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大屠殺發生前三天
這是七月九日星期日,在倪府內正舉行一個派對。今天,是倪永孝六歲女兒盈盈的生日,倪家上下、韓琛、四大頭目與他們的家人均賞臉出席。
陳永仁姍姍來遲,走進倪家花園,倪家一家三代正在享受天倫之樂,小孩互相追逐,倪永忠、倪永義等人圍著燒烤爐生火,倪老太與二家姐坐在樹蔭下與孫女兒逗玩,遠處有手下站崗,構成一幅上流社會富豪家族的圖畫。
陳永仁走進屋內偏廳,只見三叔在倪永孝耳邊講了句話,倪永孝遞上一張紙條,站在兩人身後的羅雞注視著。三叔瞥了紙條一眼,把紙條撕碎扔進垃圾筒,倪永孝徐徐轉身對著陳永仁微笑。
倪永孝迎著陳永仁走來,搭著他的肩膀:「這兩年我經常不在香港,我聽三叔說你幹得不錯,呆會兒,我們聊聊。」
陳永仁眺望正走出偏廳的三叔,視線掠過羅雞的臉,羅雞顯得有點心神不定。
倪永孝見陳永仁沒有反應,追問:「怎麼不說話?不想跟我聊嗎?」
陳永仁搖搖頭,表示不是。
倪永孝看著陳永仁無可無不可的表情,感慨說:「我知道你不喜歡讓人知道你與倪家的關係,但我們確實是兄弟,沒有什麼需要避忌的。」
陳永仁微微點頭。
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倪永孝笑著抱怨:「真的那麼討厭跟我說話嗎?」
陳永仁總算開腔,但只說了一個單字:「不。」
倪永孝抿著嘴笑了笑,大力呼一口氣,拍一拍陳永仁的肩頭,走到後花園。
約在兩年前,陳永仁在獄中遇上三叔,他把三叔的招攬向黃sir報告,意料中事,黃sir立即要他放棄追查喪強,把握機會混入倪家。
跟了三叔一年半,兩個月前,在一次毒品交易中,陳永仁掌握了足夠證據拿下三叔,豈料在最後關頭,黃sir決定按兵不動,陳永仁幾乎氣炸了肺,黃sir只跟他說了一句:「我不想為一條小魚,而驚動倪永孝這條大魚。」
自此,陳永仁漸漸意識到,他的臥底生涯,或許將永無休止。
後花園的前景,是美不勝收的維多利亞港,倪永孝在雲石椅子上坐下,韓琛與四大頭目緊隨入座。
眾人抽著雪茄,煙霧瀰漫。
陳永仁、羅雞與四大頭目的眾手下在偏廳守候,隔著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後花園的情況。陳永仁嗅到一股檀香味,循氣味望去,在偏廳一角安放著倪坤的靈位,檀香正在燃燒,陳永仁凝望刻有父親名字的靈牌,百感交集。
倪坤已死了四年,發生在四年前倪家與四大幫會的衝突,似乎已成過去,在後花園內,倪永孝與四大頭目談笑風生。
倪永孝呷一口紅酒:「前兩天,有經紀人來看樓,你怎也料不到他向我開了個什麼價,一億六千萬!我說呀,到底香港發生什麼事?爸爸在十年前買下這大宅,才九百萬元。」
文拯還是與當年一個性子,毫無忌憚地問:「倪生想換樓?」
倪永孝側著頭:「嗯,快到九七了,這陣子在想移民。」
四大頭目心裡一愕,當然是沒動聲色。
國華探詢:「也無所謂,現在很方便呀,有什麼吩咐,撥個電話回來就行了!」
倪永孝半垂著眼睛:「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我怕付不起長途電話費,你們也知道電話公司獨家經營,食水多深!」
說罷倪永孝吃吃地笑,眾人也伴著笑。
這時阿祥捧來一個水果盤。阿祥,就是在四年前變節投靠倪家的國華頭馬,他刻意迴避國華的目光,表情羞澀,倪永孝看在眼裡。
倪永孝繼續說:「說真的,倪家的正行生意全都上了軌道,我與老媽商量過,五位幫了倪家這麼多年,我們不想給外人罵倪家打完齋撇下和尚,所以,在我們舉家移民後,將會把公司的生意分配給幾位,當是酬謝也好,公積金也好……」說罷倪永孝略一垂頭,指了指面前的水果盤:「先吃點水果吧,隨便挑。」
黑鬼對倪永孝的話還是半信半疑:「倪生,依我看一九九七有什麼好怕?有我們在,你無需考慮移民吧?」
其餘三個頭目聽到黑鬼說漂亮話,紛紛附和,倪永孝搖搖頭,隨手從水果盤中拿了個夏威夷獼猴桃:「唉,人一生能吃多少,倪家老老少少,犯不著嘛!」他頓一頓,「當初老爸從不叫我們幾兄弟沾手公司業務,就是不想讓我們冒險,我想,也是時候放手了。」
韓琛一直默然不語,靜靜地觀察四大頭目的反應,四人表面上若無其事,實質各懷鬼胎,四人舉目互望,大概已在盤算如何五分天下。
「琛呀,書房那個花瓶,老爸生前說你很喜歡,今天順便帶走吧!」說罷韓琛跟了倪永孝進書房。
倪永孝從書架取下一個景泰藍花瓶,遞給韓琛。
韓琛有話憋在心裡,終於有機會說出口:「倪生,你一走,他們四個一定造反!」
倪永孝凝視韓琛半晌,像是希望從韓琛的瞳孔中看穿他的真心話。韓琛的眼神相當真摯,倪永孝眨一眨眼,微笑道:「琛,你信佛的,你應該知道最難就是放下。今天我可以放下,你應該替我高興!」
倪永孝所言非虛,韓琛無言以對,他繼續說:「我替你想過了,今後一定是可卡因的世界,他們四個只懂得一小包一小包的從南美偷運,根本不成氣候。我在泰國已搭通天地線,到時獨家入口,利字當頭,沒人敢動你一根毫毛,下星期你飛過去一趟,斟酌一下細節便可以開攤。」
韓琛還是滿腹狐疑:「倪生,你是否打算剷除他們四人?」
倪永孝依舊展露著那副謙和的微笑:「其他東西你不用操心,總而言之,相信我。」
韓琛抱著花瓶,眉頭深鎖,倪永孝拍一拍他臂膀,送了他出房門。
一會兒,三叔領著陳永仁進來。
三叔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倪永孝與陳永仁兩兄弟,倪永孝正站在窗前,看著家人在花園中共享天倫。
倪永孝轉過身,忽然問了陳永仁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阿仁,你覺得韓琛這個人怎樣?」
陳永仁錯愕,這問題這處境像是似曾相識:「不清楚,我跟他很少講話。」
倪永孝看見陳永仁在答話時挺直了胸膛,語氣也變得有點官腔,不禁搖頭髮笑:「我又不是叫你進來問話……」說罷他走到陳永仁跟前,「阿仁,倪家已很久沒有像今天這般齊人。」他垂下眼簾,「只可惜爸爸不在。」
陳永仁咬一咬牙:「你真的打算移民?」
倪永孝露出一絲溫暖的微笑:「在我身邊有很多人,但可以信任的不多,大哥他們做正行,以後你要多幫我。」
陳永仁點點頭。
倪永孝語重心長地說:「爸爸在世時,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家人著想,我也是,我希望你也一樣,下星期有一件事,我希望與你一起去辦,到時我會找你。」
窗外,眾人向倪永孝招手,他揮手響應:「是時候切蛋榚了,阿仁,一起來吧。」
倪家眾人團聚切蛋榚,拆禮物,陳永仁站在後面,趁眾人不覺彎下身,從垃圾筒中拾起剛才三叔扔掉的碎紙。
陳永仁把碎紙塞進袋裡,發覺身旁有一小童盯視著自己,陳永仁裝了個鬼臉,小童一笑。
兩天後,一部行走郊區的公共巴士,上面只坐了兩個人。
黃sir坐在陳永仁的後面,正在看著那張經過重新拼貼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日期:七月十四日。
黃sir望著前方喃喃自語:「倪永孝要你和他親自去辦這件事……,七月十四日是倪坤的忌日……,他可能打算在那天剷除四大頭目,但是……知道他為何要擺開韓琛嗎?」
「這點我也想不通,韓琛對倪永孝忠心耿耿,留他在身邊,應該萬無一失呀?!」陳永仁回頭說。
黃sir驀地陷入沉思。
這時,巴士停站,不一會兒,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爬上樓梯,男子頭戴鴨舌帽,把帽簷拉得很低。
「除非倪永孝想一網打盡,把韓琛也剷除!」漢子站在兩人面前說。
這把聲音,黃sir熟悉不過,他愕然憤怒:「陸啟昌?!你跟蹤我?」
陸啟昌露出誇張的笑容:「跟蹤了數天啦!我是你們上司,有責任知道你們下一步的行動。」說罷他一臉嚴肅地盯著陳永仁:「27149,姓倪的是你的家人,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對陳永仁的任務安排,陸啟昌曾與黃sir激烈爭執過,他認為黃sir不該派陳永仁到倪家,然而黃sir一意孤行。
陳永仁已經多年沒見過陸啟昌,重遇陸sir本來叫他快慰,但陸sir的質問,頓然令他的心情沉重下來,他咬一咬牙,堅定地說:「陸sir,我是警察。」
陸啟昌籲一口氣,瞄一眼黃sir,沒奈何:「那麼,你還不給我敬禮?」
兩人相視而笑,坐在後面的黃sir卻一臉憂慮。
「喂,你怎能聽到我們的對話?」黃sir不高興地問陸啟昌。
陸啟昌狡黠地笑,指了指戴在左耳上的耳機,再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殘舊的撲克。
這疊撲克牌,黃sir一看就認得出來,就是他經常隨身攜帶的那副。他吃驚地伸手進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撲克盒子,開啟,內裡藏著一個偷聽器。
「衰仔,怎麼偷天換日的?」黃sir滿肚子氣。
陸啟昌吃吃大笑,黃sir瞅他一眼,別過臉,也忍不住嗤笑起來。
陳永仁看見他尊敬的兩位上司像頑童般在鬥法,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凌晨時份,倪永孝身穿金色的絲質睡袍,頭戴耳機,獨自坐在倪宅大廳的沙發上。
掛在中央的巨型水晶燈並沒亮起,在這三千平方尺的大廳中,只有幾盞壁燈昏昏地散發著混濁的黃光。
不,還有發自電視熒幕一閃一閃的微弱白光。
從倪永孝鼻樑上架著的眼鏡片,可以看見如沙塵暴的灰白倒影,他已坐在沙發上良久,錄影帶播完,他仍呆呆地看著這毫無意義的畫面,耳畔傳來沙沙的聲響。
良久,倪永孝舉起搖控器,把錄影機內的帶子按停,退出,電影熒幕變成一片湛藍。
他抽出錄影帶,關掉電視機,把耳機摘下,走進書房。
摁下臺燈,坐進大班椅,他用鑰匙開啟書桌右邊第一個抽屜,裡面放著一本鱷魚皮面的日記薄。
倪永孝有寫日記的習慣,他攤開日記薄放在案頭,翻閱了兩頁。
一九九五年七月六日星期四晚
聽說國華、甘地、黑鬼和文拯四人近來經常聚頭,是在計劃什麼秘密行動嗎?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四年後的今天,我已把倪家的江山鞏固下來,我決定先下手為強。
我記得爸爸你跟我說過:「先亂敵心而後取」,我假裝移民,說把地盤分給眾人,就是要唆使他們四個人起私心,這樣一來,我要下手就較容易;二來,在事後我有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置身事外。
爸爸,聽三叔說,阿仁幹得不錯呀。收伏四大幫會後,我打算把更多的重任交給他。有三叔、阿仁、阿祥幫我手,倪家的天下定能固若金湯。至於阿琛,我仍未想好該如何對待他。
爸爸,早先我聽到一個傳聞,說阿琛與黃志誠是謀殺你的幕後黑手,可是,我還沒有實質的證據。阿琛一直表現得對倪家忠心耿耿,我怕冤枉了他,但是,「寧錯殺,不放過」……爸爸,我該怎麼辦?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一日凌晨
我一直懷疑倪家有內奸,昨天盈盈生日,我故意與三叔做了場戲去套那個內奸,結果令我痛心疾首。
我暗示行動日在爸爸你的忌日,他看著我把寫上日期的字條交給三叔,三叔看罷把字條撕碎扔進垃圾筒,生日會後我發現字條的殘骸不翼而飛,然後在今天阿琛跟我說,他收到可靠訊息,警方正部屬於七月十四日有所行動。爸爸,當時他就站在我與三叔後面,緊緊盯著字條,我一向善待他,他竟然恩將仇報……
那個內鬼,就是跟了我五年的羅雞。
至於阿琛,他令我更困惑了,倘若他對倪家有不軌企圖,為何要把訊息通知我?那個日期,除了三叔,我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呀?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日凌晨
爸爸,今天我證實了一件事,在這世上,除了家人外,任誰都不能相信。
的確,在四年前你撒手塵寰那天,是他幫我把倪家的江山保下來,我還以為世上真的仍有忠義,仍有飲水思源的忠臣,卻原來,表面越像個忠臣,內裡越是個奸賊。
說實在,到了今天,我仍無法洞察韓琛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但我想,他的胃口,一定比國華、甘地他們更大。
國華、甘地他們想四分天下,而韓琛,要一統江山。
當年他沒有這個能力,於是用盡千方百計來贏取我的信任,蟄伏,坐大,伺機反噬,我想情況就是這樣。
在看錄影帶前,我對傳言還是半信半疑,是否在泰國幹掉阿琛我仍猶豫不決,現在,我非殺他不可。
韓琛要死,他的女人mary要死,黃志誠,更加要死無全屍!
黑白兩道,勢不兩立。以往我尊重敵人的立場,以往我對自己出於淤泥之身是有所羞怯的,但爸爸,現在我清楚明白,那些白道中人,只是一頭頭披著羊皮的野狗豺狼,在骨子裡,他們比誰都黑,黑得令人渾身發抖。
爸爸,有一件事你並不知道,韓琛與黃志誠原來早在兒時便認識,他們一個入黑,一個入白,想聯手把我們倪家趕盡殺絕嗎?爸爸,今天,我就要大開殺戒,替你報仇,替倪家除去所有後顧之憂。
7月12日10:20am
啟德機場候機樓內,韓琛呷著咖啡,傻強拿著登機證左看右望。
「傻強,到泰國有什麼消遣呀?」韓琛神態輕鬆。
「吃翅,按摩,插插,還用說?!」傻強輕佻地說。
韓琛不發一言盯著他,傻強深怕自己在老大面前說錯了話,眼神變得閃縮,此時韓琛開懷一笑:「傻強你真是傻的吧!不過,記住帶我一起去。」
被老大認同,傻強心花怒放:「啊!琛哥你壞呀!我給阿嫂打報告。」
韓琛立即舉起拳頭,作勢打傻強,電話鈴聲響起,是mary。
mary正駕車往機場方向飛馳,她抱怨:「為何去泰國也不通知我?」
韓琛有點心虛:「我不是留了字條給你嗎?今天早上倪生才通知我,我見你還在睡……放心吧!我只是過去幹活,沒其他。」
mary急得發瘋,嚷著說:「倪永孝打算剷除國華他們,你知道嗎?」
韓琛有點詫異:「我知道……」
mary打斷他的說話:「那麼,你知道他連你也要幹掉嗎?」
韓琛嗤笑一聲:「怎會有這回事?你別聽人胡說!」
「我現在正趕來機場,十分鐘內到,等我!」
mary掛線,韓琛握著電話發呆。
傻強側著頭望他:「琛哥,被阿嫂發現了你要去泰國插插嗎?」傻強指一指頭頂上的廣播器,「時間到了……上機了。」
傻強拿起行李,韓琛依然坐著,猶豫不決,傻強不知所措:「琛哥,別愁,最多不去插插吧……」
韓琛咬一咬唇,關掉手機,倏然站起來:「走吧。」
十分鐘後,mary在機場遍尋韓琛不獲,電話又無法接通,詢問職員,說航機剛剛起飛。
4:00pm
曼谷公路上,韓琛與傻強坐在泰國賣家paul的轎車上,前往製毒工場。
「哇!paul哥,剛才那間餐廳的冬蔭功真正點,辣得我慾火焚身。」傻強擠眉眼,「喂,今晚可否帶小弟去出出火?否則明早一定長暗瘡。」
paul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只笑不語,韓琛連忙拍打傻強的頭殼:「真的不好意思,要你破費,其實我們隨便吃兩道小菜便可以,你卻幾乎把整間餐廳的菜都叫來了,真是……下回你來香港,我請你吃滿漢全席。」
paul還是笑而不語。
韓琛從行李袋中拿出一盒中藥,遞給paul:「你上回來香港時,說阿嫂的肝有事,我幫你問過,這種藥醫治肝病很有療效,試試看。」
paul凝望韓琛,感激中像帶著歉意,韓琛看在眼裡,感到有點不妥。
約兩個半小時後,轎車到達目的地,一個露天的漁市場。韓琛疑惑:「我們不是去工場的嗎?」
「嗯,sunny在裡面拜神,順道接他,」paul頓一頓,「我知道你也是信佛的,不要看這地方好像很僻陋,裡面有座金壁輝煌的廟宇,所以特意帶你來參觀參觀。」
韓琛雀躍地說一聲「好」,在經過漁市場時,他悄悄從路邊的攤檔拿了什麼,藏在袖裡。
來到廟宇,只見sunny正在跪拜四面佛,傻強的電話響起。
「琛哥,阿嫂找你呀!」
韓琛皺一皺眉,用左手接過電話。與此同時,幾十個泰國人從四方八面走出,分不清是前來歡迎兩人,還是另有企圖。
「阿琛!」電話傳來mary氣急敗壞的聲音,「快走呀,倪永孝要殺你!」
韓琛支吾以對,mary搶著說出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話:「阿琛,你聽清楚,坤叔是我殺的!」
韓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若木雞之際,sunny已朝著他步近。韓琛向四周掃視一眼,只見除了在sunny與paul的臉上掛著笑容外,其餘的人全部目露兇光。
韓琛已無暇去理會電話中的mary,他全神貫注留意sunny的舉動。
sunny展開雙臂,像要跟他來一個擁抱,然而當sunny將要靠近時,韓琛察看到他把右手垂到腰間,像要拔出什麼……
直覺告訴韓琛sunny要拔出一支手槍,他當機立斷,垂下手讓藏在袖管裡的切肉刀墜落,握緊刀柄,不由分說向sunny伸出的右手劈下。
sunny發出一聲痛苦嘶叫,韓琛定神一看,落地的斷手果然握著一把手槍!
韓琛立即拋下手中的電話與切肉刀,按下仍站著發呆的傻強,自己同時蹲下拾槍。
在電話另一端的mary不斷叫喊韓琛的名字,卻沒有響應。她聽到一聲慘酷的嘶叫,然後是顛簸的撞擊聲,人潮的吶喊聲,跟著,是一連串的槍聲。她拿著聽筒的手不住顫抖。
8:30pm
晚上,黃sir喘著氣趕回西九龍總部,在休息室內,陸啟昌正向眾警員講解行動。
黃sir把陸啟昌拉到一旁:「你怎會知道倪永孝今晚有交易?」
陸啟昌嗤笑:「只有你懂得派人入倪家嗎?我的臥底跟他五年了。」
黃sir蹙一下眉,微微轉過臉,再迎向陸啟昌:「陸上司,先說清楚,到底今晚是你主事?還是我?」
陸啟昌指了指黃sir的胸膛:「老規矩。」
黃sir一笑,從西裝內袋中取出撲克:「斗大還是鬥小?」
「斗大,不計花。」說罷他隨手抽了兩隻牌,叫黃sir揀選其中一隻。
黃sir一抽,是紅心a,餘下那隻,是梅花a。
「打和。」
「ok!一起主事。」
一會兒,休息室房門開啟,幾十個重案組警員準備出發,在樓梯間,穿著軍裝的劉建明為之側目。
8:45pm
陳永仁正呆坐在泊車檔發愣,倪永孝的勞斯萊斯與尾隨的一部保鑣車駛到。
陳永仁走近,倪永孝按下電動車窗:「走吧。」
他詫異:「去哪裡?」
倪永孝抿著嘴笑了笑:「交易日期改了今晚,有問題嗎?」
陳永仁臨危不亂,看穿這是倪永孝給他的一個試探。
在生日派對中,倪永孝只說過在短期內會找他幹一宗事,但從沒跟他表明在何時,他連忙裝傻:「改期……是什麼意思?」
倪永孝開懷地笑了笑,像鬆了一口氣:「上車吧。」
陳永仁吩咐手下一聲,坐進助手席。
在車廂內,陳永仁把右手塞進褲袋,有節奏地搞打著。坐在駕駛席的羅雞看一眼陳永仁微微起伏的手背,沒有任何表情。
半晌,陳永仁的手靜止下來,他偷窺一眼倒後鏡,只見倪永孝看著視窗外,躊躇滿志。
警方的指揮車上,陸啟昌的耳機久無訊息,黃sir的耳機傳來咯咯響聲,他看了陸啟昌一眼,把倪永孝的行蹤說出,警員將路線記錄在地圖上。
眾警車繞道而行,尾隨倪永孝的勞斯萊斯駛進沙田。
途中,待警車駛過後,靜候在路旁的三叔彈掉手中的香菸,發動汽車引擎,朝反方向駛去。
十分鐘後,倪永孝的車隊到達沙田區某個停車場,倪永孝與眾手下靜坐在車廂上,像在等候什麼。
片刻,一輛黑色房車駛到,兩個外籍大漢下車,其中一個提著皮箱。
倪永孝緊隨下車,兩個洋漢走過來,倪永孝向陳永仁打個眼色。
陳永仁從車廂中取出一個皮箱,與洋漢交換,另一個洋漢遞上一條鎖匙給倪永孝。
倪永孝接過鎖匙,交易完成,眾人分別登上汽車。
在發動引擎的一剎,警車驀地從四方八面駛出,眾重案組警員持槍靠攏,陸啟昌用擴音器大嚷:「全部別動,你們已經被警方包圍。」
9:30pm
警署cid大廳內,眾警員繁忙穿梭,替倪永孝的手下錄口供,劉建明坐在大房靠入口處,心不在焉,陳永仁與羅雞坐在最裡面的位置。
問話房內,坐著黃sir、陸啟昌與倪永孝,桌上放著兩個皮箱,一個開啟了,裡面放著數疊錢,另外一個仍未開啟。
倪永孝把手錶放在臺面,專心盯著,不瞅兩人一眼。
陸啟昌先開口:「怎麼樣?非要等律師來到才肯開啟皮箱嗎?阿孝,合作點吧。」
倪永孝眨了眨眼:「別這樣說,今晚應該是我多謝你們合作。」
黃sir不滿地瞪他:「倪永孝,你說什麼?」
「爸爸生前經常說,天理昭彰總有時,今日是時候了。」
黃sir與陸啟昌交換一個眼神,感到不對勁。
9:30pm
文拯獨自在尖沙咀「炭爐火鍋店」內吃火鍋,店主隨口問句:「文生,你的三位朋友呢?」文拯瞪著店主,歪著嘴嗤笑:「嘿!朋友?」,店主識趣地閉嘴。一個男人手拿一瓶白酒邊走邊喝,男人慾進火鍋店,文拯的手下把他截住,搜他的身,確認沒有攜帶武器後才放他進去。
國華與眾手下離開位於油麻地的財務公司分店,走出升降機,掠過後巷內一間水族店,一個禿頭男人正在凝神觀賞熱帶魚。
甘地在自己的卡拉ok夜總會內,赤膊躺臥床上,一名舞女被帶進,騎到甘地身上,開始替他指壓背部,甘地閉目養神。
三叔的坐駕駛到郊區,只見跟在後面的車上,神色慌張的黑鬼被脅持著。
9:33pm
警署大廳內,幾個警員下班,向劉建明道別,劉建明坐在自己的位置,用左手託著腮,偷偷聽著耳機,微笑向同事道別。
「別故弄玄虛了,你現在人在這裡,還可以幹什麼?」耳機傳來陸啟昌的聲音。好一個劉建明,竟然在問話房內藏了偷聽器!
倪永孝在問話房內正襟危坐,對陸啟昌的說話像充耳不聞,他仍然盯視著放在臺上的手錶,彷佛手錶是一個將要引爆的定時炸彈似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黃sir再也按捺不住,開啟問話房的門向外吼道:「聯絡上倪永孝的律師沒有?」
黃sir的得力助手張sir迎上前,儘量壓低聲線道:「黃sir,那兩個洋漢是私家偵探,他們說……」張sir結結巴巴,欲言又止。
黃sir心急如焚,氣惱叫喊:「說什麼?快說呀?」
這時倪永孝的手提電話響起,他沒有接聽便掛線:「黃志誠,別為難你的屬下了,這樣的醜事,你叫他怎說得出口?」
說罷倪永孝把放檯面的手錶戴上,響起的電話鈴聲,彷佛是一個行動訊號,他伸手從口袋掏出鎖匙,插進皮箱的匙洞。
黃sir怔愣,對倪永孝的一舉一動,他完全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