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弟

郭遵道:「王神醫,這些我不懂,你儘管施為就好。若是連你也救不了,這京城恐怕也沒有誰能夠救得了他了。」說罷長嘆一聲,雙眉緊鎖。

王惟一再不多言,當下施針,他認穴極準,手法熟練,幾乎閉著眼睛都能刺得準確無誤。郭遵等了良久,仍不見狄青醒來,見王惟一正在冥思苦想,不時地切著狄青的脈門,不好打擾,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郭遵才到了庭院,一孩童蹦蹦跳跳地過來,一把抱住了郭遵道:「大哥!」郭遵暫放心事,舉起那孩童道:「弟弟,你又長高了。」那孩童叫做郭逵,眼大頭大,古靈精怪。郭逵和郭遵並非一母所生,可郭遵對這個弟弟十分疼愛。

郭逵好奇道:「大哥,狄青是誰呀,你為何這般費心救他呢?」

郭遵緩緩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道:「那人……他是個漢子。」

郭逵急道:「到底怎麼回事呢,大哥,你說給我聽聽吧?」

郭遵見弟弟滿是期盼,不忍推搪,將飛龍坳的事情簡單說了下,至於自己如何浴血奮戰並不多說,只說自己最危急的時候,狄青突然出手纏住對手,這才給自己搏得生機,可狄青卻被敵人所傷,重傷難治。

郭逵聽完,眨著大眼道:「大哥,沒想到……他竟然這般受傷的。他若是醒了,我一定謝謝他。」

郭遵黯然搖頭道:「只怕他很難醒得過來。」

兩兄弟沉默良久,郭遵想著心事,郭逵也像考慮著什麼,不知過了多久,郭逵道:「大哥,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吧?」郭遵終日東奔西走,每次回來的時候,郭逵都會纏著大哥講趣聞,這次卻是看大哥情緒低落,想要逗他開心。

郭遵抬頭望著天際,正逢落日熔金,暮雲如璧,天空好一派壯觀的景色。

沉默良久,郭遵這才道:「好,我就給你講個故事。」略作沉吟,郭遵道:「從前有個人,出身世家,文武雙全,總以為自己天下無雙,很不將人看在眼中。他武功不錯,卻不知道韜光養晦,整日只知道和人打架鬥狠,總以為可以用拳頭來解決一切問題。」

郭逵道:「這和街頭的混混有什麼區別呢?」抬頭望著郭遵道:「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成為那種人的!」

郭遵拍拍弟弟的肩頭,欣慰道:「你果真懂事多了。」

「後來那人怎麼了?」郭逵問道。

郭遵嘆口氣道:「後來那人碰到了一個女子,那女子美若天仙,那人第一眼見到,就下定了決心,想無論如何,定要娶那女子到手。不想那女子對他卻是不屑一顧,反倒對一個文弱書生大有好感。」

郭逵嬉笑道:「或許那女子覺得……得不到的才好吧?有時候我就這樣,看別人手上的糖果總是好吃,可等到手了,才發現也是稀鬆平常。」

郭遵不想弟弟這麼比喻,想笑,心中卻滿是苦澀,喃喃道:「真的是這樣嗎?」扭頭望向那落日的餘暉,郭遵又道:「可那武人並不做如此想,只痛恨那女子有眼無珠,又恨那書生搶他的女人。他本是狂傲的性格,再加上一直沒有受過挫折,自高自大,妒火高燃,卻從不想自己是對是錯。可他越是囂張,那梅花一樣的女子對他越是不屑,反倒刻意和那書生親近。武人終有一日嫉恨不已,前去客棧找到那書生,給了他十兩金子,令他立刻離開那女子。那時候書生正要考科舉,當然不肯就走。更何況,就算他不考科舉,也不捨得離開那女子。」

郭逵學大人嘆氣狀,「你這故事太俗套了,我用腳趾頭都想得到結果了。那武人最後打傷了文人,被開封府的青天大老爺斬了,對不對?」見郭遵臉色古怪,郭逵狡黠道:「我知道大哥你的苦心,你不想我學壞,所以總用這種故事勸我了。我明白。」

郭遵良久才道:「你真太他孃的懂事了。看來以後我得請你講故事了。」

郭逵拍著小手大笑起來。郭遵也擠出分笑容,拍拍弟弟的大頭,說道:「你去玩吧,我想靜靜。」

郭逵逗大哥開心的目的已達到,蹦跳離去。郭遵有些心煩,信步到了後園。等走到一片幽靜的竹林旁,這才止步。微風橫斜,竹葉刷刷,郭遵緩緩坐在一塊大石上,從懷中掏出只笛子。

那笛子是竹子做成,通體碧綠,郭遵橫笛唇邊,幽幽吹了起來,他吹的曲子卻是一首梅花落。

狄雲在郭遵到了京城後的第四日,終於趕到了郭府,可狄青仍未醒來。

郭遵見狄雲前來,只說了一句話,「狄青是為救我而受傷,我對不起他。」然後郭遵就將狄雲帶到了狄青的床榻前。

狄雲已從禁軍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反倒覺得郭遵有些自責過深,道:「郭大人,狄青為救人而傷,就算死……」可見到床榻上的狄青雙目緊閉,臉色憔悴,聲音已哽咽。他不想弟弟才出了汾州,就身受重傷,狄青若真的不治,那他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爹孃?

王惟一正為狄青施針,見狄雲前來,有些疲憊的起身道:「這位……是狄青的大哥嗎?」見郭遵點頭,王惟一道:「眼下能幫狄青的只有你了。」

狄雲忙問:「怎麼幫?」

「和他說話。」王惟一無奈道:「我不停地刺激他的髓海,以期激發他的活力,可惜效果不佳。人體極為奇妙,我雖已對經絡、穴道有所研究,但對髓海仍是所知甚淺,但我知道,親人的話語有可能喚醒他的神智,你不妨一試。」

狄雲點點頭,一跛一跛地走到床榻前,握住狄青的手,眼中含淚,卻還能微笑道:「弟弟,大哥看你來了。大哥沒想到,這麼快就和你再次見面。大哥已知道發生的一切,知道你竟然除去了危害百姓的增長天王,大哥很為你驕傲。我來之前,太過匆忙,你嫂子沒有跟來,可她託我給你帶句話,說謝謝你當初救了她。她說你一直都在鄉下,這次到了京城,要自己照顧自己,我們不能在你身邊,你自己保重……」說著說著,狄雲淚水已忍不住滴下,落在狄青蒼白的臉上,狄青仍是沒有半絲醒來的跡象。狄雲心如刀絞,卻還能強笑道:「我當時就笑你嫂子說弟弟已經長大了,不但可以照顧自己,還能照顧你我呢。當初若非弟弟你,我和你嫂子怎能在一起?」

狄雲說的雖是尋常之事,可語音顫抖,字字深情。郭遵鼻樑酸楚,抬頭望向屋頂。聽到狄雲說「弟弟,你要快點醒來,在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大哥腿腳不好,還要你照顧,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你答應過孃親,要聽我的話,這次你一定要聽。」郭遵再也忍耐不住,轉身出了房門,呆呆地坐在庭院中,神色木然,眼中滿是愧疚之意。

郭遵從晨光曉寒坐到晚霞滿天,又從晚霞滿天坐到晨光曉寒。郭逵數次前來,見大哥神色沮喪,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將食物放在大哥的身邊。轉瞬過了兩天,可郭遵身邊的食物,始終絲毫未動。這個鐵打的漢子,就那麼坐著,誰也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麼。

不吃不喝的不止郭遵,還有狄雲。狄雲已連說了兩天,面容憔悴,嗓子嘶啞,可還是堅持說下去。他認為只有說下去,弟弟才會有命活過來。每過一天,狄青就向死神跨近了一步,狄雲又怎捨得浪費辰光去吃飯?

第七日的時候,王惟一緩步從房間走出來,亦是神色疲憊,望見郭遵如石雕木刻般坐在那裡,輕嘆一聲。郭遵被嘆聲所引,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王惟一,見他無半分喜悅之意,已明瞭一切。王惟一心有不安,走過來道:「郭大人,我愧對你的信任……」

郭遵擺手道:「藥醫不死病,命已如此,為之奈何?」雖是這般說,可心情激盪,用手捂嘴,連連劇咳,手指縫間滿是鮮血。

王惟一暗自心驚,道:「郭大人,你的病,也需要將養幾日。」

郭遵嘆口氣道:「不急。」他緩緩起身,本待向狄青的房間走去,卻終究不敢。他一生征戰無數,出生入死,也從未有如此膽怯之時。

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一人,說道:「郭兄,你……你怎麼了?」那人臉上滿是風塵之意,但眼中犀利不減,正是京中名捕葉知秋。

郭遵強笑道:「不妨事。你……有結果了?」

葉知秋嘆道:「你的那幾個手下,依舊沒有下落。我去了白壁嶺西,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深坑,四周樹木有灼燒的痕跡,像是當初火球落地造成的結果。」

「深坑?」郭遵隨口應了句。

葉知秋道:「不錯,那坑真可謂深不可測。」他眼中露出駭然之色,郭遵見狀,倒有些奇怪,暗想葉知秋見多了光怪陸離之事,如何會對一個深坑大為恐懼?葉知秋苦笑道:「依我之能,竟完全測不出坑的深淺,我最後丟了一塊石頭下去,等了良久,沒有任何動靜。」

郭遵牽掛狄青的生死,隨口說道:「天地造化神奇,我等也無能一一破解……」

葉知秋見郭遵全無興趣,苦笑一聲,不再和郭遵深談那火球的古怪。見郭遵雙眸紅赤,臉頰潮紅,顯然是病得不輕,葉知秋關切道:「郭兄,你……」本想讓他保重身體,突然想到什麼,問道:「狄青還沒有醒轉嗎?」他已看出郭遵和狄青之間似乎有什麼關係。

郭遵搖搖頭,葉知秋見王惟一也在這裡,暗想他都無能為力,自己更是不行。他本是個乾脆的人,見狀說道:「既然如此,不打擾郭兄了。只盼狄青能好。」他轉身要走,又止住了腳步,說道:「對了,郭兄,那三大天王的屍體我都查了一遍,已將他們的容貌畫了下來,暗令各地捕快留意,但直到現在也還沒有那三人身份的線索。上次彌勒佛所說的話我雖不明其意,卻暗中記住了音調,昨日到京城,我找了數位精通天下語言之人詢問,終於確定了那句話是哪裡的話!」

見郭遵全然提不起興趣,葉知秋搖頭續道:「那是吐蕃語。這說明彌勒佛主可能和吐蕃有關,我打算去吐蕃轉轉,你……多保重。」他說完後,抱拳離去。郭遵抱了下拳,又無力地放下,喃喃道:「吐蕃?吐蕃的彌勒佛?那他們不在吐蕃,到中原來做什麼?」

郭逵正端著熱的飯菜進來,懂事道:「大哥,你吃點東西吧。」

郭遵見到飯菜,無心下嚥,「小逵,你幫我去看看狄青吧。」他沒有入房看望狄青的勇氣。

郭逵旋即端著飯菜走進屋內,本想勸說狄雲幾句,可見到狄雲滿是絕望的眼眸,所有的話都吞了下去。

狄雲並未察覺郭逵前來,他的全部心思、全部精神已全放在弟弟身上。狄青這幾日來,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更加地蒼白,看起來已是奄奄一息。狄雲緊緊握著弟弟的手,就像握住生命的希望。他訴說了兩天兩夜,不肯歇息,雙眸佈滿血絲,似要滴血,他的嘴唇早起了火泡,嗓子也已乾裂,動一下都和刀割一樣疼,可這種痛苦,卻比不過他心口那錐心的痛楚。

「弟弟,莫要睡了,大哥可要生氣了……」說完這句,狄雲禁不住淚如泉湧,哽咽道,「弟弟,你還記得嗎?每次你犯錯了,都不敢告訴大哥。你不怕我責打,你只怕我失望。每次大哥說要生氣的時候,你就會很懂事地改正一切。在大哥心中,你是這世上千金不換的弟弟,可有一日我聽你對牛壯說,在你心中,大哥也是萬金難求的大哥。你可知道,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不知有多開心。」

淚水點點滴滴地落在狄青的臉上,狄雲又道:「弟弟,你真的不要睡了,大哥這次真的要生氣了。不,大哥以後再也不對你生氣了,只求你醒來,好不好?」五指緊扣狄青的手指,狄雲似笑實哭,「弟弟,你還記得孃親臨終時所說的話嗎?她說要你我相依為命,要你我互相照料,她說,這世間遇上就是緣,兄弟更是緣。緣分要珍惜,仇恨卻不過是些過眼雲煙,她說早就不恨當年擊傷爹爹的那個人,不希望你我報仇雪恨,只盼你我快快樂樂地活著。活著,真的比什麼都好!我那時候還年輕,什麼都不知道,可今日我卻知道了孃親的心情,她什麼都不希望,不希望我們做宰相,不期冀我們考狀元,她只求我們快快樂樂地活著,她就心滿意足了。弟弟,我只求你活著,就比什麼都好!」

他淚水滂沱,見狄青還是沉睡不醒,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悲痛,一頭撲在狄青的胸前,用力搖著他一隻手道:「弟弟,求你了,你莫要丟下大哥,求求你,莫要丟下大哥!」

狄雲撲到狄青的胸前,埋頭號啕大哭。郭遵聽到屋中傳來的哭聲,只以為狄青已死,心口痛楚,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

不知哭了多久,狄雲突然感覺有人正摸著他的頭頂,以為是郭逵在安慰他,哀聲道:「郭小弟……」不想卻聽郭逵驚叫道,「狄青他……」

狄雲霍然抬頭,只見到狄青正睜著眼睛望著他,一隻手剛從他頭頂落下。狄雲見弟弟醒來,大悲大喜,已然呆了。狄青眼中滿是淚水,輕聲道:「大哥,我不會丟下你的,不會!」那聲音雖是微弱,但卻不容置疑。

狄雲歡喜得差點暈過去,嘴唇張了兩張,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說了三天兩夜,這一刻才覺得嘴唇刺心地痛,可這種痛,怎能抵得住心中的喜悅?

郭逵親眼見到狄青的淚水順著眼角流淌,親眼見到狄青睜開雙眼,親眼見到狄青伸出手來,摸著狄雲的頭頂,只來得及驚叫一聲,不能稍動。聽狄青說出話來,這才歡喜無限,轉身衝了出去,叫道:「大哥,狄青醒了,狄青醒了!」

王惟一精神一振,快步進了房間。郭遵嘴角血跡未乾,聽到這話,難以置信,顫聲道:「真的?」

郭逵一把抱住郭遵,連連點頭道:「真的,他睜開眼了,他說話了。」孩童興奮無限,緊緊摟住大哥,或許只有今日,他才真正體會到兄弟情深。

王惟一終於走出來,笑著對郭遵道:「狄青活過來了。」

郭遵這才肯信,身形晃了兩晃,無力地跪在地上,郭逵驚叫道:「大哥,你怎麼了?」郭遵仰謝蒼天,嘴唇動了兩下,跪叩大地。他將一張臉埋在黑色的泥土中,喜極而泣的淚水,就像那清露晨流,新荷雨滴,無聲無息地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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