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鐵甲艦

王除城遭到奇襲後,陸明夷加強了防禦力量。因為糧草損失了一部份,已不能支撐到八月,近期又不能得到東陽城來的補充,陸明夷在王除城裡下達了一道緊急命令,臨時徵收城民糧食,採取全體配給制,承諾第二年加倍償還,而偷藏糧食者以通敵論處。雖然王除城的城民還沒有他計程車兵多,但如此一來便解決了燃眉之急。雖然城民對這條命令屆時能不能兌現還有點顧慮,只是眼看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日日在城中巡邏,沒人敢提出異議。

六月很快過去了。這期間君子營三營輪番外出巡邏,保障天水省向戴誠孝補給路線的暢通。有時也曾與前來攻擊的南軍狹路相逢,但戰鬥都不大。南軍的力量主要還放在東平城的守禦上,而昌都軍也並不急於出擊。

七月也過去了,這一日,已是八月初七。

八月,在之江一帶正值盛夏,氣候酷暑難當。這個時候,東平城裡的陸軍很是羨慕水軍,因為船隻多少能夠涼快一些。

這一天一早,驕陽似火,但過了午後,卻是南風漸起。一陣陣風吹來,給東平城裡的五羊水軍帶來了一絲涼意,誰都盼望著能下一場透雨,好解解這難擋的炎熱。

申時一刻,宣鳴雷坐在船頭,一邊搖著蒲葵扇,一邊看著剛接到的信。信是已回到五羊城的申芷馨寄來的,眼下申士圖與鄭昭都回到了五羊城養病,申芷馨帶著宣鐵瀾也去了,傅雁容卻堅持要和鄭司楚留在東平城裡。

鄭司楚跟他提起過狄復組背後主使的事。乍一聽到,宣鳴雷差點翻臉。對他來說,身為狄人,狄復組中都是自己的父老親族,豈容懷疑?但聽鄭司楚說了疑點,他也不由陷入了沉思。的確,想起來確是疑雲重重。宣鳴雷還記得幼時叔叔常跟自己說,狄人飽受欺凌,就是因為寄人籬下,沒有自己的國家,所以狄復組的首要目標便是復國。那時他覺得這個目標天經地義,絕不會變。後來與中原人相處多了,覺得狄人復國之說實在渺茫,連狄人自己都大多不支援,但希望叔叔能夠改弦易轍,把目標定得更現實一點。可是旁敲側擊一說,見他叔叔屈木出板起臉的樣子,也就不敢多嘴了。後來聽得大師公居然把狄人復國改成狄人復興,雖然只是一字之改,卻已大不相同,他也暗自慶幸,心想大師公到底不似叔叔那樣不知變通。可是隨著事態的發展,他也覺得現在狄復組簡直是捨己為人,一切都是為了再造共和聯盟為出發點,竟然有點不顧狄復組自身利益。本來他在五羊軍呆得久了,其實已經更認同自己是中原人,因此一直沒有多想。現在回過頭來想想,若是用狄人的角度來看,現在狄復組所做的一切與「復興」二字哪裡沾得上邊?除了為再造共和聯盟解困,狄復組自己的處境卻越來越困難。

難道,真如鄭司楚說的那樣,大師公其實另有圖謀,真正的用意是要讓南北兩軍的戰火越燃越烈麼?鄭司楚是站在中原人的角度上看的,如果大師公其實並未放棄復國的企圖,真正的用意是為了讓中原人在內戰中削弱實力,為將來的復國做準備,現在宣鳴雷也越來越覺得如此不妥。狄人是人,中原人也是人,即使將來狄人真個趁中原實力削弱而復國成功,狄人與中原人之間勢必成為水火不容的仇敵,只會後患無窮。

一定要找機會與叔叔密談一次。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宣鳴雷扭過頭,卻見趙西城急匆匆過來。到了宣鳴雷跟前,趙西城立定了,慌慌張張行了一禮道:「宣將軍,他們來了!來了!」

趙西城的臉都已漲得通紅,宣鳴雷正想問什麼來了,心頭一動,喝道:「是北方的水軍援軍?」

趙西城點了點頭,平了平氣道:「已經到了大江入海口,明天就要到這兒了。要不要截擊?」

趙西城因為佩服宣鳴雷水戰之能,因此主動要求給他當副將。這趙西城是水天三傑中崔王祥的表兄,將才遠不及他這表弟,卻是個中軍之才,做了宣鳴雷的副將中軍,宣鳴雷更是如虎添翼,而趙西城對宣鳴雷的瞭解也很深,知道宣鳴雷天不怕地不怕,但一直對同門的傅雁書深懷忌憚,因為在傅雁書手下他從來沒能討到好去。這次五羊水軍若是出航截擊,傅雁書肯定會有舉動,他不禁有點擔心宣鳴雷。

宣鳴雷喝道:「當然去!」

來的,定然是北方新建成的鐵甲艦。如果這艘鐵甲艦到了東陽城,與傅雁書的之江水軍合兵一處,那麼傅雁書手中的實力瞬間就超越了南軍,這幾個月來靠天市號取得的優勢也將不復存在。只是天市號要出擊的話,東陽城裡的傅雁書肯定會有所反應。也不知他會追擊天市號,還是趁機發動全面進攻。雖然宣鳴雷心中實是忐忑不安,但無論如何都要見個真章。他心想大不了一死,正要去與鄭司楚商量,剛要走下碼頭,卻見一騎如風而來。

這匹馬奔走極速,宣鳴雷一看便知是鄭司楚那匹飛羽。他快步從跳板走到碼頭,剛踏到碼頭上,鄭司楚也已到了。他翻身下馬,急急道:「宣兄,你得到訊息了麼?北軍的鐵甲艦來了。」

宣鳴雷道:「聽到了。鄭兄,我正想跟你商量前去截擊的事。」

鄭司楚道:「你看看這份剛收到的信。」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宣鳴雷一看封皮上的字跡便問:「傅驢子寄來的?」

筆跡正是傅雁書的。鄭司楚將信遞給宣鳴雷道:「你看看吧。」

信寫得並不長,劈頭便是「共和國兵部司傅雁書頓首百拜鄭元帥閣下」,稱呼很是客氣,但接下來卻說什麼「宇內不寧,兵連禍結,皆拜元帥所賜。傅某奉先師遺訓,銘諸五內,時不敢忘,欲統驍雄之旅,廓清天下,誅剪群兇。然兵者不祥,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大江之上,尤需清淨,拜祈鄭元帥三思,勿謂言之不預也。」宣鳴雷看了一遍,皺了皺眉頭道:「傅驢子這是來勸降啊,他真以為他是必勝了?」

鄭司楚也皺了皺眉。上回奇襲,未能達成目標,鄭司楚深為自責。他回來後要養肩傷,因此一直加緊訓練騎兵,防務暫交葉子萊負責,今天還是傷愈後首次問事,卻收到了傅雁書發來的這封勸降書。他二人都明白,與其說是勸降書,不如說這是傅雁書發出的威脅。傅雁書知道他們肯定不會投降,字裡行間之意,便是說他的鐵甲艦馬上就要到了,就算宣鳴雷想要出擊,已經做好了準備。鄭司楚低聲道:「宣兄,你有沒有信心擊敗雁書兄的鐵甲艦?」

宣鳴雷怔了怔,頹然道:「沒有。」

截擊固然是好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傅雁書既然做好了準備,那就全無勝算。宣鳴雷心高氣傲,可對傅雁書卻不得不服氣。他恨恨道:「鄭兄,傅驢子這傢伙,真是我命裡的剋星。」

鄭司楚卻淡淡一笑道:「不過宣兄,你有沒有覺得雁書兄這封信終究有些色厲內荏?」

宣鳴雷眼中閃了閃,喃喃道:「是啊,你一說我也覺得,傅驢子一向假道學,從來不會說得這麼囂張,他為什麼……」

「因為他也在怕你。」

宣鳴雷不由得身子一顫,半晌才放聲笑道:「不錯!不錯!」說著伸手拍了拍鄭司楚道:「鄭兄,多謝你了。」

截擊北方的鐵甲艦,那是勢在必行的事。鄭司楚已然發覺經過多次交鋒,宣鳴雷屢屢在傅雁書手下吃虧,對傅雁書有種根深蒂固的懼意,以至於那一次增援喬員朗,他因為擔心傅雁書也在天水省,只好通過狄復組去讓意圖自立的萬里雲假冒大統制命令將傅雁書調回去。鄭司楚已是南軍大帥,對眾將的長短優劣全都瞭然於胸,宣鳴雷可謂他的左膀右臂,如果宣鳴雷一直對傅雁書有這懼意,這場仗還沒打就是凶多吉少。收到這封訊號,他一眼就看出了傅雁書同樣對宣鳴雷深為忌憚,所以這封口氣很囂張的信沒寄給宣鳴雷,而是給了自己。一想通這點,他馬上就來找宣鳴雷。南北兩艘鐵甲艦終於是碰頭了,如果天市號落敗,南軍就再沒有任何優勢,狄復組的絕後計也未必靠得住,這場仗到這時候也用不著再打下去,因此馬上就來找宣鳴雷,希望能夠開啟他的心結。兩強相遇勇者勝,宣鳴雷其實並不是真個遜於傅雁書,只是他一直覺得傅雁書比自己精細,在軍校演練時又總是會敗給傅雁書,便種下了這個心結。但鄭司楚旁觀者清,心知宣鳴雷其實與傅雁書並沒有什麼高下,否則鄧滄瀾也不會對他們一視同仁了。只消開啟心結,讓宣鳴雷掃除對傅雁書的懼意,這一仗還是大有可為。傅雁書的三線夾擊之計,說到底正是基於北方這艘鐵甲艦上。如果北方沒有鐵甲艦,王除城便得不到補給,陸明夷最終只能退出。而陸明夷一退,戴誠孝的補給線也就被徹底截斷,戴誠孝軍也只能狼狽逃竄了。最後便是傅雁書的之江水軍,一般對東平城無計可施,這條三線夾擊之策便被化解。他見宣鳴雷露出了笑容,心中一寬,說道:「另外,水軍出擊勢在必行,所以我已把將令帶來了,你不必再向我申請。」說著,從腰裡摸出了一塊令牌。宣鳴雷接過令牌,朗聲道:「好,此番定不能讓傅驢子再輕易打敗我了!」

他轉身又上了天市號。看著他的背影,鄭司楚暗暗嘆了口。宣鳴雷這話口氣豪邁,可他說什麼「不能讓傅驢子再輕易打敗我」,顯然心裡仍然覺得自己比傅雁書要差上一籌,只不過自己不會輕易輸掉而已。這話是他下意識說出,自不會有假,鄭司楚本想追上去再說兩句,可轉念一想,宣鳴雷這心結實是根深蒂固,想靠自己一兩句話解開也是不切實際的。

他重又跳上了飛羽的背,看著天市號上的水軍正在跑東跑西地忙碌。雖然水軍出擊勢在必行,但能取得多少戰果,鄭司楚並不抱以奢望。現在真正能夠破解傅雁書這條三線夾擊的,還是釜底抽薪的絕後計。只是狄復組施行這條絕後計真能成功麼?如果狄復組有一絲半點為自己打算的想法,那這條絕後計也沒什麼效果。可是如果萬一成功了,那其實證實了自己的猜測,狄復組背後的確有人操縱,那人只是想讓戰火越燒越旺。與其相比,絕後計成功後會造成北方民心再不同情南方的後果反倒微乎其微了。然而,絕後計不成功的話,那南方還是會徹底覆滅。

鄭司楚騎在馬上,嘴角抽了抽,只覺心裡那麼苦。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萬里晴空,白雲如流,這一瞬,不知為什麼,他想起的卻是現在久已淡忘的蕭舜華。

鷹就算生活在雞群裡,一直以為自己也是一隻雞,永遠都飛不出院子,但總有一天鷹會懂得自己是一頭鷹,有著鋼一樣的羽毛,鐵一樣的利爪和喙,當風雨來時,渾身的血液都彷彿會沸騰。

可是,世界上有那麼多鷹的話,對於雞來說那就太痛苦了。就如同現在的世界……共和二十七年八月初三,東平城五羊水軍有一支艘戰艦突然出發,正是宣鳴雷坐鎮的南軍鐵甲艦天市號。為了掩人耳目,天市號被漆了一層木色的漆,偽裝成尋常的雪級戰艦,同時一艘雪級戰艦則被偽裝成天市號。這是談晚同的主意,如果北方誤以為天市號仍在東平城裡,很可能認為這艘離開東平城的雪級戰艦隻是回五羊城執行例行任務的。

在天市號的船尾,宣鳴雷拿著望遠鏡看了好一陣,才放下了。東陽城裡並沒有船隻駛出,難道傅驢子被瞞過了?宣鳴雷想著,心裡卻也更多了一分信心。

趙西城走了過來,在他身後行了一禮道:「宣將軍,如意機已經準備完畢,要不要啟動?」

如意機能讓船隻行動迅速,可缺點是聲響甚大。因為天市號這次乃是秘密出擊,因此宣鳴雷有意先不啟動如意機,只用風帆。宣鳴雷又看了看東陽城,說道:「就準備著,不要啟動。有報告說北軍的鐵甲艦到了哪兒沒有?」

趙西城心想既然不要用為什麼還要準備?不過他身為副將,自然也不多說,只是道:「眼下還沒有。不過,宣將軍,北軍的鐵甲艦隻用了四天時間就走完了十天的路程,他們怎麼也能開這麼快?也有如意機了?」

宣鳴雷沒有說話,沉默了半晌才道:「只怕,正是如此。」

北軍的南北星君著實厲害,當初鄭司楚的母親便被南北星君所傷,去世也是因為這時候造成的傷。而南軍的第二艘鐵甲艦建造基地更是被他們炸燬,如意機的秘密很可能已被他們偷去了,不然肯定不能這麼快就從霧雲城開抵東陽城來。一想到傅驢子手上的鐵甲艦比天市號只強不弱,宣鳴雷便打了個寒戰。

這一戰,不得不戰,卻又毫無勝算。雖然他想起鄭司楚鼓勵自己的話,但心裡還是沒底。怔忡了半日,咬了咬牙,暗道:「怕什麼,傅驢子肯定也在擔心我呢。」

天市號沿著大江無聲地駛去。夜漸深,天市號上扯的又是黑帆,整艘船彷彿都溶入了暮色之中。宣鳴雷坐在指揮艙裡,手裡握著一支黃銅製的望遠鏡,心中越來越忐忑。鐵甲艦是亙古未有的新兵器,威力遠超以往戰艦,如何在戰爭中發揮出最大的威力,他也一直在摸索之中。然而現在馬上就要面對一場鐵甲艦之間的對決,強如宣鳴雷,也不禁感到了如此不安。

這個時代彷彿一場疾風,呼嘯而來,席捲而去,有幾個人能夠跟上?師尊的去世,也是因為看到這個時代已不再有他的位置了吧。宣鳴雷有些茫然地想著。幸好自己還年輕,否則會不會與師尊一樣陷入迷惘,不知所措?

「宣將軍,前方發現敵艦。」

趙西城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一瞬間,宣鳴雷還有點不太明白趙西城話中的意思,怔了怔,他猛地一長聲,說道:「還有多遠?」

「只有二里左右。」

二里。在江面上,二里雖然並不是個很短的距離,但也不長。宣鳴雷一下衝到了窗前,拿起望遠鏡看著。雖然看不清楚,但也可以看到前面的大江上,有一排微弱的燈火浮在水面。

那就是北軍的鐵甲艦?即使已經做好了準備,宣鳴雷還是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寒意。他沉聲道:「全艦一線戰備,下帆,如意機隨時準備啟動!」

趙西城猜得多半沒錯,北軍的鐵甲艦定然也有了如意機,所以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霧雲城趕到東陽城。也就是說,南方靠鐵甲艦取得的僅有一點優勢,現在也已失去。宣鳴雷想著。如果硬要說自己還有優勢的話,也就是這一次的截擊了。自己沒開如意機,一直只靠風帆驅動,為的正是掩去形跡,好在暗中向敵艦發起攻擊。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了,成敗也在此一舉。

天市號將帆下了。落了帆之後,天市號更難以被發現了。這艘鐵甲戰艦就如隱藏在暗處的猛獸,準備著向獵物發出致命一擊。

大江上,那支北方水軍艦隊越來越近了。說是艦隊,其實也不過十餘艘戰艦。這應該是水軍北戰隊剩下的全部精銳,看來北軍也認為這次已是最後一戰,所以毫無保留地將所有實力都用出來了。

名副其實的生死一戰啊。宣鳴雷將望遠鏡拿到眼前時,手都不禁有點顫抖。從望遠鏡中看出去,敵人的艦隊又近了許多,此時他才發現那些戰艦竟是一字排開,在江面上橫著一線。大江寬達四里,如果真要連成一線的話,兩百艘戰艦都不夠。那十幾艘戰艦自然都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怎麼會是這樣的陣勢?宣鳴雷皺了皺眉。這個橫跨大江的一字陣其實相當不實用,如果一頭遭到攻擊,另一頭的戰艦想過來增援都很難。難道這支艦隊的指揮官竟是個水戰門外漢麼?

趙西城也拿著支望遠鏡看著。他低聲道:「宣將軍,北軍艦隊怎麼排出這般一個陣勢?」

宣鳴雷沉吟了片刻,忽道:「原來如此。」

趙西城更是詫異。他仍然沒想通是怎麼一回事,想問又有點不敢,卻聽宣鳴雷道:「敵方艦隊自然只有一艘鐵甲艦。他排開這個陣勢,那就是做好了我軍要來偷襲的準備。他也算定了我們定然是以天市號出擊,所以將木質戰艦分列兩翼,鐵甲艦走在正中。而排成一線,便如鐵鎖橫江,不留一處死角,天市號不論從哪邊發起進攻,他們都能第一時間得知,可以以鐵甲艦應戰。」

趙西城恍然大悟,嘆道:「原來是這樣啊。宣將軍,怪不得你說鐵甲艦的戰法會與以往大不相同了。這敵將也當真了得,不簡單。」

再拿以往的經驗去套,那鐵甲艦就無法發揮應用的威力。北軍還是第一次造出鐵甲艦,他們居然也已經將運用達到這樣的高度,實在令人咋舌。宣鳴雷道:「是啊,不知這人是誰,此人不好對付。」

宣鳴雷以前一直跟隨鄧滄瀾在廣陽與之江兩省輪戍,對於駐守霧雲城的北戰隊並不很熟悉,特別是南北交戰之後,北戰隊出了什麼後起將領,他就更不知道了。不過看這人的應對之法,以及對陣勢的排程,可見此人大有本領。他道:「傳令下去,各級弟兄不可妄動,聽我號令,如意機必須保持在待命狀態。」

趙西城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了。宣鳴雷又拿起望遠鏡,看著越來越近的敵方艦隊。與其攻擊兩翼的戰艦,不如直截了當,向正中的鐵甲艦發起突襲。如果敵人這艘鐵甲艦的裝甲不如自己,能夠一舉擊破的話,這一趟便是大獲全勝。他雖然和王真川不對勁,不過也知道王真川在冶煉上的造詣,相信北方這艘鐵甲艦用的裝甲定然不會比王真川練出來的鋼板更堅實。

他發下了命令,自己倒是好整以暇地坐下來。天市號的舵手乃是他自己選出來的,操作極是純熟。雖然現在帆也下了,天市號只是順流而下,但是速度仍舊很快。

馬上就要交火了,宣鳴雷在這時候想到的卻是鄭司楚先前說過的那一席話。大師公真的另有圖謀麼?鄭司楚的這個猜測現在想來,他更感到了微妙。至少,到現在為止,再造共和聯盟對狄復組越來越信任,越來越倚仗,同時也越來越令人生疑。而這一次大師公設想了與鄭司楚完全雷同的絕後計,更是會讓狄復組面臨絕大的困境,但大師公仍是毫不猶豫地投入實行。

他到底在想什麼?

宣鳴雷更在想著,阿國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了過來道:「大哥,主炮準備完畢。」

阿力和阿國,是他結義的兄弟。阿力在第一次奇襲鄧滄瀾補給船隊時戰死,阿國倒一直跟在他身邊,已是他的得力助手,現在是天市號上主炮隊的隊長。宣鳴雷的指揮艙就在主炮位的後方,可以直接指揮主炮。聽得阿國彙報,宣鳴雷道:「隨時候命。」

北戰隊這支增援船隊在江面上一字排開,顯然是搜尋敵艦的意思。這種近乎狂妄的態度也讓宣鳴雷惱怒,雖然敵方的木質戰艦並沒有太大的威脅,但畢竟敵眾我寡,而且北軍也有鐵甲艦,輕舉妄動是得不到好處的,唯有一擊致命,然後飄揚遠颺。

夜色中,那支橫跨大江的船隊與天市號越來越近了。由於天市號船帆已落,船上也沒有一盞燈火,整艘船都隱沒在黑暗中,北軍艦隊多半並沒有發現他們。宣鳴雷看著不時從望遠鏡中看一眼江面,心中估算著兩船距離。

雖然天色昏暗,天市號也沒有燈火,但是如果距離不到百步,天市號也不能再隱藏蹤跡。而船上三臺如意機全部開動的話,百步的距離用不了一瞬。在這一瞬間裡,衝到對方艦隊的旗艦邊,將炮火盡數傾瀉到敵艦後半段的動力所在。如果運氣好,能夠將北軍鐵甲艦的裝甲打穿的話,那他們這艘剛上陣的鐵甲艦便難逃沉沒的厄運。

宣鳴雷細細地盯著前方那一排燈火。越來越近了,望遠鏡裡已能夠看到敵艦的形狀了。北軍這支艦隊共有十一艘,竟然全部是雪級戰艦,連一艘花級的都沒有。大概花級戰艦早就已編入東平水軍,以補充先前的損失,所以現在北戰隊根本沒有花級戰艦了吧。花級戰艦是第二等戰艘,相當龐大,而隨著鐵甲艦的出現,木質戰艦體形越大,就越不靈活,在與鐵甲艦的對決中就更處在下風,因此現在南北雙方几乎都把精力放在鐵甲艦上,這些普通戰艦連造都不造了。

宣鳴雷一邊看著,一邊將左手搭在右手脈上數著心跳。以心跳的次數來估計敵艦速度,現在北軍這支艦隊的速度相當快,只怕每一艘都裝有如意機一類的動力裝置。南軍的戰艦裝上如意機後,戰力有了極大的提升,而鐵甲艦更是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北方吃過了虧,自然也把這方面的改進放在首要位置。只是宣鳴雷也有點震驚,北方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迎頭趕上,也許還有所超越,看來北方的確擁有比南方更強勁的實力。

越來越近了。宣鳴雷緊緊地盯著正中那艘敵艦。北方建造鐵甲艦,看來完全按造過去的圖紙,外表和普通的雪級戰艦沒什麼兩樣——除了那門主炮特別巨大。那艘主艦的尺碼與天市號相去無幾,都是雪級戰艦,但這門主炮似乎比天市號上的還要大上一號。宣鳴雷的手握住了給如意機室的鈴繩,只消一拉,三臺如意機立刻發動,天市號將如捕食的猛獸般疾衝過去,而阿國的主炮隊也馬上會向敵艦開炮。看樣子,敵艦根本尚未發覺黑暗中的前方隱藏著這樣一個危險的敵人,然而宣鳴雷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是哪裡不對?他鬆開了鈴繩,又拿起望遠鏡看去。雖然望遠鏡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但畢竟近得多了,已比先前清楚不少。突然,宣鳴雷渾身一震,終於發現了自己這種不安感的由來。

江面上,列成雁翼形一隊的敵艦隊中,當中那艘的吃水不夠深。

鐵甲艦比尋常木艦重得多,更不要說上面安裝的炮也比尋常木艦的舷炮要多而重,因此鐵甲艦的吃水相當深。天市號的吃水就很深,甲板距水面只有兩三尺,浪頭大一點都能打到甲板上來。然而,敵艦隊當中那艘,船幫出水相當高,按這個吃水深度,不應該是艘鐵甲艦。

原來有詐!

宣鳴雷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看來北軍和自己打了一樣的主意,也是將鐵甲艦隱蔽起來了。到底是哪一艘?鐵甲艦肯定吃水要深,而且肯定會在當中這幾艘戰艦之中,否則就無法照應兩翼僚艦了。但看過去,北軍這一排戰艦出水都差不多高,那麼,他們也和自己一樣,加高了船舷,偽裝成木質戰艦了?

如果不能準確判斷目標,這一次行動成功的把握微乎其微。宣鳴雷眼睛眨都不眨,死死地掃視過去。北軍這一排戰艦已越來越近,留給自己的時間已不多了。

趙西城在一邊不知他在想什麼,見宣鳴雷一直不下令,而敵艦離天市號的距離越來越短,再靠近一些,北軍就能發現天市號,那就得不到先手之利了。他終於沉不住氣,小聲問道:「宣將軍,還不動手麼?」

宣鳴雷忽然道:「西城,你看看,中間靠左那艘敵艦,激起的水花是不是要大一些?」

趙西城仍是莫名其妙,但宣鳴雷這麼問,他不敢怠慢,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道:「是啊,是要大一點。」

說要大一點,但其實相差有限,若不是現在已近在咫尺,他們根本發現不了。宣鳴雷長吁一口氣,沉聲道:「立刻調整主炮,瞄準中間那左那艘。」

趙西城一怔:「不是中間那艘?」

「那是偽裝!」

鐵甲艦吃水比尋常木艦要深,激起的水花自然也要大。不過,這點差別若無對照,根本察覺不出來。萬幸北軍擺出這個呈八字形排開的反雁翼陣,終於露出了這一點破綻。宣鳴雷雖然已是身經百戰,但一顆心還是不由自主地跳個不停。鐵甲艦對鐵甲艦,這樣的戰法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無論敵我,都只能在實戰中摸索戰法。

距離越來越近了,宣鳴雷的手突然用力抓住了鈴繩,重重一拉。幾乎是同時,天市號的如意機室裡發出了一陣轟鳴,三臺如意機同時開啟,這艘鐵甲艦如同暗夜裡捕捉到獵物蹤跡的猛獸一般,突地衝了出去。由於加速太快,船上的水手幾乎全都向後一仰。

戰鬥開始了!

天市號衝出來的同時,北軍的艦隊陣形也在變化,當中幾艘放慢了速度,兩翼戰艦的速度卻加快了。顯然,北軍也已發現敵情,準備以雁翼陣衝擊。

「轟」!

只有一聲,但其實卻是兩門炮在怒吼。在天市號開炮的同時,北軍也開炮了。由於幾乎是同時,炮聲疊加在一處,聲音比平時響了一倍。宣鳴雷只覺船聲猛地一震,人一下跌坐回指揮椅中。這指揮椅是牢牢固定在甲板上的,卻也發出吱嘎的響聲,彷彿要碎裂。

天市號中炮了!

宣鳴雷腦海中跳出這個念頭,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但馬上,他又鎮定下來,因為天市號並沒有下沉的跡像,顯然北軍放出的這一炮雖然擊中了天市號,卻沒能造成多大的傷損。他高聲道:「各隊立刻彙報情況!」

天市號上的水軍共分五隊,前甲板上的前隊很快就傳來了訊息:船頭中炮,偽裝的木板幾乎都被擊毀,但鐵甲並無大損。

聽到了彙報,宣鳴雷一顆心才算放下了一半,心想王真川這傢伙還真有點本事,造出來的鐵甲果然了得。

天市號的裝甲能頂住敵軍主炮,宣鳴雷的信心又增添了一分。他拿起望遠鏡想看看敵艦損傷情況,但剛才兩炮齊發,江面上盡是硝煙,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看過去,只能看到北軍的佇列還在變幻,但井井有條,並沒有發生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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