第十章 寧鳴

狄青聽得一頭霧水,心道,這二人應該在議論太后和小皇帝的祭天一事,皇帝要在祭天時去會慶殿給太后拜壽,這個希文兄為何不贊同呢?希文兄說什麼天下之亂不遠,倒有點杞人憂天了。

宋大人已冷笑道:「希文兄對我說此何用?難道想讓我去說說聖上的不是?」

希文哂然道:「在下的確是有這個念頭。」

宋大人哈哈一笑,「那希文兄又要做些什麼事情呢?難道只想逞蘇秦之口舌嗎?」

希文兄緩緩道:「在下今日之語,已在昨日上呈給兩府。」

宋大人一滯,臉現羞愧之意。希文兄道:「今日請宋兄前來,非想強人所難,只請宋兄念及當日‘為臣不忠’一事,能幡然醒悟,洗刷前辱,則天下幸,朝中幸。在下自知無悻,但觀滿朝文武,無人領言,今舍卻浮名,被貶無疑。在下只求能以片言驚醒朝中有識之士,雖死無憾。」

那希文兄言辭已漸慷慨,擲地有聲,宋大人好似羞愧,半晌無言。不知過了多久,宋大人終於道:「希文兄,我倒想給你講個故事。」

希文兄已恢復平靜,說道:「宋兄請講。」

宋大人道:「林木繁茂,有鳥藏身其中。獵人經過時,百鳥肅然,不發言語。可一鳥不甘寂寞,嘰嘰喳喳,卻被那獵人發現了蹤跡,一箭射過去,是以殞命。那鳥兒不想多言會遭此禍患,它若是和其它鳥般沉默,或許也能得享天年,希文兄,你說是不是?」

希文兄嘆口氣道:「多謝宋兄提醒。但在下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那聲音雖是低沉,郭遵聽了,虎軀一震,眼中已露出敬仰之意。狄青雖不明所以,但聽那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不知為何,胸中也有熱血激盪。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那八個字剛勁鋒利,刺的宋大人臉色蒼白,刺破了酒樓中難言的沉寂,刺醒了那意氣風發的無悔之夢。

風冷聲凝,樓上已靜寂無聲。只有那雪靜悄悄地飄著,如同那孤獨的背影,無言——但執著如冬。

宋大人眼中終於有了尊敬之意,他似被那八個字激盪了情懷,沉吟良久終道:「希文兄不會孤單!」他說完這句話後,乾了杯中酒,起身下樓。

希文兄並沒有攔阻,也沒有相送,只是又嘆了聲,端起杯中酒,沉默下來。郭遵這才走過去抱拳道:「範大人,郭遵有禮了。」

希文兄聞言,轉過身一望,嘴角浮出笑容,「原來是郭指揮使。」看了一眼郭遵身邊的狄青,希文兄道:「這就是狄青嗎?」

狄青這才看到了希文兄的一張臉。那臉白皙非常,但多少有些沉鬱,眼角已有了皺紋,寫滿了艱辛。狄青看到希文兄的第一眼,就覺得此人很孤單寂寞,但當看到那人的雙眸,狄青卻發現自己錯得厲害。

那雙眼眸明亮執著,溫柔多情,讓人望見後,突然會發現,原來這多情的人之所以愁苦輕嘆,絕非為了自身。他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因為他在憐憫著世人。

郭遵已道:「範大人所料不錯,他就是狄青。這次他能出來,還要多謝範大人上書直言,為狄青鳴冤。」狄青愣住,呆呆地望著範大人,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一個人,和他素不相識,竟然不怕得罪太后,為他鳴冤?

範大人笑笑,「指揮使,你不該謝的。這是本分之事罷了。」

郭遵目露激動,「若天底下都如範大人這樣……」

範大人擺擺手,打斷了郭遵的話,提起酒壺滿了三杯酒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薄酒一杯,後會有期。」他乾了杯中酒,點頭示意,已向樓下走去。郭遵端著那杯酒,揚聲道:「範大人,風厲雪冷,請多珍重!」

範大人點點頭,下了樓,去得遠了。郭遵頹然坐了下來,眉頭緊鎖。狄青這才有空問道:「郭大哥,這範大人到底是誰?剛才他們在說什麼呢?」

郭遵回過神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解釋道:「方才那範大人叫范仲淹,眼下為秘閣校理。那個宋大人叫宋綬,本是朝廷的翰林學士。」

狄青將范仲淹之名牢牢記住,忍不住道:「秘閣校理的職位比翰林學士差得多,可看起來,宋綬對範大人很是……尊敬?」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感覺范仲淹反倒像是宋綬的上司。

郭遵凝視狄青道:「你要明白一點,想要得到別人的尊重,不能靠權勢和官位,而是看你的為人。權勢和官位只能讓人畏,卻不能讓人敬!」

狄青默默地咀嚼著郭遵的話,若有所悟。

郭遵自斟了一杯酒,又道:「範大人雖官職低微,但在京城中,是個讓很多人敬重的人。若讓我評價範大人,我只能用八個字來形容,‘心憂天下,敢為人先!’」郭遵很少評價人,可說及范仲淹的時候,眼中已有尊敬之意。

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狄青聽到這八個字,良久才道:「郭大哥,這人真的值得這評語嗎?」

郭遵端著酒杯,望著飄雪,良久才道:「他本叫朱說,范仲淹是他後來自己起的名字。他父親早死,母親因是妾身,被爭家財的范家人趕出家門,改嫁到了朱家。他自幼好學,等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後,愧於改姓,前往應天府求學。我聽說他那時過得極為貧寒,冬日時,靠熬稀飯度日,他每日將稀飯凍起,劃成四塊。每日兩餐,每餐就以兩塊為食。在先帝在時,他就通過科舉考試,成為進士,自此從政。然後他把母親接過來贍養,並改回範姓,自立門戶。」

狄青感慨道:「範大人意志之堅,讓人敬佩。」

郭遵落寞的笑笑,「這樣的一個人,就算是有點憤世嫉俗,我想也是情有可原。可此公雖幼年不幸,多遭磨難,但從政後,反倒清廉如水,救濟天下。只要是遇到了不平事,無論對手是誰,都要抗爭到底。因此他雖有大才,但在官場沉浮,始終難以被朝廷重用。他被貶到泰州時,見海堤失修,就領人修了數百里的海堤,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免於流離失所。他到應天府教學,接濟貧苦書生無數,自己終年只穿著一件衣衫。他雖官職低微,但遇不平則鳴,絕不默生。就說你這件事吧,很多人雖知道你是冤枉的,但真正敢為你上書得罪太后的,朝中只有他一人!」

狄青心情激盪,後悔道:「我方才忘記謝他了。他好像也有很為難的事情,方才對宋綬說什麼‘為臣不忠’,又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解釋道:「當年太后初政,佞臣丁謂大權獨攬,將政敵名臣寇準、李迪悉數罷免,貶出京城。丁謂命令當時的知制誥宋綬起草貶官詔書,那時滿朝文武都屈服在丁謂的淫威之下,宋綬也不例外。宋綬雖知道寇準、李迪是忠臣,但詔書上卻斥寇準為‘為臣不忠’,給李迪的評語是‘附下濟惡’。宋綬自詡清正,這件事可以說是他一生的痛處。範公提及‘為臣不忠’一事,並非想揭宋綬的傷疤,多半是想勸宋綬,上次沒有堅持,留下一生的遺憾,希望他這次能堅持。」

狄青不解道:「範大人就是想宋綬勸皇上莫給太后祝壽嗎?這好像也沒什麼呀?」

郭遵四下望了眼,見身邊沒什麼酒客,這才壓低聲音道:「狄青,你很多事情不明白的。如今太后雖垂簾,但天子已成年。很多人都希望太后早些還政給天子,但太后好像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很多人私下議論,太后自己想做皇帝。」

狄青一凜,記得當初張玉在西華門所言,恍然道:「所以太后寧死不用寇準,只用親信,是在為篡位做準備嗎?」

郭遵嘆口氣,「太后到底會不會篡位,誰都不清楚。但這幾年來,太后出遊,均是用天子的玉輅,朝拜規格,也愈發的向天子禮儀靠攏。過幾日就是朝廷冬日祭祀,天子要帶群臣先去給太后祝壽,然後再祭祀,無疑又把太后凌駕在天子之上。太后得寸進尺,一步步的試探群臣之意。範公只怕太后篡位,天下大亂,所以上書反對此事。如今朝廷失言,只有此公敢為人先。我帶你前來,其實就想讓你和他多說幾句話。」

狄青醒悟過來,「郭大哥只怕我意志消沉,所以想用範公之事鼓勵我?」他這才明白郭遵的良苦用心,心中大為感激。

郭遵笑笑,心道,狄青終於長大了,唉,只希望他以後,能少受些苦。二人各有所思,狄青又盡了一杯酒,感動道:「我過幾天,一定要去範公府上拜謝。這樣的人,值得我敬。」

郭遵搖頭道:「不用了,我想他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

狄青一驚,「為什麼?」

郭遵悵然道:「你難道方才沒有聽宋綬說,出頭的鳥總是先死。範公這次上書反對天子帶文武百官給太后祝壽,只怕不用兩日,他就要被逐出京城!他方才唱‘忍把浮名牽繫’之時,我已明白了他的用意。」

狄青震驚道:「你是說,範公明知道要被貶,可還要上書?」突然想到范仲淹臨別說過,「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狄青終於明白了,可心中驀地酸楚,為那孤獨的背影。

「是呀,這就是范仲淹,好一個范仲淹!」郭遵放下空空的酒杯,輕敲著桌案嘆道:「這種人,你應該見上一面的,因此我今日就帶你來了。」他起身放下些碎銀,已舉步向樓下走去。可不等下樓,有一禁軍急急奔來,見到郭遵,大喜道:「指揮使,你果然在這裡,太后急召你入宮。」

郭遵愕然,不知太后宣召何事。回頭對狄青道:「你先回去,我去宮中。」狄青點頭,見風雪漫路,目送郭遵離去後,轉身舉步向郭府的方向走去。他喝了些酒,藉著酒意,回想方才在酒樓的一切,一會兒心情激盪,一會兒愁腸百結。

他本是鄉下少年,本性善良,仗著些本事,碰到不平之事,總喜歡管管。後來幾經磨難,性格已經變了很多,多少有些憤世嫉俗,自怨自艾,但今日知道範仲淹的往事,突然想到,範大人屢經磨難,還是心憂天下,自己有什麼理由自暴自棄呢?

一想到這裡,狄青已振作起來,見風雪撲面,不覺寒冷,反倒豪興大發。藉著酒意敞開了胸膛,高聲吟道:「人世無百歲,屈指細尋思,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間經年,春風得意,忍把浮名牽繫?」狄青不喜文,卻喜這詞的蒼涼意境。踏雪正歸時,途經一巷子旁,風雪塞路,突然見巷牆那面有棵大樹,上面掛著個風箏。

風箏做工精細,上面畫著一鳥,羽翼華麗,鳥喙為紅色,兩翅又有紅黃色的翼斑,在這一片蒼白的京城中,顯得頗為明豔。狄青第一眼見到那鳥兒,就喜歡上它了,雖然他還不知道風箏上的那鳥叫什麼名字。

這並不是放風箏的季節,可為什麼會有風箏落在樹上?狄青突然想到,這種天氣卻來放風箏,這人倒和風箏一樣的寂寞。不再多想,狄青已準備翻牆上樹摘下風箏,正要有所舉動,突然聽到有女子聲音道:「喂,你幫我們取下風箏好不好?」

狄青回過頭去,心頭一顫,只見巷子那頭站著兩個女子。發話那人是個丫環,那丫環旁邊站著個女子,正訝然的望著自己。那女子身著白裘,膚白瑩玉,那漫天的雪花如花瓣般在那女子身邊旋舞,襯著那如畫的眉目,黑白分明的眼眸,有如潑墨山水,妙奪天工。

狄青半晌說不出話來,不想竟然還能見到這女子。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在天王殿旁偶遇的那女子。

那女子先是訝然,後是欣然,喜道:「你……你出來了?原來……」驀地臉上一紅,才想到自己和狄青其實並不熟識,隨即收口,至於「原來」什麼,卻終究沒有再說了。

狄青喏喏道:「才出來沒有多久。」他突然有些自慚形穢,覺得自己不配和女子說話。這女子如此高雅,自己不過是個禁軍,還入過牢獄,再說當初她們還認為自己不過是個和旁人爭風吃醋搶女人的渾人,自己當初還撞傷過這女子,女子臉紅,是不是後悔和他說話?

想到這裡,狄青扭頭想走,那女子叫道:「狄青,你等等。」

狄青止步,半晌才回頭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又有些臉紅,垂頭不語。丫環道:「這京城裡還有不知道你名字的人嗎?一個尋常禁軍,竟然為了女人,將皇親國戚打成重傷。」

那女子低喝道:「月兒,別瞎說。」抬頭望向狄青道:「狄青,她是和你說笑,你莫要見怪。」

狄青自嘲地笑笑,「我有什麼資格見怪別人呢?這位姑娘,若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當初那種初見的驚豔,再見的誤解,又見的茫然,均在這一笑中化作雲煙。

那女子見狄青要走,忙道:「你能幫忙取下那風箏再走嗎?那樹很高,我取不下來。」

狄青看了眼風箏,問道:「你做的風箏?」見那女子點頭,狄青不再多說,小跑了幾步,一腳踩在牆上,飛步而上,再是一躍,已抓住根枯枝,立在牆頭。那牆足有丈許,狄青竟能輕鬆而上,也為自己身手這般敏捷感到詫異。同時有些奇怪,他這般用力,腦海竟然毫無痛楚。折磨他多年的頭痛病,難道說在牢獄中大半年,竟變好了?

手心熱辣辣的痛,狄青才發現只顧得上牆,竟被樹枝剌傷了手。可這點小傷對狄青來說,實在不值一提,小心翼翼地攀到樹上,費了半天氣力,這才取下了纏在枯樹上的風箏。狄青從樹上躍了下來,伸手將風箏遞給那女子,道:「給你。」

女子才要接過風箏,秀眸一轉,突然掩住了口,道:「你的手出血了!」她晃了幾晃,看似要暈倒的樣子。狄青急忙一把扶住她,「你沒事吧?」突然覺得有些不妥,見那丫環瞪著自己,慌忙鬆開手道:「她……你快扶住她。」

丫環冷哼一聲,扶住了那女子道:「小姐,這裡冷,我們回去吧。」

女子望向狄青道:「多謝你了。」見到狄青手上還有血,突然道:「你手上有傷,要包紮一下。」說罷不顧丫環詫異的目光,不等狄青拒絕,已取出一方絲絹,拉住狄青的手,垂頭為他包紮傷口。

狄青低頭望去,只見到那如墨的黑髮披落在那如雪勻細的脖頸上,心頭微亂,扭過頭去,不敢再看。只覺得身邊那女子吐氣如蘭,稍有些冰涼的手指和那柔軟的絲帕觸控在手掌,讓狄青有種凝立崖壁的顫慄。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終於如釋重負道:「包紮好了。」狄青忙道:「天冷,你快回去吧,彆著了涼。」

那女子嫣然一笑,從丫環手上接過風箏,盈盈道:「謝謝你。還有……謝謝你的花兒。」她說罷,白玉般的臉上湧上絲紅暈,終於轉身離去。

狄青想要挽留,卻沒有藉口,突然恨自己口拙,見到那風箏時,心中一動,叫道:「姑娘,這鳥兒叫什麼名字呢?」說完後,就有些後悔,後悔為何不問那女子的名姓。可一句話問出去,有如瀉出了全身的氣力,再也問不出第二句來。

那女子身形微凝,背影都像有了羞澀,說道:「這鳥兒……叫做……紅嘴玉。」說罷快步離去。

狄青呆呆地望著那女子的背影,喃喃道:「紅嘴玉?這名字不錯。」他其實也知道自己想什麼,但再沒有搭訕的勇氣。不知過了多久,這才感覺周身泛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發現自己身上早就堆滿了積雪,有如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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