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陸明夷估計很快就有調令發來,讓昌都軍上前線,然而他卻估計錯了。豈但是他,連駐守在天水省的戴誠孝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共和二十六年四月起,南北雙方彷彿達成了協議,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和平時期。
這當然並不是鄭司楚提出的和談的功勞,而是雙方在短時間裡都已經無法向對方發起攻擊了。北方是因為大統制的去世,以及龍道誠和林一木兩人的被下獄治罪。這兩件事對北方軍政兩界的衝擊太大,特別龍道誠的親信,在馮德清成為正式大統制後,連連挑起事端,稱馮德清無德無能,完全不稱職做大統制,所以必須下臺。馮德情雖然有恬淡之名,但對這些言論打擊卻極其嚴厲。然而事情終究起來了,尤其大統制在日就不甚安份的文校,此時屢屢鬧出罷課的事來。那些年輕學子也宣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共和國的信條是人人平等,人人都有議政的權力,一旦上層有誤,平民也同樣可以按國法將其罷免。這些話已經直接指向業已去世的大統制了,其實是林一木當初埋下的引子。林一木自知沒有兵權,又曾因為在給大統制的不信任案上署名而被架空,所以想要名正言順的繼承大統制的位置,就必須以否定大統制為楔入點。雖然他自己因為召來的陸明夷最終並沒有服從而被下獄,不過先前做的準備卻開始爆發了。同時許多忠於龍道誠的衛戍也因為龍道誠被治罪而怠工,造成的結果就是學生鬧事沒人管,反過來越鬧越兇。馮德清被搞得焦頭爛額,也只能一個個地安撫。另一方面,之江軍區長傅雁書上了封密報,說明南軍已有鐵甲艦,目前北軍已遠非其對手,只能採取守勢,儘快將北方的鐵甲艦開發出來,否則水陸並進的計劃不能實現,只能被南軍各個擊破。馮德清自知不知兵,兵部司長鄧滄瀾去世後,由魏仁圖補上,魏仁圖看了後卻大為首肯,說欲速則不達,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儘快開發出能與南軍鐵甲艦相匹敵的戰具,否則南方扼守大江,幾乎立於不敗之地,北方根本無法開啟局面。所以魏仁圖下的大統制令是要各個軍區繼續休整,儘快恢復實力。
要恢復實力,自然徵兵就是最大的問題。馮德清的共和新政實行後,採取了強制兵役制,一開始立竿見影,新兵大增。但僅僅到了四月底,新政實行還不到一個月,就幾乎徵不到新兵了。上面可以採取強制兵役制,但下面的百姓有手有腳,也可以跑。北方數省,尤其是東北四省和西北三省,地廣人稀,有的是拋荒之地,去那兒開荒,便可既吃飽了飯,也不用讓家中男丁被壓著去當兵。所以實行強制兵役制以來,最大的結果並不是新兵大量上升,而是霧雲城周圍一帶人口大量減少。霧雲城的人口最多時能有八十多萬,據估算,到四月底,已減少到七十萬左右。
僅僅一個月,就有十萬人離開了霧雲城,這讓馮德清大為震怒。強制兵役制是他釋出的第一條重大決策,造成的卻是如此一個結果,他自然下不來臺,勒令各省太守加強對本地的人口核查,新遷入的人口一律登記造冊,作為服兵役的依據,凡是隱瞞者,最重可按叛國罪處理。這一條雖然也有人提出異議,但是當馮德清說若不如此,兵源無法保證,這場戰爭就仍將曠日持久,所以剛恢復的議府也就再沒有反對意見,一致通過了。
共和二十六年的下半年,在這種異樣的和平氣氛中過去了。這一場仗打到現在,兩邊都苦於糧草與兵員的不足,南北兩方都對對方虎視眈眈,卻又都不敢妄動刀兵。隨著冬天的來臨,年關將至。只是這一年年關,明顯比往年要凋敝許多,即使屬於大後方的西靖城裡,市面上糧米油鹽都有些不足,市民們平時說的話亦哀聲嘆氣多了許多。
這一天陸明夷剛從操場上回來,一個親兵過來道:「陸將軍,董太守前來請見。」
雖然軍區長和太守基本上都是平行的,但昌都省由於歷年來幾代軍區長都非常強勢,所以太守基本上成了個輔佐之人。現任西靖太守名叫董秉義,雖然也是個能吏,不過膽子很小,不願出頭,因此雖然他年紀比陸明夷大得多,卻仍是依慣例自居下屬,因此有什麼事,他都是到軍區長府來見陸明夷,而不是請陸明夷過去,措辭也是用的「請見」二字。陸明夷忙道:「快請董太守進來。」
那親兵答應一聲出去了,一會兒,董秉文走了進來。一見陸明夷,董秉義的禮數更是十足,深施一禮道:「陸將軍,下官董秉義見過。」
陸明夷實在有點不習慣他這般客氣,忙還了一禮道:「董太守恕我失禮,請問有什麼指教?」
董秉義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才道:「陸將軍,今日西靖城中三老來過一次。」
三老便是城中年高有德之人,通常民間有什麼事總是由三老出面與官府交涉。陸明夷道:「有什麼事麼?」
董秉義猶豫了一下,說道:「是這樣吧。三老說,前幾年屢生變故,如今方能稍有恢復,正是缺勞力之時。現在實行了兵役制,不問家中情形,一律要去當兵,家中男丁多的還好,少的卻苦不堪言。陸將軍,依下官之見,能不能變通處理?」
陸明夷對這些施政之事並不很熟,而且他是軍區長,本來也和這些無關,大概是因為涉及兵役,所以董秉義才來和自己商量。他道:「董太守以為該當如何?」
董秉義又是遲疑了一下才道:「陸將軍,兵役制乃是馮大統制所定,自當遵從。不過萬事終不能一例,各處有各處的不同。霧雲城人口眾多,謀生也要容易得多。但昌都省土地瘠薄,一戶人家全都靠幾個男丁養活,若是抽走一個,剩下的連活下去都難了。」
這的確是個問題。陸明夷雖然不長於政事,但也明白董秉義說的並不錯。霧雲城裡因為人口多,商鋪林立,事情也要好找,真個沒辦法了,去哪個大戶人家裡做工友也能維持生計。但西靖城雖是名城,卻不可與霧雲城這種首善之區相提並論,基本上都是靠耕種為生。而西北也比不得東南土地肥沃,幾個壯勞力在田裡辛苦耕作一年才能保得一家衣食無憂,若被抽走一個男丁,有些人家也真個要活不下去。陸明夷沉吟了一下,說道:「只是兵役制乃是大統制制定,自不能違背,董太守可有兩全之策?」
董秉義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道:「陸將軍,兩全之策倒也沒有。現在軍糧儲備綽綽有餘,而服役之人又要關軍餉,因此下官覺得,若能將軍糧以平價摺合軍餉發放給家屬,如此便可解決男丁服役的後顧之憂。等秋後再以同樣價格買回軍糧,軍糧也不會有缺損,對雙方都有好處。」
董秉義說出了這個主意,陸明夷先是怔了怔。軍糧儲備向來有個鐵律,不得移用。糧草為軍中命脈,這句話可謂盡人皆知,一旦乏糧,再精銳的精兵也將不堪一擊。董秉義這樣的主意,實是觸動了這條鐵律,一旦在秋糧收割之前西靖城又面臨上回五德營攻城這樣的事,那昌都軍區將有可能不戰而潰。陸明夷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道:「不行」,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董秉義所言,也的確並非無稽之談。兵役制不可違,但百姓更要活下去。董秉義想出了這個主意,自己也是沒底吧。陸明夷看了看董秉義,這個一臉忠厚,年紀也要比自己大得多,一直出奇地謙卑的人,也並不是真個那麼忠厚到不通世事,其實倒是很狡猾地想讓自己挑這付重擔。不過陸明夷也明白,董秉義此舉並非為了自己,所以他心裡並無不快,便道:「董太守,此事真個可行麼?」
董秉義見他來問自己,心想軍糧在軍中,只要你一句話,那總好辦,順口道:「只消及時被倉位補齊,便無大礙。」
陸明夷暗自好笑,心想這董秉義倒是死活不肯擔責任,他道:「若董太守認為此舉必要,小將便將太守之意向馮大統制請示,想來馮大統制應該能夠理解。」
董秉義攛掇陸明夷做此事,就是不想擔責任,可陸明夷說要向馮德清請示,還要明說是自己的主意。他的臉微微一變,心知這個年輕的軍官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尷尬道:「陸將軍,這個麼……似乎不太好吧。」
他已經準備打退堂鼓了,誰知陸明夷道:「的確,請示馮大統制,實是不足取。若大統制同意,那也得過上一段時間了,若不同意,反為不美。不過軍糧也應保證。董太守之策應稍作修改,可允許富戶以納糧代替服役,如此便兩全其美。」
繳納錢財來代替服役,倒也並非首創,過去就有了。只是那些都是勞役,兵役允許納錢替代尚無前例,董秉義猶豫了一下道:「陸將軍,這樣做行得通麼?」
陸明夷笑了笑道:「此時我早已向馮大統制提請,剛收到批覆,大統制同意此事。」
董秉義大吃一驚。陸明夷代理軍區長時,他對陸明夷實是很有點看不起,心想這個嘴上無毛的後生小子居然爬升得如此之快,也是武人在這年輕吃香而已。但他現在才知道這個年輕的軍區長實是個極其深沉厲害的人物,比他的年紀要老成得多。他道:「陸將軍,那就好了,下官實是多事。」
陸明夷正色道:「太守過謙了。董太守所言亦是上上之策,與小將所想正好可以互為補充。」
董秉義看陸明夷目光灼灼,更是心驚。這個年輕的軍區長越來越顯露出鋒芒,但他反而更有了信心。劉安國做軍區長時期,昌都軍區並沒有多大起色,但陸明夷成為昌都軍區長後,昌都軍區就漸上正軌。他正式接任還不過幾個月,但昌都軍上下已經煥然一新,軍容較之前大有進步。辭別了陸明夷,他走出去時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陸明夷很有一手,最難得的,他有手段,卻又給人留有餘地。這個少年人,將來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董秉義是個在政壇上翻滾多年的老手了,只是他也不曾想到,將來的陸明夷會走上一條連他也未曾想過的路。
昌都軍因為施政得力,所以兵役制的推行還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但另外一些省,尤其是沒有軍區的省份,兵役制受大了極大的抵制。
「憑什麼強要當兵?家中男丁被抽走,剩下的還怎麼活下去?」
幾乎每個省,去宣傳兵役制時都要被問這兩個問題。戰爭持續了好幾年,已使得百業凋弊。尚未被戰爭波及的省份雖然還算安定,可是大多比較偏僻窮困。俗話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去遠方與人拼個你死我活,也不知回不回得來,因軍功而得的犒賞拿不拿得到都是個未知數,家裡的老弱婦孺只怕先要餓死,因此牴觸的人很多。只是法度頒佈,就必須執行,就算心有怨言也沒用,一旦被查出逃避兵役,懲罰也相當嚴厲,因此新兵還是源源不斷地招來了。到了六月間,新招收的兵丁有十萬之眾,全都送往中央軍區所在的雄關城受訓,準備訓練完畢便開赴前線與南軍交戰。
與北軍相比,南軍的徵兵也十分艱難。現在再造共和聯盟只剩下三個半省,之江省的兵源基本上招不到,只能是廣陽、閩榕和南寧這三省去招募。申士圖吐血後,先前在城頭觀戰,本來抱定了必死之心,見宣鳴雷突如其來扭轉戰局,大喜過望,這般喜怒無常,又吐了一回血,現在連床都下不來了。而聯盟的十一長老會中,如今只剩下六個,最為關鍵的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都已重病纏身,餘成功也已被人看不起,有人便提出重建十一長老會。這回重建,本來提議由高世乾為首,但先前銖兩必爭的高世乾這回卻十分退讓,說「高某才疏學淺,難當如此大任。且申公與鄭公都還在,某豈可僭越?」話說得好聽,可誰都明白高世乾是不肯再做這冤大頭了。雖然鐵甲艦的出現使南方逃過一劫,可誰都知道,再造共和聯盟已經撐不了幾年。一旦南方事敗,這十一長老會的首領肯定要被當成叛首治罪,高世乾已經沒有這個勇氣了。最後,定下的十一長老會,仍以申士圖與鄭昭為前二位,第三位則是狄復組大師公。這大師公誰也沒見過,本來在十一長老會中敬陪末座,幾乎是個湊數的,現在把他抬到第三位,實是再沒人了。第四位高世乾再不能推脫,只能擔當,而第五位本應是餘成功,只是餘成功也力辭,說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今後他已不能再擔任實職了,於是第五位就是南寧太守梁邦彥,餘成功勉強排了個第六。排到這兒,幾乎已沒人可排了,最後工部特別司司長陳虛心也被抬了出來成為第七。五羊城的刑部部長汪松勱、禮部部長權利明分列八九兩位。還有兩個實在找不出人,有人便提議讓鄭司楚和宣鳴雷來。他二人一水一陸,是南軍的頂樑柱,論名望完全當得,但兩人都如此年輕,而且一個是鄭昭之子,一個是申士圖之婿,而申士圖和鄭昭都已朝不保夕,他們隨時都可能要頂上,再加上身為戰將,不可能整天在長老會與人扯皮,於是第十位就推選了閩榕省的許本貞。許本貞是高世乾的副手,政績差強人意,資歷倒是不淺,雖然名聲不太大,倒也還能服眾。不過長老會必須是個單數,因為投票時若是雙數人選,又要沒完沒了地扯皮,最後一個選來選去,實在找不出人手,有人便提出先前主持改革賦稅制度的黎殿元出任。黎殿元年輕也不算大,一直名不見經傳,不過賦稅改革,他很受申士圖倚重,現在也算是後起政客中的佼佼者,勉強也算壓得住陣腳。
就這樣,十一長老會算是慘淡經營,又重建起來了。可是與第一次成立十一長老會時的意氣風發相比,此次幾乎死氣沉沉。第二屆十一長老會中一大半都是湊數的,想召開一次會議只怕都難。而再造共和的旗幟還能打多久,誰都沒有信心。
共和二十六年,南北雙方都在拼命恢復實力,到了下半年也仍然沒有大戰事。宣鳴雷在鐵甲艦修繕完畢後,曾經發起過一次試探性的進攻,然而傅雁書自知在江上無法抵擋鐵甲艦,因此採取了嚴防死守的戰術,在岸邊佈下大批火龍出水,江面又佈下水雷,宣鳴雷見無隙可乘,只得偃旗息鼓回返。
宣鳴雷回來時,鄭司楚到碼頭迎接。上一次的和談失敗,讓他心裡多了一分憂慮,戰爭還在繼續,現在南北雙方形成了微妙的均勢,較弱的南方渴欲借暫時的戰具優勢一戰,而北方卻堅守不戰。顯然,北方也在加緊開發對付鐵甲艦的方法,一旦北方也有了鐵甲艦,南方僅存的一點優勢也將不復存在。
上了岸,南軍諸將又一起商議了一番下一步的行動。五羊城七天將,現在高鶴翎也被抽到東平城來了,南方陸軍的實力大為增強。可是崔王祥上一次一戰中受了重傷,至今未愈,宣鳴雷與談晚同兩人忙得不可開交。局面打不開,北方的威脅卻越來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唯一算是好訊息的,就是狄復組的泰不華前來參加十一長老會的重組時,向宣鳴雷透露,狄復組正在策劃一次大規模的刺殺行動,目標鎖定北方諸多高官。
會議結束,其他人都各自回營,宣鳴雷卻坐下來道:「鄭兄,有沒有興再合奏一曲?」
因為軍情緊急,鄭司楚現在好久沒練笛了。不過宣鳴雷提議,他也不好掃興,拿出鐵笛來與宣鳴雷合奏了一曲《一萼紅》。雖然他們兩人的風格都是硬朗豪邁,但這一曲奏罷,都覺得有點頹唐。曲為心聲,兩人都對未來有些茫然,不知不覺便從曲調中透了出來。
放下笛子,宣鳴雷低聲道:「鄭兄,你以為狄復組這一次行動能有多大成效?」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效果肯定會有一點,但只怕並不大。大統制死後,北方並沒有分崩離析,可見北方的政府運轉得比我們順暢得多。」
鄭昭和申士圖雖然都還健在,但他們相繼倒下,使得本來就鬆散的再造共和聯盟越發難以為繼。沒有了申士圖的鄭昭的威望,現在主事的十一長老會形同虛名,再沒有先前的高效。宣鳴雷卻笑了笑道:「你也太悲觀了。我倒覺得,這些日子,長老會做得挺不錯,軍費和兵源都有保證,而且第二艘鐵甲艦也開始建造了。」
「只是行刺……成不成功先勿論,靠暗殺來維持,只怕會讓民心漸失。」
宣鳴雷怔了怔。他雖然不是很認同狄復組高層的決策,但本身就是狄人,自然每每從狄復組出發來考慮,想的只是這些暗殺行動可不可能成功,並沒有多想後果。他沉吟子一下道:「民心倒也不可不關注。不過民心本來就是鼓動起來的,我以前看不起那申公北,你別說,他現在倒很是賣力,大見成效。」
現在南方各部門中,運轉得最為順暢的便是申公北領銜的報國宣講團,現在他們正巡迴到東平城來。因為地盤小了,報國宣講團要走的地方也就少了,演出的機會卻多了。每到一地,申公北都會大張旗鼓地賣力演出。他口才極好,說起來也很有感染力,繪聲繪色,演出後每每會有不少年輕人受到感召要求入伍,所以現在權利明乾脆讓徵兵組跟著報國宣講團走,每演出一回就當場徵兵,三個月裡,報國宣講團走了十七個城鎮村落,這次到東平城,隨之而來的徵兵組也帶來了兩千新兵補入各部。而申公北說起書來更是一絕,宣鳴雷鐵甲艦力挽狂瀾,在他嘴裡越發足尺加碼,說得神乎其神,宣鳴雷有一次心生好奇去聽了聽,聽得他目瞪口呆,因為在申公北嘴裡,他宣鳴雷簡直已是神將下凡,一艘鐵甲艦搞出了花團錦簇的戰法,什麼「狂濤七衝」,什麼「五梅展」,宣鳴雷自己都沒想過一個簡簡單單的衝鋒居然也能編出這許多名目。而聽眾更是聽得心曠神怡,以至鐵甲艦上的水軍都大受尊崇。
鄭司楚哼了一聲道:「此人見風使舵,如果又被北方捉回去,他肯定會到處宣講‘殺人狂魔宣鳴雷’臨戰前尿褲子的醜態了。」
宣鳴雷有點下不了臺,嘿嘿一笑道:「他這人還真會如此。不過爛船三千釘,什麼東西都自有其用。對了,上回你和小師妹去弔孝,傅驢子居然最後沒扣下你?」
那一次去東陽城,鄭司楚實有點顧慮,但宣鳴雷卻保證說傅雁書這人雖然死板,但只要是下書去的,他定然不會留難。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他不愧是鄧帥高足,極有才幹風度。可惜,唉。」
他嘆息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傅雁書確實很死板。只要南北雙方還在交戰,他雖然能把充任下書人的自己放回來,可作為敵將,就根本不會留情了。宣鳴雷道:「是啊。我這輩子向來不服他,可不服似乎也不成。上次如果不是有鐵甲艦這個怪物,我還真不敢照你的話去衝陣。只是,唉,師恩未報,我卻害了他老人家,傅驢子肯定是更恨我入骨了。」
鄭司楚皺了皺眉道:「對了,那第二艘鐵甲艦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順利的話,總得明年了。這一次駛來,一路上波折不斷,如意機要帶動鐵甲艦還有點勉強,另外船身太重,吃水也太深,彈藥都不能裝太多,不然都要跟螺舟一樣了。」宣鳴雷說著,伸手在桌上敲了敲,低低道:「我敢說,北方的第一艘鐵甲艦,肯定會比我們的第二艘出來得早。」
鄭司楚沒有說話。宣鳴雷說的完全沒有錯,南北雙方交兵已久,哪邊有了新戰具,另一邊馬上就迎頭趕上。以前一直是北方戰優勢,唯有鐵甲艦南方佔先了。其實對北方來說,建造鐵甲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困難,唯一的難點就是材質還跟不上。南方這次能建出鐵甲艦,也是因為王真川開發出一種輕型鋼材。北方只消在材質上一有突破,他們的鐵甲艦肯定馬上就能投入使用。到那時,南方就再也頂不住北方的再次總攻了。鄭司楚想了半天,嘆道:「也許,最後我們只有投降麼?」
行刺只不過是走投無路之際的無奈之舉,無益無補。鄭司楚一直是這麼想的,大統制被刺殺後,的確震動天下,但震動過後仍然一如尋常用。現在南方也差不多已經快到走投無路之際了,打下去,只能是勉強支撐,直到徹底崩潰。然而軍中求戰之心仍然很盛,特別是陸軍,見上一次北軍的總攻被宣鳴雷一艘鐵甲艦化解,他們看人挑擔不吃力,只覺再造出兩三艘鐵甲艦,定然能夠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地北伐,屆時北軍定然不堪一擊。鄭司楚一開始也這麼想,可聽宣鳴雷一說才知道根本不現實。鐵甲艦與以前的木質戰艦全然不同,這一艘建出來後,從五羊城開赴東平,路上也出過好多亂子,甚至一臺如意機都炸過,幸好當時艦上還有備用,緊急替換上才算渡過這個難關。實戰後,宣鳴雷也發現鐵甲艦不完善的地方仍有很多,鐵甲艦雖然遠比木船牢固,可船上裝有巨炮若多放幾次,後座力仍有可能震得船身解體,所以五羊城正在加緊建造的第二艘鐵甲艦紫微號明年若能下水,就是僥天之倖了。只是就算天市紫微兩艦齊出,完全壓制住傅雁書的之江水軍,可鄭司楚也明白五羊陸軍絕對沒有輕易擊潰北軍的實力。雖說東陽城的之江陸軍在上次總攻中損失極大,北軍後起名將霍振武都淹死了,可北方還有兩個軍區可以補充兵員,傅雁書只消再死守幾個月,到時就算水軍被攻破,東陽城還是奪不下。
他們談了一陣,都覺得想要開啟局面實是無計可施。想來想去,和談確是上上之策,偏生大統制馮德清根本不想談。也許,狄復組的刺殺行動可能會帶來新的契機吧。鄭司楚想著。他雖然不認同行刺,可現在也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這上面了。如果馮德清的後任能夠同意和談,這樣戰爭還有望儘快結束,也不必兩敗俱傷了。
和宣鳴雷談了一陣,又合奏了一曲。這回合奏的,卻是那支《秋風謠》了。一邊吹著笛子,鄭司楚心裡只是不住苦笑。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如此渺茫的行動上,和平真的如此難得麼?回過頭來想想,當初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到底是對還是錯?挑起內戰的,畢竟是南方而不是那時的大統制。他越來越覺得失望,那支《秋風謠》吹出來也是越發蒼涼悲壯。
這場戰爭,真的要到屍骸遍野才能結束?
……
過了年,便是共和二十七年,南北之間的戰爭已進入第六個年頭了。轉眼到了五月,天氣已熱了起來,東平東陽兩城裡隔江對峙的南北兩軍現在交鋒反而更少,四月宣鳴雷還曾發起過幾次小規模攻勢,五月就停了下來。因為傅雁書的防守極其嚴密,鐵甲艦攻擊也不能取得成效,只是白白消耗實力,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加緊訓練新兵,儘快補充實力。只是南軍眾將得到細作來報,說北方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排程,久無訊息的昌都軍終於向東陽城增援。
昌都軍大都是騎兵,他們出動後,顯然是準備著再次總攻了。聽得這個訊息,南軍諸將都是憂心如焚。除了昌都軍的動向,天水省的戴誠孝軍團也有向南滲透的跡像。與之江省的正面戰場相比,戴誠孝軍向南而來更讓人擔心。五羊軍的主力基本上都在東平城了,後方沒有實力與戴誠孝軍團決戰。如果戴誠孝軍團一路蠶食,進一步壓縮南軍地盤,梁邦彥肯定率先投降,而廣陽與閩榕兩省也只能保得首府無虞,那些小城鎮和村落則根本無法收復。失去了後方,只剩幾座孤城,怎麼還可能堅持下去?萬幸鄭司楚一直在訓練的騎軍這時終於發揮了作用。五千騎軍由石望塵指揮,對戴誠孝軍團進行機動作戰。且戰且走,且走且戰,憑藉騎軍極高的機動力,不時向戴誠孝軍發起游擊,其間再伺機截斷敵方補給,同時轉移平民,向五羊城一帶靠攏。南部蠻荒之地很多,因此申士圖這麼多年來一直鼓勵開荒耕作,本來已卓有成效,現在這樣一來這些成績全都毀於一旦。此舉也讓戴誠孝軍陷入了困境,他們深入不毛,本想打南軍一個措手不及,只是被石望塵騎兵軍無休無止地游擊,補給有不接之勢,於是放慢了滲透的步伐。據細作報告,戴誠孝一軍甚至有屯田之舉,擺開了架勢要死纏濫打。
陸明夷騎馬都在隊伍中間。這支昌都軍共有兩萬,此番故地重遊,又要開赴東陽城助戰。只不過,上一次陸明夷僅是一個微末士兵,這回卻是一個軍團之首。
人生際遇,真是變幻莫測,也許這已是最後一戰了吧。陸明夷想著,見邊上沈揚翼若有所思,他叫道:「沈將軍。」
沈揚翼抬起頭,打馬過來道:「陸將軍,有何吩咐?」
「沈將軍,你覺得此番可以結束南北之戰了麼?」
這句話問得有點大,沈揚翼垂下頭想了想,低聲道:「陸將軍,依末將之見,只怕還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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