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王

狄青搏命擒住了趙武德,受傷卻也著實不輕。他自知絕不是索明和棍子的對手,這才拼著命硬挨那一槍一棍,制住了趙武德。

眾人再望狄青,都是帶了三分敬畏。他們早聽說狄青好打架,但當初只感覺此人不過是街頭混混,哪裡想到過就是這個混混,竟然殺了索明,擊退了棍子,還當著他們的面擒住了趙武德!

趙武德早就嚇得兩腿戰慄,聽狄青威脅,顫聲道:「狄青……狄爺……我的祖宗呀,你別殺我。」

狄青冷笑道:「不殺你?給我個理由!」

趙武德想了半天,才道:「我有錢,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錢。你不是要小青嗎?你們這些蠢材,還愣著做什麼?快去把小青帶過來!」他為了保命,突然聰明了起來,車管家慌忙前往柴房,狄青見狀喝道:「給我準備兩匹快馬!」

趙武德連連點頭答應,又罵道:「你們這幫奴才,快去給狄爺備馬。」他雖然想把狄青千刀萬剮,可這時候保命要緊,對狄青自是言聽計從。

內院嘈雜一片,趙縣令知道這裡有事,匆匆趕到,見狄青挾持著寶貝兒子,喝道:「狄青!你要造反嗎?還不快把人放了!」緊接著腳步聲急促,十數個禁軍也相繼趕了過來,為首一人,正是郭大人。

郭大人見到院中的一切,一揚眉,顯然是詫異在這裡見到狄青。有禁軍就要上前,郭大人一擺手,那些人霍然止步。狄青見狀,心中叫苦,暗想這個郭大人的本領極高,再加上這些禁軍,自己想要逃脫真的是千難萬難。

這時,車管家已帶著小青過來,「公子爺,小青帶來了。」

小青容顏清秀,見到院中的情形,已明白了一切,哭泣道:「狄青,你怎麼這麼傻?」她一直當狄青是親弟弟一樣,見狄青如此,只恨自己連累了狄氏兄弟。

趙縣令當然知道自己兒子的品行,一見小青發髻凌亂,衣衫不整,早明瞭事情原委,暗罵這個車管家和豬頭一樣,竟授人以柄。上前就給車管家一記耳光,罵道:「怎麼回事?」說罷連連暗向車管家擠著眼睛。車管家捂住臉道:「大人……這個……那個……」

趙縣令不再理會車管家,對狄青道:「狄青,這裡是縣衙,你莫要自誤。快放了趙武德,我會秉公處理。你若是一錯再錯,只怕家人也難免受到牽連。」他將小青的事情撇開不說,勸導中帶著威脅,暗想只要狄青一放人,就把他押到縣牢,打斷他的腿,挑了他的筋,然後說他暴斃身亡,一切也就過去了。

狄青冷笑道:「你若真的公正,我何必來此?你兒子強搶民女,打斷我大哥的腿,你不如現在就告訴我,如何秉公處理呢?」

趙縣令臉色一沉道:「狄青,這麼說你打算頑抗到底了?」他見有兩人已掩到狄青背後,突然一揮手道:「拿下!」

那兩人才要上前,不想狄青早就留意到身後,飛出一腳,正中一人的胸口。那人大叫一聲,飛出丈許。另外一人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動手。狄青手腕一動,長劍已在趙武德脖子上劃出道血跡,喝道:「趙縣令!既然你不要兒子的性命,那我們索性來個魚死網破!」

趙武德見到流血,差點暈過去,大聲呼喊,「爹爹救我!」

趙縣令急喊,「狄青!切莫動手,有話好商量。」

郭大人一旁如看戲般,「趙縣令,到底怎麼回事,我倒是有興趣聽聽。」

趙縣令心中一凜,賠笑道:「郭大人,這不過是小事,不勞你大駕。請你先去前廳喝酒,下官處理了這裡的事情就來。」

趙縣令雖是個土霸王,可對這個郭大人卻絲毫不敢得罪。

原來這個郭大人叫做郭遵,本是京城的殿前指揮使,位列三班,統領京中八大禁軍中的驍武軍。這次郭遵前來汾州,說是要挑選人手補充禁軍。知州不敢怠慢,讓州下各縣全力配合,郭遵各縣遊走,這段日子跑到了西河。

趙縣令當然也不敢得罪此人,刻意奉承,又是陪酒,又是打點禁軍眾人,只求平安無事就好。哪裡想到不成器的兒子竟然鬧出這麼大的禍事,自己想要遮掩,也無從下手。趙縣令暗中打定主意,這件事了結後,定然準備一份厚禮送與郭遵,只求破財免災。

郭遵見趙縣令推搪,淡淡道:「這不是小事,好像是大事。其實,我也可以幫點忙……」他不經意地望了狄青一眼,嘴角帶著絲笑意。這時候有禁衛急匆匆趕來,低聲在郭遵耳邊說了幾句話,郭遵臉色微變,皺了下眉頭。

趙縣令聞言喜道:「怎敢有勞郭大人?」覺得郭遵是站在自己這面,來了底氣,喝道:「狄青!京中郭大人在此,你還不趕快束手就擒,若是再行頑抗,就算你逃出西河縣,也要和你大哥一輩子做個逃犯!」

狄青心中微動,暗想趙縣令說的也不錯,自己雖準備亡命天涯,但大哥和小青呢,難道也要一輩子戰戰兢兢地過日子?他一時衝動,只想到這個解決的方法,但見到郭遵笑望自己,突然想到個念頭,說道:「郭大人,我要從軍!」他想自己亡命天涯不要緊,可不能連累了大哥,這個郭大人看似個好官,自己當求他庇護,才能洗刷大哥的冤情。可要求人幫助,首先的條件當然是加入禁軍。

眾人一怔,沒想到狄青這時候竟然說出這句話來。趙縣令冷笑道:「狄青,你可是瘋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竟然要入禁軍?」

郭遵哈哈一笑:「大丈夫一言九鼎,狄青,你可要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狄青點頭道:「在下絕無虛言。」

趙縣令見郭遵竟然真有答應狄青的意思,不由大急道:「郭大人,這如何使得?狄青窮兇極惡,要挾犬子,本是惡人,絕不能放過!」

郭遵道:「不錯,若是惡人,自然不能放過。」他話音才落,突然上前一步,大喝一聲,出手向一人抓去。

眾人又是一驚,原來郭遵對付的不是狄青,而是一旁的那個棍子。

棍子遽然大驚,沒有想到郭遵竟然會向他出手,可此人畢竟有幾分本事,長棍一顫,連擊郭遵的手臂、胸口和肋下。這一招棍影重重,變化萬方。

趙縣令駭道:「棍子,你瘋了嗎?還不住手!」他話音未落,郭遵竟已奪下長棍,再喝一聲,單手前送,棍尾戳中了棍子的胸口。喀嚓一聲,棍子胸口的骨頭已被戳斷,一口鮮血噴出,倒飛而出。才落在地上,棍子竟翻身躍起,就想要翻牆而走。不想郭遵縱步上前,長棍掃出,正中棍子小腿。棍子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無法起身。郭遵收了長棍,森然喝道:「拿下!」

早有禁軍上前,長刀出鞘,架在棍子的脖頸之上。趙縣令嚇得冷汗直冒,連聲叫道:「郭大人,你……你拿錯人了。」

郭遵仰天笑道:「絕對不會錯,我聽說還有一人混在這裡。」目光一掃,從眾護院的臉上掃過,眾護院皆是面無人色,不知道郭遵到底是什麼打算。

陡然間,一人從人群中竄起,倏然已到了牆下,再一翻身,竟然躍出了牆頭。幾個禁軍見狀,馬上跟著追過去,躍出了牆頭。郭遵不動,嘴角帶著絲冷笑。眾人驚呼,只因發現翻牆而走的那人竟是車管家,一時都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車管家一直以來都是個文弱書生,怎麼會有這般身手?

趙縣令已覺得不對,額頭上汗水滾滾而下,吃吃道:「郭大人……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郭遵轉向狄青道:「狄青,放開趙武德。」

狄青猶豫一下,終於棄劍在地。郭遵見狀道:「綁起來。」有禁軍上前,將一人五花大綁,眾人幾乎要暈倒在地,原來禁軍綁的不是狄青,竟然是趙武德。趙縣令急了,上前道:「郭大人,錯了!錯了!」

郭遵冷然道:「趙縣令,你可知道棍子、索明和車管家都是何人?」

趙縣令茫然道:「他們……他們是誰?」

郭遵冷哼一聲,伸手一抓棍子胸口衣襟,一把將他衣襟抓裂,露出胸膛,只見那胸膛上刺著一個大大的「福」字。眾人茫然不解其意,趙縣令卻失聲叫道:「是彌勒教的人!」

郭遵冷笑道:「不錯。這三人都是拜彌勒教,妄想造反的人。我這次到了汾州,借招募之名,其實就是要查彌勒教一事。趙文廣,你私藏這種人在府中,還敢說我錯了?」他直呼趙縣令的名字,是已不把他當做縣令來看。

趙縣令大汗淋漓,慌忙跪倒道:「郭大人,下官真的不知情呀,求你……求你……秉公處理。」

風水輪流轉,方才趙縣令還趾高氣揚,可這會兒已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狄青暗自奇怪,不知道彌勒教是什麼來頭,竟然讓趙縣令驚怖如斯。

郭遵道:「如何處置,自有審刑院處理。來人!將趙文廣押下去。」有禁衛上前,將趙家父子押了下去,眾差人見狀,不敢阻攔。郭遵又道:「李簡,可通知此地知州了嗎?」

一禁軍站出來道:「報告指揮使,已有人前去通稟,想必知州很快就會趕到。」郭遵點點頭,走到狄青的面前道:「帶人回去吧。記得你說的話,三天後來這裡找我。」

狄青死裡逃生,一頭霧水,問道:「郭大人,我大哥他……」

「你大哥怎麼了?」郭遵不解道。

狄青忙把狄雲的事情說了一遍,忐忑道:「只怕我連累了大哥。」郭遵哈哈一笑,「你放心,方才你殺的那人,正是彌勒教的教徒,你非但沒錯,反倒有功。至於你挾持趙武德一事……他本來就該死,私藏造反之人,豈是小事?他父子不砍頭也要刺配,你大哥不用逃難了。」說罷,有一禁軍急急過來低語幾聲,郭遵臉色微變,說道:「好,我馬上過去。」他望向狄青,說道:「我三天後在此等你。」

狄青點點頭,見郭遵離去,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細想方才的事情恍如一夢。

小青上前為狄青包紮傷口,哽咽道:「狄青,苦了你了。」

狄青想起一事,忙道:「小青,你千萬莫要對我大哥說我從軍的事情。」

小青微愕道:「那怎麼能瞞得住他呢?」她已知道狄青以從軍為代價,換取狄雲和她的幸福,感激莫名。

狄青抬頭望天,見風輕雲淡,無奈道:「瞞一天算一天吧。」

三日轉瞬即過,狄青愁眉不展,始終想不出離家的藉口。狄青知道大哥只盼望他能老老實實地做人,若是知道他當兵,多半又會傷心。

趙縣令父子伏法之後,狄青帶領小青去了放羊坡。狄雲那時候已經醒來,知道狄青為了自己去了縣衙,又是吃驚又是擔憂,逼牛壯一定要帶他前往縣衙。牛壯正無可奈何之際,狄青和小青終於趕到,狄雲又驚又喜,狄青只說碰到了個好官,自己不但沒有過失,反倒有些功勞。

狄雲聽後,本想呵斥狄青,但見弟弟渾身是血,肩頭帶傷,正是為他這個大哥如此受苦,哪裡忍心再說什麼?狄雲慶幸終於無事,只覺得是祖上積德,又帶狄青到爹孃的墳前上香禱告。張鐵匠經過這件事後,只怕女兒嫁不出去,一改吝嗇的本性,竟然催促狄雲儘快迎娶小青,只商量了盞茶的功夫,就決定第二天操辦喜事。

狄雲雖跛了腿,但因禍得福,當然是喜悅無限。狄青和牛壯二人立即著手準備,狄家貧窮,準備雖是草草,但到處披紅掛綵,也頗有幾分喜氣。

狄青忙碌了一晚,終於將家中佈置妥帖,天光未亮,早劈好了可用數月的柴禾,這才坐在庭院中,呆呆地望著天際。

他要走了,他不能失信於人。更何況,他驀地發現,原來外邊還有更廣闊的天空,那對他來說,顯然是個極大的誘惑。可是他大哥腿跛了,他又如何能安心地離開大哥?

腳步聲響起,狄青沒有回頭,知道是大哥走了過來。狄雲走到狄青身旁,和他一塊兒坐在臺階上,沉默了半晌,說道:「弟弟,你還記得爹爹教過我們的一句話嗎?」

「什麼?」狄青隨口問道。

「他說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一個‘信’字。」狄雲緩緩道,「做人不能無信,不然無以立足天地之間。」

狄青滿懷心事,說道:「不錯,不但父親這麼教我們,大哥也是一直這麼教導我,我從來不敢忘記。」

「所以……你該走了。」狄雲拉過狄青的手來,放在他手上一物。狄青見是錠銀子,一怔道:「走?去哪裡?」

狄雲微笑道:「去你答應去的地方。」狄青幡然醒悟道:「大哥,你都知道了?」狄雲道:「小青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莫要怪她。我看得出,你不想失信於人。大哥當初不想你從軍,是因為看多了軍士的為非作歹,不想你沾染了那些匪氣。可是我現在知道了,雄鷹自有雄鷹的去處,不能像家禽一樣豢養在庭院中。狄青,你長大了,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大哥也就放心了。大哥沒什麼積蓄,只有這點銀子,你帶著路上傍身,不要推辭,聽大哥的話。」

狄青緊緊地握住那錠銀子,鼻樑酸楚,「大哥,可是……」

「可是什麼?我腳雖跛了,但養活一家人還不是問題。」狄雲微笑道,「你放心走吧,不要擔心我。我聽說趙氏父子都被下獄,解往汾州大牢,再也不能為難我們了。弟弟,出門在外,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記得,若有什麼難處,這裡永遠還有你的家。」

狄青遲遲才道:「那總要等到接了新娘子才好。」狄雲笑道:「好。」可迴轉頭的時候,忍不住用衣袖揩拭下眼角。

他們兄弟相依為命多年,狄青離去,狄雲有著深切的不捨,可他看出了狄青的為難,他知道弟弟有更遠大的志向,所以他能做的不多,只求自己不拖累弟弟。

新娘子進門時,狄青已踏上了未知的征途。他只背了個簡單的包袱,帶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和一點乾糧。那錠銀子,他還是放在了大哥的房間之中。他並不知道,他決然離去的時候,狄雲已發現了那錠銀子,眼中忍不住落下淚來。

狄青大踏步離去,到了大哥再也望不到的地方,這才轉身向家的方向拜了三拜,說道:「大哥,我不會讓你失望,你自己保重。」

狄青到了縣衙後,見有禁軍守在門前,抱拳道:「這位官大哥,在下狄青。」

禁軍道:「你就是狄青?快進來,郭指揮正在等你。」他帶領狄青入了衙內,郭遵正坐在前廳,旁邊坐著個年輕人。

狄青望見,只感覺那年輕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劍!那年輕人臉色蒼白,目光有如劍鋒般敏銳,上下打量了狄青一眼,微有詫異,站起來對郭遵道:「郭指揮,這次還需你幫忙。」

郭遵緩緩點頭道:「國家大事,郭某當盡力而為。」

那年輕人再施一禮,轉身離去。狄青這才舒了口氣,被那年輕人盯著,感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不由琢磨起這年輕人的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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