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這兒是虛兵?不知為什麼,沈揚翼反而有些失望。雖然他對鄭司楚一直懷有畏懼之心,卻也一直盼望著能與他正面一戰。只是廝殺聲遲遲沒有傳來,只有風捲著大雨,打得地上水花四濺。
東平城必須要有留守之軍,所以鄭司楚能帶出來的,頂多也就是兩萬兵力。這個數字已經是南軍所能承受的極限了,不可能再多。如果兩萬兵分為三路,每一路不到七千,也就與君子營三部持平。守城有利,攻守實力相等的情況下,攻方一般是不可能得手的。鄭司楚深通兵法,不可能做這種分散自己實力的傻事,一分為三的話,其中兩路定是虛兵。現在看來,南門外就是一支虛兵吧。
幾乎是一瞬間,沈揚翼就做出了這個判斷。的確集中力量主攻一門,另兩門虛張聲勢,分散敵方實力,這是鄭司楚眼下唯一可行的策略。只是就算他把全部實力主攻一門,兩萬人對六千餘昌都軍,仍然不會有多少勝算。昌都軍現在最好的應付方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保持原有的佈防。等到攻擊一方顯示出真正的攻擊目標時,再集中兵力,畢竟在城中排程遠比城外要方便快捷。只是沈揚翼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忐忑,因為他總覺得鄭司楚能想出別人意料不到之計來。
這時那傳令兵又急匆匆跑了回來,到了沈揚翼跟前道:「沈將軍,陸將軍到。」
陸明夷也來了?那就是說,他認為南門是鄭司楚的首攻目標了。沈揚翼整了整被雨淋得透溼的戰甲,迎了過去。卻見陸明夷騎著一匹馬帶著幾個親兵直接上了城頭,一見沈揚翼,他道:「沈將軍,南門外敵軍有多少人?」
「敵軍一直未嘗發起攻擊,因此人數尚不清楚。不過聽聲音,應該至少有數千之眾。」
陸明夷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說幾千,當然只是個估計數。事實上,如果南門外敵軍不少於數千,那就是說準是主力了,因為鄭司楚絕不可能將自己的軍隊一分為三。沈揚翼道:「陸將軍,是不是東門和西門外也都出現了敵軍?」
陸明夷點了點頭:「王離與夜摩王佐都派人過來稟報,說門外有至少數千的敵軍出現。」
不可能!沈揚翼差點叫了起來,但這話馬上又咽了回去。在鄭司楚眼裡,大概不會有「不可能」這三個字吧。只是沈揚翼實在不知道鄭司楚把有限的兵力一分為三,平均攻擊三門到底是何用意。南軍本來就在弱勢,再這樣分散開來,多半連一門都攻不破。他道:「陸將軍,末將以為,三門之中肯定有兩門是虛張聲勢。」
陸明夷又點了點頭:「正是。只是到底是哪一門?」
虛張聲勢的話,其實很好判斷。可能喊殺聲會沸反盈天,其實不過數百人,但只消正面一攻,馬上就能看出是虛是實。實可以化虛,虛終不能成實。只是三門的南軍到現在為止都仍然都沒有進行正式攻擊,現在這樣的天氣,也實在看不清敵軍的虛實。陸明夷與沈揚翼兩人看著漆黑一片的城下,一時間都有點不知所措。半晌,陸明夷忽道:「沈將軍,鄭司楚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鄭司楚和陸明夷雖然都曾經在昌都軍中,但鄭司楚被開革出伍的時候,陸明夷還是個大頭兵,兩人也向無交集。陸明夷那時就聽說過鄭司楚的名字,卻不知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沈揚翼其實和鄭司楚並不很熟,充其量不過是那一次在畢煒麾下一同冒了次險。他沉吟了一下道:「此人膽略過人,又心細如髮,不惜冒險。」
「會冒險?」
陸明夷的眉頭打成了結。鄭司楚率兩百人反撲楚城都的事,當時根本沒人信,自然也不會有人提。不過當他認識了沈揚翼後,沈揚翼自將此事跟他說過一次。陸明夷當時聽了便大為擊節,讚歎不已。自古以來,堪稱良將者,都不是畏頭縮尾的人,有時也必須去冒險。現在陸明夷想起沈揚翼說過的這件事,心裡彷彿觸動了一點什麼。他的右拳忽然在左掌上一擊,低聲道:「鄭司楚,他定的也許是疲兵之計。」
「疲兵之計?」
「若我所算無差,這三門只怕都是虛兵,真正的實兵仍然隱身於後。他是故意以佯攻來讓我軍疲於奔命。」
沈揚翼皺了皺眉道:「只是,就算是疲兵之計,他攻不進來又有何用?」
若是旁人,被這樣直言反駁,只怕會著惱,但陸明夷毫無不悅之情,只是道:「那沈將軍以為是什麼?」
沈揚翼道:「末將愚魯,實在摸不透鄭司楚的心思。不過以末將管見,以不變應萬變,應是最好的辦法。」
如果出城迎擊,也許能夠捕捉到敵軍的主力,一舉將其殲滅,但也有可能中了埋伏。因此,現在最好的應付方法就是置之不理,如果南軍攻城,再按部就班地對付。這樣既不會喪失主動,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損失。不過這樣做,似乎有點示弱,陸明夷本來並不很願意,但沈揚翼這麼說了,他想了想,覺得這確是最好的辦法,說道:「甚好,小心為上,我去另兩門看看。」
陸明夷跳上馬,向東門走去。除了南門,東門就是鄭司楚最有可能主攻的目標。然而先前王離派人稟報,說東門外出現了大股敵軍,尚未進行攻城。而現在離東門漸近,仍然沒聽到什麼廝殺聲,那麼東門顯然和南門一樣正在對峙。
王除雖是個小城,但東門和南門之間也有約摸半里路。他帶著幾個親兵抵達東門時,有個哨兵喝道:「什麼人?」待見得是陸明夷,這才放下長槍行了一禮道:「陸將軍。」
陸明夷跳下了馬。王離已聽得親兵傳報說陸明夷過來了,他從城頭上下來到了陸明夷跟前行了一禮:「陸將軍。」
王離身上也已經溼透了,看來一直在城頭督兵巡視。陸明夷道:「王兄,城外的敵軍沒發起進攻麼?」
王離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的神色,點了點頭道:「是,就能聽得傳來馬嘶,我一直以為他們要攻城了,可到現在仍然沒有動靜。難道這兒是支虛兵?」
只怕,鄭司楚確實打著這個主意。三門外都是一支虛兵,真正的主力只怕就埋伏在後方。今晚偏偏又是個雨夜,什麼都看不清。也許,鄭司楚已經在黑暗中佈下了陣勢,只等著昌都軍出城迎戰。因為昌都軍分散三門,不論哪一路,和鄭司林的全軍比起來自是處於劣勢,鄭司楚便從容各個擊破。只是昌都軍只在城頭戒備,就是不主動攻擊,看鄭司楚這口氣還沉不沉得住。
陸明夷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他覺得,這定然就是鄭司楚的真實用意。但他這條計,只能是今晚這樣的雨夜才能得逞。明天天一亮,他的埋伏便無所遁其形,到時昌都軍開城迎擊,定要讓這支淋了一夜雨的南軍全軍覆沒不可。
陸明夷正想著,從一邊忽然傳來一陣急如暴雨的馬蹄聲,黑暗中,只見一匹高頭大馬突然衝了過來。這馬很神駿,這樣的雨天跑得仍然很快。陸明夷身邊兩個親兵見這匹馬似乎沒有要停的樣子,兩人齊齊上前,擋在了陸明夷身前。幸好,這馬衝到陸明夷跟前便停住了,馬上的騎者看到了陸明夷,眼中一亮,正要張口,也不知怎麼一來身體一滑,人重重地從馬上摔了下來,砸在了地上的積水中。
見這人居然從馬上摔下來,陸明夷向那兩個親兵道:「快扶他起來。」那兩個親兵答應一聲,滾鞍下馬,要從積水中扶起那人。不等他們跳到馬上,那人卻已在泥水中抬起頭來,沙啞著喉嚨道:「陸將軍,輜重遭襲!」
輜重遭襲!這四個字讓陸明夷頓時一陣心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門緊閉,外面的人根本進不來,而北門又是水門,南軍水軍根本沒有出動,這支襲擊輜重的奇兵是從哪裡來的?難道從天上掉下來的麼?他顧不得雨正下得大,從馬上一躍而下,衝到那人跟前,抓住了他的肩頭叫道:「有多少人?」
他心想敵軍最多也不應該超過千人,否則根本無法掩去行蹤。只要敵軍未滿千,就算是阿亮,也應該擋得住他們,何況還有荀先。然而,那傳令兵道:「幾十個。」
「幾十個?」
陸明夷怔住了。幾十個人也算奇兵?也能讓衝鋒弓隊慌成這樣子?他實在弄不明白,喝道:「是不是齊將軍不肯聽從荀將軍指揮?」
他擔心的是齊亮自恃身為正職的左隊長,不肯聽右隊長荀先的話,結果自亂陣腳,才會造成這麼大的混亂。但那傳令兵道:「荀將軍已經殉職,現在是齊將軍在指揮。」
殺進北門的,確實只有幾十個人。然而,那並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幾十個人,而是鄭司楚一直暗中訓練的另一支部隊。
這支部隊一開始並沒有正式名字,只是鄭司楚在訓練騎兵隊裡,想到路上被南北斗追殺,險死還生,覺得有必要成立一支特種部隊,於是抽調一批身手很好的人組成了這支小部隊。因為最早是在五羊城的鯉魚街四十三號集合,最後也正好是選了四十三個人,因此約定俗成地被稱為四三錦鱗。這四三錦鱗主要由申士圖的鐵土兩衛隊擔任教官訓練,鄭司楚和宣鳴雷得空也去訓練幾次,當初潛入東陽城盜取情報的裘一鳴正是四三錦鱗中的一個。四三錦鱗成立以來,平時執行的主要是探聽情報,有淘汰的,也有戰死的,當然也有補充的,現在實際在編的是四十九個。除了六人受命潛入東陽城,潛入王除城的與在東平城待命的加起來正好又是四十三人。鄭司楚此次奇襲,便將這四三錦鱗盡數帶了出來。名義上是奇襲,事實上六千大部隊盡是佯攻,真正奇襲的卻是這四十三人。他知道南軍兵力不足,如果與昌都軍正面相敵,絕對不可能有勝算。但陸明夷這人年紀雖輕,卻十分老成,不打無準備之仗,因此故意行險將部隊一分為三,齊齊分為了三部,分別在三門外進行佯攻,自己卻帶著四三錦鱗暗中向北而去,從王除城的東北角與城中內應取得聯絡,爬城而入。今晚天公作美,大風大雨,無星無月,而陸明夷果然中了計,將主力分駐在東、西、南三門,東北角根本沒什麼防備,四三錦鱗人數不多,個個都精擅拳腳刀劍,身法也不比申士圖的土鐵兩隊遜色,四十三人潛入城中時,居然絲毫未被察覺。他們的目標,便是燒燬昌都軍的糧草。雖然這樣的大雨天燒糧不容易,但他們都帶著工部特別司特製的燃燒彈,一旦起火,就算大雨之中也能燃起,因此最大的難關便是突破敵人的守禦。
王除城的昌都軍總數有兩萬,四十三人對兩萬人,幾如滄海一粟。鄭司楚對陸明夷一部的主要將領都做過一番調查,調查之下,君子營三將都非泛泛,相比較而言,衝鋒弓隊兩個統領便顯得弱了不少。而王除城的北軍輜重,正是由衝鋒弓隊守禦。
真是天助我也。聽鄭司楚聽得潛入王除城的細作傳來的這個情報時,也不覺鬆了口氣。這一次行動,已不能失敗,他已如一個賭徒,把賭注都壓在了四三錦鱗上,因此不惜犯兵家大忌,將實力一分為三。這三路根本不可能攻得下城門,因此鄭司楚也向這三路的統領軍官交代,讓他們儘量拖延時間。因為一旦昌都軍開城迎擊,城外這三路無異是白白送死。不過他也算定老成持重的陸明夷定然不會冒這樣的險,最擔心的,倒是自己率四三錦鱗得手後,陸明夷知道中計,會開城追擊,這樣城外這三路人馬必然會遭重創。然而,對於戰果而言,這點損失也是可以承受的。
無論如何,這一戰都要成功。鄭司楚想著。這樣的戰法,在戰史上其實並不少見,但成功的卻少之又少。畢竟,奇計不可恃,而依賴這種特種部隊來求勝的,更是難上加難。當他率先沿著內應垂下的繩索爬上城頭時,掃了一眼,見這邊城牆上空無一人,心裡便是一顫。
王除城不大。在東北角的城牆上,可以眺望到整座城池。在這樣的雨夜裡,王除城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兩三點稀疏的燈光,也不知有誰那麼晚了還沒睡。正如自己預料的一樣,陸明夷將重兵都放到了東南西三門的守禦上,衝鋒弓隊本來就不過幾百人,頂多也就是在城頭巡邏一圈,他們四十餘人在午夜時分攀城而入,真個神不知鬼不覺。
剛看了一圈,便聽有個人在身後極低地道:「權帥,人已到齊了。」
那是四三錦鱗的正統領姜栩平。此人與已死的裘一鳴一樣,都是飛鐵的師弟。飛鐵的師傅共收了三個弟子,飛鐵與裘一鳴都已死,姜栩平是碩果僅存的一個了。他師傅這一脈的功夫,便是小巧騰挪,飛簷走壁。姜栩平的本領不比兩個師兄遜色,四三錦鱗的餘眾雖然不比他本領高,卻也大不尋常,因此四十三個人登城,用不了頓飯功夫。鄭司楚點了點頭,低聲道:「跟著項式飛走。」
項式飛,便是先前潛入王除城的四三錦鱗的一個成員。其實他一直就在此處,鄭司楚命他擔當眼線,密切注意敵軍動向,畢竟王除城雖然不甚重要,卻是東平城在大江上游的必經之路,天水省的北軍若要向東平而來,必須經過王除城。當昌都軍奪下了王除城後,項式飛並沒有離開,就一直在城中搜集情報。鄭司楚能對昌都軍在王除城的佈防如此熟悉,便是這項式飛的功勞。
項式飛答應一聲,領著一眾人向城下走去。衝鋒弓隊雖然守禦北門這一帶,陸明夷治軍極嚴,就算這樣的大雨夜,北門一般也不會受襲,但衝鋒弓隊的巡邏仍然毫不鬆懈。只是項式飛卻比衝鋒弓隊還熟悉地形,領著他們下了城頭,沿著小巷子七拐八拐,繞過了衝鋒弓隊的巡邏。待到了一幢大院前,項式飛小聲道:「權帥,敵軍輜重便在前面那個魚市中。」
和東平、東陽兩城一樣,作為沿江的城池,王除城裡的捕魚業也是一宗大產業,這魚市規模亦不算小。只是以前魚市主要供應周邊村落鄉鎮,現在征戰連年,魚市也大為破敗。昌都軍進入王除城後,對城民秋毫無犯,士兵都紮營而居,但輜重總要有地方放,魚市卻是好大一片空地,便封了魚市充作軍用。鄭司楚道:「裡面有多少人?」
「衝鋒弓隊,六百人。」
還比以前擴編了一百人啊。鄭司楚想著。他在昌都軍的時候,衝鋒弓隊是五百人編制。沒想到畢煒一死,作為畢煒親信部隊的衝鋒弓隊豈但沒有式微,反而更有發展,多半是因為衝鋒弓隊出身的陸明夷做了昌都軍區長的緣故。其實這一點鄭司楚也估計錯了,衝鋒弓隊擴編還是萬里雲的決策。不過陸明夷做了軍區長後,也有人提議將衝鋒弓隊再作擴編,陸明夷卻覺得兵貴精不貴多,衝鋒弓隊這樣的特別部隊規模太大,反而會尾大不掉,因此否決掉了,衝鋒弓隊也就一直保持這樣的規模,設左右統領和六個百戶。鄭司楚尚在昌都軍時便聽說過沖鋒弓隊的名字,知道這支部隊的厲害。三年前,攻拔東陽一戰,他率初成軍的騎兵隊奇襲東陽,一路放火燒屋,殺到東陽南門的火龍出水陣城前,正是被衝鋒弓隊擋住了去路,最終未能奪取陣城。那回他手頭還有四百多精銳騎兵,陸明夷帶了四百衝鋒弓隊,雖然當時己方已成疲兵,總的來說還算勢均力敵。但這一次,卻只是四三錦鱗,衝鋒弓隊卻是滿員的六百人。
幸好,衝鋒弓隊的統領已經不是陸明夷了。鄭司楚想著。他也調查過,現在衝鋒弓隊的正統領叫齊亮,副統領荀先。兩人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後進軍官,不過細作探明,這齊亮與陸明夷乃是好友,以前並不見有什麼出色軍功。倒是副統領荀先,在平定萬里雲一役中曾立下了大功,所以得到提拔。
聽得齊亮是這樣的身份,鄭司楚居然有點惋惜。因為他覺得,賢如陸明夷,畢竟還不能做到任人唯賢。齊亮這人應該並不是個稱職的統領,更值得注意的是荀先。四三錦鱗是特種部隊,不能按常規兵法作戰,所以第一步是取下敵軍首領的性命,製造混亂後趁機行事。衝鋒弓隊兩個統領,一塊兒拿下是不太可能的,因此首先保證拿下荀先的性命。
前面營房裡的荀先自然不知道敵人已經就在附近,並且已經針對了自己。他正在整束戰袍,準備又一次巡視。
他是新近受到提拔的。陸明夷年紀雖輕,但很得軍心,荀先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一點的上司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衝鋒弓隊的左隊長是齊亮,但陸明夷曾關照過,要齊亮有事多與自己商量,這意思也就是要齊亮聽從自己的安排了。齊亮和陸明夷的關係,荀先自然清楚,陸明夷不因私廢公,荀先幾乎要感動得落下淚來,更不敢有絲毫倦怠。因此儘管雨下這麼大,周圍又是一片寧靜,他仍然一絲不苟,按時巡邏。只是雨太大了,騎著馬出去,整個渾身都要溼透,再穿戰甲實在難受,因此他將軟甲脫了,只穿了件戰袍。
上了馬,身邊一個親兵道:「荀將軍,真要出去麼?」
這親兵跟了荀先也有好幾年了,因此說話並不怎麼拘束。荀先道:「當然要去。身為軍人,不能畏避刀劍,豈能連下雨都怕?」
那親兵見荀先一本正經,不敢多說,肚裡卻在嘀咕,心想荀先當百戶時還好一點,一升為統領,馬上就打起官腔來了。只是他們就算不願也只能聽從命令,跟著荀先走出了帳門。
這個魚市佔地不小,本來放著許多臺子,現在這些臺子都堆在了一邊,當中紮了一圈營房。魚市裡也有一些房屋,只是這些房屋現在都成了糧倉。糧草為軍中命脈,萬萬出不得差錯,屋裡一個個糧包堆得方方正正,上面又蓋著一層防水的油布,以防受潮變質。在這一帶糧倉前,還有哨兵日夜站崗,真個連蟲子都飛不進一隻。荀先一路沒發現有什麼異樣,待拐到東邊角上,卻不見站崗的哨兵。定睛看去,只見一邊重簷下有個人拄著杆長槍站在那兒,頭垂著似在打盹。其實這也無可厚非,哨兵在雨地裡站得久了,見雨太大了躲一躲也是常事。只是荀先巡視過來時,那些哨兵聞聲馬上就走了出來,不似這個人,居然仍舊大剌剌地站那兒理都不理。荀先怒從心頭起,不過他到底是個軍官,也不發作,只是對一個親兵道:「過去,喊他一聲。」
那親兵答應一聲,跳下馬走了過去。雨下得正大,這親兵冒著雨出來巡邏,本就逼了一肚子氣,這回要踩著地上的泥水去叫那個哨兵,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他走到屋簷前,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說道:「喂,你……」
話還沒有說完,那個看似在打盹的哨兵忽然抬起頭,手如閃電般伸出,手中是一把漆黑的短刀,已深深沒入了此人的前心。這一刀又快又狠,刀鋒一下刺破了心臟,那親兵話未說完,便已絕氣身亡。
刀沒有拔出去。因為若是一拔刀,傷口的血馬上就會噴出,濺得四處都是。也正因為沒有拔刀,荀先在後面不知出了什麼事,心道:「這傢伙認得那站崗的,所以不好說話麼?」他的親兵話也只說了半句便戛然而止,聽起來確實如同是見到了熟人不好說話一般。他皺了皺眉,對另一個親兵道:「過去看看。」
說著,兩人打馬走去。從這邊看去,那兩人站在屋簷下,也不說話。荀先道:「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忽見那兩人後面突然有個黑影一躍而起。這人躍得極高,彷彿是隻大鳥,撲向荀先的馬頭。
出事了!荀先悚然一驚。他一邊伸手要去拔刀,一邊便要喊叫。哪知口方張開,卻覺咽喉處一緊,一條細細的黑索已如附骨之蛆,纏在了他的脖子上。荀先動作極快,左手已急探到喉頭,黑索猛然抽緊,荀先只覺左掌如同要裂開一般痛。如果不是因為有手擋著,這一勒足以讓他斷氣。他藉著胸口最後一口氣息奮力拔出了腰刀,伸手向身前一掠。刀鋒掠過,只覺砍到了一根細索。他這腰刀雖然不是什麼吹毛立斷的寶刀,卻也相當鋒利,但這一刀居然沒能將黑索割斷,反倒因為把黑索繃得更緊,更喘不過氣來了。也就是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看到身邊另一個親兵翻身摔下馬來,連一點聲音都未能發出。
被偷襲了。直到現在,荀先才算回過神來。這些人不是什麼烏合之眾的強盜,而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他仍不肯死心,揮著手中刀只盼著能割斷這根堅韌得異乎尋常的黑索,可是還沒等他第二次割到,黑暗中又閃出了兩條黑影,一左一右從他身側掠過。這兩人手中都握著短劍,在交錯的一瞬間,兩柄短劍已在荀先左右頸側劃過,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噴出來。這兩人的動作十分輕巧,荀先的坐騎只覺背上一熱,主人卻不再催自己了,茫然地停了下來看著這些陌生的黑衣人,輕輕地打了個響鼻,只是這聲音也早淹沒在漫天雨聲中。
四三錦鱗動手的時候,鄭司楚卻沒有動。戰場上看到的死人多了,可是看到這等屠戮的場面,他仍有種想要吐的感覺。四三錦鱗按自己的命令,最注意的便是這個衝鋒弓隊的右統領荀先。在他們的突然襲擊下,荀先這個頗有能力的軍官連半點還手之力也沒有便已斃命。只是,這樣殺下去又能殺得幾人?
他正想著,姜栩平過來小聲道:「權帥,動手吧?」
雖然他們身邊帶著特製的燃燒彈,可是一旦燒起來,肯定馬上就走漏風聲,因此必須要同時放火,火勢大到北軍無法去救才行。鄭司楚聽得姜栩平的話,這才回過神來,小聲道:「好,馬上布燃燒彈。」
姜栩平得令,正待前去,身後突然一片通明,馬蹄聲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般響起。在蹄聲中,有個人高聲道:「敵軍侵入,全軍出擊,格殺勿論!」
一聽這聲音,姜栩平的心便是一陣涼。這麼快就被發覺了?他自覺幹掉葛先和兩個親軍都做得乾淨利落,根本沒驚動人,但還是驚動了衝鋒弓隊。更可怕的是衝鋒弓隊竟然如此迅速就組織起了反攻。他卻不知昌都軍精擅火器,火器本來就有一定的準備時間,所以昌都軍比另外軍更注重快速反應。喊話的,正是衝鋒弓隊左統領齊亮。
齊亮雖然不如荀先有軍事才能,但心卻比荀先更細。先前陸明夷要他事事聽荀先安排,但荀先到底只是個副職,平時也不敢指揮齊亮什麼。齊亮只覺這樣反而不好做事,因此一直想和荀先開誠佈公地談談,要他不必顧慮。只是真要這麼說,他也有點拉不下臉,猶豫再三,覺得趁外面巡邏的時候單獨跟荀先說明,省得人多口雜,自己會尷尬。方才荀先出去巡邏,他馬上就跟了上來,本來要上前說了,但見荀先要去教訓失職的哨兵,便在後面等了等。誰知這一等便發現荀先遇難,齊亮大驚失色,馬上命令跟隨自己的兩個親兵一個去稟報陸明夷,另一個馬上召集衝鋒弓隊出來。現在召出來的並不是衝鋒弓隊全部,只不過是輪值的一批,但就算輪值,也有百十來人,衝在一處,聲勢更大。
看到衝鋒弓隊被驚動了,姜栩平登時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中,忽聽得鄭司楚喝道:「姜栩平,此間有我擋著,你帶人立刻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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