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驚豔

孩子認真地點頭,輕蔑地望著狄青,崇敬地望著才子。狄青立在喧囂之中,聽到那婦人的譏誚,見到那些才子遠去,喧囂也跟著遠去,突然想起了孃親常說的一句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狄青已憔悴。這幾年如流水般過去,當年那個義氣、熱血做事、少計後果的狄青已憔悴,已心累。

冠蓋滿京華,可繁華與他無關。當初他遇到郭遵後,迫不得己從軍,連從軍也帶著幾分渴望。他渴望憑藉自己的本事,憑藉自己的雙手,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但飛龍坳一戰讓他身受重創,這幾年的低迷讓他內心更受重創。他明知拉弓可能昏迷,也硬要全力拉弓,為郭遵,也為心中的孤寂憤懣。

他曾見孃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喃喃念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唸到潸然落淚……

狄青當時還感受不到什麼,但此時此刻,繁囂落寞,反差之大,卻讓他陡然體會到孃親當時的孤獨與寂寞。

狄青想要落淚,卻又昂起頭來,木然地走下去。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孃親的面容,想起孃親望著自己,堅定道:「青兒,你以後一定是宰相,你信娘。因為給娘看相的人,可是當年和太祖下棋的陳摶。」狄青想到這裡,喃喃道:娘,我信你,可孩兒非不為,而不能了。

一聲鐘磬大響,驚醒了狄青的數年一夢。他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已走到大相國寺前。狄青突然心中一動,湧起了入內一觀的念頭。

大相國寺為大宋皇家寺院,規模極大,金碧輝煌,陽光一耀,讓雲霞失色。今日大相國寺有萬姓交易,再加上有天子門生聚會,所以圍觀看新奇的百姓可謂是摩肩擦踵,擁擠非常。

狄青來到京城多年,竟從未入大相國寺一觀,實在是因為他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但今日下意識到了大相國寺前,卻想起幾年前郭遵所言。繞過人群,從大雄寶殿後轉過去,到了重簷斗拱的天王殿前。

天王殿內有四大天王,還有彌勒佛主!

狄青腦海中閃過當年郭遵所說,「彌勒教其實源遠流長,在梁武帝的時候就已創立。連大相國寺都有尊彌勒佛,慈眉善目,坐在蓮花臺上。」狄青到了京城後才聽說,這彌勒佛本來是太后所建。

他想起了四大天王,鬼使神差般生出入天王殿一觀的念頭。到了殿中,狄青抬頭望過去,見殿中果然有尊彌勒佛,正端坐在蓮花臺上,微笑地望著下面的子民。狄青突然想起飛龍坳那彌勒佛的陰險,不由打了個冷顫。

狄青從未見過那麼陰險、狠毒的人,對於當初飛龍坳所發生的一切,他和郭遵事後商議過幾次,還是不明白彌勒佛主為何要讓信徒自相殘殺。這幾年來,葉知秋的足跡從東海踏到大漠,從草原到江南,卻還是不能將彌勒佛主繩之以法。

彌勒佛主竟然失蹤了。

狄青有種預感,彌勒佛主絕不會就這麼銷聲匿跡。彌勒佛主隱藏得越久,越可能說明他正在策劃圖謀著一個驚天大陰謀。

半晌,狄青的目光又落在彌勒佛像兩旁的四大天王身上,他只能說,當年在飛龍坳見到的四大天王,無論是裝扮、面具還是兵刃都與殿中的四大天王極為相似。

狄青望著多聞天王的那把傘,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喃喃道:「你們若真的好,自然有百姓朝拜,可你們如果像那晚一樣邪惡,我還是要出手的。」

狄青呆呆地望著那多聞天王,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轉過身來。殿中的人本不多,一人方才站在狄青身旁,正在向彌勒佛施禮。狄青轉身時,那人已離開。在擦肩而過那一剎,狄青恍惚中看到那人嘴角好像殘留一絲笑意,但是面容很冷。

狄青被那人極不協調的表情吸引,不免多瞧了幾眼。不想那人到了殿門前,風一吹,掀開那人的長衫,狄青見到那人露出的綠色腰帶,頓覺胸口如同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綠色腰帶觸動了狄青久埋的記憶。那腰帶的顏色,不就是那多聞天王衣裝的顏色?那嘴角的一絲微笑,不就像殿中多聞天王的微笑,慈悲中帶著無邊的森冷?

狄青飛快地回頭掃視了一眼佛像,更加確認了這個想法,再次扭過頭去,卻發現那人已蹤影不見。狄青舉步要追,突然覺得腦海一陣劇痛,晃了兩下,竟無法移動,可思維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人的背後,不是揹著個長形包裹麼?那裡面會不會是雨傘?路人背個雨傘,並無什麼出奇之處,但那人揹著的傘,卻是讓狄青痛苦多年的利器!

那人就是多聞天王!憑直覺,狄青已斷定他就是多聞天王。可多聞天王怎麼會出現在大相國寺?

狄青想到這裡,心中大慟,雙手握拳,指甲深陷入肉。掌心的痛,驅散了狄青腦海中的痛,復仇之心一起,他衝出天王殿,嗄聲道:「莫要走!」他那時候全然沒有想到自己不是多聞天王的對手。

可狄青才衝出天王殿,旁邊過來兩人。一人正要舉步進入殿中,被狄青撞個正著,不由哎呦一聲,坐在了地上。那聲音帶著春江水暖的那股慵懶無力,原來被狄青撞到的竟是個女子。

狄青顧不上道歉,急匆匆的向一個方向奔去,斜睨了那女子一眼,只見到那女子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那女子旁邊有個丫環道:「小姐,這人好生無禮。」

狄青聽到那怪責,微有歉然。可他急於追尋多聞天王,不再回頭。奔行一陣,已快出了相國寺,行人漸多,背傘的也多,可繫著綠腰帶的卻沒有一個。

狄青止住了腳步,茫然四顧,又向另一個方向追去。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四下張望,全然沒有留意到旁人看他的目光中滿是詫異。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鐘磬聲傳來,狄青這才止步,一拳擂在身邊的槐樹上,發現自己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狄青心中一個聲音狂喊,眼中怒火熊熊,止不住想:多聞天王為什麼來這裡?他來這裡一次,說不定還會再來?但他或許只是偶爾經過,這輩子再也不會來了……

狄青思緒如潮,正在狂躁間,忽聽一女子道:「小姐,就是這人把你撞倒了,他眼神好凶。」狄青聽了一怔,回頭望去,只見到有兩名女子正望著自己,左側那女子穿著水綠色的衫子,一身丫環的打扮,正攙扶著右邊的小姐。那小姐眉目如畫,白衣勝雪,膚色卻比衣服還白上幾分,見狄青望過來,澄淨若水的眼波移開去,對丫環低聲說:「莫要惹事。」

狄青心亂如麻,想要致歉,卻又覺得無話可說,被那女子清澈的目光掃過,更是渾身不自在。情急之下,轉身就走,卻還能聽到那丫環嘟囔道:「小姐,這次本來要去看牡丹的,可你腳扭了,還去嗎?」

那小姐道:「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唉,總要去看看。」那聲音柔弱中帶著分悵然。

丫環道:「那好,不過只怕這裡沒什麼好花,見不到家裡的姚黃……」

那小姐輕嘆一聲,並不多言。

聲音漸漸離得遠了,狄青有些不安,想要回轉,卻沒有勇氣。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算當初孤身面對趙公子的一幫打手、勇刺武功高絕的增長天王的時候,都沒有這般膽怯,可不知為何,此刻他卻怕見到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清幽明澈的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有幽香傳來。狄青望去,見有處花棚,牡丹花開得正豔,不由近前一觀。賣花的是個老漢,臉上的褶皺有如花盆中的泥土,滿是滄桑,見狄青走來,招呼道:「客官,要買花嗎?」

「隨便看看。」狄青支吾道。他其實並不喜歡花。朝中文臣多喜簪花,每逢盛大節慶的時候,更是滿朝簪花,但狄青總覺得一個男人帶花,多少有些彆扭。

老漢見並無旁客,就對狄青熱情介紹道:「客官,這裡有紫金盤、疊樓翠、白玉冰和滿堂紅,都不錯呢,若買一盆回家擺起來,很好看的。」這花棚賣花,都會給花兒取個雅緻的名字,博取客人的眼球。

狄青見到叫紫金盤的牡丹是紫花金邊,倒是少見;疊樓翠是翠綠的牡丹,花瓣重重疊疊,也頗好看;那白玉冰顧名思義就是白色的,滿堂紅卻是通體紅色。這牡丹盛開,端的是爭奇奪豔。狄青目光掃過,突然問道:「有什麼……姚黃嗎?」

老漢一怔,搖搖頭道:「姚黃是極為名貴的品種,那花徑過尺,老漢也只是見過一次而已,這裡卻沒有賣的。」

狄青問,「哪裡有賣的呢?」

老漢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這種花,只有那些豪門達貴才能買得起。」他見狄青衣著寒酸,忍不住提醒道。

狄青聽賣花老漢這麼說,暗想,那小姐家裡既然有姚黃,想必是富貴之人。他方才只是一瞥,被那小姐的容光所懾,竟然不敢多看,只依稀感覺那小姐長得極美,但穿戴如何,卻沒有留意。正沉吟間,見到有盆牡丹花開淡黃色,在群芳爭豔的花叢中顯得恬靜安寧。狄青緩步走近,在花前駐足了半晌。那老漢介紹道:「客官,這花兒叫做……」未及說完,棚外突有人高喊:「高老頭,你可準備好了?」

狄青回頭一瞧,看見三個混混站在棚前,左手那個身材矮胖,中間那個歪戴著帽子,右手那個赤裸著半邊的胸膛,上面刺了個猙獰的猛虎。三人舉止十分囂張跋扈,只差沒把「惡棍」兩個字刺在臉上。

高老漢見狀,慌忙上前道:「各位小爺,準備什麼呢?」

歪戴帽子那個道:「你裝糊塗不是?這保棚費該交了不是?」

高老漢急道:「這幾天前不是剛交過了嗎?」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你幾天前還吃過飯,今天難道不用吃了?」紋身那個點頭附和說道:「老大言之有理。」

高老漢急道:「老漢賣花只夠個溫飽,哪有這麼多餘錢?幾位小爺,下個月再給你們一些錢好不好?」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那你下個月再吃飯好不好啊?」紋身那個讚道:「老大言之有理。」

狄青聽到這裡,已知是怎麼回事,緩步走過來,冷冷道:「你們可知恥?」

歪戴帽子那人聞言怒道:「你是哪個?」

狄青淡淡道:「你們就算不知恥,難道也不識字嗎?」

歪戴帽子那人一怔,喝道:「大爺識不識字,關你鳥事?」矮胖子眼珠子一轉,見到狄青臉上的刺字,臉色一變,低聲對歪戴帽子那人道:「大哥,這人是禁軍。」歪戴帽子那人只顧得囂張,這才見到狄青臉上的刺字,也是臉色微變。他們不過是混混,平日以敲詐弱小為生,對禁軍不敢得罪,知道對方的身份,立即軟了下來,賠笑道:「這位大爺,小人吳皮,自幼家貧,哪有錢請得起教書先生,更不識字,不認得大爺,還請你海涵。」改顏對高老漢道:「和你老人家開個玩笑,何必認真呢?」說罷向兩個兄弟使個眼色,灰溜溜地離去。

高老漢舒了口氣,對狄青道:「這位官爺,多謝你幫忙呀。眼下京城賦稅不輕,還要應付這幫無賴,真讓人頭痛。」說罷搖搖頭,滿臉的無奈。

狄青一笑,扭頭又去看那盆黃色的牡丹,問道:「這花要多少錢呢?」

高老漢陪笑道:「官爺若是喜歡,儘管拿去就好,一盆花,算老漢孝敬你的了。」

狄青笑道:「我只是個尋常的禁軍,不是什麼爺。我若不付錢,和那幾個混混又有什麼區別呢?」說罷伸手抓出一把銅錢道:「這些可夠?」

高老漢連連點頭,「足夠了,多了,多了。」

狄青放下銅錢,捧著花出去,卻突然愣住,原來那白衣女子帶著丫環在棚外正望著自己。狄青將那盆花放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身前,不發一言,轉身大步離去。那白衣女子有些詫然,喚道:「喂……」可她聲音微弱如蚊子一般,狄青也不知道聽到沒有,早已沒入人海之中。

那丫環扁扁嘴道:「就這麼一盆破花,怎能和家中那姚黃相比呢?小姐,你說是不是?他撞傷了你,難道是想用這盆花來補償?若不是小姐大量,我們把他告到開封府去,打他個幾十大板!哼!」

那白衣女子柔聲道:「他方才說不定是有急事。你不也見到他幫助這賣花的老漢麼?這麼說,他也是個好人。」原來狄青方才逐走三個混混,這主僕二人也看在眼中。

老漢聽丫環說這是破花,有些不滿道:「這位姑娘,老漢這花可不破,你看它開得多豔呀。再說這種花,不是老漢吹牛,這方圓百里也極為少見。」

那白衣女子蹲下來看著那盆花,突然道:「老人家,這花兒確也長得古怪,花瓣上怎麼還有心形紋路?這個紋理,很是奇怪,像在心旁畫了只玉簫呢。」她觀察的非常仔細,看出花兒與眾不同之處。

老漢自豪道:「當然了,這花兒雖不有名,但別家沒有。老漢遇到個雅人,給我這花兒起了個名字,就叫做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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