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窺人,清風森冷。一陣山風吹過,樹影婆娑,有如鬼怪在張牙舞爪。狄青雖是膽大,但和郭遵到了這裡,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葉孤舟,也不免心中忐忑,向郭遵望去。
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卻只望著四大天王之間的金佛!狄青心中一動,暗想那尊金佛難道就是彌勒佛主?可是那金佛遠比常人身軀要高大數倍,良久未動,看起來就如同木偶一樣,怎麼會是彌勒佛?
帶鬼面的那人低聲道:「佛主正在祝福蒼生,這時候不能打斷,等一會兒再過去。」郭遵點點頭,盯著那尊金佛,暗想道,根據葉知秋的訊息,彌勒佛其實就藏身在金佛之中,故作神秘,蠱惑人心,自己雖混了進來,可要過這近千百姓,破四大天王攔截,再擊殺金佛中的彌勒佛,絕非易事。不過……葉知秋的訊息是否絕對可靠呢?郭遵為人看似粗獷,卻極為仔細,不怕難以脫身,只怕這一擊不中,後患無窮。
正在這時,郭遵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可一時間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只見跪著的那些百姓紛紛抬頭望天,情緒激動。
郭遵抬頭望天,只見天空東南角迅疾聚起滾滾烏雲。那雲來得好快,不多時,就已遮擋了半邊的明月,再過盞茶的功夫,烏雲已掩住明月,佈滿了天空。
狄青卻發現四大天王面前都放著一碗水,跪倒的百姓每人面前,也有一碗清水,不知道做什麼用處。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看起來甚至是一家人。狄青看到這裡,突然想起大哥,心中一陣溫馨,覺得這些人當然是善良的百姓,那彌勒佛也不見得有什麼窮兇惡極之處,郭遵這次奉朝廷旨意來剿殺彌勒教,也未必名正言順。
天空黯淡,篝火熊熊,輕煙瀰漫中,群情洶湧,讓飛龍坳瀰漫在難言的情緒之中。眼看眾百姓就要騷動起來,此時一聲大喝傳來,震耳欲聾,眾人倏然而靜,向臺上望過去。只見那背劍的增長天王霍然站起,喝道:「妖孽已出,佛主除魔!」
操刀的持國天王亦是站起喝道:「佛主濟世,普渡眾生!」
增長、持國兩天王想必在百姓心中有著極高的地位,雷霆一喝,百姓騷動已止,這時候只聽到一慈悲聲音傳來,「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鏡,普渡眾生。」話音是從金佛方向傳來,尚能見金佛的口唇一張一閉。
狄青見到那尊大佛竟然如活人一樣說話,心中駭然。
這時候烏雲蔽月,清風已冷,空中滿是森森的氣息,眾百姓跟念道:「明月失明,妖孽已生。心若明鏡,普渡眾生……」百姓越念越快,越念越急,無論老少男女,全像入魔了一樣。狄青本來還覺得彌勒佛和藹可親,但見到這種情形,也不由心悸。
郭遵聽到佛主出言,不驚反喜,心道若非彌勒佛,誰又有這種本事蠱惑眾生?他已肯定彌勒佛就在金佛之內,四下悄然望去,尋找出手的機會,見眾百姓中竟然也有幾個禁軍潛伏其中,原來眾人混入時已在身上做有暗記,旁人雖看不出,但郭遵當然能認出。那幾人雖臉色抹黑,郭遵看其面容,依稀認出那幾人叫做郭邈山、張海和王則,不由暗喜,心道這幾人在禁軍中都是極為機警,武功也不差,有他們幫手,成功的希望又增加了幾分。但郭遵並沒有把狄青算在其中,他帶狄青來,卻有其他的用意。
陡然間臉上一涼,郭遵才發覺天已落雨,緊接著噼裡啪啦的雨滴落了下來,那雨來得很快,轉瞬便如同瓢潑一般。眾百姓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澆注,無人稍動。巨蟒纏身的廣目天王霍然站起,喝道:「佛主禱祝,天賜聖水。」負傘的多聞天王也跟著起身叫道:「聖水無根,滌惡除塵!」
四大天王一起端起面前的那碗水,齊聲道:「聖水無根,滌惡除塵!」他們將那碗水一飲而盡,眾百姓紛紛跟著喝下。郭邈山三人稍有猶豫,王則終於將水喝下,郭邈山和張海卻趁人不備,將水潑在了地上。
原來這三人是最早奉命潛伏在白壁嶺附近的,打聽到有百姓加入這裡,伺機混了進來。聚會的百姓足有千人,但控制百姓的人卻不算多,終於讓這三人混了進來。他們到了飛龍坳後,每人都取了一碗所謂的聖水放在面前,見那水也無異狀,不知何用,可也不敢詢問。郭邈山、張海為人謹慎,不敢喝水,王則卻想,這千餘人都喝了,總不至於是毒藥,所以還是喝了。
雨中眾人滿是喧囂,郭邈山、張海本以為潑掉碗中的水無人留意,不想廣目天王陡然喝了聲,「你二人為何不喝?」廣目天王身軀暴脹,身上那條蟒蛇倏然盤旋起伏,人蛇均望向郭邈山的方向。
郭、張二人暗自叫苦,不想廣目天王竟有如此犀利的眼神,增長天王一抬腳,已下了木臺,緩緩向郭邈山的方向行來,喝道:「你是哪裡來的奸細?」增長天王話音未落,已伸手拔劍。只聽噹啷聲響,四尺長的巨劍已被他握在手上,空中帶出炫目的亮色。他不再上前,伸劍一指道:「殺!」
增長天王「殺」字出口,只聽到兩聲慘叫傳出,狄青見狀,突然背脊湧起一股寒意。原來郭、張二人沒事,但卻有兩個百姓突然抓住身邊的兩個人,一口咬在對方的喉管之上。被咬之人竭力掙扎,但終於越來越是力弱,再過片刻,已然不動。
那兩人竟被人活生生地咬死!
郭邈山、張海臉色鉅變,見到周邊的百姓眼中都露出了野獸一樣的光芒,不由大駭。
多聞天王悠然說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殺人善業,立地成佛。殺一人為一住菩薩……殺十人為十住菩薩……」他尚未說完,飛龍坳已完全失控。在場的百姓都像發了瘋一樣相互撕咬,嘴角卻都帶著讓人心寒的笑意。
狄青見有像夫妻的人互相掐著脖子,形同陌路,有像父女的人廝打掐咬,喋喋怪叫,有像兄弟的人反目成仇,拳打腳踢。本來還是幽幽的谷中,轉瞬已變成了人間地獄。他這才明白郭遵為何一定要除去彌勒佛,實在是這裡的血腥殘忍讓人髮指!
郭邈山、張海已陷入了眾人的圍攻之中。郭遵心中暗驚,驀地想起一件往事,暗叫糟糕。
原來北魏宣武帝之時,冀州有一人叫做法慶,自命「新佛」,創所謂的「大乘佛」,以李歸伯為十住菩薩。別的教派都講究渡人渡己,勸善救人,就是這個新佛講求殺人成佛,而且主張殺的人越多越好。這個大乘佛有一種迷失心性的藥物,可讓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後來法慶、李歸伯掀起了無邊的風浪,雖然終於被朝廷鎮壓,但不想到了今日,當年之事竟然重演!
可這有造反之意的彌勒佛,讓手下信徒在飛龍坳自相殘殺又是為了哪般?
郭遵不及多想,輕嘯一聲,整個人已憑空躍起,腳尖連點,竟踩著百姓的頭頂而過。他嘯聲才起,人已在空中,嘯聲未歇,人已衝到高臺之上。
眾人被他嘯聲所攝,有了片刻的安寧。四大天王聽到那嘯聲,都詫異莫名,不想飛龍坳中除了郭邈山等人,竟然還有高手潛伏其中。持國天王見郭遵衝來喝道:「何方妖孽?前來送死!」他一翻腕,砍刀已落在手裡,大喝聲中,向郭遵兜頭砍去。刀風夾雜雨水,劈頭蓋臉地砍去,聲勢驚人。他想要一刀將郭遵逼落到木臺之下,百姓已被迷失心性,自會困住郭遵。
郭遵冷哼聲中,不退反進,竟然擦著刀鋒穿過。利刃分落,斬下郭遵的一片衣襟,可他一伸手就已抓住持國天王的手腕,奪過他的砍刀,反手一肘,正中對方的胸膛。砰的一聲大響後,持國天王退後幾步,只覺得氣血翻湧,不由駭異。他身為彌勒佛座下的護法,四大天王之一,武功之高不言而喻,可郭遵遽然殺出,一招就奪下他的兵刃,還差點打得他口吐鮮血,這人武功之高,持國天王從未見過。
郭遵也是心中微凜,他這一肘雖是倉促,但擊斃一頭牛都不是問題,本以為就算不能擊斃持國天王,也能打斷他幾根胸骨,不想持國天王體魄雄壯,這一肘只讓他退後幾步。郭遵應變極快,奪刀退敵,再上一步,單刀帶著水痕化作一道清朗的弧線,已向持國天王砍去。持國天王不敢接招,就地一滾,已下了木臺。郭遵逼退持國天王,不再猶豫,凝勁在臂,厲喝一聲道:「妖孽受死!」這時候天空喀嚓一個閃電劈下來,劃破四野。郭遵手中單刀如閃電般飛出,正劈在彌勒佛的肚子之上!
郭遵出招,虛虛實實,明取持國天王,卻留了十二分的力氣刺殺彌勒佛。這一刀擲出,直如霹靂,彌勒佛本是笨重,又如何能躲得過這驚天的一擊?
砰的一聲巨響,金佛炸成碎片。郭遵一招得手,卻是暗驚,原來彌勒佛雖是中空,但其中竟沒有人影!彌勒佛主未在金佛之中藏身,那方才到底是誰在蠱惑人心?
郭遵來不及多想,發現自己已深陷夾擊之中。郭遵殺出,增長天王尚在臺下來不及救援,持國天王也被郭遵逼到臺下,但彌勒佛身旁尚有廣目、多聞兩大天王。這二人見郭遵擊碎金佛,早就怒不可遏,一持鐵鐧,一挺寶傘,雙雙向郭遵攻來。
郭遵驀地發現,原來這四大天王武功極高,比起索明、棍子二人不可同日而語。廣目天王雙鐧一攻一守,瞬間已遞出七招,封死了郭遵的左右上下,多聞天王大喝一聲,挺傘就刺。這二人聯手,威力無儔。
郭遵只退了一步,就到丈許之外,避開了兩大天王的驚天一擊。他斜睨過去,見郭邈山等人早就陷入人海,狼狽不堪,狄青卻不見了蹤影,而增長、持國兩大天王手持利刃,已向臺上靠來。
是戰是退?郭遵腦海中才閃過這個念頭,廣目、多聞兩天王已再次攻到。郭遵再退一步,身軀微弓,已如獵豹待噬一般,伺機待發。
殺不了彌勒佛,就殺了這兩個天王,為朝廷剷除禍害!郭遵想到這裡,已凝勁全身。他本是遇強更強的性子,這時候雖身陷包圍,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意。
兩大天王心中一凜,竟止住了攻勢。方才雖不過交手兩招,可這二人都知道郭遵這人武功奇高,知道此人蓄力一擊,定是威猛無儔。
這時候天地間突然一暗,郭遵這才發現大雨滂沱,竟已澆滅了木臺前最旺的那堆大火。大火陡熄,谷中陷入一片黑暗,郭遵眼前只殘留著對手的兩道影子,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橫向移開三步。空中陡然風聲大作,隱有金刃剌風之聲,這時候天空一道霹靂,耀亮了四野。兩大天王都是經驗豐富之輩,見火焰陡熄,仗著熟悉地勢,只憑直覺,不約而同的都殺到了郭遵身前。可霹靂一起,二人才發現郭遵早就消失不見,不由錯愕萬分。
這時候驀地傳來震天一聲喊——「妖孽受死!」廣目天王只察覺一道疾風已撲到身側,不由大喝一聲,雙鐧齊落,向那道疾風擊了過去。只聽砰的一聲大響,火星四射,廣目天王只見到一柄單刀落了下來,心中大驚,不待再次發招,就見到一拳頭迅疾變大,重重擊在他的臉上。廣目天王慘叫一聲,如斷線風箏般地飛出,落在地上時,扭曲了兩下,已沒有了動靜。
原來郭遵一拳極為剛猛,有如鐵錘一般,不但擊毀了廣目天王的面門,還擊斷了他的脖頸。郭遵一擊得手,順手取了對手的一根鐵鐧,迅疾後退。方才他撿起單刀、擲出單刀誘敵,趁廣目天王招式用老之際,一招斃敵。他作戰經驗極為豐富,知道敵眾我寡,只能伺機剪除彌勒佛的羽翼。
廣目天王身死,多聞天王不驚反怒,呼喝聲中,已朝郭遵的方向衝來,他一抖長傘,連刺數下,均是刺在空處。多聞天王察覺不出對手動向,悲憤莫名,大聲喝道:「給我滾出來!」這時候天空又是一道霹靂,照亮了四野,多聞天王驀地發現,原來郭遵就在他身左數丈開外,大喝一聲,衝了過去。
閃電過後,四野盡墨,伸手不見五指。郭遵見多聞天王衝來,橫閃幾步,他已看出多聞的長傘極盡奧妙,絕非只有長槍的那種功能,若是貿然接戰,並沒有勝出的把握。可郭遵才閃了兩步,突然感覺危機陡升,毫不猶豫地腳尖再點,已向一旁縱去。一道闊劍倏然而落,幾乎貼著郭遵的身軀劈下。若郭遵慢了一步,只怕就被這劍劈成兩半。郭遵暗自驚凜,知道增長天王已掩到了木臺之上,劍風陡然大作,郭遵不明情況,也不接戰,再橫移一步。
郭遵藉著天黑掩藏自己的行蹤,行動有如狸貓一般。不想再走一步,腳下卻是咯的一聲響,原來他已退到金佛碎片之旁。雖在狂風驟雨間,增長天王卻是聽得清楚,闊劍一擺,疾刺過來。郭遵急退,只想儘速退到臺下,一路上咯咯作響,不想才退了兩步,陡然覺得一銳利之物刺到了腰間。郭遵大驚,身形急扭,只聽嗤的一聲響,一尖銳之物已刺入他的腹部。郭遵厲喝一聲,單鐧砸去,只聽到咯的一聲響,那物折斷,可一掌卻是迅疾打到,正中郭遵的胸口。
這一掌力道極宏,郭遵借力倒退,徑直飛出了木臺,跌落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可心中更是駭然,不知道哪裡來了個這麼厲害的敵人?方才郭遵借雷電之光,早就留意到身後只有金佛碎片,再無其他,哪裡想到竟有人鬼魅一樣的出現,還重創了他。
郭遵滾落臺下,一道霹靂擊下,只見到臺上多了一人,臉上戴著面具,笑容可掬,就如小一號的彌勒佛般,郭遵驀地醒悟,原來傷他之人就是他遍尋不獲的彌勒佛主。他方才一刀雖擊破金佛,但此人多半藏身木臺之下,竟忍而不出,在這關鍵時刻,才給郭遵致命的一擊。
郭遵想明這點,卻聽身後再起疾風,一人飛撲而到,一刀劈來。郭遵回鐧一架,只聽到噹啷聲響,鐵鐧落地,原來持國天王已趁隙殺到。郭遵被一掌擊得骨頭差點散架,手臂乏力,竟然擋不住持國天王一擊,只見天地間一道道閃電劈下來,照得蒼穹時明時暗,再也掩藏不住身形,又斜睨到臺上那三人已躍了下來,暗自叫苦,難道老子縱橫一世,今日就要立地成佛不成?
持國天王刀勢如雷,滾滾殺到,郭遵手無寸鐵,只能連連倒退,驀地一人橫向殺出,竟然抱住了郭遵,桀桀怪笑不已。持國天王大喜,見那人是尋常百姓的裝束,想必是被迷失了心智,這才抱住了郭遵。郭遵重傷之下,竟然掙脫不得,持國天王毫不猶豫,一刀劈下,就算將那百姓劈成兩半,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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