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鐵甲艦

是沒擊中,還是選錯了目標?宣鳴雷想著。江風甚大,這時硝煙被吹散了。就在煙霧被吹開的一瞬,宣鳴雷看到北軍原本一字排開的陣勢現在已經變成了一艘在內,其餘在外的形狀。那艘留在天市號正前方的,正是中間靠左,吃了一炮的那艘戰艦。現在,這戰艦幾乎矮了一半,此時才能看到那原來吃水很深。天市號吃水很深,那艘敵艦居然更深,甲板幾乎與水面平齊,江水不時打到甲板上了。而那艘戰艦的兩舷,同樣是一些破損木板。

敵艦果然做了天市號一樣的偽裝!現在偽裝已經被剝去,這兩艘鐵甲艦已正面相對,唯有決一死戰了。

來吧!宣鳴雷想著,決戰開始了。不論你是誰,定要讓你沉屍大江!

天市號的三臺如意機全部發動,速度已到了最高。北軍那艘鐵甲艦速度竟然不比天市號慢多少,也在向天市號衝來,看來天市號放出的這一炮也沒能給對手多大傷損。此時兩艘相向而來,北軍的其他戰艦卻已經向兩邊散開。木質戰船不能裝重炮,舷炮對鐵甲艦用處不大,若是聚在當中反而掣肘,所以索性調到外圍去吧。

北軍也準備一對一啊。宣鳴雷想著,心頭彷彿有一團烈火燃起。水軍將領他大多有所耳聞,與人才濟濟的之江水軍與五羊水軍相比,北戰隊主要職責是拱衛霧雲城,並沒有聽到有什麼很了不起的將領。當然這只是相對於他和傅雁書這水軍二寶與五羊城的水天三傑而言,北戰隊縱然沒有太過出類拔萃的將領,但也殊非弱者。眼前指揮這般北軍鐵甲艦的,就定然是個與自己不相上下的良將,宣鳴雷雖然將天市號指揮得得心應手,但對方也同樣圓轉如意,絲毫不見滯澀。兩艘鐵甲艦幾乎擦身而過,就在相遇的一刻,又是轟轟兩聲,兩艘鐵甲艦同時發炮,又幾乎同時擊中對方的船頭。鐵甲艦的主炮雖然還比不上陸地上守城用的巨炮,但也相當大了,尋常木艦根本經不起這樣一炮,但雙方同是鐵甲艦,打中後,雙艦都只是抖了抖,都沒受到什麼傷害。隨著兩船交錯,炮聲隆隆,又連著發了數炮。雖然船身沒什麼損壞,但宣鳴雷在指揮艙裡也被震得要立足不住。

趙西城沒有座位,站在宣鳴雷邊上,被震得東倒西歪,只能死死拉住把手。他大聲道:「宣將軍,這樣打下去不是個辦法啊!」因為炮聲太響,他只能聲嘶力竭地叫喊,否則宣鳴雷都聽不到。

宣鳴雷也被震得耳朵裡嗡嗡作響。這樣對轟自然不是辦法,但也沒別的辦法。只是他心裡總有點隱隱地不安,北軍那個指揮官難道是個亡命之徒麼?看起來還真是如此,這樣你一炮我一炮,實打實地對轟,雖然一兩炮傷不了鐵甲艦,但這樣打下去,水滴石穿,再硬的裝甲也遲早會被打穿。那人在打這個主意?他實在不敢相信北軍會把剛造出來的鐵甲艦交到這樣一個瘋子手上。

那麼,也許對手還有別的主意?

炮聲稀了下來。兩艘鐵甲艦已經交錯而過,主炮打不到對方了,現在改放尾炮。鐵甲艦的大炮有前後兩門,不過尾炮自然要比主炮小一號,主炮都沒能奈何天市號,尾炮自然也不能。剛放了兩下尾炮,宣鳴雷卻見敵艦開始向左轉向。

他們是要轉頭?他沉聲道:「左滿舵,主炮隊準備!」

兩艘鐵甲艦同時在向左轉,就如同一臺磨子般,兩艦頭尾相接地打了個轉。只這一個圈,雙方又開了五六炮。如果是木質戰艦,吃了這許多炮早就成為一堆碎木片了,可兩艘鐵甲艦卻只是偽裝被打掉,裝甲上多了些白印,哪一艘都沒受什麼大傷。

與裝甲材質的進步相比,火炮卻沒有根本性的飛躍。當開始轉第三個圈時,宣鳴雷不禁懊惱地想著。這三個圈子一轉,雙方都已經中了十幾炮。對方的損失不太清楚,天市號的損失則是連中了兩炮的船尾裝甲有點變形。這點傷損實可謂微乎其微,想來對方的情況也相差無幾。現在實是騎虎難下,戰是決不出勝負,走卻不能走。他正想著,趙西城忽然叫道:「宣將軍,他們要逃了!」

逃了?宣鳴雷一怔。北軍並沒有戰敗,他們為什麼要逃?難道準備捱打麼?現在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到敵方戰艦,只見這個圈子繞過,北軍的鐵甲艦已繞到了天市號的後邊,卻沒有接著纏過來,而是徑直向西而去。

難道他們是要丟下那些木質戰艦,直接去東陽城麼?宣鳴雷怔了怔,拿起望遠鏡看去。黑暗中,只見北軍的鐵甲艦確實沒有再轉過來,而是直接向西而去,但那些雪級戰艦卻在四周圍成了一個大圈。

他們要幹什麼?難道想靠木艦來圍攻?宣鳴雷皺了皺眉。鐵甲艦對木艦有著壓倒性的優勢,木艦雖眾,卻根本不能對天市號造成什麼威脅。難道北軍鐵甲艦的舟督真是個瘋子?但宣鳴雷知道這絕對不可能。他下令轉舵,一路追擊,一邊拿起了望遠鏡。

夜很深,遠一點就看不到了。不過現在敵艦在向西逃去,已是船尾對著天市號,當天市號還沒完全轉正,「轟」地一聲,又是一炮打出。這一炮正打在敵艦的船尾,激得火光四濺,整艘鐵甲艦都彷彿籠罩在火雨之中,映得周圍一片通明。

這一炮仍然沒能對敵艦有什麼傷害,但在這一瞬間,宣鳴雷突然看到了江面上有什麼東西。

是漂浮的樹枝之類麼?大江寬有四里,江上漂浮的東西什麼都有,只是宣鳴雷卻覺得,自己看到的並不是樹枝,因為太有規律了。

彷彿是一些浮子。他想。突然,他心頭猛地一震,叫道:「快!快轉舵!全速追上去!」

他叫得極是惶急,趙西城不明所以,但也馬上向舵艙發令。發完令,見宣鳴雷額頭盡是冷汗,詫道:「宣將軍,有什麼不對麼?」

宣鳴雷叫道:「該死!他們是在布鐵鎖陣!」

趙西城還是不太明白什麼叫鐵鎖陣,宣鳴雷已然叫道:「他們……那些該死的木艦是把鐵腳木鵝連在了一處,要把我們困在當中!」

鐵甲木鵝是水上的防禦工事,防的是螺舟。但宣鳴雷這般一說,趙西城也明白過來,北軍定然是用鐵腳木鵝用鐵索連起來,然後在江上圍成一個大圈子。其實北軍用的並不是真的鐵腳木鵝,而是一些浮子。這些浮子密密麻麻,在兩艘鐵甲艦纏鬥之時,那些分散開來的雪級戰艦在不知不覺間已用鐵索布了個大圈。鐵甲艦吃水很深,被鐵索纏住,便發揮不出機動力雖強,天市號就會如落入牢籠的猛獸,空有爪牙之利也無計可施。宣鳴雷是在江上隱隱看到一些載沉載浮的黑色浮子時才想通這一點,怪不得北軍的鐵甲艦要急著逃走,他們是要搶在天市號之前從缺口出去。一旦天市號被鐵索圈困住,不能動彈,就只有捱打了。這其實是條笨計,天市號反擊,這些木質戰艦有一多半會被擊沉。但北軍顯然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不顧一切也要將天市號生擒。

趙西城一想明白,臉刷地一下白了,結結巴巴地道:「原來……原來是這樣!」

現在才能解釋得通,北軍為什麼要一字排開地過來了,他們一定早就打好了這個主意,所以戰鬥打響後,那些雪級戰艘四面散開時會那麼井然有序,分明早就訓練過多次了。宣鳴雷恨得咬牙切齒,他想要偷襲北軍,而北軍卻也早就料到了自己的行動,並且算定了假如鬥炮決不出勝負,就用這般一個損招。如果天市號困在鐵索中間出不去,就只有任人宰害。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北軍鐵甲艦之前衝出去。

天市號上的如意機已是開到了最高,若是華士文看到,大概會嚇得面如土色,說這樣亂來如意機會爆炸的。可是宣鳴雷根本顧不得一切,只是死死盯害敵艦。兩艘鐵甲艦的速度相差並不多,北軍那艘又搶了個先手,兩艦間的距離總是無法縮短。就在前方,有兩艘北軍的雪級戰艦如兩扇門般正在靠攏,那多半是鐵索陣的合攏處,北軍鐵甲艦正衝下兩船的中間。

如果不能搶先的話,難道真要被北軍活捉了?宣鳴雷的眼眶都要瞪裂了,手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刀。

如果真個逃不出去,那寧為玉碎,也不為瓦全!

在如意機的怒吼中,兩艘鐵甲艦的距離在一點點縮短,也許還能趕在前方那兩艘雪級戰艦合攏之前衝出去。就在這時,「轟」的一聲,一團火球從北軍戰艦上直飛過來,正擊在天市號船頭。天市號正在全速前進,中了這炮,便是左右一晃。趙西城差點摔出去,一把抓住了把手叫道:「宣將軍,我們還擊吧!」

尾炮對天市號造不成什麼影響,但打在船頭,也讓甲板焦黑了一片。如果直接打中炮臺的話,也會造成人員傷亡。哪知宣鳴雷喝道:「不要開炮!」

趙西城一怔,心想敵軍攻擊,為什麼不還擊?但看宣鳴雷的神情反而鎮定了許多,問道:「宣將軍,為什麼不還擊?」

「他們這是借開炮來減慢我們的速度。看來,我們能夠趕上他們。」

火炮都有後座力,就算是鐵甲艦,開出一炮後船身也會顫一顫。北軍這鐵甲艦用尾炮轟擊,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一來借後座力加快一點船速,二來則是希望天市號以主炮還擊,這樣重新拉開兩艦的距離。趙西城聽得宣鳴雷的解釋,恍然大悟,心想宣將軍不愧是水天三傑之首,連談晚同和表弟都對他服氣之至,他確是水軍天才。

兩艦鐵甲艦越來越近了。這時前艦不住發炮,而天市號渾若不覺,只是全速前進,敵艦發出的炮火能閃則閃,不能閃就硬扛,一個船頭已被轟得焦黑一片。不過王真川練出的這種裝甲果然厲害,就算吃了這許多炮,船頭的裝甲大多斑斑駁駁地盡是坑凹,但仍然沒什麼大傷損。

兩艦越來越近了,看起來,天市號馬上要直接撞到敵艦的尾部。而這時,外圍的那兩艘雪級戰艦也已經合攏,只留下一條縫隙,自是留出的通道。然而,照這個速度,當北軍的鐵甲艦衝出去時,天市號前腳後腳也能跟出去,他們不可能有時間將鐵索合攏的。趙西城舒了口氣,小聲道:「宣將軍,終於趕上了。」

雖然天市號的炮火對北軍的鐵甲艦也無可奈何,但那兩艘雪級戰艦卻鐵定經不起一炮的。就算北軍那艘鐵甲艦能衝出鐵索圈,但天市號靠得如此之近,那兩艘雪級戰艦不可能有時間將鐵索連結。只要連不起來,這個鐵索圈就沒有什麼威脅。趙西城心想這回終於脫險,正待鬆口氣,卻見那兩艘雪級戰艦邊上突然駛出了兩艘救生艇。這兩艘小艇齊齊向前駛來,而兩艘雪級戰艦停在原地不動。他驚道:「宣將軍,他們要做什麼?」

宣鳴雷右拳猛地擊在了左掌上,罵道:「是把鐵甲艦當成鎖來用!好歹毒!」

顯然,北軍也發現靠雪級戰艦無法順利將鐵索合攏,所以臨時變計,將鐵索頭由救生艦帶到鐵甲艦上,這樣鐵甲艦便充當了這圈鐵索的鎖釦。雖然如此一來北軍的鐵甲艦就得以船尾去面對天市號主炮的瘋狂攻擊,可只要他將鐵索鎖住,再漸漸收攏,天市號就如籠中之獸,再逃不出去了。

如此當機立斷,那員敵將就算不比自己與傅雁書強,也已相去無幾了,怪不得北軍讓此人統摔援軍。一剎那,宣鳴雷想到的又是當初在五羊城第一次迎戰之江水軍的情形。當時集合了紀岑、崔王祥與自己三將,本以為十拿九穩能夠擊潰從海靖城來的補給船隊,誰知墮入了傅雁書的圈套,他們這支伏擊隊險些全軍覆沒。這一次,難道要重蹈覆轍麼?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現在只能以主炮全力轟擊,殺開一條血路麼?還是衝上去,緊貼在北軍的鐵甲艦邊,來一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短兵相接?可是兩艘鐵甲艦已經鬥到了現在,證明主炮對裝甲也沒有多大的用處,鐵甲艦的特殊性也使得接舷戰很難成為現實。宣鳴雷到了此時,竟也有無計可施之感。他正想著,卻見阿國突然出現在指揮艙門口,叫道:「大哥,我帶人去將鐵索炸斷!」

天市號的速度很快,現在主炮位上的水軍都已發現水面上這一圈鎖鏈。其實這麼大一個圈子未必已經全部合攏,而且鐵鏈雖然堅韌,但以水雷掛在上面轟擊,多半能夠炸斷。和用主炮攻擊鐵甲艦相比,這個辦法更可行一點。只是執行這任務的水軍卻多半凶多吉少。宣鳴雷猶豫了一下,阿國看出了他的心思,叫道:「大哥,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宣鳴雷終於點了點頭道:「好。你們去時,帶上鐵盾做掩護,一定要小心。」他看了看,沉聲道:「傳令,左滿舵,主炮準備。」

雖然鐵甲艦一般不會發生以往水戰常常會有的接舷戰,但宣鳴雷防患於未然,訓練時仍然專門練過接舷戰術。阿國答應一聲,轉身下去了,而天市號也應聲開始轉向左邊。

當天市號一轉舵,那艘北軍鐵甲艦也已發覺了。天市號沒有趁勢攻擊它,現在鐵索圈已然合攏,見天市號轉向,那艘鐵甲艦也開始掉過頭來,迎向天市號。現在明顯看得出在一圈水花圍著天市號,正快速地縮小,那是北軍鐵甲艦正不住地絞著鐵索。

主客之勢倒過來了啊。宣鳴雷苦笑了一下。自己枉自號稱水軍名將,南北戰火燃起以來,算算經歷過的戰役,竟是負多勝少。唯有鐵甲艦建成,南方水軍才佔據全面優勢,但這優勢從現在起也已徹底失去。如果天市號遭擒,那也就是南方水軍的末日。現在這次伏擊,基本上可以說失敗了,而且天市號都已陷入了困境。他對北軍的這個指揮官越來越佩服,也越來越好奇。這到底是個什麼人?難道北軍的水軍裡,又出現了一個和自己與傅雁書不相上下的干將?

鐵索圈在慢慢縮小,北軍的鐵甲艦也越靠越近。就在這時,從天市號上放下了一艘小艇,飛快地前駛去。

要炸斷鐵索,水雷未必能行,不過只消將浮子炸燬,作為內芯的鐵鏈便會沉入江底,這個鐵索陣也已被破了。只是阿國他們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很難。這其實已是敢死隊了,宣鳴雷還記得與鄭司楚討論兵法時,鄭司楚對動用敢死隊最不以為然,說如此求勝,實非正道。人命都是平等的,拿人的性命去換取勝利,實是不仁。宣鳴雷雖然覺得鄭司楚這想法多少有點冬烘,但也覺得動不動就組織敢死隊,其實對士氣相當不利,只有走投無路才要做亡命一擊,因此他一般極少有這樣的戰術。不過這一次,看來真的是走投無路了,現在只能希望阿國他們能平安回來。

當天市號放下小艇時,鐵索圈縮小得更快了。顯然,北軍也已猜到了自己的用意,正在加快收緊鐵索。照這樣的速度,就算阿國他們將一段鐵索的浮子炸燬,只怕也立刻就會被鐵甲艦收上去,天市號仍然脫不了險。宣鳴雷咬了咬牙,喝道:「對準敵艦,全力開火!」

火炮雖然不能對鐵甲艦產生實質性傷害,但至少可以讓他們無法順利地收起鐵索。他一聲令下,天市號上的主炮立時發出了怒吼。這回卻輪到了北軍那鐵甲艦硬扛了,他們在收鐵索時,主炮不能順利發射,當天市號的炮火攻擊時,那艘鐵甲艦能避則避,不能避就只有硬頂。天市號的第一炮和第二炮都被他們的舵手閃過,但到了第三炮,卻正打在船頭。雖然火炮傷不了鐵甲艦,可這一炮也震得好幾個北軍水軍飛出了甲板,鐵索圈的收縮也頓時減緩了。

阿國,就看你的了!宣鳴雷想著,扭過頭去看了看。正在他回頭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爆豆似的響聲。只見一艘船頭上射出一道雪亮亮光的雪級戰艦突然衝到了阿國他們這小艇邊,聲音正是從這戰艦上發出的。

如果說是舷炮,那這聲音太輕了,而且舷炮因為角度的關係,對小艇沒有什麼太大威脅。只是這一陣聲音響過,小艇上一個正要跳下水去計程車兵身子一歪,摔下水去。

那不是箭!宣鳴雷的心裡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那的確不是箭,是火槍。

火槍是西原楚都城創制成功的,在第二次遠征西原時,薛庭軒正在靠這利器,接連突破了胡繼棠和方若水、畢煒三路大軍,成功摧毀了遠征軍輜重,迫使遠征軍敗退。大統制在日,對此事耿耿於懷,一直希望能夠將火槍研製成功。他把這任務交給了張龍友,但張龍友研製成功後,卻以此刺殺了大統制。大統制雖死,但張龍友藏在輪椅中的火槍也被工部司發現,與薛庭軒東征敗退時丟下的火槍相互映證,終於開發成功新一代的火槍。這火槍比西原的更勝一籌,只是成功未久,現在一共只製造了數十把,此番正交到了這支援軍手裡,十一艘船,每艘都有五六把火槍。向他們進攻怕雪級戰艦上雖然只有六個槍手,但一用出來,威力遠遠大過了弓箭。火槍受風力影響很小,射程和射速都比弓箭要快好幾倍,阿國他們只防著船上射來羽箭,哪知要對面的竟是火槍,才第一波攻擊,就有三人中彈。

這個時候,阿國已經躍入了水中,快要游到鐵索邊了。本來見鐵索就在眼前,他急不可奈,率先跳下了水,也正是如此才救了他一命。聽得火槍的聲音,他還從沒見過這種武器,一時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得身後慘叫連連,還留在船上的三個人齊齊摔倒,一個摔進江裡便不見了蹤影,兩個倒在船幫上一動不動,多半已是死了。他大吃一驚,腳下踩不住水,人猛地向水下沉去,連忙雙腳划水浮上來,卻還是吃了一口江水。

江水中,似乎已帶了血腥。他扭頭看去,小艇上一共是六個人,還沒動手,就已去了一半,另外兩個已下水的水軍也似乎嚇呆了,向他游過來,一個道:「隊長,這是什麼武器?」

管他是什麼武器。阿國正想要說,另一個叫道:「他們來了!來了!」

那艘攻擊的雪級戰艦駛了過來。從水中望去,雪級戰艦也高大得如同一座城池,船頭上立著一排人,手中都拿著一根長長的鐵管。有一個突然叫道:「水裡還有!」

因為離得相當近了,這句話阿國也聽得清清楚楚。他道:「快,潛水!」說罷,人一下沉入了水中。沉下去時心裡不住地叫道:「水雷可別出亂子!」

水雷有保險,拔掉了保險,一碰就會炸。但保險也不是絕對的,當初就曾經發生過訓練時走火的事,有士兵被炸傷。現在阿國身上掛了兩顆水雷,要是發生了意外,逃都逃不掉,鐵索沒炸掉,自己先要被炸成碎塊了。他水性很好,能在水中視物,人剛到水底,卻見身邊有一道直直的水線掠過。

那是火槍中的彈丸射入了水裡。也虧得他躲得及時,彈丸沒能打中他。他在水中潛游了好一陣,看到前面正是那鐵索,這才浮出了水面。

浮子是一些很輕的軟木,當中挖了個洞,鐵索從中穿過去。軟木的浮力很大,因此鐵索幾乎就貼在水面上。這些鐵索顯然是特製上,上面鑄了許多尖刺,一旦掛住船幫,就算天市號裝著鐵甲,多半也甩不開。

他們處心積慮,早就打好了這個主意啊。阿國想著。他倒很有點讚歎想出這主意來的敵將,宣大將和談將軍、崔將軍都算得上水軍名將,也沒能想出這主意,也許那敵將還在他們之上。

其實這也是阿國求全責備了。以前北軍並沒有鐵甲艦,宣鳴雷他們自然不會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但北軍都是殫精竭慮地要對付鐵甲艦,當然就想這種主意。阿國只露出了鼻子,小心地在水面上尋找自己的同伴。他身邊只帶了兩個水雷,炸掉的浮子不會太多,他生怕不能見效,如能掛上六個水雷,便可以炸掉好長一段,天市號定能從這缺口衝出去了。只是看了一眼,卻只見一個同伴過來。

六個人前來,只剩下這兩個了吧。阿國見他游過來,問道:「就剩你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但這士兵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他從腰間取下四個水雷道:「是,許連武方才被那種奇怪的武器打死了,還好我將他身上的水雷拿下來了。」

許連武便是另一個士兵的名字。方才北軍戰艦上放出火車,許連武躲得慢了一點,結果沒能逃過一劫。阿國見他將水雷帶了來,又驚又喜,正待開口,卻聽那邊有人厲聲道:「在這兒!」

那是雪級戰艦上傳來的。船上拿著火槍計程車兵正在拼命往江面上搜尋,阿國他們靠到了鐵索邊上,天市號還沒有被擒住,他們也極為著急。在這個地方逗留,萬一天市號上轟來一炮,必定船毀人亡,但他們也已經顧不得太多了。只是江面漆黑,雖然船上有射燈,但光線並不很強,阿國他們只露出一個頭,實在不易尋找,有個人眼睛特別尖,卻是一眼看到了水面上兩人。他大叫一聲,火槍已然發射,「砰」一聲,那士兵正在將水雷遞給阿國,還要再說話,腦袋上忽地崩出了一串血花,那顆彈丸竟將他的頭都炸開了。

阿國一把抓住了四個水雷,人一下沒到了水裡。人在水裡,他的心中涼到了極點。他出來時想到了敵人會用弓箭,雖然也很兇險,至少還能對付,哪知竟會是這種新武器。現在六個人的敢死隊只剩了自己一個,若自己也死了,天市號也逃不出去了。

在水中又潛伏了一陣,他憋不住氣,又在鐵索邊探出頭來。雖然正遭到天市號的炮擊,但鐵索仍在不停地收回去。再用不了多久,鐵索就會將天市號纏繞起來,那時就算是那些雪級戰艦,也能加入圍毆了。到了那時,天市號真個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宣大哥最後的希望,就是我了啊。阿國想著,這時他卻想起了阿力。他與阿力兩人一直跟隨著宣鳴雷,向來作為他的跟班。雖然直到現在也沒什麼大出息,宣鳴雷的名字可謂震動天下,知道他阿國的卻沒有幾人。他看了看天市號那邊。夜色中,這艘鐵甲艦依然不可一世,威風凜凜,只是,現在已是困獸猶鬥。他咬了咬牙,將身邊的水雷纏到了鐵索上。

如果只纏在一處,萬一炸不斷鐵索,這個險也是白冒了,因此阿國將幾個水雷都每隔數尺纏一個。又將保險用一根細繩連起來。這樣只消一拉,就將保險全部拉開,炸起來後也能將一段鐵索上的浮子全都炸掉。就算炸不斷鐵索,這個鐵索圈同樣會出現一個缺口。他手腳很快,馬上就已綁好了四個,正在綁第五個時,突然肩頭一痛,耳邊「砰」一聲。

肩頭中彈!

阿國一直只露出一個頭,戰艦上的北軍士軍本來很難發現他。不過鐵索圈就這麼一帶,他們也知道阿國定然在這兒出沒,人人都睜大了眼盯著。阿國綁到第五個水雷時,人露出水面多了些,那艘雪級戰艦上眼睛最尖的一個士兵隱約看到有什麼載沉載浮,也不多說,便放出一槍。這一槍正擊中阿國,但阿國一聲不吭,這人還只道是打錯了,叫道:「快把射燈照過去看看!」

射燈掃了過來。阿國想要沒入水中,可是肩頭的傷口一碰水,痛得不由自主一抽搐,人反而浮了起來。這一下子便是另外幾個槍手也發現了,不約而同地發射火槍。五顆彈丸,有四顆落了空,有一顆卻正中阿國背心。

這是致命的一命。阿國的身體下意識地一挺,痛楚卻一下消失了,只是周身的力量也幾乎同時消失。

來不及了。他想著。綁上的幾個水雷的保險還沒拉掉,就算經受重擊也炸不了,他的手亦無法再大幅揮動,去拉掉那兒的保險了。只是,他腰間還有一個水雷,手沉下去時,正搭在了水雷的保險上。

宣大哥,來世再見了。阿力,我馬上就來。

阿國想著,用盡最後的力量,一把拔開水雷的保險。如果再重重一擊,定能引爆這顆水雷,但他心中這麼想,手哪裡還舉得起來?更別說重重擊上去了。正在這時,「砰」一聲,又是一顆彈丸飛來。

北軍的火槍,不論威力還是精度,都比薛庭軒用的有了相當程度的改良。這一槍正擊中了阿國的手臂。阿國的手正放在水雷上,敲下去沒力量,可這一彈射來,擊中的正是他的小臂,阿國的手臂一震,幾乎是被彈丸頂著壓在了水雷上。

水雷的引信設計相當精巧,經受了一定份量的撞擊,水雷內的火藥便被引爆。仿仿冥冥中早有定數,如果那槍手不再開槍,或者這一槍沒擊中阿國,阿國此行功虧一簣。但這一槍響過,「轟」的一聲,阿國腰間那水雷也炸了起來。

水雷炸響的時候,宣鳴雷正指揮著攻擊,聽得這陣炸響,他眼裡閃過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阿國成功了!但很顯然,阿國也回不來了。

宣鳴雷彷彿聽到了自己心底子有個聲音發出了絕叫,這些年來,也只有聽得師尊去世時,他才有過這樣的痛楚。阿力,阿國,這兩個一直跟隨自己的結義兄弟,現在都走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水面上那幾團被炸得沖天直上的水柱,已是潸然淚下。

趙西城聽得那邊發出了炸響,心裡一陣狂喜,心想敢死隊終於成功了。但宣鳴雷居然不發話,他心急如焚,心想這個敢死隊換來的逃生機會不容錯過,在一邊道:「宣將軍……」

他已拿定主意,若宣鳴雷再不說話,他就要越權代為下令了。但宣鳴雷馬上道:「轉舵,左三十五,全速前進。」

鐵索還在不停地收起,所以那段缺口用不了多久也會被絞回鐵甲艦上。現在已是爭分奪秒,再不能有片刻遲疑了。趙西城聽宣鳴雷下令時神情自若,語氣毫無異常,心道自己是看輕了宣將軍,他這等名將沒那樣意氣用事。只是待天市號向左轉向,全速前進時,宣鳴雷眼中兩滴淚水終於滴了下來。

天市號的速度,比北軍的鐵甲艦還要快一些,現在更是落荒而逃,速度比平時猶快了許多。就在天市號終於要駛出鐵索圈時,北軍那艘鐵甲艦上,一個軍官正向舟督彙報道:「傅將軍,可要下令僚艦阻截?」

北軍鐵甲艦共有十艘僚艦。雖然這十艘都是木質戰艦,經不起鐵甲艦全力一炮,但只要減慢了天市號的速度,鐵索仍然能夠及時收起,天市號仍然難逃一動。可是那舟督卻怔忡了片刻,低聲道:「不要妄自犧牲了。」

這舟督,赫然正是北軍如今的水軍主師,兵部司代理司長傅雁書。就算鄭司楚和宣鳴雷,也沒有料到傅雁書竟然冒險在這當口潛回霧雲城,前去押送鐵甲艦。捕捉天市號的計劃,他早在出發前就想好了,然而這條計策最終還是在南軍敢死隊的拼命衝擊下破滅了。

再好的計策,最終也會百密一疏啊。傅雁書想著。敵將自然是宣鳴雷無疑,也唯有宣鳴雷,能在自己的天羅地網中破網而出。在這一刻,傅雁書突然有種從未有過的憂慮。

三箭齊發的大戰略,會不會也有自己未曾想到的破綻麼?在這一刻,傅雁書想到的,便是那一回陸明夷對自己的告誡。三箭合圍這條計,最大的弱點,就是後勤保障。萬一後勤保障跟不上,再高昂計程車氣,也不可能堅持得下去。

會真的被陸明夷說中麼?當時傅雁書不以為然,可是這一次看到天市號上派出敢死隊突擊的勇氣,他也終於有些忐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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