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火飛迸

共和二十七年六月十九日,當陸明夷帶著幾個親兵在王除城巡視了一週,站在北門口的碼頭前停住了。

奪下王除城,完全兵不血刃,輕易之極,因為王除城的南方守軍自己知道根本不是昌都軍的對手,立刻就退出了城池。現在局面粗定,陸明夷下令各部嚴守軍紀,不得騷擾城中民眾。他這支昌都軍定名為君子營,軍紀極嚴,真個秋毫無犯。看了一圈後,見君子營三部都已經紮下營來,城民也已平靜下來,一些店鋪甚至已經重新開張,自己的這條命令顯然得到了不折不扣地執行。

與戰鬥力相比,君子營的軍紀更值得驕傲。陸明夷想著。正是有著鐵一般的紀律,君子營與衝鋒弓隊,稱得上是如今北方最強的部隊。接下來就該策劃出擊了,近期任務是以攻為守,充當戴誠孝軍團補給線的防護,用不了多久,等水軍的鐵甲艦開到前線,就要向東平城發動正式攻擊。陸明夷也知道現在這段時間南軍肯定會集中力量對付自己,試圖拔掉這顆楔入大江南岸的釘子。可以說,眼下的平靜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安寧,全軍即將面臨一場可能是前所未有的苦戰。細作已然探明,有一支南軍已於日前離開東平城,向西而來,毫無疑問,針對的必是王除城。

率軍前來迎戰的,很有可能會是南軍元帥鄭司楚。一想到這一點,陸明夷便覺得呼吸都有點急促。

那一次在東陽城,他曾經與一個前來奇襲的南將單挑,可是自己使出了全力也未能奈何此人。當時陸明夷便大大咋舌,驚歎南軍中竟有如此智勇雙全之將。本來他並不知道此人是誰,後來聽沈揚翼說起,他才知道原來這人便是鄭司楚。

真是名不虛傳的名將。陸明夷讚歎之餘,心裡也有點苦澀。雖然那次單挑最終平分秋色,誰都沒能奈何誰,但陸明夷也明白,自己是以逸待勞,鄭司楚卻是衝過了半個東陽城的疲兵。而單挑時,自己仍然微微處在下風,那麼真正平手而鬥時,自己恐怕仍然會不敵鄭司楚的槍法。如果僅僅是槍法不如,那也不算什麼,鄭司楚同時深諳用兵之道,簡直就是上天給自己安排的對手。

南軍雖眾,真正的敵人,其實也就是鄭司楚一人吧。如果領兵前來的南將不是鄭司楚,君子營的王離、夜摩王佐和沈揚翼三將擋住他們綽綽有餘。但如果是鄭司楚的話,即使昌都軍兵力佔優,陸明夷仍然覺得要小心行事。

他究竟會怎樣發起進攻?陸明夷想著。南軍應該不會將鐵甲艦派來攻擊王除城,因為傅雁書一直虎視眈眈,鐵甲艦一走,東平城水軍登時空虛。雖然南軍一干眾將殊非弱者,但陸明夷也知道他們不會冒這種險的。同時,他們也對鄭司楚有著絕對的信心,所以南軍肯定只會從陸路前來。王除城的兩萬兵,攜帶的糧草充其量只能撐過一個多月,還有大半個月可以在王除城裡蒐羅一些應付過去。當然,這已經是最壞的打算了,陸明夷實在不相信鄭司楚會有實力包圍王除城兩個月。

一邊想著,陸明夷一邊沿著城牆而行,一騎馬如飛而來,到了他跟前。馬上騎者身上也是尋常士兵打扮,但陸明夷一見此人,卻大為鄭重,那人向他行了一禮道:「陸將軍,千里眼急報。」說著,從懷裡抱出了兩個小小的卷軸。

卷軸很小,一看便知是以羽書發來。陸明夷接過卷軸,見是兩個,詫道:「怎麼回事?發了兩個?」

「一個自北方而來。」

陸明夷將兩個卷軸都開啟來看了看,掃過一眼,眉頭皺了皺,向邊上一個士兵道:「即刻傳喚君子營三統領過來召開前敵會議。」說罷,打馬向自己的臨時帥府而去。

現在各部都在加緊準備,一般若無極為緊急的事,是不會讓君子營三統制一起過來議事的。那受命的親兵心裡也是一陣忐忑,心想是不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

君子營的軍紀果然名不虛傳,陸明夷剛回到帥府,坐都沒坐穩,傳令兵便進來稟報:「陸將軍,沈、王、夜摩三將軍求見。」

「請他們進來。」

三將齊齊走了進來,向陸明夷行了一禮後,沈揚翼道:「陸將軍,出了什麼意外之事麼?」

這句話實是三人共同的疑問。王離雖然現在對陸明夷很服貼,可當初畢竟曾是他的前輩上司,出了萬里雲之事,靠陸明夷才逃得一命,至今也不願多說話,夜摩王佐則因為是天水軍轉入昌都軍,也不好太爭先,所以率先說話的便是年紀最大,現在最受陸明夷倚重的沈揚翼了。現在君子營都在加緊準備迎擊來犯的南軍,陸明夷突然在這時候召集他們,三將實是難以大為不解,都擔心會不會又出了什麼突發事件。

陸明夷卻遲疑了一下。沈揚翼和夜摩王佐還不算什麼,王離心中卻是一沉。君子營三將,他與陸明夷相識最久,知道陸明夷做事向來乾脆利落,從不婆婆媽媽。現在這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實在難得一見。他正想著,卻聽陸明夷慢慢道:「方才收到一份千里眼急報,叛軍有一支人馬前天離開東平城西門,正向王除城而來。」

所謂千里眼,是陸明夷暗中召集的一批細作。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萬里雲自立這一次,若不是南斗千里疾行,追上了返回昌都省的衝鋒弓隊,使得陸明夷及時得到情報,陸明夷自知後來多半會情形大變。這件事給他觸動很大,越發理解了兵法中的這句話,因此在他代理軍區長時就已經在著手招募好手,組建這支千里眼了。現在要與南軍決戰,千里眼有一多半被派到了南方各處,但北方仍然還留著幾處。陸明夷剛才收到的兩份小卷軸,一份是監視東平城的千里眼發來的,另一份卻是西北方的一個千里眼傳來的。東平城的千里眼發來的情況字數不多,寫得很簡潔,但也很明瞭,說叛軍主帥鄭司楚親率大隊人馬向王除城而來,而南方水軍加強了大江封鎖線,顯然是不準北軍從水路增援王除城。

這兩點陸明夷和君子營三將早有準備,因此並不意外。意外的是,鄭司楚率領的南軍在距王除城還有四十里的地方,突然一分為三,分別指向王除城的東、南、西三門。按理說,鄭司楚兵力並不佔優,不可能再分散了,他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故佈疑陣,不讓昌都軍知道他也真正目標。

王離看了看卷軸,遞給一邊的夜摩王佐,對陸明夷道:「陸將軍,南軍這三路只怕有兩路是虛張聲勢。」

陸明夷點也點頭道:「不錯。三位將軍以為,敵軍最可能的目標是哪座城門?」

三將中,沈揚翼負責南門,王離負責東門,夜摩王佐則在西門佈防。北門是緊貼大江的水門,因為有傅雁書的水軍威脅著南方,南方水軍不可能棄東平城輕出,所以北門不太可能受攻。當初水軍送昌都軍渡江,打了南軍一個措手不及,卻也相當倉促,糧草都堆在了北門,現在便由駐紮在北門的衝鋒弓隊負責守護。王離想了想道:「東、西、南三門,一般來說南門受攻擊的可能性最大,東門其次,西門再次。」

夜摩王佐在一邊道:「只怕不能如此一廂情願。敵軍出動了騎兵,多半為了增加機動力。南門受攻人人想得到,可能他偏去攻東西兩門。」

陸明夷暗暗頜首。王離所言還是依照一般的兵法,夜摩王佐卻想深了一層。他知道鄭司楚最擅長的就是奇襲,因此不能以一般而論,很有可能最容易受攻的南門反而不是他的首要目標他看了看沈揚翼道:「沈將軍,你以為呢?」

沈揚翼頓了頓道:「陸將軍,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鄭司楚這人用兵出人意料,如果僅僅認為他會反其道而用之,往往反而墮入其計策之中。南門確實最易受攻,我們覺得他有可能故意避開南門,可他偏偏就主攻南門如何?」

沈揚翼此言甫落,夜摩王佐便道:「是,沈將軍說的也是。」

討論的結果,便是三門哪一門都不可偏廢,而各部之間傳令兵都增加一倍,每隔一段時間都由傳令兵例行彙報,如此來加強三部之間的聯絡。說完了此事,陸明夷又道:「另外,還收到一份西北千里眼發來的急件。」

這個急件,說與王除的戰事沒關係也行,說有關係也可以。卷軸中說,剛得到確切訊息,狄復組今年會有一次大舉措,將在北方控制的各省全面出擊。大統制在日,就一直想解決掉狄復組這個神秘組織,但一直未能成功,可見這群人的手段非同凡響。他們要有大舉措,也很有可能混入前線進行破壞,實不得不防。

王離看了一遍卷軸,其實這卷軸上的話陸明夷方才也都說過了,他仍然看得很仔細。看了一遍道:「陸將軍,狄復組這些人真個這般神通廣大?」

「這些人都精擅步下擊刺之術,雖然戰場上效用不大,但亂軍心、破輜重這些事,卻也不得不防,三位將軍回到防區,定要加倍小心。」

王離點頭道:「不錯。」他頓了頓,微微一翕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是仍然沒說。其實王離想說的是昌都軍奪下王除城後,要堅持兩個月,靠的全是先前運來的這批糧草。當君子營出擊後,守衛輜重的就全靠衝鋒弓隊了。在王離看來,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齊亮只怕有點靠不住,但轉念想到齊亮和陸明夷的交情真可謂親若同胞,自己非但因為萬里雲的事,頭上仍留著「從逆」的陰影,與陸明夷的交情亦不能與齊亮相比,再說自己以前看誰都不入眼,就算陸明夷,自己也沒少在背後說他不行,現在再說這話,實在有點自討沒趣,因此這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出口。

他雖然沒說,可陸明夷豈會不知。衝鋒弓隊本來是精銳中的精銳,可齊亮這個左隊長確實是個軟肋,但齊亮到底是自己的生死之交,陸明夷亦不想多說。他看了看沈揚翼,只見沈揚翼只是沉吟不語,正想讓他說說自己的看法,夜摩王佐忽道:「陸將軍,狄復組這麼幹,到底有什麼好處?」

王離插嘴道:「當然是為了南方叛軍解圍。」

「解圍是不假,我是在想,對狄復組本身,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如果狄復組是南方叛軍的一個分支,那倒無話可說。可是他們成立得遠比南方叛軍為早,現在是個聯盟的關係。可是狄復組這麼做,明明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就算能給叛軍解圍,他們自己也要損失得七七八八。」

這時沈揚翼道:「王佐將軍所言不假,我覺得狄復組正是被南軍收編,已成其一個分支了。」

沈揚翼上回與陸明夷說的,正是這個猜測,現在夜摩王佐也提了出來,陸明夷也覺得這種可能最大。他道:「看來狄人多半被南方蠱惑,甘願為其前驅,以至於引火燒身也顧不上了。」

王離忽地一皺眉,陸明夷只道他話要說,頓了頓,卻沒聽他說什麼,這才接道:「但這些人暗中下手,不可不防。斥候先前來報,南軍已有一支人馬正向王除城而來,明日多半便要抵達。各部務心加強戒備,以求萬安,防止狄復組趁機作亂。」

三將齊齊肅立,沉聲道:「遵命。」

當三將告辭出去的時候,王離剛走到門口,聽得陸明夷忽然道:「王兄,請留步。」

王離站住了,轉過了身。陸明夷道:「王兄,你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吧?」

王離見陸明夷直截了當地問起,皺了皺眉道:「就是這狄復組之事。我覺得,這些人只怕沒那麼簡單。」

「是麼?何以見得?」

王離頓了頓,這才道:「先前萬里雲謀求自立時,我聽說他與狄復組取得聯絡,狄復組答應全力支援他,萬里雲才下定了決心。可當時萬里雲並沒有依附南方,因此我覺得,狄復組只怕並不曾給南方吞併,而是另有圖謀。」

王離並不算一個很足智多謀,思維縝密之人,但這話卻讓陸明夷有點吃驚。當時萬里雲手下大將鮑霆帶著不肯聽從他命令的都尉封召進一部出城,陸明夷也在其內。那個時候,陸明夷讓米德志以鮑霆的名義上去見那支狄人軍,以事態有變,改日會合為由將那支狄人軍支開,然後將計就計,斬殺了鮑霆,奪回封召進一部的指揮權。陸明夷本以為那支狄人軍是萬里雲買通了的,現在才知道那是狄復組的人。他道:「還有此事?」

萬里雲作亂時,王離還是萬里雲的結義兄弟徐鴻漸的副將,很得其賞識,那時他應該能知道不少萬里雲自立時的機密之事。王離這話一直憋在心裡不太敢說,現在說出了口,也就打消了顧慮,接道:「不錯。如果當時萬里雲不是一心要在昌都省自立,而是帶出一支人馬去天水助戰,那天水戰事必將全然改觀。可是萬里雲根本不顧忌喬員朗成敗,陸將軍,你覺得狄復組如果真成了南軍分支,會這麼做麼?」

陸明夷心裡猛然一震。王離剛才所言,實是連他都不曾想到。他道:「難道,後來狄復組換了領袖,所以情形大變?」

「這自然也有可能。只是,與其低估對手,不如高估對手。狄復組能夠堅持到現在,我想肯定不會是一些傻瓜在掌權。」

陸明夷心裡又是一震。他向來覺得王離是個勇力過人,而謀略不足之人,可就算愚者千慮,亦終有一得,何況王離還不算愚者。對狄復組,不論是傅雁書還是沈揚翼,包括自己在內,都有點低估他們了。這個組織連大統制都未能根除,實在不是那麼簡單。那麼想來,狄復組這種怪異的舉動,難道是另有深意?他沉思了半晌,問道:「那依王兄之見,狄復組為什麼會不計代價地幫助南軍?」

王離也皺了皺眉道:「這個也有點捉摸不透。我想,或者是南方叛軍的人打入了狄復組內部,掌握了實權。」

狄復組成立在先,南方叛亂在後。難道申士圖或鄭昭竟然早在那時就有了叛亂之心,所以未雨綢繆,早做好了準備?這似乎有點說不通。如果是南方叛亂後再打入狄復組,想來也不太可有。狄復組顯然很不簡單,南方怎麼可能如此輕易打入其內部掌握實權,而且狄復組上下都毫不懷疑,連明擺著要他們送死也都會前仆後繼地衝上去?陸明夷想了想道:「王兄,你覺得還有別的可能麼?」

「恕我愚鈍,想不出別的了。」

陸明夷暗暗嘆了口氣。王離畢竟不是個足智多謀之人,能想到這地步已是很難得了,諒他也說不出別的真知灼見來。他道:「好吧,王兄,你回營後多加小心,明日南軍應該就到了。若不能破敵,我軍只怕在王除城亦立足不定。」

打發走了王離,陸明夷獨坐在椅中陷入了沉思。王離雖然沒有說出更多有用的東西,但所說的這一切已讓他想到了許多。的確,狄復組目前的行動很有點怪異,他們的所在所為似乎完全不計自己的安危。王離說那是因為南軍中人掌握了狄復組實權,那自是不太可能,那麼,王離有一點說的是對的,狄復組並不是單純的狄人復國組織,而是被人利用了,而這背後之人,並不是南方?

這個念頭讓陸明夷忽地驚出了一身冷汗。的確,這樣想的話,很多事就都可以說通了。為什麼南方一叛亂,狄復組馬上就與其匯合,此後的種種舉動無不都在為了南方的利益。這樣看起來,狄復組背後之人,其實希望局勢越亂越好,並不是為了狄人的利益。而這等人,也定然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陸明夷抹了下額頭。不知不覺,前額已盡是冷汗。剛收到卷軸時,他並沒有太看重,若不是王離一句話,他還想不了那麼多。如果自己的猜測不是很離譜的話,事實上,在表面上的南北之爭後面,還有著一股暗地裡推波助瀾的勢力。更可怕的是,直到現在,幾乎沒人注意到這股勢力。這些一直隱藏在暗影裡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陸明夷長嘆了一聲,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向外看去。天色不太好,看樣子明天會下雨。現在他隱隱覺得,傅雁書可能是低估狄復組了。他這個三箭齊發之計,從戰術上來看無懈可擊,可是最關鍵的還是後勤補給上。如果後勤補給出了問題,不僅計劃全線崩潰,甚至會造成連鎖反應,使得整個北方都崩潰。不幸的是,這一點包括馮德清、傅雁書在內,誰都沒有正確認識。

必須做好準備了,如果狄復組真的有著更深不可測內幕的話。陸明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一切。北面,江聲一陣陣傳來,直如金鼓,便如一個巨人正在不住地逼近。

不能走錯一步!他想著。即使是多慮,也應該未雨綢繆。

黃昏時,隨著一陣閃電和焦雷,一場暴雨傾瀉下來。這場雨讓昌都軍苦不堪言,城頭的守軍更是連覺都不能睡,每個人都緊張萬分地盯著面前的夜空,生怕哪一刻突然殺出一支敵軍來。

天越來越黑了,將近午夜,雨很然很大。沈揚翼又在城頭巡視了一圈,回到屋裡,只覺雨水都要把身體都浸透了。

這是沈揚翼在天黑後的第三次巡視。君子營三將中,他是最緊張的一個。曾經與鄭司楚並肩作戰,現在卻成為死敵,上一次東陽城一戰他更與鄭司楚單挑受傷,雖然很清楚鄭司楚實是留了情,但沈揚翼心底除了感激,更多的卻是不服。

為將者,死於陣前乃是本份。鄭司楚顧念舊情,手下留了點情,在沈揚翼看來幾乎是種侮辱。可是他也很清楚,論槍馬,自己苦練一輩子只怕也趕不上鄭司楚。但武勇不及,兵法卻不見得不如。

巡察完第三次,得到的仍是毫無異樣。沈揚翼一邊擦拭著戰甲上的水漬,一邊沉思。鄭司楚究竟會採取怎樣的策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但要做到知己知彼,豈是易事?沈揚翼兵法甚熟,按現在的情形,昌都軍困守在王除城中,外無接應,南軍最好的措施就是封鎖四門,圍而不攻。只消兩個月,昌都軍糧草耗盡,再無回天之力。只是要圍王除城,按「十則圍之」的說法,起碼得二十萬兵。現在南方就算拼命徵兵,也不可能有這個數。即使減掉一半,那也已是現在南軍所有的兵力了,同樣是不可能的。所以傅雁書才敢定下這條計,而陸明夷也敢執行吧,昌都軍在王除城紮下根來,就彷彿將南軍的一隻胳膊死死地釘住了。待時機成熟,三路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同出擊,南軍也再不可能逃出生天。

但是,鄭司楚會怎麼反應?如果敵將是旁人,沈揚翼不會多擔心什麼。但一想到是鄭司楚,他就實在無法將擔憂拋到腦後。那一回鄭司楚當機立斷,在大敗之勢下決定反擊楚都城的決斷給沈揚翼印像太深刻了,以至於當鄭司楚成為敵人的時候,沈揚翼一直有些不知所措。

鄭司楚到底會怎麼進攻?他正在想著,突然外面發出了一陣喧囂。一聽得這聲音,沈揚翼將手中汗巾一扔,大踏步走了出去。他剛出門,只見雨中有個士兵急急衝了過來。一見沈揚翼,那士兵行了個禮,叫道:「沈將軍,南門外出現敵軍!」

終於來了!

彷彿一場懸在半空中的石頭總算落地,沈揚翼反而踏實了許多。他整了整頭盔道:「馬上稟報陸將軍,全軍迎擊,準備炮火!」

昌都軍最擅長騎射和火器,守城並不如何出色,但這一次不得不守。雖然巨炮不能帶過江來,小炮卻還帶了一些。沈揚翼很是細心,已將炮臺都搭上了雨篷。雖說小炮的威力有限,可是有炮火助攻,自然更得心應手一些。他命令一發下去,那傳令兵答應一聲,又衝入了雨中。

鄭司楚,原來你仍然攻我南門。沈揚翼想著,心裡彷彿有一頭猛獸正在呲牙。他很敬佩鄭司楚,也正因為敬佩,所以他更渴望與鄭司楚比個高下。

他走上了城頭。炮臺裡,幾門小炮都已褪炡了炮衣,準備施放。只是,城下卻遲遲沒聽到有喊殺聲傳來,側耳細聽,只能聽到風雨中傳來的馬嘶聲,多半是那些來犯的南軍正在安營紮寨,聲音相當密集,看來人數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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