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謎底,似乎就藏在皮箱內。

9:33pm

男人進入「炭爐火鍋店」,把手中盛滿高濃度白酒的瓶子擲向文拯,蹬腿將桌子踢翻。火苗在文拯身上迅速蔓延,霎時間他便浴血火海。

國華與眾手下談笑甚歡,還未及把笑容收起,剛才看熱帶魚的禿頭男人倏然衝出,拿著自動步槍向眾人掃射,國華全身中了多槍,血肉模糊。

甘地身後的舞女突然發難,用膠袋套住甘地的頭,用力勒緊他的脖子,甘地掙扎,呼叫聲卻被封在膠袋內。待甘地斷氣後,舞女悠悠然走出,門外的守衛仍懵然不知,還淫笑著摸一下舞女的臀部。

在四野無人的叢林,手腳被綁、口封膠布的黑鬼正躺在一個地坑內,涕淚縱橫。站在前方的三叔,倚在車邊,把口琴放到唇邊,吹奏著《auldlangsyne》。後面的數個囉羅開始揮動鐵鏟,把泥土撥落到黑鬼身上,直至將他完全掩蓋。

「三叔,一切都辦妥了。」僂羅走到三叔身邊報告。

三叔掏出手提電話,撥電給倪永孝,電話響了一聲,三叔把線結束通話。

在倪永孝被警方拘留的當兒,四大頭目同時遇害。

四大頭目之死,必然會在黑白兩道引起一陣騷亂,倪永孝這樣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心思之細密,可見一斑。

不單單如此,身在警署的倪永孝,將有進一步舉動。

9:45pm

倪永孝開啟皮箱,裡面藏著一盒錄影帶。

黃sir與陸啟昌錯愕萬分,所謂交易,要買的就是這盒錄影帶嗎?

黃sir擰眉瞪目:「倪永孝,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樣?」

倪永孝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轉過臉彬彬有禮地詢問陸啟昌:「能不能借錄影機一用?」

陸啟昌一臉茫然,接過錄影帶,塞進機槽內。

此時,黃sir的電話響起,接聽,傳來mary的聲音,她泣不成聲:「阿琛他……他在泰國可能出事了。」

黃sir一臉驚愕,抬眼一看,陸啟昌與倪永孝都在注視他,他轉過身,閃縮地說:「我現在不方便說話,等會兒打給你。」正要掛線,他突然想起地說:「喂,你千萬不要亂來,等我電話。」

黃sir回過身,赫然看見自己出現在電視熒幕上,熒幕右上角顯示著錄影時間:11/7/199517:30,就是黃sir與陳永仁在巴士上見面當日的下午。背景是一間酒店房間,坐在黃sir身邊的,是mary!兩個人都愁眉不展。

「四年前,本來阿琛可以乘勢而起,不過他……,這幾年來,我真的沒有一覺睡得甜。」mary惱忿忿地喃喃自語,「現在怎麼辦?阿孝終於要算帳了。」

「倪永孝是否要動阿琛還未能肯定,只要你勸阿琛別去泰國就沒事,在香港,倪永孝沒奈他何。」黃sir說。

mary光火:「勸?怎樣勸?阿琛以為阿孝對他完全信任,阿琛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

mary咬牙切齒,繼續說:「阿孝計劃在十四號下手……,先下手為強,我明天就找人殺死阿孝!」

黃sir震驚:「你別亂來!」

「我不是亂來,」mary直瞪著黃sir,「我只記得在四年前,是你叫我殺坤叔的!!」

黃sir一怔,攤攤手:「你這樣說什麼意思?要脅我?」

「那你教我怎麼辦吧?說呀!你有什麼好提議?」mary大發雷霆,逼黃sir表態,「志誠,現在我和你都沒轉彎餘地。」

黃sir沉默半晌,從床邊坐起:「我會調走一些人手!」

說罷,黃sir湊近坐在床邊的mary,用手託一下她的下巴,mary眼神晃動地望他,一會兒,黃sir轉身離開。

出現在電視熒幕上的影像終結,紛飛雪花沙沙作響,黃sir頹然坐著,頭垂得不能再低,陸啟昌的視線依然滯留在電視熒幕上,啞口無言。

在問話房外一直竊聽著的劉建明,心緒不寧,站在他面前的張sir正在接聽電話,驚訝叫喊:「什麼?文拯與國華死了?」

仍坐在大廳的陳永仁聞訊愕然,與羅雞四目相對,同時間,劉建明倏然站起,衝出門外。

問話房內,倪永孝悠悠然說:「那兩個洋漢是我請的私家偵探,替我偵查謀殺爸爸的兇手。」

黃sir與陸啟昌依然木無表情,倪永孝繼續說:「想不到有人身為警務人員,知法犯法,與人勾結,主使謀殺。黃志誠,你算是什麼警察?」

陸啟昌別過臉望黃sir,黃sir無地自容。

「陸sir,這錄影帶算不算是證據?」倪永孝頓一頓,攤攤手,「抓不抓這位好警察,由你自己決定,」他從椅子站起,「兩位阿sir,大概我也可以走了吧?」

倪永孝大模廝樣步出問話房,陳永仁愕然。陸啟昌緊隨走出,瞄一眼房外的陳永仁與羅雞,再凝望房內仍垂頭喪氣的黃sir。

10:05pm

一部車頂亮著警察訊號燈的藍色房車在馬路上飛馳,連闖了幾次紅燈,正全速朝九龍灣駛去。坐在駕駛席的劉建明滿頭大汗,一邊駕車,一邊忙著重撥電話。

九龍灣德福花園一個單位內,mary正在講電話。這地方是韓琛與mary的安全屋,地址只有迪路、傻強與劉建明知道。

「有琛哥的訊息沒有?」mary向著話筒說。

「嗯,我剛收到一個訊息,說琛哥與傻強搶先脅持著paul,乘船離開了漁市場,現在泰國佬正在搜找他。」電話另一端的迪路說,「mary姐,琛哥吉人自有天相,你別太擔心,我和幾十個手下現正趕往機場……」迪路頓一頓,「mary姐,需要派人過來保護你嗎?」

mary略一思索,堅決地說:「迪路,幫我買一張機票,我馬上過來。」

「mary姐,這太危險了,你……」迪路嘗試勸阻,mary已把線結束通話。

mary正要動身,手提電話響起。

「喂,mary姐嗎?」電話傳來傻強結結巴巴的聲音,mary一聽便認得出來。

「琛哥呢?」她搶著問。

「喔,琛哥和我在曼谷中央火車站,琛哥叫我打給你報平安,他現在很忙,走不開。」

「走不開?」

「嗯,他在火車站咖啡室,用槍指著paul……,mary姐你知道誰是paul嗎?他是sunny的大哥,我的意思是paul是sunny的親生大哥,而sunny就是paul在組織中的大哥……唉,好複雜,mary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說這些幹嘛?琛哥有沒有受傷?」

「哎,琛哥左肩膀中了槍,大腿……唔……對不起,mary姐,我忘了是左腿還是右腿……好像是右腿,右邊大腿給子彈擦傷了。」

「你們在中央火車站幹嘛?」

「這個我清楚,琛哥說我們現在出不了境,所以要乘火車到鄉間地方暫避,mary姐,有很多泰國佬正在搜找我和琛哥,我們必須避一避。」

「你跟琛哥說,我現在和迪路立刻趕到泰國,你到了鄉間安置好後,立即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不!!mary姐,琛哥就是要我跟你說千萬別過來!琛哥說他應付得來,叫你留在那個地方,別四處跑,倪生可能會對付你。」

「不!我馬上就過來,迪路會保護我。傻強,你要好好照顧琛哥,知道嗎?」

「這當然!我傻強拚了自己的命也會保護琛哥……呀!mary姐,你千萬別誤會琛哥,我和他的手提電話都在漁市場掉了,所以這麼晚才能夠向你報告,琛哥沒有去插插……不,我的意思是琛哥沒有去花天酒地,我知道在機場琛哥只是跟我鬧著玩,傻強跟了琛哥這麼多年,就從沒見過琛哥有對不起mary姐,一次都沒有……」

儘管mary不完全明白傻強在說什麼,她的心泛起了一陣悸動,她好想哭出來,強忍著:「成了,傻強,好好照顧琛哥。」

掛線,mary深呼吸了一口氣,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叫自己鎮定下來。

此時,單位的大門咔嚓一聲開啟,mary沒有察覺,她走到貯物櫃前開啟抽屜,掏出護照,身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向她逐步移近,男人手上握著尖刀。

電話突然響起,mary轉身,驚喊。

男人戴上手套的手利落地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推跌在沙發,男人舉起尖刀,正要刺落mary頸上的大動脈之際,一把鐵錘重重擊落男人的後腦,他手上的尖刀一斜,刺中了mary的鎖骨。

mary發出一聲痛苦呻吟,迷糊中看見來者正是劉建明。

劉建明木無表情,一錘一錘擊打男人的頭顱,血花四濺。

他把mary胸前的尖刀拔出,此時,男人身上的電話響起。

劉建明恐怕還會有殺手到來,隨手拿一件t恤替mary包紮,匆匆抱起mary,離開單位。

他把mary帶到屯門海邊一所鐵皮屋暫避,當年劉建明把倪坤刺殺後,同樣是藏身於此。

10:20pm

曼谷中央火車站裡的露天咖啡室內,嘴唇發白的韓琛與paul在靠邊的一個座位對坐,傻強坐在韓琛旁。

paul顯得神色慌張,原來在桌底下,韓琛正持槍向著他。

這樣的局面已維持了近一分鐘,傻強不明白老大在想什麼,焦急說:「琛哥,不見有泰國佬追來,快些走吧……」

paul強擠出笑容,明顯在故作輕鬆:「韓琛,你心知肚明,這裡是我們的地頭,你們根本逃不了!」

韓琛沉默不語,像在等候什麼。

約半分鐘後,十幾個泰國打手趕到,露天咖啡室在火車站的二樓,韓琛與paul能夠清楚看見他們的出現。

韓琛暗笑一下,別過臉凝望paul:「paul,我的女人在香港情況很危險,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希望你幫我一次。」

paul嗤笑一聲:「我為什麼要幫你?」

韓琛立刻回答:「因為我幫了你。」

paul不解,韓琛接著說:「我幫你殺死sunny,以後幫會便由你當家作主。paul,你不是一直心有不甘的嗎?不甘心被弟弟騎在頭上,經常被他呼呼喝喝。」

paul沉默不語,額前的青筋在微微跳動。

「還有,我相信我韓琛不會就此玩完,我相信我——我是指我自己,倪家和paul你在未來還可以有許多大交易。我韓琛是一個講義氣的人,誰幫過我……」說罷韓琛大力拍打一下胸口:「我銘記於心。」

paul的面容明顯沒剛才那麼緊張,他軟化下來,但依然猶豫不決。韓琛當機立斷,將手槍反轉,槍口向著自己,把槍遞給paul。

在旁的傻強見狀大嚷:「琛哥,他靠不住的呀!」

韓琛沒理會傻強,依舊伸直手臂,paul嘆了口氣,接過手槍,輕聲說:「對不起,琛哥!」

說罷paul站起來,向著韓琛開了兩槍,一槍擊中他的右胸,一槍擦右肩而過,擊中韓琛身後的欄杆,擦出火花。樓下paul的手下聽見槍聲,紛紛抬頭望來,韓琛被轟得連人帶椅翻倒到地上。

手下正要上來,paul大喝一聲,跨過咖啡室的欄杆,從二樓一躍而下,眾手下立即迎上前護駕。

火車站登時一片混亂,人群尖聲叫囂,慌忙逃散。

「韓琛給我幹掉了,走!」paul嚷道,率眾離開。

10:30pm

離開警局,倪永孝帶著陳永仁與羅雞到達面檔——他爸爸倪坤在生前最愛到的那個攤位。

在面檔後面溼漉漉的巷子中,只見倪坤當年的三個保鑣雙手被綁,跪在地上,旁邊站著三叔。

倪永孝劈頭第一句便問:「四年前,你們三個收了韓琛的女人多少錢?」

跪在中間的保鑣哀求說:「倪生,給我們一次機會……」

倪永孝點點頭,伸手從三叔的腰間拔出手槍,瞄準保鑣的眉心,扣動扳機,保鑣應聲倒地。

倪永孝把臉轉向另一個保鑣,繼續以平和的聲線問:「當年射殺爸爸的兇手是誰?」

兩個保鑣已被嚇得屎滾尿流,趕忙說:「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臉長長……頭髮染成褐色……」

「對,之前從沒見過的……」另一個保鑣附和著。

「我的問題是,行兇者是誰?」倪永孝重複。

「這……」兩人啞口無言。當年的劉建明,只是個初入黑道的小子,兩人怎會曉得他是誰?

倪永孝再次點頭,對著羅雞揚一揚臉,示意他把懷裡的手槍交給陳永仁,陳永仁接過。

「阿仁,」倪永孝望著他說,「這回輪到你替爸爸報仇。」

陳永仁騎虎難下,咬一下牙,踏前兩步,向著兩個保鑣胸膛各開一槍。

這是陳永仁首次開槍殺人,他強自鎮定,怯懦地把視線從保鑣的身上挪開。視線落在地面倪永孝的投影上,陳永仁赫然發現,影子正緩緩把手伸向前,手中像持著槍!與此同時,倪永孝說了句話,嚇得他幾乎跳起。

「枉我這麼信任你,原來你是黃志誠的走狗!」

倪永孝的聲音顫抖,陳永仁從沒聽過倪永孝說話如此激動,他知道自己大難難逃。

他慢慢轉過身,意想不到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倪永孝的槍不是指向自己,而是向著羅雞。

羅雞愕然:「倪生你說什麼?」

羅雞的驚詫反應也不是全然裝出來的,他的確不是黃志誠的人,他是陸啟昌的人。

倪永孝不由分說,趨前扯開羅雞的恤衫,在他的胸前,貼著一個咪高峰。

兩人四目交鋒,倪永孝向上指了指,羅雞朝他所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只見在巷子的牆上兩旁,放了一些無線電的裝置,羅雞想,是用來干擾偷聽器發放訊息的吧?

羅雞自知難逃一死,他苦笑了一下,凝視倪永孝,像想說些什麼。

倪永孝擺一擺持槍的手,示意他有屁便放。

羅雞吞一口唾液,說了簡單的幾句話,出乎倪永孝的意料,羅雞並非哀求自己放過他。

「倪生,我和你各有立場,這是我的職責。」他頓一頓,「不過,我想站在朋友立場,我應該向你交待一聲……」羅雞垂下頭,咬一咬牙,抬起頭,「對不起,阿孝。」

說罷羅雞眼睛一陣緋紅,他不想給任何人看見,迅速轉過身,把雙手垂在背後,徑自跪下,像個被捕計程車兵般等候處決。

先是呆住,接著倪永孝的身體開始顫抖不已,持槍的右手幾乎無法挺直,他眉頭深鎖,眯縫了眼,抖動的嘴巴發出兩聲牙齒碰撞的微響,扣住扳機的食指無從發力。他別個臉,把扭作一團的五官放鬆,他板起臉,命令自己不可心軟,自信凝聚了足夠的勇氣後,他回頭狠狠瞪著羅雞這叛徒的背,他用盡力氣扣動扳機,奈何子彈還是沒有從槍管一洩如注。

淚水竟然從倪永孝的眼眶流了出來,他感到難以置信,用手摸一摸自己的面頰,的確,他在流淚。

三叔見狀,步到倪永孝身邊,拍一拍倪永孝的肩膀,伸手從他僵硬的手中拿去手槍。

三叔踏前幾步,走到羅雞身後,像安慰般拍拍羅雞的左肩,把槍口壓著羅雞右邊的太陽穴,砰的一聲,結束了羅雞的生命。

子彈從太陽穴進入,貫穿腦袋,相信是最爽快的一種死法吧。

槍聲響徹巷子,站著的三個人,與躺下的四具屍體,同樣沉默無聲。

三叔為了「是非成敗轉頭空」的江湖事而唏噓,倪永孝為了羅雞的死而難過,而陳永仁,他的不安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自己真的可以……或者說真的希望親手把倪永孝拘捕嗎?他不禁懷疑。他寧願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是個十惡不赦的黑社會老大。

首先回過神來的是三叔,他吩咐站在巷外的手下把屍體收拾,陳永仁籲一口氣,走到倪永孝身旁,候著,倪永孝轉身搭著他的肩膀,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面檔,倪永孝望向勞斯萊斯的駕駛席,這是羅雞經常坐的位置。他的視線徐徐移落到方向盤前的超人太郎香晶座,香晶座是羅雞送給他的,兩個人在兒時都喜歡超人太郎。

倪永孝感觸良多:「阿雞跟了我五年,我知道他是個真正重情義的人,只可惜,他跟了一個卑鄙無恥的上司……」

陳永仁在心裡嘀咕,他是在說自己,還是黃sir?

倪永孝轉頭望向他:「阿仁,你還不知道吧?爸爸是被黃志誠與韓琛合謀殺死的。」

陳永仁錯愕,難掩驚恐神色:「你說什麼?」

此時,一架電單車駛過馬路,車上的人對著倪永孝開槍掃射,站在前面的兩個僂羅應聲倒地,陳永仁本能地擁抱倪永孝,把他壓倒地上。出乎殺手意料,這時三叔與眾手下從面檔另一端衝出,開火還擊,電單車失控傾倒,在混凝土地面上擦出長長的火花。

一男一女兩殺手中槍倒地,氣息奄奄,三叔率眾上前。

「說!誰派你們來的?」三叔揪起男人問。

男人不瞅他一眼,只顧盯視著身邊傷重倒臥的女人。

三叔見狀,立刻放開男人,轉移目標,一手抓起女人腦後的長髮,轉頭向著男人怒吼,「說出來,我答應給你和她死得痛快,否則……」說罷三叔把女人拖拉了半尺,女人嘶聲慘叫,一張臉被磨擦得血肉模糊。

「住手呀!」男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叫喊,「我不肯定委託人是誰,只聽見事務所的人說她是韓琛的女人。」

男人說完,三叔遵守諾言,對著兩人發射致命一擊。

另一邊,倒地的倪永孝凝神察看壓在自己身上的陳永仁,陳永仁面容痛苦,倪永孝伸手捉摸他的背,手被染紅了。

在旁的手下把陳永仁扶起,攙扶他走向勞斯萊斯,神智開始模糊的陳永仁焦急地把手伸進褲袋,在上車前的一剎,及時把袋中的竊聽器扔進車底。

5:30am

孤寂是什麼?

孤寂,就是一個人與窗對望,由午夜望到天亮,五個小時,悄然不覺便過;

孤寂,就是身邊的朋友音訊杳然,但你卻感到自己沒資格問;

孤寂,就是一個自命正義的警察,突然認識到自己原來是個卑鄙小人。

黃sir一夜沒睡,在自己的寓所中坐著發呆。

在離開警署返回寓所途中,他打過電話給mary,給韓琛,然而都找不著人。

最要好的兩個朋友正站在生死邊緣,可是,黃sir只感到自己在隔岸觀火。

在問話房時,黃sir想過沖口而出:「倪永孝,倪坤的死與韓琛無關,是我主使mary同謀,韓琛並不知情!」結果,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是因為陸啟昌在場,怕醜上加醜,因此才什麼也不說吧?此刻的他這樣質疑自己的人格。

「黃志誠,你不可以這樣……」他搖著頭喃喃自語。

「四年前,我用旁門左道的手段剷除倪坤,現在,惟有以同樣的方法去補救。」他的目光呆滯,繼續自說自話,「對自己,對朋友,總要有一個交待。」

家裡的電話再次響起,黃sir知道是陸啟昌,只有陸啟昌會打電話到他家。

安慰的話他不想聽,阻攔的話他更不願意聽……他已經有了決定,縱然是九死一生,他也在所不惜。

或許,他的真正目的,就是希望送死吧。

有時,名譽比生命更加重要,他可以忍受別人說他魯莽,說他愚蠢,但不可以接受別人說他出賣朋友,貪生怕死。

沒錯,現在似乎惟有死,才可以替自己減輕罪名,減輕心中的內疚感。

他把手槍的輪盤褪出,確認內裡有六發子彈,把所有的後備彈匣塞進口袋。

他披上外套,瞥到牆上韓琛送他的字畫,咬一咬牙,離開。

在家的樓下,只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倚站在黃sir的車子旁邊,黃sir一眼就認出是陸啟昌。

「你不會是來拘捕我吧?」黃sir冷冷地說。

「如果你打算去殺阿孝,我會毫不猶豫。」陸啟昌轉過身堅決地說。

黃sir心頭一酸,眼前的這個搭檔,實在太瞭解自己,他嚥下一口唾液,不容許自己示弱:「是嗎?那我跟你無話可說。」

陸啟昌垂首,把手上的香菸扔掉,用鞋底戳滅,抬頭:「我與阿頭談過,他們說一定會撐你。」

黃sir冷笑:「怎麼撐?我不是隨地拋個菸頭,我是教唆謀殺呀!」

陸啟昌的語調也變得激動:「聽清楚,阿頭不願意看見警察部給倪家耍得團團轉,現在是整個警察部撐你,這還不夠嗎?」

黃sir沉默不語。

陸啟昌氣惱:「那副撲克牌,給我!」

黃sir依然毫無反應,陸啟昌上前,伸手進他的西裝內袋掏出撲克,隨手便抽出一張牌,是葵扇a。

「由我作主,現在就跟我回去與阿頭開會!」陸啟昌說。

黃sir籲一口氣:「算了吧,還嫌我不夠丟臉嗎?我不想再連累大家。」

陸啟昌不跟他爭辯,將手中的一疊撲克牌像扇子般攤開,在當中抽出三張,開啟,全部是a。

陸啟昌說:「這副撲克牌,是我們在一個地下賭場的老千局中收回來的,四張a的背面有記號。」

黃sir愣住,陸啟昌接著說:「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拆穿你,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比較相信你的判斷,我相信你的判斷能力比我強,然而我不願意明示這點,不想每次都無條件把主事權拱手相讓,所以一直沒將你這把戲拆穿。」他頓一頓,「黃志誠,儘管你辦事的手法有時比較刁猾,比較魯莽,但我相信你的出發點,百分百相信,你一定也要相信自己。」

黃sir凝視陸啟昌,他感到喉頭哽著,眼眶澀澀地,有點刺痛。

陸啟昌體貼地把視線挪開,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想拍一拍屁股便走嗎?哪有這麼便宜?!你不記得還有個陳永仁嗎?那小子麻煩多多,我不會替你照顧他呀!」

說罷陸啟昌睨著黃sir,嘴角慢慢向上翹,黃sir垂下眼簾,搖著頭苦笑一聲。

陸啟昌見黃sir終於懂得笑,儘管是苦笑,也偷偷舒一口氣:「走吧!」

走了兩步,陸啟昌突然回頭問:「喂!你的證件呢?」

黃sir掏一掏西裝袋,再拍拍褲袋:「大概忘了拿。」

「你也知道阿頭最討厭下屬不配戴證件,上去拿吧,免得他借題發揮,罵你忘了自己是警察。拿車鑰匙來,我在車上等你。」

陸啟昌接過車鑰匙,轉身朝車子走去。

黃sir也回過身,正要走進大堂,從背後突然傳來轟隆巨響,熱流隨之襲來!回頭一看,他被嚇呆了。

火光熊熊,他的車子燃燒得像個焚屍爐,陸啟昌呢?黃sir茫然左顧右盼,奢望陸啟昌不在車內。

黃sir撲向前企圖營救,可是在車子十尺之外已感到全身滾燙,他走到駕駛席的旁邊,把眼睛眯成一線,咬緊牙關再踏前兩尺,他的臉已被灼傷,頭髮與眉毛髮出燒焦的味道。

他看見坐在車廂內的陸啟昌已一動不動,火舌在他身上吞來吐去,但他絲毫不動。

「出來呀,爬出來呀——!」黃sir聲嘶力竭地叫嚷,眼睛被燻得幾乎喪失視力。

「滅火筒,滅火筒……」他喃喃自語,回身向著大廈走去。

此時,車子再次發生爆炸,洶湧的氣流把黃sir轟倒地上,後腦受到猛然一擊,他的理智終於恢復過來。

陸啟昌已經死了,從火勢判斷,在車上埋下的炸彈份量相當驚人,在第一次爆炸中,陸啟昌就立刻身亡了。

仰躺在地上的黃sir崩潰了,像個小孩般嚎啕大哭,跺手跺腳。

任誰都沒見過黃sir這個樣子,任誰都不能想像平日臨危不亂的黃sir會哭成這個樣子。

陸啟昌剛拯救了他迷失的靈魂,接著竟然還以生命拯救了他的肉身。

本來葬身於熊熊烈火中的,應該是他自己,摯友卻無辜做了他的替死鬼,他感到傷心欲絕,內疚感把他的五臟六腑扭作一團。

「不應該是這樣,不可以是這樣……」黃sir的臉朝天,哽咽重複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