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亂命不從

天市號駛入東平城碼頭時,鄭司楚已經在碼頭上等候多時了。

宣鳴雷一走,他一直坐立不安。宣鳴雷此行很是冒險,他比誰都清楚。遠遠看到天市號的影子出現在江上,他便坐不住了,急急走上碼頭。

天市號靠岸,天色已是熹微。待天市號靠近,看到船頭斑斑駁駁的印跡,鄭司楚的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宣鳴雷此番出擊,他其實並不看好,可畢竟還盼望能夠出現奇蹟,宣鳴雷一戰成功。看到船上裝甲打成這樣,天市號不知中了多少炮,想來敵艦也中了那麼多炮,鄭司楚不由得便產生了一絲期望。等天市號還沒完全停穩,他已急不可耐地衝了上去。一上船頭,只見宣鳴雷正和趙西城說著什麼,陪著幾個躺在擔架上的傷員出來,他衝了過去叫道:「宣兄,怎麼樣?」

宣鳴雷聽得鄭司楚的聲音,倒嚇了一跳,因為他也沒想到鄭司楚這麼快就上船來了。他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一敗塗地。」

其實也不能算一敗塗地,天市號上傷損很小,士兵傷亡也不多,但伏擊沒有成功,就表明著徹底失敗。雖然早有預料,但鄭司楚還是失望得一怔忡,又問道:「北軍,也有鐵甲艦了?」

這句話其實也是問得多餘。但鄭司楚仍然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北軍只是倚多為勝,天市號仍是絕無僅有的鐵甲艦。但宣鳴雷點了點頭,低聲將北軍有了火槍之事說了,又低低說道:「鄭兄,這一局,只怕我們是輸定了。」

他說得很輕,也只有邊上的趙西城聽到。若是平時,趙西城聽得宣鳴雷說出這般喪氣的話來,多半會大驚失色,但這時卻微微點了點頭。北軍的鐵甲艦縱然不能凌駕於天市號之上,也已毫不遜色,從此以後,天市號再不能在江面上橫行了,王除城的那支北軍也馬上就可以得到補給,更牢固地紮在那兒。再造共和聯盟如今已被死死壓制住,而接下來北軍的全面攻勢,將是曠日持久,不可抵禦的。遲鈍如趙西城,亦是很清楚這個前景。

宣鳴雷和鄭司楚走下船時,談晚同與崔王祥正好也過來。看見他兩人,談崔兩人行了一禮道:「鄭帥,宣將軍。」

鄭司楚和宣鳴雷也還了一禮。在這個時候,他們誰也不想多說什麼,談晚同馬上道:「鄭帥,東陽城的北方水軍現在已有異動。」

北方水軍一直堅守不出,現在也擁有了鐵甲艦,他們終於就要行動了。不論是鄭司楚的奇襲王除城,還是宣鳴雷的偷襲鐵甲艦,兩次行動同歸於失敗,如今面臨的就是一場硬碰硬的仗。只是誰都知道,以南方現在的實力,只是一個能堅持多久的問題。

剛回到議事廳,鄭司楚心想現在城中水陸兩軍的主將只缺了個葉子萊,正要讓人請他來議事,卻見葉子萊一頭衝了進來。高鶴翎一直在閩榕組織防禦戴誠孝軍團的攻擊,東平城裡的陸軍就只靠鄭司楚和葉子萊兩人。葉子萊以前對鄭司楚一直有點敵意,不過現在對鄭司楚倒很是敬服。鄭司楚見他闖進來,相比較其他人,葉子萊最為生份,禮數也勢必要多一些,忙站起來道:「葉將軍。」

葉子萊的臉漲得通紅,神情卻大是興奮,腳還沒跨進議事廳便道:「鄭帥,好訊息!」

現在居然能有好訊息,議事廳裡所有人都呆了呆,最為持重的談晚同這回最沉不住氣,叫道:「什麼好訊息?」

葉子萊將手頭一個卷軸揚了揚,說道:「北方有五省民眾同時起事,北虜後院失火,他們完了,哈哈!」

方才人人都憂心忡忡,覺得末日將領,哪想到葉子萊居然說出這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談晚同叫道:「什麼?」伸手要來拿,葉子萊卻已走到鄭司楚跟前,說道:「鄭帥,剛收到的訊息。北虜此番,末日到了。」

鄭司楚聽到葉子萊一開口,心頭雪亮。毫無疑問,狄復組的行動開始了,並且已見成效。他實在說不清現在心裡是什麼感受,自己和宣鳴雷的努力都失敗了,眼看著已至絕境,北軍卻後院失火,這一次全面攻擊看來很大可能會胎死腹中,南方又能逃過一劫,然而這樣的事發生,卻也使得整個局面更加惡化。見葉子萊將卷田軸遞過來,他開啟來看了看。這是狄復組發來的,很簡潔,就是說行動已獲成效,北方五省發動民眾暴動,其中乙支省鬧得最兇,甚至饑民衝入糧倉,將積糧鬨搶一空。乙支省本是窮省,也沒有駐軍,加上上一回昌都軍開赴前線,乙支省為了提供補給很是壓榨了一番,那一回昌都軍就抓到過十來個前來偷取軍糧的饑民。正因為饑民眾多,乙支太守金生色又是新來乍到,毫無根基,狄復組的煽動更見成效。北方共有十省,現在有五省動盪,如果馮德清不能正確應對,動盪會愈演愈烈。

這個訊息對南方來說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但東陽城裡正在準備著三箭合圍計劃正式開始的傅雁書聽得這訊息時,卻不由大吃一驚。

其實陸明夷和他說起過這個隱憂,但傅雁書一直不覺得這是個破綻。因為他計算過,雖然總攻會消耗大量糧草,可是積糧加上今年的收成足夠應付。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態會突然間惡化成這樣。

傅雁書收到的訊息比鄭司楚看到的要詳細得多。今年的收成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差。然而,就在收割前夕,突然各省瘋狂傳播一個流言,說今年因為收成不太好,馮大統制決定優先保證軍隊,平民就任由其自生自滅。這個流言越傳越真,尤其當馮德清下令加緊徵收秋糧時,各省百姓都覺得那是事實了。為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北方諸省百姓緊衣縮食,日子越來越艱難,現在更是雪上加霜,本以為秋糧打上來,多少可以寬裕一點,哪曾想馮大統制居然不松反緊,比往常更要加倍地上繳。壓到了極處的怒火,只消有一個突破口就不可收拾地噴發出來,隨著一開始的零星饑民盜割糧食,到大舉聚集,公然搶收,還有不斷發生的糧田失火,使得這類事件層出不窮。盜割尚可理解,失火定是人為。屢屢發生的此類事件使得各省徵收秋糧時困難重重,尤其是乙支省,民變最為嚴重,饑民將糧倉鬨搶一空後,還將糧倉付諸一炬。而拱衛霧雲城的三池省,當一支運糧隊剛離開雄關城,竟遭一夥饑民堵截。這夥饑民行動異常迅速,進退有序,押糧隊雖然百般保護,最後也只保住了不到三分之一。那夥饑民搶走了三分之二糧草後,馬上又化整為零,四散逃開。這樣的行動,已絕非一夥烏合之眾所能,背後肯定有人主使。

這是南方負隅頑抗,所施展的計謀麼?傅雁書馬上想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實在很難相信南方會有如此的能力。要煽動民變,不是一兩個隱藏的細作所能,恐怕早有預謀。南方是不是深謀遠慮到這個地步勿論,有沒有這個能力卻值得懷疑。更有可能,是狄復組所為。狄復組一直都在北方活動,他們應該有這個基礎。只是這件事對狄復組自身有百害而無一利,他們為什麼要不惜自身,去全力救授南軍?

傅雁書皺起了眉頭。馮德清大統制發來的這份公文裡並沒有說要取消三箭齊出的計劃,但傅雁書隱隱覺得,這次行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照這樣的態勢,總攻發起後,一旦後援跟不上,就將全功盡棄,而且反而會造成大敗。接下來究竟該如何處理?

沉思了半晌,他將親兵叫進來,要他傳令,在鐵甲艦押送王除城補給隊時,請陸明夷緊急趕回東陽城密議。

八月十一日,陸明夷搭乘鐵甲艦之江號秘密抵達東陽城。一到東陽城,傅雁書馬上將他請到帥府中,兩人進行了一番密議。密議的結果,是暫且將原定的八月二十三日總攻日期押後,以糧草儲備完備後再正式進攻。雖然在等候期間也要消耗許多糧草,這部份實是超出了預估,但兩人都覺得這是值得的。與其倉促行動,以至於葬送這個大好局面,不如寧緩勿急,步步求穩。

就在他們準備向馮德清遞交匯報的同時,一個親兵突然來報:「傅將軍,馮大統制來了。」

屋裡的兩人都是一怔,傅雁書問道:「是馮大統制?」

「是,就在門外。」

馮德清坐在馬車裡,車簾拉得死死的。這一趟是秘密跟著運糧隊前來,他輕車簡從,坐的馬車亦是樸實無華。

就在最後勝利指日可待,「馮德清」這個名字將要與結束內戰,重建和平密不可分之際,突然在一向號稱「以人為尚,以民為本」的共和國,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民變,實在令馮德清不敢相信。而且,各省的民變顯然並不是孤立的,接二連三,顯然連成了一體,那幾省還都沒有駐軍,單靠一點本省衛戍根本無法控制局面。甚至有訊息說,因為衛戍基本上也是本省人,與鬧事的沾親帶故,因此大抵都不肯真正出力。照這樣下去,傅雁書所定下的全面攻擊計劃要泡湯不說,整個北方都將會根基不穩。他這一次緊急趕赴前線,就是要向傅雁書與陸明夷這兩個前線指揮官面授機宜。

馬車在院子裡停下了,外面傳來了傅雁書的聲音:「稟大統制,末將傅雁書,與陸明夷將軍恭迎大統制。」

馮德清推開了車門。陸明夷也在此處他有點出乎意料之外,本來還要派人叫他來,這回倒是不必了。他道:「好,好,兩位將軍都在便好,進去吧。」

他下了車,向一隊隨從道:「我要與傅陸兩位將軍議事,你們在外守著,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以前大統制很少在公眾前露面,馮德清繼任大統制後,別的都謹守成規,唯獨這一條大為不同,經常到各處視察,以示親民。隨從中的首領答應一聲,等馮德清與傅雁書、陸明夷進了屋,便帶人立在外面。

一到屋裡,馮德清在上座坐下了,說道:「兩位將軍不必拘禮,請坐。」

馮德清和傅雁書、陸明夷的密談並沒有多久,談晚後,馮德清便匆匆離去。他來得匆忙,走得也急,甚至連軍中都沒有幾個人知曉。等送走了馮德清,傅雁書和陸明夷兩人都默默無語了良久。

馮德清此來,其實就一件事。馮德清說,雖然現在有小醜跳樑,但不必顧慮,軍隊的補給定然有保障,所以仍然按原定的八月二十三日發起總攻。

雖然馮德清胸脯拍得山響,但有句話卻讓傅陸兩人都有點惴惴不安。馮德清問他們,能不能在十一月前結束戰爭。顯然,馮德清也覺得如果十一月還不能結束戰爭的話,民變只怕就壓不下去了。這個要求讓傅雁書與陸明夷都很是不安。戰事瞬息萬變,雖然按估計,總攻發起後,只消攻破東平城防線,一個月內定能掃滅所有南方殘餘勢力,可這到底僅僅是一個估計,馮德清大概是把戰略評估當成了鐵板釘釘的日辰表了。傅雁書說一般如此,還沒來得及別說的,馮德清馬上就說一定要在十一月前結束,再不由分說。

陸明夷聽到這話,心已涼了半截。先前他向馮德清上書,被馮德清駁回後就已經覺得馮大統制有點自以為是,現在看起來,馮德清比大統制能力自然遠遠不及,唯獨剛愎自用這一點上卻是青出於藍。他並不知兵,又根本不肯聽從將領的建議,如此下去,實是前景叵測。

送走了馮德清,傅雁書看了看一邊的陸明夷。陸明夷抿著嘴,也不說話。

「陸將軍,你說兩個月能夠結束這場戰爭麼?」

陸明夷抬起頭,看了看天道:「恕我無能,實在說不上來。」

如果沒有發生這樣的事,總攻發起後,兩個月結束戰鬥應該可以。在馮德清想來,他肯定會竭盡全力保證軍隊的供給,所以不會有什麼變化。但馮德清漏算了一點,就是北方民變對南軍士氣的影響。南軍得知北方民變不斷,很有可能會士氣大振,因為他們在必死的局中看到了一線生機。人計程車氣是最不好說的事,不要說南軍仍然保留著相當的實力,就算是一支殘兵敗將,一旦眾志成城,就會如鐵石之固。就如上一次薛庭軒已經攻到了西靖城的東門,馬上就要將昌都軍盡數殲滅,就是因為自己的援軍趕到,而西原楚都營已是強弩之末,最終竟然來了個大翻盤,西原軍反而被趕出了西靖城。這件事,很有可能就在東平城重演。可是方才傅雁書說了這事時,馮德清根本不以為意,說這是過慮。

傅雁書是當世名將,豈有不知,陸明夷說他說不上來,這意思不言而喻。他嘆道:「希望,這一戰能夠順利。」

馮大統制親自到前線來,就為了發這條密令,顯然他是鐵了心,無論如何都要儘快解決南方。只要結束了戰爭,什麼乏糧,什麼民變,全部迎刃而解。馮德清自然是這麼想了,北方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亦到了支撐的極點,與期再這樣南北對峙,拖到軍民兩邊都疲於奔命,索性就把民這一頭再壓一壓,給南北天平北方這面增添一顆砝碼,結束了戰爭後,再對受苦的平民以補償。這種想法也不能算錯,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陸明夷道:「傅將軍,八月二十三日仍要發起總攻麼?」

「是。」

陸明夷沒再說什麼,只是行了一禮,說道:「那我即刻回去準備。另外,這兩日必須準備至少十天的補給,請傅將軍務必要保證。」

現在昌都軍還在王除城裡,又剛得到一批補給,近期尚不必發愁。但大軍一旦推進,糧草必須跟上。一旦糧草不濟,攻擊勢必成為泡影。傅雁書道:「這個自然,祝陸將軍一切順利。」

到了碼頭,傅雁書正想讓之江號送陸明夷回王除城,陸明夷卻道:「傅將軍,不必了,軍情緊急,只需以翼舟一艘送我即可。」

雖然路程也並不算長,但陸明夷來時是搭之江號隨同送糧隊一起來的。因為北軍有了之江號,南軍的天市號已不敢輕出,只能嚴守東平城,但如果僅僅是一艘翼舟,萬一碰上了南軍什麼巡視艦,陸明夷這個軍區長豈不是要白白送死?傅雁書還在猶豫,陸明夷已然道:「傅將軍,現在這當口,南軍也在隨時窺視我方。如果陣仗擺得太快,只會引起他們注意。請放心,翼舟的速度很快,現在是最合適的。」

翼舟雖快,但坐著可是極不舒服,因為連船篷都沒有。只是看陸明夷如此堅持,傅雁書也暗暗讚歎。雖然覺得坐翼舟有點冒險,但也佩服他的自律與刻苦,而且上一次陸明夷提醒自己而自己沒當一回事,事實證明陸明夷是正確的。現在傅雁書明白這個比自己小一點的同僚實是比自己想得更為周全,不知不覺對陸明夷已有了三分敬意,下意識總覺得他說的定然是對的,便道:「那也好。陸將軍,請千萬小心,靜候好音。」

坐上了翼舟,陸明夷站在船尾向傅雁書拱了拱手道:「傅將軍,有一言還請將軍千萬著意。」

傅雁書見陸明夷臨別還有贈言,忙上前幾步道:「陸將軍請說。」

陸明夷猶豫了一瞬,說道:「士卒皆我兄弟,人命無價,還望傅將軍不可急於求成,過於貪勝。」

這話實是說入了傅雁書的內心。他道:「多謝陸將軍良言。」心中卻有點苦澀。愛惜士兵,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馮德清微服前來,強令他們按時出兵,傅雁書不得不從。只消一齣兵,每個人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何況勿論士卒,名將又如何?畢上將軍大敗後身死,胡上將軍大勝後身死,師尊則是看到了鐵甲艦後吐血去世。這些不可一世的名將,也一樣轉瞬間就成為古人,再不可見。

送走了陸明夷夷,傅雁書回到帥府,挑亮了燈,開始寫信。

一封寫給妻子費雲妮。費雲妮現在在霧雲城與可娜夫人住在一起,雖然只有妹妹正式過繼給師尊,傅雁書並沒有義子的身份,但師尊去世後,傅雁書便正式拜可娜夫人為母,所以雖然他岳父,吏部司司長費英海也在霧雲城,費雲妮還是跟著可娜夫人住。和費雲妮成婚剛要快到一年了,不過這個結婚紀念日顯然已不能一同度過。傅雁書字斟句酌地想著給妻子解釋的話,他為人一直有點古板,不擅說什麼情話,可是想到嬌妻,心裡總是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柔情。

寫完了給妻子的信,又給可娜夫人寫了一封。寫到「軍情萬變,兒身為軍人,若有不測,還望義母照料雲妮為感」時,覺得這話未免不似母子的口吻,而且也更像是遺書,實在不吉利。他將信團作了一團,又抽出一張信箋寫下去,可怎麼寫都覺得不妥當。正想著,外面傳來了更點。

軍中每晚都要打更,一方面是巡邏,二來也是讓人隨時知道時間。此時已交三更二點,夜很深了。傅雁書這時覺得身上有點悶熱,順手推開了窗,卻見窗外正下著濛濛細雨。這是第一場秋雨,吹進來的風將殘餘的暑意驅得一絲不剩,吹到人臉上時還有幾分寒意。天上,卻是漆黑一片,星月皆無。傅雁書看著這一片暮色,無聲地嘆了口氣。

人生如夢啊。他想著。

他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真覺得這人生如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噩夢。為了一個口號,本來沒什麼兩樣的一國之人成了血戰不休的仇敵,這一切讓傅雁書越來越茫然。不說別人,妹妹嫁給了鄭司楚,自己和妹夫卻是交戰雙方的主將。這種糾結的關係,在士兵中也會有不少吧。那麼,這場仗的意義到底何在?無論哪一邊勝利的,建立的還是共和國,歷史仍然回到了原點,那麼戰爭到底有什麼意義?慘烈的戰爭,使得人口在急劇減少,而為了奪取勝利,雙方又都在拼命地徵兵。這種近乎涸轍而漁的做法,又到支撐到什麼時候?即使北軍此次總攻很快就取得全面勝利,得到的,也是一個已經殘破不堪,國力大大衰退的國家。可以說,這場戰爭,註定不會有勝者了。

夜風吹過來,「啪」一聲,將案頭一隻木馬吹得倒了下來。傅雁書揀了起來,拿在手中看著。這是師尊的遺物,聽可娜夫人說,師尊生前最愛惜這些,因為這本是一個故人所雕。那故人去世後,師尊就在拼命蒐羅故人的作品,已收集了不少,其中最愛惜的還是這匹馬。看這匹馬,刀法流暢自然,馬的形態維妙維肖,照理定是個有名的大匠所作,可是底座也根本沒有落款。這馬神采飛揚,似乎隨時都會騰空躍起,飛揚而去。他看了看,將木雕馬在案頭放好,關上了窗。

鄭兄,妹妹,我如果戰死,你們肯定會照顧雲妮的,我又有什麼放不下?

坐在案前,傅雁書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給可娜夫人的信也寫得順暢起來,不過無非是一些寒暄。人命由天,一切都讓上天去決定吧。再過幾天,總攻就要開始了。

傅雁書在房中這樣想著。此時的江上,陸明夷卻在想:總攻多半不會開始,一定要未雨綢繆,做好準備了。

雖然馮德清親自前來,嚴命總攻要按時開始,但陸明夷總覺得,總攻不會按時開始。上書遭斥,以及這一次馮德清微服前來,這兩件事讓陸明夷對馮德清失去了信心。這個新任大統制,能力遠不及大統制,卻更加執拗,如此之人,絕對成不了大事。

其實在來東陽城之前,他安排的細作已然將北方各省發生民變的事都報過來了,甚至比傅雁書接到的還要詳細一些。

只有狄復組有這個能力。在看過了一遍彙報後,陸明夷已然得出這個結論。說實話,他對狄復組其實一直沒有多在意,覺得這只是一夥烏合之眾,成不了大事,只是異想天開地要謀求狄人復國。連狄人中的大部份都很認同共和國,狄人復國這個目標無異於痴人說夢,可見這個組織的不切實際。然而現在卻證明,這個組織豈但沒有不切實際,還非常實際,具有極其強大的力量。馮德清並不知兵,偏生膽子還大,居然敢微服趕到東陽城來。這樣一個眾矢之的,還敢如此妄為,實屬輕而無備,雖貴為萬眾之尊,無異於孤身獨行。而狄復組既然要竭力阻止北軍這一次總攻,最好的辦法還不是發動動民變,而是刺殺馮德清。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馮德清回霧雲城的歸途中,狄復組就會下手。

這當然並不一切。不過,陸明夷也已算定了,即使馮德清安然回到霧雲城,現在發動總攻也仍然不是時候。總攻想要一舉勝利,必須要兩個條件,一是充足的後勤保障,二是高昂計程車氣。但目前第一條做不到,各省民變的訊息傳來後,第二條都做不到了,相應的是南軍得到這個訊息後,士氣定然大振,守禦也一定會更加得力。因此目前最好的辦法還是以靜制動,看情形的發展,不要急於求成。可惜傅雁書雖然是天下名將,卻仍然沒聽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果二十三號那天他真的發起了總攻,多半要啃上一塊硬骨頭。

現在,應該先做好準備了。希望傅雁書只是啃上硬骨頭,而不是一敗塗地。那麼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陸明夷坐在船頭,夜風一陣陣吹來,他腦海中卻已將將來的事分門別類,一樣樣考慮周詳。

如果馮德清遇刺,那其實是件好事。新大統制,十有八九是五部司司長中產生。兵部司司長傅雁書,資格太淺,不太可能。刑部司司長扈邦裕資格雖老,但一直沒有什麼建樹,也沒有當大統制的資格。至於魏仁圖與方若水兩位上將軍,資格和威望一般都夠,但方若水已經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多半不會出任,魏仁圖連兵部司長都沒有爭,更不會接任大統制了。這樣一來,有可能接任大統制的,多半便是吏部司司長費英海與禮部司司長程敬唐兩人中的一個。費英海是傅雁書的岳父,如果他當大統制,這一對翁婿的權勢太大了,為了制衡,所以基本上就是程敬唐。陸明夷與程迪文有過一番交涉,對程迪文的印象很不錯,而程迪文軍人出身,對魏仁圖和方若水向來尊敬,他當大統制的話,應該對自己有利,這樣自己更說得上話。

這是馮德清遇刺後的情形,如果他沒有遇刺,又該如何?陸明夷皺了皺眉。他沒有遇刺,八月二十三日總攻仍然要如約發起。總攻有三種結果,一是一路順利,兩月後掃平南方;二是開局不順,一直打不下東平城;三是失敗。算起來,三的可能性最小,一的可能性則比二要小,最大的可能還是在東平城下對峙。然而這其實是對北方最不利的情形,對峙中會消耗大量的糧草,而這樣勢又使得民變不住爆發,結果是糧草接應不上,然後總攻失敗。所以馮德清如果不遇刺,最大的問題倒不是削平南方,而是平定民變了。只是民變造成的損失一定很大,用強硬手段固然可能減少損失,卻也大失民心。用懷柔手段呢?總攻開始後,更不可能,完全不會有餘糧去安撫暴動的民眾。那麼,最後結果,就是隻消不能一舉得勝,北方這一次弄巧成拙,反而比南方更快陷入絕境。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如何在這樣的變數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陸明夷淡淡地笑了起來。夜色濃得粘稠,他又坐在船頭,划船計程車兵一個都看不到這位陸軍區長的神情。也只有這個時候,陸明夷才覺得如此坦然。

計劃是傅雁書定下的。如果一切順利,最大的功勞自然也屬於傅雁書,自己永遠都站不到他前面去。所以,這個變數雖然是北方的不幸,卻是自己的良機。陸明夷自從軍以來,想的就是如何出人頭地。為了這個目標,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是不能做的。所以,就算北方有可能遭到前所未有的大困境,卻也是自己從未有過的大好機會。現在自己想的,就是該如何把握這機會。

只是,這個機會實在太難以預料了,或者一飛沖天,或者就是萬劫不復……然而只要在馮德清手下,離經叛道總是不會得到他賞識的,所以自己與傅雁書兩人中,馮德清更欣賞一板一眼的傅雁書一些。難道,應該除掉他麼?陸明夷被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驚呆了。除掉馮德清!除非幹得乾淨利落,天衣無縫,否則只消漏出一點風聲去,自己也會成為全國上下口誅筆伐的國賊叛逆了。他不由有點心虛地看了看身後。好在,正在划船的水兵根本不知道這位長官在想這些,仍是悶著頭划著,另一些則在趁機休息,準備著輪換。

要除掉馮德清,自然不現實。但假如馮德清真如自己所料,被刺殺了,接下來上臺的是程敬唐,自己會有機會超越傅雁書麼?陸明夷想著。很快,他就有點沮喪。因為不論從哪一點來看,傅雁書都是會比自己更具優勢,除非是……陸明夷不敢再往下想了。然而,念頭已起,就再也打消不掉。從王離開始,他已經在一個個地超越著對手,現在,也許就是最後一程了。而這一程,也許將是自己越超一切人的契機。

……

江上,夜風不時吹過來。翼舟行進得很快,雖然是逆水,仍然如同貼在水面上飛行一般。照這個速度,明天夜間就可以抵達王除城。陸明夷知道,在抵達王除城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是自己下決心的唯一機會。如果下定了決心,接下來的一切都將是另外一番景像了。他默默地看著江上,仍由江風吹面。夜已深,這個年輕的名將眼裡越來越亮,直如兩團火苗燃起。

他是八月十一日連夜離開東陽城的。三百里水上路程,僅僅花了一天兩夜便走完了。十三日早上,天亮了還沒多久,這艘翼舟便已平安抵達王除城碼頭。陸明夷一上岸,君子營三將和新接任的衝鋒弓隊統領秦紀亭便前來迎接。陸明夷回來得這麼急,而且也居然是坐翼舟回來的,實在讓他們都有點想不到。

一回到設在王除城中心的臨時帥府,陸明夷便將馮德清剛發來的密令說了,也說了各省民變之事。四將聽了都默然不語。後方民變,他們都還不知道,好在昌都省因為董秉義採取了納款以代兵役之制,使得家中有當兵之人都得到了一筆足可應付的款項,又有軍區坐鎮,因此昌都省雖然地處較偏,土地也比較貧瘠,反而相對最為安定。然而這樣的安定實在說明不了什麼,一旦全面進攻開始,每個省都必須承擔一筆幾乎難以承受的糧草供應任務,後方的擔子實不比前線輕。

這個前敵會開得很是簡潔。陸明夷轉達完了馮德清的密令,說道:「諸位將軍,還有四天就要發起總攻了,若沒有問題,請諸位回營速作準備。」

秦紀亭站起來道:「遵命。」哪知他一站起來,見君子營三將都沒站起來,不由大感尷尬。陸明夷道:「好,秦將軍,你先回營去吧。」

秦紀亭心想自己是剛提拔起來的,衝鋒弓隊人數也最少,但君子營三營每個都有好幾千人,乃是作戰的主力,事情自不會像自己那樣簡單,陸明夷多半還要與他們商議一番,便行了一禮道:「是。」他軍銜最低,又向君子營三將行了一禮,告辭出去了。

秦紀亭一走,陸明夷道:「三位將軍看樣子都還有些顧慮吧?不必拘禮,請暢所欲言。」

王離看了看夜摩王佐跟沈揚翼兩人,見兩人都沉默不語。自從那次牽連到萬里雲叛亂事件中,他差點也被當成一黨被處置。若不是得到陸明夷援手,就算那回沒被斬首,這輩子也永遠再升職了,因此平時一反常態,變得相當寡言。但聽了陸明夷的話,他實在是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站起來拱了拱手道:「陸兄,傅將軍的三箭齊發之策雖好,但這計劃依靠的是充足的後勤保障。現在後方諸省民變,誰能保證補給一直能夠暢通無阻?雖然剛接到一批補給,也不過是十天之糧。進攻發起後,一旦糧草不繼,只怕要前功盡棄,甚至被叛軍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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