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弟

郭遵的淚水不能抑制,滾滾而下。他緩緩跪在地上,抱起泥漿中的狄青,哽咽道:「狄青,你為何要救我?你本不必死!我如何對得起你……呢?」那一刻他心若死灰,恨不得替狄青去死。腦海中又閃過那如梅花般的女子,女子戟指罵道:「郭遵,你夠狠!你傷了我丈夫,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郭遵傷心欲絕,喃喃道:「梅雪,我對不起你們夫婦。可我又害了你們的兒子,我何顏再活在世上?」

葉知秋並沒有聽到郭遵的自言自語,但知道方才若非狄青,郭遵早已斃命。狄青明知不敵,竟還挺身而出,救人危難,只說這種胸懷,就讓人唏噓。突然感覺到半空光線有異,葉知秋忍不住扭頭望過去,只見到天空竟有個火球劃過。

那火球極大,炫目非常,從天際劃過的時候,幾乎耀亮了半個天空。火球劃出道耀眼的軌跡,落在西方的遠山處,轟的一聲大響從遠處傳來,緊接著飛龍坳地動山搖,無數山石從山坡滾落,有如地震一般。

葉知秋感覺有些站立不穩,不由失聲道:「地震了?」可那震動只是過了片刻,轉瞬趨於平靜,雖說山石仍在滾動,但少了先前震撼心絃的那股威力。只是一陣陣波動依舊從地底傳來,讓人膽戰心驚。

葉知秋終於站穩了腳跟,見並沒有山崩,舒了口氣。可郭遵如此悲傷,竟對天地震動仿如未覺。葉知秋不忍驚動他,抬頭向火球落處望過去,見到那個方向竟好像燃了大火,雨夜中滿是紅彤彤的顏色。

雨歇雲收,明月重現。

葉知秋見飛龍坳已是屍體遍佈,尚有幾個倖存的百姓白痴一樣地站在泥水中,不時地還瘋狂笑上幾聲,卻不再找人撕咬,想是彌勒佛主已走,迷藥的藥性已淡,眾人這才狂性大減。可是就算他們清醒了,發現自己為了成佛,殺的都是最親近的人,只怕也會再次發狂,難以自拔。葉知秋想到這裡,心中嘆息,見西方紅光已渺,幾次想要前去探個究竟,終於還是壓制住這個念頭。

正琢磨間,葉知秋突然眉頭一皺,蹲了下來,望著狄青的腦門,眼中露出詫異之色。因為他發現狄青腦門處,只有輕微的血跡,伸手悄悄搭了下狄青的脈門,突然大呼道:「他還有生機!」

郭遵本是傷心得腦海一片空白,聽葉知秋大喊,心頭狂跳,忙問,「你說什麼?」

葉知秋道:「他還有脈相!」他又伸手摸在狄青胸口處,馬上道:「他的心還在跳。」

郭遵一喜,忙伸手指放在狄青鼻下,卻感覺不到呼吸,將耳朵貼在狄青的胸口處,這才發現狄青的確還有心跳,只是心跳的速度極為緩慢,若不留心,真的和死了無異。郭遵霍然而起,抱起狄青道:「葉捕頭,我要帶他去找大夫,這裡的事情,交給你處理。」葉知秋道:「可你也是身受重傷,若是再碰到那彌勒佛的手下怎麼辦?」

郭遵忿忿道:「那幫無膽鼠輩,也敢出來見我?」

葉知秋還是放心不下,說道:「我送你出山,等遇到你的手下再說。」

郭遵突然想起什麼,問道:「郭邈山他們呢?」望著一地的屍體,難以盡辨,郭遵心想,這幾個兄弟只怕已死在飛龍坳,心中一陣黯然。可眼下救狄青的性命要緊,郭遵想到這裡,決定先出谷中,可才抱著狄青走了幾步,只感覺天旋地轉,連站立都困難。葉知秋急忙接過狄青,攙扶著郭遵,踉踉蹌蹌地出了山谷,走了數里,有人高呼道:「是郭大人!」一人奔出,正是郭遵的手下趙律。

趙律見郭遵身受重傷,不由大驚,放出煙花訊號召集人手前來。這時候又竄出幾個禁軍,葉知秋簡單地說明原委,眾人見郭遵傷重難行,慌忙派人揹負起郭遵,另外有人從葉知秋手上接過狄青。

葉知秋見到煙花,又想起方才見到的火球,問道:「你們方才可見到一個火球從半空劃過?」

趙律點頭道:「是呀,不知道是什麼怪東西。不過我們都不敢擅自離開,所以無人去看。」

郭遵愕然道:「什麼火球?」

葉知秋將所見說了一遍,郭遵也是不明所以,見葉知秋有探究的打算,說道:「葉捕頭,你去看看吧,這裡交給趙律他們善後。趙律,你派幾個兄弟去飛龍坳,看看郭邈山、張海、王則幾人如何了。若是沒死,當然最好,若是死了,總要把他們安葬才好。李簡,你去通知地方官府,讓他們處理這裡的屍體……」這時候又有禁軍陸續趕到,這些人本是負責扼住要道,可都沒有見到彌勒佛主和多聞天王的下落。大家也都見了火球,均說那景色極為奇異,但到底如何,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郭遵隨即又吩咐幾個手下前往白壁嶺周邊的孝義、介休、靈石等地尋找良醫。等一切吩咐妥當,葉知秋見郭遵身邊已有護衛,就想至西方山嶺探尋個究竟,當下告辭。臨行前,葉知秋突然想起什麼,說道:「郭大人,當初那個彌勒佛吩咐兩個手下進攻你,你可知道他說的是哪裡的話?」

郭遵略作回憶道:「那妖孽所說的話,我也從未聽過,會不會是偏僻地區的土語?若是能知曉到底是哪裡的方言,說不定能對抓住彌勒佛有些幫助。」

葉知秋也是這般想,搖頭道:「不像是方言,我對南北各地的方言都略有涉獵,可從未聽過那種話……」見郭遵心不在焉,葉知秋道:「好了,我繼續查探,郭大人先救治狄青要緊。」見郭遵捂住嘴輕輕地咳,手上也滿是鮮血,葉知秋道:「郭大人,你也注意身體。這次多謝郭大人出手,朝廷太需要你這樣的人了。」

郭遵點點頭,嘆口氣道:「我是職責所在,沒想到連累了狄青,只盼狄青能活轉過來。」他和葉知秋告辭,出了白壁嶺,又有禁軍趕來接應。趙律不知從哪裡找來輛馬車,郭遵不放心狄青,親自抱著狄青進入馬車。又怕顛簸導致狄青傷勢惡化,一路上抱著狄青不肯放手。

趙律等人都是暗自奇怪,心道狄青不過是個普通百姓,郭大人為何對他這般厚愛?可是見到郭遵神色凝重,均不敢發問。眾人趁夜趕路,天明的時候已到了孝義。這時候早有禁軍先到了孝義,請來了這裡最好的幾位大夫。

孝義本是個小縣,縣令聽說殿前指揮使駕到,忙不迭地趕來拜見。郭遵無心應酬,只看著大夫,希望從他們口中說出「有救」兩個字。可幾位大夫均是搖頭,說出的是同樣四個字,「此人已死!」

郭遵大怒,差點讓四位大夫跟著陪葬。好在他並非蠻不講理之人,壓抑住怒氣,知道這些人的確也是無可奈何,不想浪費時光,讓縣令找了幾匹最好的馬,再次上了馬車,一路向南,趕往靈石。

到了靈石後,縣令早就帶著幾位大夫恭候,一大夫摸了下狄青的脈門,皺眉道:「大人,此人已死!」靈石縣令大皺眉頭,呵斥道:「你胡說什麼,他明明……還有幾分生機。」其實縣令心中也覺得狄青無救,可不敢得罪郭遵,暗想狄青要死也行,但不要死在靈石。

郭遵長嘆一聲,束手無策。這時有一老者上前道:「大人,這個小哥腦部受損,導致昏迷不醒,是為假死,這種病症藥石無用。」

郭遵心中一動,「那什麼有用呢?」

老者道:「老夫忝長几歲,也見過不少疑難雜症,知道以前也有過一人如這小兄弟一般。那人是個孩童,頑劣上樹,結果不留神摔了下來,腦袋被鐵耙的鐵刺紮了進去,昏迷不醒。」

郭遵急問道:「那孩童後來是死是活?」他盯著老者,只盼說出「活著」二字,因為那孩童如果能活轉,說明狄青也有機會。

老者道:「那孩童後來的確醒轉過來,是由京城的神醫王惟一所救。」

郭遵聽到「王惟一」三個字的時候,一拍大腿,喝道:「我真的是急糊塗了,怎麼忘記他了呢,竟還在這裡浪費功夫?」

郭遵當然知道王惟一其人,此人雖年紀不大,但醫術極精,在京城可是大大有名。

王惟一精通人體經絡,集古今針灸之大成,對重病之人,往往無須施藥,一針見效。前幾年更是一展平生所學,借大內之手打造了兩具穴道銅人,做為天下針灸之術的範本,弘揚針灸之法,名揚天下。契丹國主聞之,也是渴求一見銅人,卻是求之不得。眼下狄青藥石無計,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從針灸入手,救回他的性命。

郭遵一想到這裡,霍然起身,命趙律備馬,見眾大夫都是訕訕,想必是對郭遵所言耿耿於懷。郭遵有些愧疚,心道這些人畢竟也是一番辛苦,對知縣道:「這些大夫也辛苦了,還要煩勞知縣大人給些賞錢。」

靈石知縣只求狄青不死在這裡,什麼都好商量,當下獎賞了那些大夫,又重賞了那位老者,眾人皆大歡喜。郭遵突然想起一事道:「這位老丈,當年那孩童現在何處呢?」

老者猶豫片刻才道:「那孩童被救轉後,他父母帶著他迴轉故里,但過了半年,那孩童突然失蹤,倒讓那父母傷心欲絕。」見郭遵滿是懷疑的表情,老者忙道:「大人,這絕非老朽編造的故事,你若到老朽鄉里,只要一打聽,就會知曉此事。」

郭遵忙道:「我並非不信任老丈,只是奇怪那孩童去了哪裡?」

靈石知縣道:「郭大人,下官倒沒有聽人報案,是以不知道此事。」

郭遵見他推諉責任,暗想年代久遠,多半成了疑案,無心再理會此事。這時趙律早就備好快馬,飛龍坳的禁軍也已趕到,說在飛龍坳並沒有找到郭邈山等人的屍體,可也沒有見到郭邈山等人的蹤影。郭遵大為奇怪,暗想這幾人均是精明強幹,若是沒死,必然會找谷外的禁軍聯絡,怎麼會不知所蹤?可這時候他的一顆心全放在狄青的身上,理會不了許多,當下命禁軍繼續尋找,自己則帶狄青上了馬車,帶著一幫禁軍趕往京城。

這一路晝夜不停,前方禁軍快馬疾馳,不停地調換軍馬。眾人穿隆德軍、經懷州、渡黃河到汴口,沿著汴河而下,終於趕到了開封。

京城開封,天子腳下。如今正值宋朝安定興榮之時,大宋國都開封府可以說是八方爭湊、萬國鹹通,繁華興榮,鼎盛一時。

眼下大宋雖是軍事積弱,但自從真宗與北方的契丹定下澶淵之盟後,大宋已有近三十年未大動干戈。雖有西北戰亂頻起,但暫時無關大局,此刻的東京開封,錦繡華夏,在天下人心目之中,如同夢幻國都一般。

蒼茫天地間,開封城高大巍峨,有著說不出的莊嚴雄壯。從那殺機四伏的飛龍坳到了這歌舞昇平的開封府,直如從地獄到了天堂。眾禁軍奔波日久,皆是舒了口氣,臉上帶著愜意的表情。只有郭遵雙眉緊鎖,望著蒼天禱告道,「蒼天在上,只求你開眼,救狄青一命。我郭遵就算折壽十年也是心甘情願。」他咳了幾聲,嗓子有些嘶啞。他傷勢未好,又連日奔波,就算鐵打的身體,也有些疲憊不堪。

郭遵入了開封大城,先讓手下將狄青送到自己的住宅,然後讓人去請神醫王惟一,自己去三衙覆命。郭遵身為殿前指揮使,隸屬三衙管轄,這次雖說並沒有成功擊殺彌勒佛主,但除去了四大天王中的三個,也算有些功勞,彌勒佛主經此一役,只怕短時間很難恢復元氣。郭遵素來管殺不管埋,追查那三大天王身份的事情,自然是由葉知秋善後。

郭遵從三衙迴轉府中時,王惟一已趕到,正為狄青把脈。王惟一衣著簡樸,臉色紅潤,只是頜下短鬚根根如針,看起來拔一根都可以做針灸使用。見郭遵進房,起身道:「見過郭大人。」

郭遵深施一禮道:「郭某才回京城,就要有勞王神醫,實在過意不去。」

王惟一笑道:「當初若沒有郭大人仗義出手,世上早沒有了王惟一,些許小事,郭大人何必客氣呢?」

郭遵見王惟一還能笑的出來,心中便多了幾分指望。

原來王惟一現在雖是神醫,可多年前不過是個窮寒的郎中,當初他進京之時,路遇盜匪打劫害命,若非郭遵恰巧路過,王惟一說不定已去當神仙了。郭遵和王惟一自此後,少有交往。郭遵為人勇武俠義,生平救人無數,這種事情很快就忘,不然當初狄青傷重,他也不會想不到王惟一。

此刻聽到王惟一如此說,郭遵謙道:「王神醫言重了,你慈悲心腸,做銅人濟世,醫者福音,自然會有善報。這狄青……可醒得過來嗎?」

王惟一皺眉道:「其實像他這種腦部受到重創還能存活的症狀,我也遇到過幾例。不過人體本是一奇妙之物,他能否醒來,並不看我,而要看他自己的生存意志。人之性命或頑如堅石,或弱不禁風,他若想活,我救他倒還有幾分希望。」見郭遵滿是不解,王惟一解釋道:「古書有云,‘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腎藏志。’狄青之髓海,也就是他的腦海,和這幾樣不絕溝通,狄青這才雖昏不死。可這種聯絡和他意志關係極大,一但斷絕,必死無疑。」

郭遵擔憂道:「他若是不醒,還能堅持多久?」

王惟一道:「他眼下這種情況,極其類似動物的冬藏,體力消耗極少,所以才能活到現在。可是眼下這種情況……怕是他也堅持不了幾日了,依我看來,七日之限吧。」

郭遵臉色黯然,喃喃道:「只有七日了?」

王惟一和郭遵相識多年,從未在郭遵臉上見過如此頹廢黯然的表情,忍不住問道:「郭大人,敢問一句,狄青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郭遵猶豫片刻才道:「若沒有他,死的就是我!」

王惟一心想,郭遵一生救人無數,這次得人相助,怪不得竭力回報。只是這個狄青不知道有什麼本事,竟然能救得了郭遵呢?不便多問,王惟一說道:「郭大人,我當盡力而為。對了,他可有親人嗎?」

郭遵道:「有,狄青最親的大哥叫做狄雲,在汾州的西河縣。我已命人請他過來。」郭遵心細如髮,一方面在為狄青找最好的醫生,一方面也派人去請狄雲前來,暗想若是狄青真的不行了,也能讓狄雲再見兄弟一面。

王惟一欣慰道:「那最好了。我先給他試針,看看能否讓他醒來。若是狄雲趕來,請他來見我。郭大人,人有四海五臟,十二經脈,四海分髓海、血海、氣海和水穀之海,腦為髓之海,如今狄青的髓海重創受制,外刺不能拔出,只怕一拔就死,我當求用針灸之法打通他髓海和五臟之通道,盡力讓他甦醒。眼下若要下針,就要從他的百會穴和風府穴下手,百會連足太陽膀胱經,風府連奇經八脈中的督脈,這兩條經絡都和髓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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