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龍

狄青離開了大相國寺,茫然不覺地四處走動。直到黃昏日落,倦鳥歸巢的時候,這才倏然清醒過來,暗想自己怎麼如此失魂落魄,難道還在找那多聞天王?

一想到多聞天王,狄青又是心中火起,尋思道,這彌勒教徒對彌勒佛像看來還算有些尊敬。多聞天王去了第一次,說不定會去第二次。既然如此,我不妨回大相國寺看看,或可遇上。才走了幾步,禁不住又想,不知道她是否已離開大相國寺了?

想到這裡,狄青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無法分辨,自己想回相國寺,到底是想尋那多聞天王還是要見那女子。不由自嘲道:狄青呀狄青,你這樣的人,也會痴心妄想嗎?

狄青不再去想那女子,認準了方向,又朝大相國寺奔去,途中在路攤上買了兩個饅頭揣在懷中。此時寺廟期集早已散了,百姓也都紛紛離去,寺中清淨許多。

狄青進了天王殿,見殿中供桌上香菸渺渺,只有個敲木魚的僧人猶在。心中微動,悄悄轉到供桌之後,趁那僧人不備,竟然鑽到供桌之下。他做事不拘一格,想到若在這裡停留久了,寺僧感覺奇怪,說不定會把他驅趕出去,索性先藏起來。

供桌之下倒還算乾淨,狄青輕輕地取出腰刀,將布幔割出個可供探看的縫隙,盤膝坐下,一時間心緒起伏,也不知自己這種守株待兔的法子是否管用。可他要找多聞天王,實在也想不出別的什麼好法子。

暮色四垂,油燈點起,大相國寺漸漸遠離了喧囂,寺內只餘清音梵唱。狄青聽那聲音和緩,內心卻靜不下來。他一直從那布幔口子中向外張望,可直盯得眼睛發痛,多聞天王也沒有再次出現。

狄青有些肚餓,掏出饅頭,撕下一塊,怕發出聲響被僧人發現,便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吃了饅頭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狄青坐得腿腳麻木,知道已近半夜,不由沮喪非常。心道寺門早就關閉,這多聞天王肯定不來了。

這時候有腳步聲響起,狄青精神一振,舉目望去。前方來了一僧一俗,那僧人慈眉善目,頦下白鬚;那俗人則是背對著狄青,身無傘狀長物,不像狄青在等的人。狄青看不到俗人的正臉,只見到他的鞋子是錦緞鞋面,極為華美。狄青認得那鞋子是京城名坊五湖春所制,買家均是達官貴人。

來人顯然和狄青沒什麼關係。狄青大失所望,閉上了眼睛,只聽那俗人問道:「主持,我有一事請教。」那人聲調年輕,但口氣中隱有沉鬱之氣,又像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

狄青微微錯愕,感覺這人說話的腔調和多聞天王的那張臉有一拼,都是不太正常,又想,大相國寺主持隸屬皇家,並非說見就見,這人竟能請動主持解惑,不知什麼來頭。

主持道:「施主但請問來。」

俗人苦惱道:「何處是淨土?」狄青差點噴飯,暗道,難道這京城還不是淨土嗎?可轉念一想,嘴角帶分哂笑。

主持緩緩道:「若尋淨土,當求淨心。隨其心淨,無處不淨土。」

狄青心中苦笑,話雖如此,可若要淨心,豈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俗人亦道:「高僧所言甚是,但我卻始終難以靜心,總覺得四處皆敵,如在牢籠,是以前來求佛。」狄青聽那人聲音中滿是困惑悲涼,宛如困獸深陷籠牢,心中陡然湧起同情之意。狄青多年來亦是在困苦中掙扎,對這種感覺等同身受。

主持道:「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施主,貧僧想說個故事……」

俗人欣喜道:「請講。」

主持緩緩道:「聞東海之濱,有一翠鳥,厭倦世俗醜惡,總覺天下與它為敵。是以它飛到臨海高崖處做窩築巢,本以為再無禍患,不想一日潮漲,巢穴被浪捲走。翠鳥嘆曰,心中有敵,處處為敵。」

狄青聽了,心中微有混亂,轉瞬想,我不是非要和多聞天王為敵,只是此人不死,大亂不止而已。他若是真的學好……想到這裡,嘴角滿是苦澀的笑,他若是真的學好,我能放過他?恐怕不能。不然飛龍坳死的那近千百姓豈不太冤枉了?

俗人沉寂良久,方才道:「多謝大師指點,我知道該如何去做了。大師辛苦,我有意重修寺廟,做一場功德,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主持道:「重修、不修,無甚功德,心中有佛,方算功德。」

俗人領悟,雙手合十一禮,緩步走開,主持隨後離去,天王殿轉瞬沉寂下來。

狄青聽聞高僧講禪,一會兒覺得有理,一會兒又覺得放不下,還有些好奇那俗人的來頭。正胡思亂想之際,突然感覺從布幔透進來的光線先暗再明。狄青心中一凜,湊到布幔後向外望去,只見一人靜立彌勒佛像前,腰間一根綠色的絲帶,揹負長傘,正是他欲尋覓之人。

狄青一顆心怦怦大跳,向那人臉上望過去。只見那人嘴角有絲微笑,可一張臉卻是極為陰冷,正望著彌勒佛像出神。狄青看了那人良久,見那人站姿也不變一下,不由心底起了一股寒意。狄青知道自己就算無傷,武功也比那人相差太遠,這刻更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暗歎郭遵已離開京城,不然還能找來郭遵對付此人。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一僧人入內。見到那人佇立在佛前,不由詫異低喝道:「你是誰?」大相國寺乃國寺,主殿燈火整夜不熄,這僧人負責半夜來添燈油,見到突然有外人出沒,難免詫異。

那人聽到喝問,霍然回身,到了僧人的面前,揹負長傘一動,傘柄已敲在僧人的後腦之上。僧人不等再喝,已軟軟地倒下去。那人手一伸,接住了僧人手持的油壺,竟耐著性子繞著大殿走了一圈,為四壁的油燈添上燈油。

狄青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卻搞不懂這人到底要做什麼。

那人添完燈油,又回到彌勒佛座前,望著彌勒佛主,喃喃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

他不停地重複這幾句話,似乎在琢磨著什麼。狄青聽得一頭霧水,暗想當年在飛龍坳,這人唸咒為蠱惑人心,可現在這裡只有他一人,又唸的是哪門子咒語?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彌勒下生,新佛渡劫!」那人又將這句話顛倒唸了一遍,眉頭緊鎖,目光又定在彌勒佛的金身上。

燈火下,彌勒佛熠熠生光。那人目光中突露喜意,低聲道:「是了,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他無論什麼腔調,可嘴角的笑意永在。

狄青突然醒悟,「這人多半是喬裝改容了的。」未及多想,那人身形一閃,縱到蓮花臺旁,轉到彌勒佛像身畔,連走數圈。

狄青忍不住從布幔探出頭去觀看,好在那人全部心思放在彌勒佛身上,做夢也沒想到供桌下有人,是以全未察覺。

那人終於止步,用手敲敲彌勒佛像的身軀,雙掌突然抵住彌勒佛像,凝神用力,低吼一聲。只聽到轟隆一聲響,那彌勒佛像竟然被他推下了蓮臺。

巨響中,彌勒佛像已摔得四分五裂。煙塵瀰漫處,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輕響,那人躍了下來,在佛像碎片中一伸手,像是取了什麼東西,忍不住自喜道:「果然在這裡。」

狄青心中滿是好奇,不知道這人到底取了什麼。

就在這時,天王殿外已傳來數聲呼喝道:「是誰在殿中?」喝聲未落,已竄進數個武僧。

大相國寺雖以精研佛法、為皇室效力為主,但寺中收有不少金銀法器、名家墨寶,只怕有不開眼的小賊過來盜竊,所以有武僧護院。入大相國寺盜竊例屬重罪,歷來都要砍頭,著實威懾了不少盜賊,因之這幾年來,少有竊賊,寺中僧人也輕鬆許多,不想今日天王殿內竟有鉅變。有巡院武僧聽到聲響趕入,見到破碎的彌勒佛像旁站有一人,不由又驚又怒,也不詢問,棍子一揮,就向那人打去。

那人冷哼一聲,伸手抓住長棍,飛腳踢出,將一武僧踢飛出去。眾武僧大驚,怎料這人的武功竟是如此高明,只是衛寺有責,即便不敵也硬著頭皮圍了上去。

狄青只聽到哎喲媽呀的叫聲不絕,轉瞬之間,衝上來的幾個武僧都已被那人擊飛了出去。狄青本想和武僧聯手,可又怕被武僧誤認為竊賊同黨,說不定吃不著羊肉,反倒惹了一身臊氣。正猶豫間,那人已竄到殿前,才要縱到殿外,只聽到一聲喝道:「躺下!」

一道劍光如明月穿雲,向那人當胸刺去!

那人微驚,不由倒退一步,可那劍虛虛實實,變幻莫測,那人退了一步後,又被逼退兩步,出劍之人卻是無聲無息地一掌擊到,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被一掌擊得倒飛而出,胸中氣血翻湧,不由大駭,暗想這人怎麼會在此?他來此之前,事先探得殿中地勢,又得知大相國寺雖武僧眾多,但均非其敵手,故此肆無忌憚,哪裡能想到這死對頭竟然也來到了大相國寺。

狄青見到來人目光如劍鋒般,心中大喜,原來出劍那人正是開封捕頭葉知秋!

葉知秋一掌得手,並不留情。他身隨劍走,劍光融融,分刺那人的周身各處。那人冷哼一聲,反手一抄,取下了揹負的長傘,只是輕點地面,竟然飛速而退。葉知秋驚詫那人的身手,並不放棄,腳尖連點,御風追行。

二人一進一退,轉瞬已到了四大天王佛像身邊。那人斷喝一聲,持傘對著葉知秋,竟再也不動。葉知秋心中一凜,知道這人的長傘變化無窮,凝神以對。

那人見狀長笑一聲,只是伸手一引,一佛像搖搖欲墜,就要向下方的葉知秋砸去。葉知秋不由退後一步,那人趁機一縱,竟然竄到了佛像頭頂,再一躍,已向殿頂橫樑衝過去,可他躍到極限,離那橫樑還是差了一臂的距離。眼看將落未落之際,那人長傘倒轉急伸,竟勾住了天王殿的橫樑,用力一帶一衝,已翻上橫樑,撞破殿頂琉璃,衝到了天王殿的屋頂。殿頂雖高,這人數次借力,竟然從殿頂逃脫。

葉知秋大恨,不想這人應變如斯快捷。他既不想褻瀆佛像,也的確無法上至殿頂,只能閃身出殿,喝令屬下,「封住天王殿。」可他命令一齣,就自知大有問題,畢竟天王殿並非孤立大殿,而是和其餘的殿宇連在一起,那人絕不可能留在殿頂等人捉拿,只怕這時候早已脫身溜走。

月光如水,照得天地間一片肅殺。葉知秋眉頭緊鎖,忖度此人的來意,突然聽到殿中傳來幾聲呼喝:「什麼人?」葉知秋心中一奇,閃身入殿,待看清眾武僧圍著的那人,失聲道:「你……」他心中一動,喝道:「是自己人,你們撤了棍棒。」

方才葉知秋和那人殿中大戰,眾武僧插不上手,都是又羞又愧,看那人破殿頂而出,更是讓眾人瞠目結舌,不想這世上還有這等功夫。這些護寺僧人,也算是終日習武,雖說僧人無慾無求,但內心對葉知秋如今在開封府鋒芒畢露也是有比試之心。但見今日那持傘之人橫行無忌,若是沒有葉知秋,只怕眾人都要丟人丟到姥姥家,所以對葉知秋有七分敬佩,也有三分感激,均撤了棍棒。

狄青有些尷尬,叫道:「葉捕頭。」原來那人推翻了佛像,差點就砸到供桌之上,狄青嚇了一跳,再也藏身不住,閃身而出,眾武僧見有外人,只想立功贖罪,將狄青團團圍住。狄青心道糟糕,一時間卻無從解釋。

葉知秋皺了下眉頭,突然道:「你是跟蹤那多聞天王到此嗎?」

狄青佩服道:「葉神捕果然名不虛傳。我白天見到此人在寺中游蕩,心懷鬼胎,想他可能會晚上來此,因此在這裡守株待兔。那人真的是多聞天王,這麼說我沒有認錯?」

葉知秋雖覺得狄青說的不盡詳實,但知道他絕不會和彌勒教徒一夥,又因為郭遵的緣故,不想多起波折,說道:「好,我改日為你請功。你先離開大相國寺吧。」

狄青沒想到藏桌子下也能藏出功勞,看起來日子是苦盡甘來了。才要說什麼,有人匆忙到了葉知秋的身旁,低聲耳語兩句。葉知秋點點頭,對狄青道:「我還有他事,你先離開這裡吧。」他兩次催促狄青離開大相國寺,神色似有隱情,倒讓狄青有些不解。不過狄青知道葉知秋應是一番好意,點頭出了寺廟。才一齣了大相國寺,寺門便咣噹一聲關上,狄青有些詫異,轉念又想這幫僧人多半見彌勒佛像摔壞,怕擔責任,所以偷偷在寺中修補,可葉知秋在寺中又做什麼?

狄青搖搖頭,不願多想,迴轉到郭遵的府邸。

郭府不小,卻只住著郭氏兄弟,郭遵一年中有大半年在京城外捉匪平叛,狄青這幾年就一直在郭府居住。狄青先去看望郭逵,見他早就酣睡,將被子踢到地上,悄悄走進去,替郭逵蓋好被子,這才回到自己房間,點燃油燈。

油燈閃閃,有如情人多情的眼眸,狄青望了油燈半晌,緩緩伸手入懷,掏出半拳大小的一個黑球出來。

誰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狄青也不知道。說起來也是陰差陽錯,這東西卻是多聞天王身上掉下來的。

剛才多聞天王從破碎的彌勒佛像中取出一物,驚動武僧和葉知秋,多聞天王被葉知秋打了一掌,懷中竟掉出個黑球,滾到了供桌下。狄青伸手拿過,直接揣在了懷中,他知道這東西多半和多聞天王有聯絡,因此先取了再說。

在大相國寺的時候,狄青本想對葉知秋說及此事,可葉知秋匆忙離去,讓狄青無從開口。狄青拿著那黑球,見那東西似鐵非鐵,黑黝黝的全不起眼,手感粗糙,不解多聞天王為何大費周折來取。

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突然發現黑球好像閃著絲絲的寒光,狄青忍不住拿著黑球湊到油燈上一看,才發現黑球上竟寫了「五龍」兩個篆字。

狄青暗自皺眉,想起多聞天王喃喃所說的話,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生,淚滴不絕。看來彌勒佛不是渡劫,而是遭劫,才生出這個五龍。

這黑球若是五龍,到底有什麼作用呢?

狄青想得頭痛,仍不得其解。試著用單刀在黑球上面劃了下,卻發現那東西極硬,鋒銳的單刀劃在上面,並沒有絲毫的痕跡。

狄青研究了個把時辰,總是不得其解,將那東西往桌案上一丟,嘟囔道:「什麼鳥東西,白白浪費老子睡覺的功夫。」

忙碌一晚,已堪堪就到清晨。狄青也不脫靴,徑直倒在床榻上,望著屋頂,腦海中突然又浮出那清麗脫俗的面龐,搖搖頭,揮去了那個影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突然感覺眼前有絲光亮,霍然睜開雙眼。他這屋子是向東,太陽東昇,第一縷陽光總是能照進來。狄青已習慣了陽光,可卻覺得這次的陽光有異,他睜開了雙眼,突然見到了難以置信的瑰麗景象,詫異得差點叫起來!

原來他眼前出現一條紅色的綢帶,平展開來,綢帶上滿是奇怪的斑點,一時間難以分辨是何東西。狄青怔了片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驚,不由大叫一聲。他叫聲才出,紅綢倏然消散,室內恢復了平靜。只見到一縷陽光透過窗子照在床榻上,狄青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同時左眼皮跳得厲害。

房門一響,郭逵衝了進來,問道:「狄二哥,怎麼了?」

狄青霍然而起,抓住了郭逵道:「小逵,你方才……看到紅綢了嗎?」

「紅綢,什麼紅綢?」郭逵滿是不解,伸手在狄青腦門上摸了下,「你怎麼出了這麼多的汗,病了?你眼皮怎麼跳得這麼厲害?」

狄青抹了一把臉,感覺到眼皮終於止住了跳,急迫道:「方才你若在外邊,應該看到這屋子裡面有道紅綢。從那面牆,一直到了這面牆。」他伸手比劃著,見郭逵奇怪地望著自己,頹然放下手來,喃喃道:「你沒有見到?」

郭逵奇怪道:「我本來要找你,從窗外看你在熟睡,正猶豫是否等一會兒,就聽你大叫一聲,我立即衝了進來,哪裡有什麼紅綢呀?」心中嘀咕,狄二哥是不是太憂心,悶出病來了?

狄青盯著郭逵,見他態度真誠,也沒有必要對自己撒謊,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一場夢?」見郭逵擔憂地望著自己,狄青強笑道:「你找我什麼事?」

「是葉捕頭找你,不過他走了。」郭逵道,"狄二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大相國寺?狄青也不隱瞞,將昨日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不過略去了白衣女子和黑球的事情。他不想對郭逵說及女子之事,也覺得黑球有些怪異。一想到黑球,忍不住向桌案上望過去,見到那東西安靜地躺在桌案邊,陽光照在上面,仍是黑黝黝的不起眼。

郭逵注意到那個黑球,奇怪道:「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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