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亂命不從

王離一開口,一邊夜摩王佐也道:「王將軍所言極是。陸將軍,古人有云:‘未聞內有不安,而能立功在外者。’此事還須三思。」

夜摩王佐因為編入昌都軍並不很久,所以向來不多說。他現在一有空便讀書,談吐倒是大有長進。說著,眼睛不由瞟了一眼邊上的沈揚翼。君子營三將,王離是戴罪立功之身,自己本是天水人,只有沈揚翼年紀最大,資格最老,也最受陸明夷看重,心想這件事沈將軍務必也要表個態才行。

陸明夷聽王離和夜摩王佐都對按時總攻有點異議,看向沈揚翼道:「沈將軍呢?」

沈揚翼見陸明夷點了自己的名,抬起頭道:「急於求成,欲速則不達,智者不取。只是,陸將軍,傅將軍是什麼意思?」

陸明夷慢慢點了點頭:「確實,欲速則不達。傅將軍也曾表示現在有點不是時機,但馮大統制之意已決,如之奈何?」

沈揚翼道:「兵法雖然也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是,陸將軍……」

這話說了半截,沈揚翼也說不下去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然是句老話,可是真個這麼做的話,馮德清只怕會惱羞成怒,當場壓個叛亂之罪上來也有可能。何況,傅雁書和戴誠孝兩軍若都按時發起總攻,偏偏昌都軍逗留不前,不被加以叛亂之罪,翫忽職守的罪名卻多半逃不過。只是沈揚翼無論如何都覺得,現在在這種後方不穩的情況下發起總攻,實屬不智。陸明夷見他欲言又止,知道他想說什麼,嘆道:「話雖如此,但終不能公然抗命。但若是出擊,糧草萬一接應不上,這大好局面又將葬送,如之奈何?」

沈揚翼怔了怔,小心道:「不能向馮大統制曉以利害麼?」

陸明夷搖了搖頭:「能說的,都說了,只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馮大統制決定了的事,旁人再無辦法。」

沈揚翼再說不出什麼來了。他降級後好幾年未得晉升,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他比誰都更有體會。王離在一邊聽得著急,說道:「可是……,陸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本來說好的要準備一月之糧,現在只有十天的份,現在後邊胸脯拍得山響,到時運不上來,又該找誰去?他們餓一頓沒事,前線的兄弟若是一捱餓,南邊的叛匪手裡刀槍也不是吃素,鄭司楚那傢伙一衝出來,陸兄,我軍的大好局面很可能會毀於一旦。」

王離也有點急了,這話說得相當直。話一說完,他不由有一絲後悔,心想自己這麼說法,萬一陸明夷翻臉那可要吃不了兜著走。可是陸明夷卻絲毫不以為忤,點了點頭道:「王離兄所言也甚是有理,但大統制之命亦不可違,總應該要想個萬全之策才好。」

王離心想既要聽從馮德清之命,又要保證軍隊不出亂子,世上哪有這等好事。不過這話到底不敢再說了,只是道:「是啊,是要想個萬全之策,只是實在想不出來,請陸兄教我。」

陸明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夜摩王佐和沈揚翼,說道:「沈將軍與王佐將軍有什麼好計麼?」

夜摩王佐的嘴動了動,卻沒出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他也想說,可是看樣子也不能真個這麼做。他皺了皺眉道:「陸將軍,糧草補給真的就這麼不靠譜麼?如果供應能跟上,那便沒事了。」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話是此理不錯,但未料勝,先料敗,終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事事順利上。」

夜摩王佐不再說話了。未料勝,先料敗,也是兵法中的不二法門。軍情瞬息萬變,不可能樣樣都按最好的打算來。總攻發起後,糧草補給說不定也能跟上,但萬一出了個變故,戰勢就將急轉直下。傅雁書這三箭齊發的計劃雖然好,但後方一起民變,就已經出現了軟肋,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心存僥倖。夜摩王佐現在讀書極勤,這些自然一清二楚,因此陸明夷只駁了一句他便閉上了嘴。王離雖然有點不服氣,想說馮大統制既然保證能後勤能跟上,那就不用多想。可是這話他終不敢說,馮德清並不知兵,而且他這樣的保證實在讓人懷疑。先前後方安定,要保證後勤都如此艱難,何況現在後院起火?

陸明夷見他們都不再說話,又喃喃道:「可是不出擊又不成,實在難以定奪。貿然出擊,有可能引起全軍崩潰;抗命不從,又形同叛逆。實在想不出兩全之策。」

王離說道:「陸兄,不能與傅將軍商議好,先只是佯攻,等糧草都備齊了再發起總攻麼?」

夜摩王佐雖然不愛說話,但聽王離這般說也忍不住了,說道:「王將軍,這樣只怕不成。就可是總攻,全軍都得上前。」

王離話說出便覺得自己說錯了,可夜摩王佐一駁,他又有些不服氣,說道:「那你說怎麼辦?」

夜摩王佐又不說話了。這事已經成了個死局,他們都說不出有什麼兩全之策。沉默了片刻,陸明夷嘆了口氣道:「唉,馮大統制雖然英明,卻也不是事事皆知,這條密令,只怕真是條亂命。」

王離再忍不住了,說道:「確是亂命!亂軍不從,陸兄,無論如何,都不能聽從!」

陸明夷似乎嚇了一跳,說道:「噤聲!就算是亂軍,現在若是不從,豈不授人口實?」

王離本來就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被徐鴻漸說動,參與萬里雲的叛亂了。吃過一回苦,他本已不敢多說,可現在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似乎又回來了,說道:「陸兄,現在正是該當機立斷的時候了!這事一步錯,步步錯,會萬劫不復的啊!」

陸明夷道:「可是……若馮大統制怪罪下來……再說,公然違抗大統制之命,就算是亂命,也會讓軍心不穩。」

王離已是焦急萬分,搶道:「陸兄,既然是亂命,弟兄們哪個也不會嫌命長,非要去送死不可。只消將利害說明,軍中肯定會支援你的。不從亂命,這可不是叛亂,而是力挽狂瀾。何況,現在議府已經恢復了,這樣的事,馮大統制本來就不該私自來下令,而是早該付議府商議才對。他這樣做,本身就是有違共和之道!」

王離這句話一齣,陸明夷彷彿如夢訪醒,說道:「是啊,馮大統制這條密令,確實沒說經過了議府討論。」

議府有彈劾元首之權,以前大統制解散了議府,就是將自己擺在了有贏無輸的地位。而馮德清的能力遠不及大統制,身邊也沒有一個能力堪比鄭昭的國務卿,因此又恢復了議府,把很多政事放權給議府處理。只是他對大統制奉若神明,總覺得大統制做的事樣樣都是對的,而大統制在軍務上屢屢直接向前線指揮官下達命令,直到後期才放權。馮德清準是認為,下達密令和議府討論並行不悖,根本沒想過有什麼衝突。王離並不是個精於政事的人,偏偏一眼看破了這一點,一邊夜摩王佐說道:「王將軍所言極是!陸將軍,現在最好的辦法,我想應該是與傅將軍聯手,一同向議府提交複議書,要求大統制改變成命。」

陸明夷呆呆地想了想,說道:「這確是良策。只是三位將軍想過沒有,這麼一來,就是與馮大統制公然對著幹了。如果議府也認為馮大統制的密令是正確的,那連一點轉寰的餘地都沒有了?」

有一陣沒說話的沈揚翼忽然道:「陸將軍,此事便應向魏方兩位上將軍稟明,請他們助一臂之力。兩位上將軍都是宿將,他們不似馮大統制一般不知兵,而且德高望重,對議府的影響力極大,定有效用。」

王離右拳在左掌上一打,說道:「正是!陸兄,魏方兩位上將軍不還是你先父的弟子麼?那可是你師兄啊。他們一定會支援你的,這樣扳倒馮德清也並非奢望,他哪會對你秋後算帳?何況總攻發起,勝負已定,到時他一沒理由,二沒膽子來找茬了。」因為這麼幹就是公然與馮德清對著幹,王離口中自然也不用再對馮德清客氣,已是直斥其名。

陸明夷看了他們一眼,說道:「那三位將軍,你們有信心穩住君子營,不讓弟兄們軍心渙散麼?」

三人不約而同地同時立起,齊聲道:「定不辱命!」

「好!我即刻修書。不過,事不宜遲,不能先與傅將軍商議了,而是直接向他表明我們的態度。傅將軍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昌都軍不動,他不會貿然進攻的。」

王離心想這倒也是。只是現在這情景,隱隱又似當年萬里雲決定自立時的情景了。那回萬里雲自立,王離不過是徐鴻漸的副將,根本不能參與到萬里雲與一干親信將領的密議中去,現在卻成了直接策劃此事的關鍵,他心中實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商議已定,三將告辭了陸明夷,各自回營。沈揚翼跳上了馬,也不多說一句,打馬便走。

他的心裡,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與意氣風發的王離和夜摩王佐不同,沈揚翼想到的其實要多得多。方才這件事,一開始他也覺得頭痛,難以定奪,但越聽越覺得陸明夷不是來與自己三人求計,而是一句句地引出話來,他早就拿定了這個與馮德清對著幹的主意了。對這個年輕的主將,沈揚翼一直都只有欽佩和敬服,但現在卻有了點另外的意思,讓他想到了交往不很多,卻同樣讓他欽佩的鄭司楚。和陸明夷相比,鄭司楚就要坦蕩得多,陸明夷的心思,卻顯得有點陰沉。

可是,陸明夷的這個決定,沈揚翼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馮德清不知兵,卻要下這種密令,實是剛愎自用,有可能毀了目前的大好局面,陸明夷也是不得不這樣做吧。本來他早就可以與傅雁書商議,他有魏方兩位上將軍支援,和傅雁書說明這一切,相信以傅雁書之能,一定會同意陸明夷的看法,一同進退。現在這樣做,實是將傅雁書排除在外,陸明夷真正的目的,也在於此。傅雁書是北軍主將,又代理了兵部司司長,迫使馮德清收回亂命的話,功勞最大的自然也就是傅雁書。陸明夷舍易求難,也正是希望能夠超過傅雁書。計是好計,可沈揚翼越來越感到了其中的一絲陰險。陸明夷什麼都好,雄才大略,武勇過人,就是為人不夠光明磊落。只是,沈揚翼雖然看破了這點,卻又不能說出口,只能順從。而且,第一次,沈揚翼對陸明夷產生了一絲懼意。

陸明夷的密報很快就寫成了,連夜以特急羽書發往霧雲城。十四日黃昏,霧雲城裡,魏仁圖便收到了這個小師弟發來的密函。甫一讀完,魏仁圖便大驚失色,連夜趕往方若水府邸,將正在吃飯的方若水叫出來商議。兩人商議到半夜,覺得陸明夷所言不是過慮,硬要按時發起總攻很不現實,有可能葬送現在的大好局面。就在當夜,他二人分頭造訪吏部司長費英海,禮部司長程敬唐和刑部司長扈邦裕,說明此事,要求第二天緊急召開議府秘密會議,商討馮德清違制一事。

這件事不亞於一場大地震。總攻的日期乃是絕密軍機,極少有人知曉。現在擔任總攻任務的三個主將中有一個公然指責大統制違制,不能不讓人想起當初顧清隨提交大統制不信任案一事來了。不過馮德清雖然坐在了大統制的位置上,威望與能力卻遠遠不能與大統制相提並論,而且這事由兩位上將軍發起,彈劾大統制又確實是國法所允許,因此明天的議府緊急會議倒沒有人反對。只是馮德清自己還在路上沒回來,明天的會議將是一場缺席會議,馮德清很可能會認為這是故意與自己做對,說不定事情會越弄越僵。

通知程敬唐的是方若水。當方若水離開程宅,程敬唐只覺後背盡是冷汗。剛把方若水送走,他馬上讓家中工友將程迪文叫起來。程迪文剛結婚,新婚燕爾,不過十來天,還在婚假中。被父親從床上叫起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揉著眼聽父親說竟是這事,睡意也被嚇醒了,說道:「是陸明夷發來的密函?」

程敬唐點了點頭,說道:「你上回和他交涉過,這人年紀很輕,是不是很衝動?」

大統制和前線主將發生這麼大的衝突,就算能圓滿解決,也會在兩人中間造成極大的裂痕,對軍心沒半點好處。程敬唐並不是個領兵的將領,但這一點卻也清楚。程迪文道:「陸明夷年紀是很輕,但這人極其老成。」

程敬唐皺了皺眉頭道:「是麼?看來馮兄是真的胡亂發令了。唉,他又不是大統制,也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馮德清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大統制,不過程敬唐心目中,大統制永遠只是南武,不會是旁人。他與馮德清相識也有幾十年了,交情一直不錯,覺得這人恬淡謙讓,只是一坐上這位置,卻也變得不知天高地厚。程敬唐對大統制的崇敬可謂無人能比,不要說馮德清確實遠不如大統制,就算他能力比大統制還強,程敬唐也不會覺得他能超過大統制去。現在出了這事,如果馮德清一意孤行,事情鬧僵了,眼看著就要取得全勝的戰事只怕又將大起波折。他道:「迪文,明天議府要召開緊急會議,我會盡量反對。但如果不信任案通過,我就馬上去找馮德清。」

程迪文道:「爹,你是要讓馮大統制收回成命麼?」

程敬唐點了點頭道:「隔行如隔山,馮德清不知兵,卻要亂下命令,若是鬧得將帥離心,他就是共和國的大罪人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平息下去,不能鬧大,我要勸他別衝動。」

北方好幾個省都在鬧民變,馮德清的命令是對民變者嚴厲鎮壓。這種鐵腕手段雖然短其有效,但程敬唐也知道高壓之下,必有後亂。鐵腕鎮壓只是激化了矛盾,這樣下去,很可能造成更大的混亂。無論如何,此事都必須儘快平息,就算從此馮德清與陸明夷兩人會形成對立,也只能只顧眼下了。

程迪文想了想,皺皺眉頭道:「只是馮大統制若認為此事乃是針對他的陰謀,採取針鋒相對的對策,又該如何?」

程敬唐嘆道:「那我就勸他退位讓賢吧。」

程迪文驚道:「萬萬不可!爹,你是什麼身份?如果馮大統制退位了,你說繼任者誰最有可能?」

程敬唐一怔,想了想道:「難道是我?」

「正是。傅將軍只是兵部司代司長,又在前線,自不可能。刑部司扈司長人望不足,也不太可能。能接位的,就是爹你和費司長兩人最有可能了。馮大統制肯定會這麼想,甚至會覺得你是此事主謀,這個沒來由的仇若是結下了,就麻煩了。」

程敬唐還真沒想到自己接任大統制的可能,聽兒子一分析,覺得很有道理。如果不信任案通過,馮德清見自己去勸他,很可能認為自己在策劃此事,結果更會牴觸。息事寧人辦不到,倒把事態弄得更復雜。他道:「那你說怎麼辦?」

程迪文道:「爹,這事是陸明夷提起的,這人雄心勃勃,又有魏方兩位上將軍支援。他當時不直接反對,採取的是這種一刀兩斷的做法,定然已經準備和馮大統制直接對著幹了。你覺得,馮大統制能壓得住他麼?」

程敬唐道:「壓不住麼?」

程迪文知道父親以前一直在金槍班,致仕後又是大統制親自把他拉出來擔任禮部司司長,對政客們的勾心鬥角父親知道得並不多,倒是程迪文,在軍中從小軍官做起,受挫後去禮部又從小吏員做起,侵軋之事他見得多了,又曾和陸明夷交談過好一陣,知道這個年輕將領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很不一般。他壓低了聲音道:「爹,這個時候,其實就是要站邊的時候了,不能想著做好人,息事寧人。馮大統制被推上這位置,就是因為大統制遇刺後,幾派人為了這把交椅鬥個不休,馮大統制能登頂,只是因為他向來恬淡謙讓。他的大統制位置,只是暫時。爹,你別怪兒子說,你若繼位,也只是個暫時的傀儡罷了。馮大統制就是沒看清自己的位置,以為自己真是大統制了,才力不足,才鬧出今天這事。」

程敬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兒子在自己心目中,一直是個未成年的人,但現在才猛然醒覺,程迪文已經是個快三十歲的人了。不知不覺,在軍政兩邊都打過滾,程迪文已然有了遠比父親清醒的頭腦與銳利的眼睛。本來連夜叫醒他,只是想關照一下,沒想到程迪文提出來的幾點都是深中肯綮,洞若觀火。他道:「那你說,就是要支援陸明夷麼?」

程迪文點了點頭道:「爹,你只要想一想,魏方兩位上將軍接到了陸明夷的密函,連夜就各處通知,便可以知道此人能量極大。和他對著幹,只會自討苦吃。何況,」他頓了頓,又說道:「現在民變四起,未聞國有內亂而將能立功於外者。陸明夷說的,並沒有錯。」

程敬唐本來打算是在議府會議中做好人,儘量要議眾反對不信任案,保留馮德清的面子,再去勸說馮德清要他息事寧人,但聽了兒子的分析,他已明白自己想的全然錯了。他道:「那麼,總攻也是要推遲?可是民變一時要平息不了,這一推遲不知何時才能重啟,時機又要浪費了。」

程迪文深深地吸了口氣,卻沒有開口。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爹,凡事若是從眾,便只能泯然眾人。只有提出自己的見解,才能出類拔萃。」

程敬唐呆了呆,也不由壓低聲音道:「難道要取消總攻?」

「百勝百勝,非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高境界。南軍也應該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了,與其再枉作犧牲,不如讓他們談判,最多允許他們有條件投降,這樣戰爭也就能夠結束,而現在這大好時機也不曾浪費。」

「與他們談判?」

程敬唐皺起了眉頭。其實這個念頭他也有過,不僅是他,先前同樣是五羊城出來的龍道誠和林一木其實亦是一直有這想法,這兩人若在,只怕自己提出此議會得到他們附和。但現在五部司司長,就剩下自己和兼工部的馮德清是廣陽人了,而馮德清又是執意要用兵,自己只怕會孤掌難鳴。程迪文見父親有點猶豫,接道:「爹,此事也要說得有理有節。我想過了,有三點理由可以服眾。」

「哪三點?」

「第一,刀兵無情,戰火曠日持久,已讓國力消耗殆盡,民心也已思安。停止戰爭,可以儘快平息民變。」

程敬唐點了點頭。諸省民變,起因就是要將秋糧大部運往前線供應軍隊。戰事一停,各省自給有餘,民變自然也就容易平息了。他道:「第二點呢?」

「第二,南北本是一家,北方有不少南人,南方也有不少北人。現在人為分裂為兩半,自相殘殺,實有違‘以人為尚,以民為本’的共和之旨。」

這一點雖然有點空洞,卻也很能打動人,程敬唐自己就是南人,而南軍主將中的宣鳴雷則是北人。議眾裡出身南方的官員,大約也有三分之一強,他們在故鄉仍然有不少親朋好友,自然不想他們在戰火中白白喪生。程敬唐道:「是。那最後一點呢?」

程敬唐說到最後一點時,卻有點猶豫。他嚥了口唾沫,說道:「南方舉起再造共和的旗幟,起因是什麼?」

程敬唐一怔。南方舉旗,就是因為大統制取消了議府,申士圖和鄭昭指斥他違背共和信念,所以說要再造共和。可是大統制是程敬唐最敬仰的人,他做夢都沒有想過大統制有什麼錯,可是靜下心來想想,卻也覺得大統制未免有點剛愎自用。鄭昭在程敬唐心目中雖然比不得大統制,但程敬唐也敬重鄭昭的人品和才幹,雖然後來大統制發文說申士圖與鄭昭二人乃是狼子野心的逆賊,程敬唐仍然無法把鄭昭歸入逆賊中去。他咬了吹牙道:「那是因為大統制決策有誤,過於獨斷。」

一聽父親說這話,程迪文長舒一口氣。這第三點,其實應該是第一點,不過他知道父親對大統制奉若神明,如果一開始就說這一點,只怕會被父親怒斥一頓,後面的話不用說了。但聽得父親承認大統制也有決策失誤的時候,他鬆了口氣,心想父親並非鐵板一塊,這話便可說了。他道:「是啊。爹,南方舉旗的原因,就是因為大統制。他們說大統制取消議府,一意孤行,獨斷專橫……」

他還沒說話,程敬唐怒道:「大統制雖然也有小錯,豈會如此不堪!」

程迪文嚇了一跳,心想父親對大統制的景仰根深蒂固,倒不能說得過份了,於是道:「是啊,大統制日月之光,這只是南方的一個藉口。但如今大統制已然歸天,議府也已恢復,那他們舉旗最大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向他們提出和談,我想以鄭國務卿之能,他應該能夠明白過來,否則他們的罪名便更多一點,就算戰爭還是避免不了,也能讓他們民心大失,戰力大損。所以我方最好的辦法,便是在這絕對優勢之際提出和談,一方面昭示我方誠意,一方面也可以借這時候安定後方。」

程敬唐聽完了,雙手一拍,叫道:「迪文,沒想到你小子已有了這等長進!好,明天議府會上,我便提出這三點。」說到這兒,又嘆道:「你小雖然也是生在五羊城的,不過很小就出來了,大概都忘了五羊城是什麼樣子吧?你先去睡吧,明天議府會議,你也參加吧。」

程迪文已是禮部主簿,自然也有議府議事之權。他「嗯」了一聲,向父親告辭,回到了房裡。他的新婚妻子名叫邱芫菲,是禮部致仕侍郎邱南雲的孫女,父親外放三池省的一個知縣,論級別比程迪文的主簿還要低一級,因此這門親事邱家算是高攀了。不過程迪文性情很隨和,新婚妻子是個眉清目秀的美女,兩人琴瑟甚和。邱芫菲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得丈夫被公公叫了出去,也不知他們在商議什麼,見程迪文回到房裡,說道:「迪文,出什麼事了麼?」

程迪文把外套脫了,說道:「沒事,再睡一會吧。」

雖然睡下了,程迪文卻已沒了睡意。天也快要亮了,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臨。這一夜,會是這個世界的分界線吧。他想著,腦海中不由浮現起鄭司楚的模樣。這個至交好友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了,他的名字倒是越來越響亮,從「叛將」到「叛首」。

司楚,雖然我的力量很微弱,但我也已經盡力了,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好意。

程迪文想著,眼裡不禁有些溼潤。這場戰爭持續得太久了,他越來越覺得無謂。那麼多人白白送了性命,而平民百姓流離失所,痛苦不堪,越來越讓他感到了人生的無常。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即使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黑暗中,他睜大了眼,躺在床上。身邊,妻子重又沉入夢鄉,摟著她柔軟的身軀,程迪文無聲地長嘆了口氣。

天色,終於漸漸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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