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配自己的命運需要大智慧,計劃的執行只需要笨人就行了。」
——摘自《24個比利》丹尼爾·凱斯
時間回到二○○二年,在重案組的會議室內,韓琛正坐著吃外賣晚餐,像吃得津津有味。
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彷彿在十一年前也上演過,然而,今天的會議室已非當年韓琛與黃sir用來聊天的地方,環視四周,站著近二十個人。
站在左邊韓琛身後的,是黑道中人;黃sir坐在會議桌右邊,警員在身後一字排開。
楚河漢界,壁壘分明,不,應該說看似壁壘分明,因為有兩個人正藏身在敵方陣營。
倪永孝死後,陳永仁向黃sir取回警員身分被拒,他跟隨傻強五年,傻強經常在韓琛面前力贊他,在三年前開始漸漸獲得韓琛信任,近半年躍升為韓琛最器重的人。
一九九八年晉升見習督察,現為高階督察,四年間劉建明得到韓琛的幫助,還有望在短期內晉升總督察。
旺角山東街一役曲終人未散,黃sir把一干人等帶返警署。雖然在龍鼓灘當場拘捕了迪路與傻強,但物證被毀,警方根本無法起訴任何人,帶他們回警署,不過是個小動作而已。韓琛當然心知肚明,故此顯得氣定神閒。
「喂!琛哥!飯菜可以嗎?」黃sir笑著說。
「不錯呀!」韓琛冷漠應答。
「我們查清楚了,」黃sir指了指被鎖上手銬的迪路與全身溼透的傻強,「你兩個手下只是在沙灘吹海風。」
韓琛沒正面望黃sir一眼:「那就放人吧!」
「得!隨時都可以,別浪費琛哥時間,你貴人事忙。」
韓琛冷笑一聲:「大家都是熟人,客套話便省下吧,我也很久沒在這裡吃過飯。」
黃sir微笑一下:「你喜歡的話,隨時歡迎,明天好嗎?」
韓琛吃吃地笑:「免了吧,我兩手空空,怎好意思。」
「別客氣!我才不好意思,連累琛哥你今晚掉了幾千塊。」
終於言歸正傳,韓琛沉不住氣,把右手鬆開,筷子徐徐跌落地面。他一言不發拿起手帕抹嘴,突然站起,把桌上幾盒飯菜掃向黃sir。站在黃sir身旁的張sir怒瞪韓琛,上前,像要還擊,仍然坐著的黃sir不慌不忙,伸手示意張sir別衝動。
韓琛瞪視黃sir:「以為放一隻狗在我身邊,就可以趕絕我呀?!」
黃sir神態自若:「彼此彼此。」
韓琛拿起紙杯,用飲管啜奶茶,回頭掃視身後的手下,黃sir也照辦煮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緊張起來,特別是陳永仁和劉建明,當然,他們不會就此露出馬腳,他們都是最出色的演員。
韓琛與黃sir的眼神再次接觸,黃sir先開口:「呀!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話說有兩個痞子到醫院換腎,但腎臟只有一個,那麼兩個人便協議,各自將一張撲克牌放進對方口袋,哪個先猜對口袋裡的牌,那人便贏。」
韓琛板起臉說:「你知道我能夠看穿你的牌!」
黃sir垂下眼簾,微微點頭:「我也相信是如此。」
韓琛囂張地笑,邊笑邊說:「我一定贏!」
黃sir不打算和他作無謂的空談:「成了!那麼……大家小心。」
韓琛輕蔑說:「好呀!」
黃sir皺一皺眉,神色故作凝重:「呀!忘了提醒你,誰輸了,誰就性命不保!」
韓琛把雙眼睜得斗大,立刻作出結論:「那我看你何時死。」
與爛仔作口舌之爭,一向態度像個紳士的黃sir自然吃虧,他顯出風度,站起身湊前欲與韓琛握手,韓琛不給他面子,橫眉瞪眼說:「你可曾見過有人到殯儀館會與死屍握手?」
黃sir狼狽乾笑。
韓琛大喊一聲「走」,率眾離開。警員忙著替迪路與傻強解開手銬。
第二天,劉建明向上司請了三個小時假。袖子挽起、恤衫下襬揪出的他領著工人,把家俬從電梯間搬進一個二千餘尺的住宅,這裡是高階警員的宿舍,他與mary的新居。
所指的mary,當然不是方天梅,她叫張秀嫻,五年前跟劉建明在警署認識。
那晚,張秀嫻坐在警署嚎哭,神智不清,劉建明從報案室走進大廳,只見兩位同事正坐在一個女子面前搖頭嘆氣,就走上前查問。
「這位小姐酒後鬧事,打破了一架平治房車的擋風玻璃。」架著眼鏡的同事說。
「她哭不成聲,怎麼錄口供?」另一位同事說。
戴著眼鏡的同事攤攤手:「哎!算了,還是召個女警來服侍她吧。」
劉建明望向女子,她長髮披臉,看不清楚面貌,然而,她身上的直條子恤衫,與mary常穿的那件款式十分相似,這點,吸引了他:「等我來。」
戴著眼鏡的同事狡黠地望他,站起身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你這句話,我剛才也說過。」
劉建明好奇地望他一眼,他繼續說:「我見這妞兒蠻漂亮的,所以……豈料惹屎上身。」說罷他拍拍劉建明的肩膀,大聲說,「祝你好運!」
劉建明一笑,兩位同事退開,他坐下。
劉建明看一眼案頭的口供記錄簿,空白一片,抬頭望向女子,只能看到披髮下的嘴巴,不大不小,唇線清晰。
他放柔聲線:「小姐,我姓劉,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在模糊中聽見一把溫柔的聲音,她偷偷透過發縫望去,男人的臉,好英俊。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哭得更激動,劉建明見狀,回身取了一盒紙巾,遞上,她一張接一張地抽出,垂頭擦拭眼淚,輕力擤了一下鼻涕。
「麻煩你別過臉……你看著我,我擤不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
劉建明識趣地拿起口供簿,把臉遮掩,如衝廁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他偷偷笑了一下。
半晌,女子叫他:「喂!」
劉建明把簿垂下放平,女子的面容呈現眼前:修長的眉毛,翦水的瞳仁,分明的輪廓,皙白的皮膚。
「剛才你是否在偷笑我?」女子忽然問道。
劉建明連忙否認:「沒有……哪有?」
女子微微俯前,定眼望他:「真的沒有?」
劉建明把嘴巴抿成一線,快速地搖了兩下頭。
女子斜著臉,皺一皺眉,好像在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聽。
劉建明清清喉嚨:「小姐,你……」
「叫我mary,m—a—r—y……mary。」女子一邊說,一邊凝望著眼前某一點,自顧自思索什麼。
劉建明怔懾,眼前這個令他一見傾心的女人,名字又叫mary?
兩人各自發呆,mary忽然說:「你問我什麼?」
劉建明定過神來:「沒有呀,我沒問你什麼……」
「那我可以走了嗎?」
「不……」
「你不是說沒問題了嗎?」mary呶呶嘴。
「不,mary小姐,你的中文姓名是……」
mary指了指壓在口供簿下的身分證,劉建明尷尬地笑了笑:「張秀嫻小姐,你剛才毀壞了一部……」
mary害怕地說:「你們要抓我去坐監獄嗎?」mary說話時身軀微微搖晃,顯然醉意未消。
劉建明正要解釋,只見mary凝望他,淚水在眼眶內打轉,隨時就要滴下來。
「張小姐,你……別緊張……我……」劉建明結結巴巴。
「我——失——戀——呀!」mary放聲叫喊,然後譁一聲哭了出來。
從那刻開始,劉建明便決定要追求mary。
mary年齡比劉建明少三歲,在貿易公司當文員,工作沉悶,所以她把整份心思都放在男朋友身上。男朋友是他的同事,公司的營業員,每月為了怕最低營業額而擔憂,順利過關便拉著mary到酒吧喝一杯慶祝,沒什麼出息,但mary從不介意。只要男朋友對她好,她便心滿意足。
拍拖一年多,男朋友另結新歡,與她提出分手,新歡是一間零售公司的太子女。
mary拍拖的次數可算頻繁,十六歲初戀,七年來拍了六次拖,雖然每段戀情都不長,但每次她都盡情投入,幾乎不能自拔,因此,儘管在別人眼中她失戀就像家常便飯,但她每次都傷心欲絕。沒錯,mary是個愛情主義者,她不可以忍受沒有戀愛的生活,一天都不能。
mary對自己的問題很清楚,男朋友們均異口同聲向她提出投訴,她不可能不清楚。她的問題是過份痴纏,纏得男人透不過氣。
然而,像她這型別的女人,正是劉建明所需要的。
劉建明從少就缺乏家庭的溫暖,嚴格地說從沒拍過拖,他真心喜愛的女人就只有一個方天梅,但他從未擁有過她。臥底工作令劉建明缺乏安全感,他需要別人關心,更需要有人去給他關心,這時,名字叫mary的張秀嫻像一頭受傷的小動物出現在他眼前,無論在象徵意義上與本質上,張秀嫻都是他渴求的女人。
mary相信感覺,對劉建明的追求毫不矯情,很快,兩人便成為情侶。
劉建明對mary呵護備至,惟一令她感到不快的,是劉建明的工作太不定時,不知有多少個晚上,mary為了見他一面,在家中等他等到零晨夜半,幸而,劉建明做了一件極對的事,這件事不單是實現了mary的夢想,而且,為mary澎湃的感情找到了傾洩的渠道。
mary喜歡看愛情小說,自小學六年級便想當一個作家,在認識劉建明之前,她嘗試過投稿到出版社,可是杳無迴音。
劉建明暗中幫助她,找了幾間出版社洽談,由他支付小說的宣傳費與印刷費。其中一間規模較小的出版社看過mary的稿件,認為素質可以,既然保證不會虧本,也就樂意去試。結果,mary的第三本小說大賣,女作家的地位從此被肯定。
兩口子既深愛對方,在相處上亦取得和諧,今年初劉建明向mary求婚,兩人決定在十二月步入教堂,這所新居,就是他們的愛巢。
「小心點,放在沙發旁邊。」劉建明指示工人擺放家俬,mary正站在牆邊點算搬運箱,各忙各的。
劉建明脫去恤衫,裡面穿著白色背心:「喂,老婆,裝修師傅電話號碼多少?」
mary轉過頭來,仰眼望天,努力在想:「裝修師傅呀,902550……」
「啊,我想起來了,thankyou老婆。」
mary一笑,回身望著紙箱,一臉茫然:「哎喲!我數到第幾箱呀?」
「24!」身後的劉建明高聲說。
她狐疑地望他:「24?areyousure?」
「sure!喂,拿電話給我。」
mary正要拿起手提電話,電話突然響起,mary聳一聳肩,接聽。
「請等一等。」mary說罷,劉建明已走到她身旁,劉建明這個人有太多秘密,自然無時不刻都懼怕被mary識破。
他笑著接聽,摟抱身邊的mary,mary逗趣地湊近,偷聽劉建明的電話。
電話另一端的人是韓琛,劉建明向著話筒,故作輕鬆地說了一聲「入夥呀」,然後笑著責怪mary偷聽,輕輕鬆開她,徑自步出大門,「你等等,這裡很多人。」
「我整批貨泡了湯,你幫我調查誰是內鬼。」韓琛苦惱地說。
劉建明走到梯間,背向著家的大門。大廈的間隔一梯一夥,樓梯與單位的距離相當接近,劉建明感到渾身不自在,壓低聲線說:「可是,臥底的檔案我無法查閱。」
韓琛有點動怒:「我不管有多難!」
這時mary送走搬運工人,在劉建明身後掠過,他心虛地轉身站到牆邊,擠出不太自然的笑臉望mary一眼:「我只知道他們用摩氏密碼通訊。」
韓琛不發一言,表示不滿。
劉建明無法推卻:「那好吧,你幫我收集昨晚所有人的資料,姓名,身分證號碼,帳戶號碼,今晚在l13給我。」
韓琛掛線,劉建明回身站到門旁,探頭往屋內望,只見mary正站在紙箱前發呆,她瞧瞧劉建明,一臉懊惱,眼神帶點不安。
劉建明心中有鬼,惟恐自己跟韓琛的對話給mary聽見:「幹嘛?」
mary依然緘默,劉建明叫自己鎮定下來,掃視一眼紙箱的數目:「29呀!」
mary喃喃自語:「28呀。」
劉建明再望一眼紙箱,肯定地說:「29呀!」
「我在說我的小說呀,我想到該怎樣寫了!」mary走上前拉劉建明的手,「過來過來!」
兩人坐到仍套著膠料的沙發,對坐:「可以寫男主角有28種性格。」mary認真地說。
劉建明嬉皮笑臉:「哎喲!你在說我?」
mary瞪眼:「正經點呀!」
劉建明笑說:「是是是……」
mary斜斜抬頭:「你想想,一個人有28種性格,就是說他每天醒過來便要與自己演戲,演到連自己也忘了哪個才是自己的真性情。」
劉建明聽著,一副趣味盎然的樣子:「咦……譁!」
「是否很可怕?」mary追問。
「很可怕!」
「了不起吧?」
「了不起,一定很暢銷呀。」劉建明附和著。
「慢著!」mary突然低頭叫喊。
劉建明愕然:「怎麼了?」
mary盯視著自己坐著的沙發元件:「為什麼椅子會這麼大?」
「哪一張呀?」
mary驚訝地來回察看:「哎呀!我想我量錯尺寸!」她眉頭深鎖,一副自責的樣子。
劉建明不知所措,安慰著說:「別生氣……」
mary還是很懊惱,厭惡叫喊:「噫——!」
「別生氣吧,哎,你們這些女人,小小事便發脾氣……」劉建明邊說邊站起,也叫mary站起,把兩張沙發的元件合攏,看個清楚。
「沒問題!我立即打電話到家俬店,叫他們更換。」劉建明安撫著說,場面溫馨。
陳永仁正在中環交易廣場外的行人天橋上,一邊走一邊講電話,電話另一端是黃sir,他約陳永仁見面。
「見面?」陳永仁叫嚷,「你想我死嗎?現在警局有內鬼嘛,你捉了鬼再說。」
「已經在辦啦。」黃sir氣憤說。
「那麼你回答我,誰是內鬼?」
「仍在調查……」
「呸!我不跟你說了。」陳永仁想要掛線。
「喂,你剛才人在哪裡?為什麼不聽我的電話?」
「我去了看跌打醫生呀。」
「那現在呢?」
「現在去看心理醫生。」陳永仁突然怒吼,「我心理變態呀!就這樣!」
陳永仁大力掛線,繼續往前面的商業大廈走去。
走出升降機,他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接待員叫他稍候,辦公室的裝修看似律師樓,其實是李心兒醫生的診所。
一會兒,陳永仁走進李醫生的房間,跟正在埋首看檔案的她打過招呼,徑自走到窗前一張皮革臥椅上坐下,李醫生按下桌上定時器,望向陳永仁。
「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她問。
陳永仁已躺臥到椅上,笑著搖頭。
「需要我縮短你的治療時間嗎?」
陳永仁再次搖頭,把眼睛合上。
李醫生垂下頭,繼續閱讀桌上的檔案。
李心兒年齡二十六,執業兩年,看上去不太像心理醫生,比較像一個社會工作者。長直髮,眼大,看上去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陳永仁對她傾慕,但從沒說出口。
李心兒試著閱讀,然而文字開始讀不進腦袋,她揚臉看陳永仁,心想這個不修邊幅、因犯傷人罪而被法庭指定接受強制治療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蓋在陳永仁眼皮下的眼珠子仍在不住顫動,疲憊不堪的他並未能立刻入睡。剛才進房時李心兒對他笑,笑臉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不明所以地令他想起另一個人,和他分手多年的may。
陳永仁
初次遇見may,在一九九一年葉sir生日那天。
說起來,傻強算是我們的媒人,假若不是他,丘位元的箭大概不會射中我倆。
那天在尖沙咀某個停車場,我剛把車子停好,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傻強一個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一部平治房車,他掃視一眼四周,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百合匙,笨手笨腳地揀選合適的鑰匙,對著門鎖插插拔拔,時不時伸手拉一拉門柄。我靜靜地候著,等待傻強將車門開啟,證據確鑿,便上前抓人。
傻強的名字也真夠名副其實,弄了十分鐘,平治房車的門依然固若金湯,他不忿地踢了房車一腳,弄得自己哎哎叫痛。他仍未罷手,把目標轉移到一部紅色思域,思域就停泊在我的前方,車尾對正我車頭。
故伎重施,這次不消兩分鐘,門便咔嚓一聲被開啟了,傻強張大嘴巴,露出驕傲的笑容。
我正準備下車,此時一個長髮少女從思域的另一面步來,她的耳孔中塞著聽筒,哼著歌曲,搖頭擺腦,秀髮在空中舞蹈。
我被她的風姿吸引住了,動作慢了幾拍,此時傻強也察覺到她,趕忙縱身躍進思域的後座,躺下,門依然開啟。
長髮女子也真夠冒失,竟然沒注意到左後座的門開啟了,她開啟駕駛座的門,準備進入車廂。我立刻喊停她,同時飛奔過去。
傻強心知不妙,滑稽地從後座爬出,企圖逃走,我追上前,把他撲倒到地上。
我們糾纏起來,拳來腳往,我制服了他,用皮帶把他雙手捆綁在鐵柱上,打電話給陸sir。
結果傻強被捕,我把手袋交還給長髮女子,想問她的名字卻又開不了口。
數個月後,在旺角百老匯電影院門外,我竟重遇may。
這天她的打扮與當天截然不同,穿一套咖啡色的西裝套裙,攜著公文包,我們幾乎在同時看見對方,她竟然主動迎我走過來。
「hi,認得我嗎?」她笑著說。
我點點頭。
「去喝一杯好嗎?」
我們到了運動場道一間酒吧,我終於明白may有何企圖。
「稱呼你阿仁好嗎?阿仁,這是我的卡片。」她把卡片雙手遞上。
我接過,may的名字叫蕭欣嵐,是位保險推銷員。
「開門見山,你買了保險嗎?」
我喜歡率直的女人,這樣反而令我更欣賞她:「沒有呀。」我回答。
「那麼,可以幫我買一份嗎?」她嫵媚一笑。
may的笑容十分動人,我神魂顛倒,沒細想,便點頭應承。
聽罷她舉起啤酒,與我碰瓶:「多謝。阿仁你是警察?」
我這才想起自己的身分,沒錯我是警察,但這句話,只可以在心裡說,我面有難色。
「怎麼了?」may歪著嘴。
「嗯……不瞞你,我是……做保鏢的。」
她揚起臉「啊」了一聲,對我的話似乎有所懷疑,「是私人性質的還是公司性質的?因為公司對投保者的職業會比較緊張。」
我難於解釋,又不想再說更多假話:「may,不如這樣吧,你替自己買一份人壽保險,我負責供款,而受益人就寫我的姓名,不知道這樣可以嗎?」
may定神望我,好像在懷疑我的腦筋是否有問題,她用手指划著:「你的職業……不方便?」
我靦腆地點點頭。
她聳聳肩:「那便算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我說好了幫你買,就要守承諾。」我堅持。
她微笑:「真的沒關係,你不用介意。況且,你的提議是不行的,假若這樣……」她頓一頓,神色凝重地說,「你可能會殺了我。」
我緊張兮兮:「不會!我怎會?」
她嗤笑:「跟你說笑罷了,不過,就算我相信你也沒用,公司明文禁止的。」
我思索一會:「那麼,受益人便不要寫我的名字,我幫你供款就是。」
may訝異,大概我的話嚇怕了她:「陳先生,你不會是在跟我暗示什麼吧?」
「不不!」我擺手搖頭,「我沒任何企圖。」
她蹙起眉頭看我:「這不可能。」
我一時說不出話,的確,我對她是有企圖的:「我沒有什麼不軌的想法,只是,我希望能夠與你……,怎麼說呢,我希望可以再見到你。」
may垂下頭,用雙手轉動著瓶子,眼盯著瓶子:「你是黑社會,是嗎?」
我既感到委屈,又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自慚形穢。良久,我從口袋掏出二百元,說了句:「對不起,我先走」,徑自站起,正欲離開。
may把我叫停:「我的爸爸當年也是個黑社會,但他對我和媽媽都很好……我們交個朋友吧。」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
表面上,may是個職業女性,性格獨立,實質上,她極為缺乏安全感,may是雙魚座的。
她的父親在她十八歲那年去世,病死,與江湖仇殺無關。她與母親相依為命,渴望我能與伯母融洽相處,這對我來說也不錯,家的感覺,我也久違了。
may的母親很喜歡我,寂寞的她希望我和may經常陪著她,漸漸地,我們獨處的機會少,三人行的時間越來越多。
一九九三年底,我在警告期間再度傷人,裁決那天may來旁聽,結果我被判監二十日。我一邊走入監獄,一邊想到may在聽判時的失落神情,我對自己深感厭惡,在庭上那刻,我多麼想衝口而出,向著may大喊:「我不是階下囚,我——是——警——察!」我想得失魂落魄,突然傻強率眾向我圍攏,我在心裡說來得正好,結果我把鬱悶都發洩到傻強身上。
我明明是個警察,卻被所有人誤解,被所有人看不起,出獄後我的脾氣並沒收斂,傷人的次數愈來愈頻繁,再入獄的次數自然也增加,漸漸地,may不再到法庭聽審了,伯母對我的態度也變得冷漠。
我開始有自殘傾向,在萬籟俱寂的失眠夜,我想得頭痛欲裂,我索性把頭用力撞牆,撞得頭破血流,這已發生過不止一次。
我的情緒失控令may逐漸對我心生恐懼,終於在一年多後,發生的一件事令我與may走上分手之路。
那是一九九五年六月某天的下午,當時我還是三叔的手下,倪永孝與兩個泰國賣家到了韓琛的卡拉ok計程車高,正在貴賓房中傾談生意,我、羅雞、傻強等在大廳中候著,我的手提電話響起,是may找我。
「我想見你。」may劈頭第一句便說。
「現在?我在忙,不如……」
「不,我現在就要見你,我有事跟你商量。」may的聲音有點喘急。
我緊張起來:「不會是bb出了事吧?」沒錯,may有了我的骨肉,懷孕兩個多月,得知這喜訊,我不安的情緒平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