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以死報之

必須搶到時間!

鄭司楚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這一場冒險到了這地步,眼看就要成功,絕對不能功虧一簣。他咬了咬牙,從袖中取出如意鉤。

四三錦鱗都是些步下短打的高手,遇上了騎兵的話,便要吃大虧。想要靠一人之力擋住衝鋒弓隊,鄭司楚知道那是妄想,唯一的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希望能鎮住他們。

曾幾何時,我希望自己的手上不要再沾血腥。但這個願望,終究不可能。

鄭司楚心裡一陣陣地隱隱作痛。他又想起了在母親墳前所立下的誓言,那時他立誓,一定要儘快結束戰爭。然而兩年多過去了,戰事反而越來越激烈,自己更是被推到了這場戰爭的最中心,成了戰爭的關鍵。回想起來,一切都如諷刺,現實證明的僅僅是自己的虛偽。

虛偽也罷,真誠也罷,到了這地步,唯有努力向前,不可能回頭了。鄭司楚右手輕輕一抖,如意鉤一下伸長到五尺。眼見一個敵人拍馬舞槍直衝過來,他迎面搶上,如意鉤一揚,便刺向來人。

如意鉤不過手指粗細,看起來似乎易折易斷,但這件兵器實是珍物,其實伸長後堅韌異常,吊上三四個鄭司楚都不在話下。那衝在最前的衝鋒弓隊員見有人擋路,敵人用的又是一根細細的杆子,毫不在意,大喝一聲,手中長槍直取鄭司楚前心,避都沒去避鄭司楚的攻擊。在他看來,自己這長槍比敵人的杆子長多了,又借戰馬前衝之力,不等那細杆戳到自己,自己的長槍已先刺敵人一個透明窟窿。其實這人若知道迎向自己的乃是鄭司楚,便不敢如此託大,只是天色既黑,雨又下得大,他哪裡看得出對手是誰。

這人的槍馬在人才濟濟的衝鋒弓隊裡也算得非常出色了,一支長槍比尋常的要粗得一號。見鄭司楚將如意鉤撥向自己槍尖,這人毫不在意,大槍仍是直直刺來,心想就算你挑中我的槍尖,這般細細一根杆子怎麼挑得開?

說時遲,那時快,如意鉤已然一下點中了大槍的槍頭。出乎意料之外,這人只覺如遭電殛,手中的大槍更是活了一般,竟然要脫手而出,兩手的虎口立時裂開。只是這人卻也堅忍過人,雖然雙手都已受傷,仍然咬牙握住大槍,奮力向上挑來。他的力氣也不小,雖然一時大意落了下風,但此時把渾身之力都用了出來。哪知他剛一上挑,卻覺槍上的力量一下變小了,卻是鄭司楚借他一挑之勢一躍而起,腳在槍尖上一踩,人沖天直上,竟跳得比騎在馬上的他還高。

鄭司楚已佔了上風,想也沒想便將如意鉤向下刺去。如意鉤藉著下墜之勢,只怕能將這衝鋒弓隊員連人帶馬刺成一串。但刺出之際,鄭司楚心裡不知怎麼便是一軟,明明知道現在是在生死相搏,手下留情那是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可是他還是將手腕一翻,如意鉤的尖端避開了那人的咽喉要害,刺向了他的肩膀。

這如意鉤本來有尖有鉤,用法變幻莫測,不過鄭司楚並不會用鉤,有鉤子反而不得力,因此他把鉤拆了,只剩一個尖。鄭司楚的槍馬本來就遠在那衝鋒弓隊員之上,又跟著宣鳴雷學斬影刀和斬鐵拳,身法更快,一起一落,快若閃電,那人本領雖強,終比鄭司楚差了許多。眼見鄭司楚落到他的鞍前,他只來得及將身體側了側,可如意鉤還是一下刺入他的左肩。

當如意鉤傳入刺入人體的感覺時,鄭司楚一腳已踩在了馬鞍上。他右手奮力一提,將如意鉤抽出了對手的肩膀。這一下其實比刺中那人難得太多,人本來從空中落下,如意鉤又在疾刺,要將如意鉤抽回來,付出的力量遠比刺下去要大。鄭司楚並不想濫殺無辜,只想著刺傷了那人的肩膀,然後將他踢下馬去便足夠了。哪知他一腳正待將那人掃下馬去,那人卻悶喝一聲,一把抱住了鄭司楚的腳。

如果再掃過去,那人摔下馬後定然要將鄭司楚也拖下去。鄭司楚沒想到這敵人受了重傷後還會如此堅忍,他本來並不想殺了對手,只想讓他失去反抗能力就行,但現在已無法再留手,若不殺了他,別的衝鋒弓隊一上來,自己的雙腳又被他抱住,鐵定便要被殺。他心一橫,如意鉤剛拔出那人肩頭,便又是向下一刺。因為那人抱住了鄭司楚的腳,這一下正從此人的後背扎入,直透前心,連心臟都被扎穿。那人縱有決死之心,終究不能再抱住鄭司楚,連慘叫都發不出,身子一軟便從馬上直摔下去。

鄭司楚一刺死這人,身子在鞍前一旋,人一下轉過來,坐到了鞍上,左手抓住了韁繩,右手從死屍身上拔出如意鉤。也恰在此時,又有一個衝鋒弓隊員衝上來,那人是見同伴遇險,想衝上來救人,出槍已大是迅捷。衝到近前,卻見鄭司楚刺死了他的同伴,已奪得了馬。他心中大慟,挺槍便向鄭司楚刺來,正想著將這個敵人刺個對穿。鄭司楚出手快極,在馬上還不曾坐穩,一抬頭,如意鉤便已針鋒相對刺去。

他一抬頭,那衝鋒隊員才看得清楚,驚叫道:「鄭參謀!」原來此人在選入衝鋒弓隊之前,正是當時沈揚翼麾下,還曾與鄭司楚一同奇襲楚都城過。鄭司楚自然已不記得這個士兵了,但他還記得。即使鄭司楚已是敵人,但從那一次開始,他就極為敬服鄭司楚,覺得鄭司楚智勇雙全,實是昌都軍出來的軍人中最為了不起的人物。衝過來的時候他只知這人是南方叛軍,待看見竟是鄭司楚,驚叫之下,下意識地將長槍一收。

這是戰場上搏命之際,鄭司楚已殺一人,眼見又有一人攻過來,出槍頗有威力,因此如意鉤刺出時已用全力,真個如電閃雷鳴,想收都收不住。那人的槍術本來就遠不及鄭司楚,加上還緩了緩,相去更大,他剛叫得一聲,如意鉤已然如流星般掠過,正中他的咽喉,將他的脖子都刺穿了,「鄭參謀」這三字只說得一個「鄭」便戛然而止,屍體頓時栽落馬下。

一瞬間鄭司楚已連殺二人,讓勇悍出名的衝鋒弓隊亦是大驚失色。本來他們都在衝上前來,但此時也不由不約而同勒住了馬。突然,人群中發出了一個聲音:「他是鄭司楚!」

說話的,是個衝鋒弓隊的老兵。衝鋒弓隊自畢煒戰死以來,成員已更新了大半,但還有幾十個從畢煒那時一路下來的老兵。說話的,正是個老兵,而且是昔年在朗月之戰時隨衝鋒弓隊統領商君廣一起衝在前面的老兵。那一戰是鄭司楚頭一次立功,也因此役得到了共和國二等勳章,那老兵對這位武勇過人的行軍參謀大為佩服。現在雖已過去了好幾年,又是夜色朦朧,但藉著越來越多的火把燈籠,他已然看清了對手居然就是鄭司楚,不禁失聲叫了起來。

拜當初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所賜,鄭司楚的名聲在北方堪堪與鄭昭、申士圖並列,比餘成功還更響亮些。一聽得這人竟是南軍主帥鄭司楚,齊亮都嚇了一大跳,心道:別認錯了人吧?身為一軍主帥,居然冒這等奇險,齊亮實在不敢相信。但如果真是鄭司楚,能夠拿下他的話,這功勞也足以震驚世人了。他從馬鞍前摘下長槍,喝道:「衝鋒弓隊,隨我衝!」

衝鋒弓隊的軍紀向來就以嚴謹出名,歷代統領一向都身先士卒,不畏箭矢,衝鋒在前。到了齊亮這一代,雖說個人能力較前幾代都差一點,但整軍之嚴,卻也絲毫不遜。隨著齊亮一聲厲喝,他已率先衝了過去,十餘個衝鋒弓隊跟著他上前。

這兒有百餘個衝鋒弓隊,後面的也在源源不斷地牽出戰馬衝過來。鄭司楚向來不願濫殺,方才迫不得已連殺二人,只盼能立威震懾敵人,不讓他們上前,但顯然敵人並沒有震懾住,衝上前的反而越來越多,心中暗暗叫苦。衝鋒弓隊滿員有六百人,又是清一色的騎兵,四三錦鱗若是被衝鋒弓佇列陣一衝,只怕立刻會潰不成軍。他咬了咬牙,雙腿一夾戰馬,手中如意鉤已然刺出,喝道:「快點火!」

到了這時候,只能先點火了。本想一舉將北軍的輜重燒個精光,可看起來定然已不能,那就只有燒得多少是多少。他這一聲斷喝不僅姜栩平聽得了,齊亮聽得更清楚,心道:果然是想來燒輜重!若是輜重被燒,昌都軍此番渡江便前功盡棄,王除城肯定立足不住。他也叫道:「除第一隊隨我在此,二至六隊前去守護倉庫!」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衝鋒弓隊已然聞令衝向倉庫之中,鄭司楚身周計程車兵頓時少了許多。只是鄭司楚更急,他想的就是以己為餌,將敵人吸引住,好讓姜栩平帶著人順利放火,沒想到敵方這個貌不驚人的統領倒是異樣的清醒。

看來,不大開殺戒是不行的了。他想著,一拎座騎,向右邊衝了過去。此時正是衝鋒弓隊的第二隊聞令前去守護倉庫,二隊的百戶名叫龐松年,在衝鋒弓隊裡算得上是個勇武過人之軍官,鄭司楚急轉向右,更擋在了龐松年的跟前。龐松年一見敵人擋路,他雖然也早聽過鄭司楚的名聲,卻是鄭司楚被開革後才入伍的,因此有點不服氣,心想鄭司楚到底有多厲害,倒要領教一下。見鄭司楚衝過來,他毫不畏懼,心想來得正好,讓你試試我槍尖之利,雙手握槍,便向鄭司楚刺去。

鄭司楚見這軍官挺槍刺來,槍風竟然甚是銳利,心知此人本領不弱。他的交牙十二金槍術堪稱天下第一等的槍法,雖然戰場上生死相搏,與槍法其實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槍術練得好,一法通萬法通,不拘泥成法,隨便一齣手便比旁人快很多,如意鉤只一搭,便搭在了龐松年的槍尖上。

以他的本領,接下來只消一點,便能讓敵人的長槍槍尖向下,成為敗槍勢,自己再如意鉤一刺,便可取下敵人性命。哪知龐松年出身于軍官世家,他龐氏也有一路家傳槍法,名喚四馬中平槍,雖然名聲不是很響,威力卻也不小。見長槍槍尖被鄭司楚這一支細細的長杆壓住,槍尖上竟然承受住一股極大的壓力,暗暗咋舌,心道名不虛傳,鄭司楚果然了得。但心中越發不服氣,握著長槍的雙手突地一鬆,長槍已在兩掌掌心滾動起來。

這一招使出,鄭司楚只覺敵人的長槍竟然如同活了一般,槍尖也突然翻了個面。這一手回得天衣無縫,而且搶在自己使出敗槍勢之前使出,可見這敵人的本領實已非同小同。他在心底叫了聲好,如意鉤卻是尖端一振,藉著龐松年長槍的翻轉之勢猛然彈起,直取他的咽喉。

龐松年已是驚呆了。他向來自覺槍術過人,縱然知道鄭司楚槍法高絕,但也覺得不會相差很多,還在想著要與鄭司楚對一路槍給人看看,哪知一招未過,便已到生死關頭,而且長槍槍勢已老,收都收不回來。他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右手便放開了槍桿擋在脖子前。只是他也明知手掌根本擋不住敵人的兵器,一張臉已然變得煞白。

眼看如意鉤就要刺中龐松年,一邊忽地刺來一槍。這一槍力道大得異乎尋常。鄭司楚雖然不曾正眼看到,但也感到了槍尖破空而來的銳氣,竟比現在這對手的槍風更加鋒利。他暗自一驚,心想原來還有這般一個好手。雖然敵人越強,自己勢必越麻煩,但碰上好對手仍然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這槍來得甚急,鄭司楚已不能不閃。但若是閃開,又不能刺死龐松年了。到了這個時候,任是緩得一緩,便將大勢盡去。他的如意鉤很輕便,一隻左手也足以握住,右手已極快地向腰間一探,拔出了腰刀。老師臨別時給他的槍譜中,那一式反敗槍勢要用到腰刀,鄭司楚練時只覺反敗槍勢是反敗為勝的招式,花大力氣練成,若對方使不出敗槍勢來,豈非無用?因為別出心裁,練成了這一勢槍中帶刀。因為刺來這一槍槍風凌厲,他心想這個敵人非同小可,定要打他個措手不及,一舉斬殺,以絕後患,因此出手也不留情。

這一招槍中帶刀極為厲害,攻守兼備,前後兼顧,用的更是宣鳴雷傳他的斬影刀手法。斬影刀能隱去刀影,對手更難防備。只是鄭司楚一刀斬出,卻是「當」一聲響,這一刀卻是砍在了槍桿上,將半截槍頭斬了下來。他本來覺得槍風如此之厲,那敵人手段高強之極,定然已經欺得很近,這一刀定會讓那敵人身首異處,哪知居然只是斬到了槍頭。這般一分神,如意鉤刺去,龐松年卻是猛地一提馬韁,胯下戰馬頓時人立起來,鄭司楚的如意鉤沒能刺中龐松年,刺中的是龐松年戰馬之頸。那匹戰馬要害被刺,傷口鮮血直噴出來,身體已向一邊倒去,龐松年身手矯健,雙腿一下脫出馬蹬,人縱身向後一躍,跳下了馬背,人不住地喘息。

居然前後都沒有得手!鄭司楚這一驚更甚。他用的這招槍法乃是交牙十二金槍術第五式的變化,本來覺得前後敵人都將一招斃命,哪知會雙雙落空。身前的龐松年還則罷了,他扭頭看了看身後,實在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是誰。

刺了鄭司楚一槍,解了龐松年之圍的,正是齊亮。其實鄭司楚也是上了齊亮的大當,齊亮槍馬都不算出色,他也自知兩方面都無過人之處,當上衝鋒弓隊左統領只怕不能服眾,因此也和陸明夷當年練連珠箭一樣苦練槍法。只是他在槍馬上的才能遠遠不能與陸明夷相比,練了這兩年,槍法仍然不算如何出色。只是苦練之下,也並非毫無所得,刺槍法倒是練得狠準非常。只是刺槍法是槍術基本,實戰中就算兩人單挑,也沒有一板一眼雙方互刺一槍來比輸贏的道理,因此齊亮這一招在實戰中其實派不了用場。只是陰差陽錯,他見龐松年遇險,根本沒想什麼,挺槍向鄭司楚刺去,而鄭司楚並沒有回頭,只憑槍風覺得來襲之人本領高強之極,因此用這一招槍裡帶刀反擊。如果齊亮和沈揚翼這等本領,槍出人到,正好被鄭司楚一刀斬於馬下,可他的馬術也不見得有多高明,槍風雖利,人的速度根本跟不上,鄭司楚這一刀這才只斬落了他的槍頭。

當槍頭被斬落,齊亮只覺身上一陣冷汗。他本領不算高強,但衝鋒弓隊是匯聚好手的地方,眼力當真不弱,見鄭司楚這一齣手,似乎不下於陸明夷……不,似乎陸明夷也有所不及,這個敵人可以說是自己所見過的本領最強的人。他見龐松年遇險,顧不得多想就衝了出去,但一衝出去,懼意終是直湧上心頭,只剩下一個想法,就是死死抓住長槍,不要丟了衝鋒弓隊的臉。待槍頭被斬,他如夢方醒,將半截長槍向鄭司楚一扔,將馬帶住,沉聲道:「給我柄槍!」

這招槍裡帶刀雖然沒能傷得一人,鄭司楚已然估出了齊亮的斤兩,心想此人不足為慮,更重要的是擋住這些人,別讓他們去騷擾姜栩平。他催動戰馬,向龐松年那一隊衝鋒弓隊衝去。龐松年正在換馬而坐,見鄭司楚衝了過來,他勇氣已然喪盡,哪敢再和他鬥槍,叫道:「放箭!快放箭!」

衝鋒弓隊最擅騎射,但現在天正下著雨,弓弦遇水變鬆,哪裡還能放箭?只是龐松年驚急之下,根本想不到這一點了。他話音未落,鄭司楚一人一馬已如電閃雷鳴,在他這一隊人前方一掠而過。此時鄭司楚已毫不留情,如意鉤倏發倏收,戰馬跑了一圈,在他如意鉤下卻已有十餘人受傷落馬。有人腿上中槍,也有馬身中槍的。雖然龐松年帶的是個百人隊,鄭司楚能傷的仍然只是少數,可最前排的人仰馬翻,後排的唯有閃避,而且鄭司楚這一輪快槍實已奪去這些心比天高的衝鋒弓隊的心魄。他們向來覺得自己本領高強,也難逢對手,可是遇到了遠超過自己的敵人,畏懼之心卻也比常人更甚。鄭司楚身邊還有十來個四三錦鱗,鄭司楚刺人落馬,四三錦鱗上前補刀。他們都擅長身法,進退極速,上前斬過一刀便又退後,好幾個衝鋒弓隊落馬後被四三錦鱗斬死,混亂中,還有兩個本來並未受傷,慌亂之下也被四三錦鱗從馬上拖了下來。

姜栩平仍然沒有放出火來麼?鄭司楚眼角向身後掃了一眼。固然是因為天在下雨,放火不容易,但輜重都放在倉庫裡,姜栩平他們又帶著燃燒彈,應該並不是太過艱難。他正想著,身後一個四三錦鱗忽道:「權帥,火燒起來了!」

率先起火的,是右後方的一排倉庫。雨很大,但火勢也很大,一下就從那倉庫的窗子裡竄了出來,望過去,瓦片下盡是火光。鄭司楚心中一寬,心想終於燒起來了。也不必把昌都軍輜重燒個一點不剩,只消燒掉一半,他們就再難支撐下去。他精神一振,舉起如意鉤喝道:「鄭司楚在此。昌都軍的兄弟們,不要怪鄭某不講情面!」

鄭司楚的名頭現在在北方相當大,尤其是昌都軍內。鄭司楚做過昌都軍軍官,而昌都軍向來尊敬武勇之人,鄭司楚在南方造就了這麼一番事業,連鄧滄瀾也被他擊敗,雖說是敵人,昌都軍上下都對他頗懷好感。雖然這一次鄭司楚毫不留情,已刺死刺傷了好幾個衝鋒弓隊,但餘下的衝鋒弓隊聽得鄭司楚報名,仍是緩了緩手中武器。剎那間,原本震天的喊殺聲一下子減弱了許多。只是,在這片刻的寧靜中,有人喝道:「反賊鄭司楚,拿命來!」

呼喝的,正是齊亮。齊亮將長槍在頭頂舞了個花,一催馬又衝上來。這倒不是耍花架子,因為他衝得不夠快才死裡逃生,心有餘悸,雖然換了支槍,現在手臂還在不住發抖,若是平握著,誰都看得出槍在顫抖。這樣舞個花,旁人便看不出他心中的害怕了。那些衝鋒弓隊聽得齊亮的呼喝,心神亦是一定,見他又衝上前去,便簇擁著他上前。

鄭司楚皺了皺眉,將如意鉤握得緊了緊。雖然他出手甚是狠辣,已連殺二人,但衝鋒弓隊終究是他昔日期袍澤,他也並不好殺,實在放不開手大開殺戒。但事情到了這地步,也已由不得他再心軟。

定要殺了這為首之人!

齊亮的堅韌實在也出乎鄭司楚意料之外。和齊亮對了一槍,鄭司楚已經很清楚這個對手的斤兩。和陸明夷相比,實有天壤之別。雖然不能說很差,但確實算不得出色。可是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身上,卻有著烈火一般熊熊燃燒的戰意。將為兵之膽,作為一個將領,更重要的是指揮能力。從這方面來看,這個槍馬並不出色的衝鋒弓隊統領,實是個很稱職的將官。

鄭司楚抬起頭,看向齊亮。現在他的目光已沒有了輕視,變得極其銳利。齊亮這時候正帶著人衝過來,突然覺得眼睛裡一陣刺痛,鄭司楚的目光彷彿一柄無形的刀子直刺入他的雙眼,讓他差一點掩飾不住內心的恐懼。然而,在齊亮的心底,彷彿又有一個聲音在說:「頂住!一定要頂住!」

齊亮不是呆子,陸明夷先前對他欲言又止,夜摩王佐不去問他,王離向來對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連君子營三將中最忠厚的沈揚翼,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有點不放心,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讓這些人擔憂。齊亮槍馬弓術都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雖然在平均線以上,但在衝鋒弓隊裡,實是在平均線以下了。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因此練習非常刻苦,可終究天份有限,再怎麼練,仍然無法出類拔萃。有時他真想對陸明夷說,自己是不成了,還是讓賢給旁人,可是他也有著自己驕傲,實在不肯說出這句話來。

明夷,我們曾經並肩作戰,雖然現在距離越來越遠,可我終不會落伍太多。

正是這一信念,支撐著齊亮向前。或許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名將,卻肯定會是一個稱職的軍人。他想著,心裡那一絲動搖霎時拋到了九霄雲外,握槍的手臂也沉穩多了,向鄭司楚一指,喝道:「一隊聽令,不可與敵人單挑,定要以眾擊寡!」

衝鋒弓隊的成員全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強手,好處是戰鬥力驚人,壞處是這些勇武之士向來眼高於頂,一旦遇到了更勇武的人,戰之不勝,往往就會自亂陣腳。能力遠在自己之上的右統領荀先這麼快喪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齊亮知道,也許自己別的都不如手下這些士兵,但因上自己清楚知道自己的份量,因此論沉著冷靜,自知之明,卻是遠在別人之上。面對著這個甚至比陸明夷更強的對手,沉著和冷靜會是一件比神妙莫測的槍法更有效的武器。

鄭司楚聽得這敵將下令,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帶著四三錦鱗衝進來,唯一的可乘之機就是製造混亂,這樣才能震懾敵人。而那員名叫齊亮的敵將雖然槍馬不強,卻有著相當強的整兵能力。算起來,自己先前所下的選取右統領荀先性命的計劃,實是錯了。

他將如意鉤舉了起來,向齊亮行了一禮,高聲道:「再造共和聯盟,元帥鄭司楚。齊亮將軍,在下有禮了。」

齊亮沒想到鄭司楚會和自己通名,一剎那,眼裡幾乎有淚水要湧出。戰將通名,那是表明對方認同自己是個對手。齊亮雖然做了衝鋒弓隊的統領,但君子營三將都有點看不起他,陸明夷也對他不甚放心。齊亮做夢也沒想到,倒是敵人的最高將領,竟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平等的對手。

鄭司楚,真不愧是你啊!

齊亮想著。他舉起了槍,和鄭司楚一樣行了一禮道:「衝鋒弓隊左統領,齊亮。鄭元帥,小將有禮了。」

齊亮的眼裡有些閃爍。他這一生,從來都沒有過什麼成就,而立下的戰功,他自己也明白實是陸明夷安排自己立下的。如果沒有陸明夷,自己多半還是個大頭兵,甚至可能已經在殘酷的戰鬥中成為一堆屍骨。可是他也渴望能得到別人的承認,讓人們說,齊亮並不是陸明夷的影子,齊亮也是一個出色的將領。然而在衝鋒弓隊裡,大概誰都不會那麼想,任誰都覺得齊亮雖然當統領還算稱職,但純屬陸明夷提攜才有今天。唯有此時,鄭司楚向自己表示了尊重,讓齊亮有種從未有過的信心。

鄭司楚,你的確比我強得太多太多,但今天,我齊亮不會讓你得手!

齊亮幾乎已全然忘卻了自己根本不是鄭司楚的對手,心中的懼意也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沖霄的豪氣,直向鄭司楚衝去。他一衝,身邊的衝鋒弓隊哪裡還敢畏縮,跟著齊亮便向前衝去。

只不過十來步之遙。對快馬來說,真是一蹴而就。鄭司楚見這些衝鋒弓隊全衝了上來,又是暗暗嘆了口氣,將如意鉤向後退了退,單手握在了槍尖十分之三處。

這是二段寸手槍的握法。不過,在交牙十二金槍術裡,這卻是第十一個變招的用法。

以寡擊眾,亂槍暴擊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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