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鄭司楚心頭雪亮,他當然明白傅雁容的用意。如果自己在這一戰中死了,那麼永遠都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她是以此來表明心跡。鄭司楚心頭更是火熱,笑道:「阿容,得婦如你,今生無憾。好吧,來兩杯酒,我和你就在此刻的城頭成婚,今生你就是我的一切。即使不能長相廝守,來生我也一定會來找你。」
他們就在城頭上跪下,拜了幾拜。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簡單和最奇怪的婚禮了,江上不時傳來炮響,天色已暗,只能看到那一帶明明滅滅。拜完了,申芷馨過來道:「司楚哥哥,恭喜你了。」
鄭司楚其實也很喜歡自己,申芷馨哪會不知,她選擇了宣鳴雷後,一直感覺對不住鄭司楚,直到今天才算釋然。只是想到鄭司楚今日新婚,只怕也命盡此日,她眼中淚水又要淌下來。鄭司楚道:「小芷,你也別太擔心了。申公不願離開,但你還是先避一避吧。」
只要戰事平息,以鄧滄瀾和傅雁書的品德,肯定不會難為她的。申芷馨點了點頭,鄭司楚又走到傅雁容身邊小聲道:「阿容,你就去陪陪小芷吧。」他見傅雁容還要說什麼,正色道:「你已是我妻,自當尊從為夫,不要再說了。」
傅雁容看著他,眼裡已盡是淚水。她現在大概是立場最為微妙的人了,哪一邊失敗她都會痛心不已。聽鄭司楚這麼說,她自是知道鄭司楚不希望自己沒於亂軍,點了點頭道:「好的。」又低低道:「司楚,你一定要回來。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這句話雖然簡單,卻情致纏綿,鄭司楚本想說何至於此,將來只望傅雁容能偶爾記住自己,但聽她說自己若死了她也不活,心裡一陣氣苦,又有一絲甜蜜,忖道:「這樣也好。」
看著申芷馨和傅雁容跟著幾個親兵下去,鄭司楚有點茫然若失,可心裡卻又堅定了許多。以前他總會有種「為誰而戰」的迷惘,雖然他出生在五羊城,可在北方呆得久,其實對北方更有歸屬感。自從母親去世後,現在他才真正有種為了守護而戰的決心。
鄧帥,傅兄,想取我的性命,可沒有那麼容易。他大步走到申士圖身邊,小聲道:「申公,您還是先下城吧。」
申士圖的臉色極是蒼白。雖然他極其虛弱,可方才的事他都聽到了。女兒聽了鄭司楚的勸走了,他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見鄭司楚也勸自己下城,他搖了搖頭道:「我不下去,與城同在。」
鄭司楚見申士圖有必死之心,高聲道:「申公大義,當永垂史冊。末將為再造共和大業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說罷,向申士圖身後的餘成功行了個軍禮道:「餘帥,下將軍鄭司楚請命,暫統領第一艦隊前去增援。」
餘成功跟著申士圖前來,他自己也知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申士圖也一直不再信任他,他已是心灰若死。鄭司楚突然如此鄭重地向自己請命,他不由一怔,說道:「權帥……」
鄭司楚大聲道:「勝敗兵將之常,餘帥今世名將,城頭防禦,請餘帥一力主持。」
鄭司楚也知道餘成功對自己一直很排擠,年景順站死後,他更是自己有懷恨之心。但餘成功確實是有才幹的名將,宣鳴雷不在,自己要暫時統領第一艦隊出擊,留守的最好人選無過於他了。餘成功看著鄭司楚,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忽然高聲道:「權帥,願你馬到成功,凱旋而歸。餘成功在此,只消此身尚在,定保城池無虞。」
鄭司楚又向他深施了一禮,看了看城頭駐守的陸軍。這支陸軍是他這些日子苦心訓練出來的,雖然還不能恢復到極盛時的舊觀,但也稱得上是支精兵。他高聲道:「再造共和五羊軍陸軍士卒聽令,大敵當前,正是男兒效命之時。若此戰不力,我們身後的父老將遭塗炭。他們的性命都已掌握在你們手中。我要率第一艦隊出擊,從現在起,城頭防務,一切聽從餘成功元帥指揮。」
他這樣喊話,自然能聽到的並不多,但自有人傳了過去。只不過片刻,便聽得北門城頭附近的駐軍高呼道:「權帥必勝!」這聲音漸漸傳過去,離城門遠的駐軍雖不知權帥說了些什麼,但別人喊了,自也跟著喊,「權帥必勝」這四字倒是越傳越遠。
單靠我,是絕對勝不了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宣鳴雷的援軍。如果鐵甲艦真有他說得那麼奇妙,也許還能挽狂瀾於既倒,這個希望雖然很渺茫,可除此以外,鄭司楚實在想不到另外的主意了。
唯有努力,踏出每一步。如果說剛才他還並沒有多少信心,但此時的鄭司楚直如脫胎換骨,再無顧慮。傅雁容終於成為了自己的妻子,這是母親去世後他第一次由衷地感到高興。他看了看天,天色已暗,沒什麼月,一輪圓月已升了起來。只是硝煙太濃了,月色雖明,煙塵卻掩去了明月的光輝。
月亮,你看著吧,我會再次創造一個奇蹟!
走出了城門,江風一下大了起來。聽著江流不斷的聲音,夾雜著遠處傳來的炮聲,鄭司楚彷彿又聽到了宣鳴雷最愛唱的那首《一萼紅》。他在心裡默默地哼著,「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現在卻是煙塵遮天,幾乎將一切都鎖住,可是月光仍然執拗地從濃煙縫隙間照射下來,映得滿江俱白。
趙西城已聽得鄭司楚要來臨時指揮第一艦隊的事。他雖是中軍之才,卻無指揮才能,第一艦隊這回只能充當補充,現在已經有一半上了前線,編入二、三兩艦隊。這樣做替補,聲名赫赫的第一艦隊自是不甘,聽得權帥來指揮,雖然鄭司楚在水軍中呆過的時間並不長,但他曾經在鄧滄瀾手中奪下過「水戰第一」的名號,走上旗艦時,第一艦隊官兵齊聲歡呼起來。
聽著這陣歡呼,鄭司楚心頭也是一熱。他向趙西城吩咐了幾句,讓第一艦隊編隊出發。雖說鄭司楚不長於水戰,到底也在水軍呆過一陣,跟宣鳴雷、談晚同學過不少。水陸兩軍戰術其實也是相通的,趙西城見他下令很是內行,心裡也是一定。趙西城這人是輔佐之材,不能獨當一面,但只要有別人當主心骨,他就能發揮出十二成的能力。由鄭司楚指揮,他接連發令,第一艦隊起錨出發,駛離了碼頭。
此時北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又往前推進了許多,第二艦隊和第三艦隊都被壓得不住退縮。鄭司楚站在船頭,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開始吹了起來。
吹的,正是那支《一萼紅》:「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
吹完上段,笛聲清亮高亢,真如一柄倚天而立的萬丈長劍,直刺雲霄。南軍中聽過這首《一萼紅》的人並不多,趙西城倒聽宣鳴雷彈過,當時聽了就大為讚歎,心想宣將軍文武全才,這一支琵琶曲竟能彈到如此雄渾。但笛聲清麗,鄭司楚卻也將其吹得如此峭拔英銳,更是聞所未聞。要衝上前去戰鬥了,他本來多少有點懼意,可現在懼意漸去,剩下的只是激動。
「記得縱橫萬里,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乾,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撫長劍、登樓一望,指星斗、依舊貫長虹。……」
鄭司楚一邊吹著,心裡還在默默地吟唱,借這無聲的歌聲,吐出胸中萬丈殺氣。但吹到結尾處,他心中的吟唱卻停了停,沒能唱出來。這支《一萼紅》結尾本是「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他第一次聽到時就覺得過於衰頹,後來知道那是閔維丘寫給鄧滄瀾的,自是閔維丘有感而發,「衰翁」二字既是自況,也是說鄧滄瀾。但鄭司楚還不到三十,正是年富力強之際,和「衰翁」兩字真沒有共鳴,只覺這一句無法與全篇的雄渾相配,好似揮出千鈞之力的一拳,卻打了個空一般,胸中那股磅礴的豪氣到了結尾處不吐不快。他並不擅詞章,但練笛子多了,很多笛曲都有歌詞相配,那些歌詞大多是前人所填,鄭司楚又好讀書,不自覺地也能吟上一兩句。他腦海中突然跳出一句話,不覺順著《一萼紅》的調子高聲唱道:「笑看千秋萬世,誰與爭鋒。」
鄭司楚很少唱歌,不過結尾這一句的調子很簡單,他又是蓄勢待發,這一聲更是穿雲而上。周圍戰艦上本來聽鄭司楚在吹笛正聽得入神,突然聽得他唱出了一句話,胸中登時熱血沸騰,也跟著高唱道:「笑看千秋萬世,誰與爭鋒。」
共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戌時一刻,正是談晚同的第二艦隊正在苦戰,崔王祥的第三艦隊銳氣漸消,隊形漸亂,而孟嘯的螺舟隊與北軍螺舟隊纏鬥良久,差不多要兩敗俱傷之際,鄭司楚臨時指揮第一艦隊前來增援。
大江上的戰鬥已漸趨白熱化,兩邊都已投入了全部兵力,而大江下游,有一支小艦隊正逆流而上。
那正是宣鳴雷率領的船隊。雖然稱作艦隊,但戰艦隻有一艘,其餘是補給船。雖然只是一艘戰艦,船體也並不大,只不過是雪級,但這艘戰艦吃水很深,水面幾乎要沒上甲板。當船全速航行時,江水不時拍打船幫,幾乎每一次都能打溼甲板。
這就是天市號。本來天市號還要經過一番實測檢驗,四月才能趕赴東平城,但宣鳴雷一接到鄭司楚緊急發來的羽書,說西南三省脫離再造共和,申士圖急火攻心,吐血後人事不知,宣鳴雷已是心急如焚。
師尊一定馬上會發動攻勢!他想著。宣鳴雷是鄧滄瀾的得意弟子,師尊的用兵方略,他自是比誰都瞭解。翦除敵人的羽翼,然後猛攻腹心,這是兵法上屢試不爽之計。自從天水軍敗亡後,宣鳴雷就一直擔心以天水為首的西南四省中另三省會遭到策反,現在這個最壞的可能成為了現實,宣鳴雷急得自己都要吐血。他和申芷馨商議,讓申芷馨從陸路出發,自己則率船隊立刻由沿海而來。他是二月底到的五羊城,結果三月初就倉促出發,預定的天市號實際測試也來不及做了,而補給船亦只帶了幾艘快船,比本來預定的縮水一多半。日夜兼程,緊趕慢趕,宣鳴雷仍嫌走得太慢。
必須要搶到頭裡。宣鳴雷心中一陣陣的心悸,他實在擔心萬一趕到東平城時會看到城上的旗號全已換成了北軍,有心不去想,可這念頭卻死纏著不去。
前天晚上,宣鳴雷已到大江出海口,開始進入內河了。在出海口他很有點擔心,因為北軍水軍大營現在駐在秦重島,秦重島就在大江出海口,萬一遇到北軍巡邏隊,便要有一場意外的戰鬥。可是過秦重島時卻風平浪靜,根本沒看到有北軍船隻出現。雖然平安經過,宣鳴雷卻更加擔憂了。秦重島沒有重兵防禦,這意味著北軍主力已經調到了東陽城,這一波全攻迫在眉睫。
鄭兄,談兄,崔兄,你們千萬要挺住!
……
夜幕中,突然從左前方岸上射來一支火箭。這火箭並不是要攻擊,只是在空中一閃即沒,自是有人要通知自己。宣鳴雷怔了怔,喝道:「快查查,那是什麼人!記住,先不要說明我們身份。」
如果是北軍的奇襲隊,誤把自己當成北軍水軍,那可真是笑話了。邊上一個親兵答應一聲,過去打燈號。只是燈號打過去,岸上仍是漆黑一片,那親兵道:「宣將軍,沒人回應。」
宣鳴雷皺了皺眉,還沒說出什麼來,夜幕中突然傳來一個聲嘶力竭的喊聲:「宣鳴雷將軍麼?我是鄭司楚將軍的副將石望塵。」
宣鳴雷也見過石望塵,只是傳來的聲音因為喊得太響,有點破了,他也聽不出那是不是石望塵。正在一猶豫,只聽那人又叫道:「宣將軍,你讓天市號快往岸邊靠一靠,鄭將軍有密件。」
一聽那人說出「天市號」,宣鳴雷再無懷疑。天市號這名稱,連鄭司楚都是自己臨走時才告訴他,不太可能有別人知道。這麼急法,看來事態已是千鈞一髮,極其危急。他叫道:「快,快靠岸!」
天市號雖說裝有如意機,但要靠岸也並不是很容易。宣鳴雷正在指揮著船隻靠岸,卻聽「嗵」一聲響。他吃了一驚,只道是那信使掉進河裡了,叫道:「快,快拿射燈來照!」一照之下,有個士兵叫道:「宣將軍,有人在江裡!」
那是有個人騎著馬跳進了江裡。馬雖然會游泳,可到底比不得游魚,但是那人所騎之馬卻極其神駿,跳在水中居然不比岸上慢多少。看到這匹馬,宣鳴雷再無疑惑,叫道:「石將軍,快過來!」
石望塵騎的正是鄭司楚的飛羽。鄭司楚共有三匹好馬,都取名飛羽,其中一匹送給了申芷馨,一匹送給宣鳴雷。宣鳴雷那匹和鄭司楚的是一母所生,長得非常相似,踏水如履平地,他馬上放下小艇讓人接應。
石望塵看到江上駛來的這一小隊船隻,其實並沒有底。不過鄭司楚說兩個時辰之內定要趕到,否則大事去矣。現在時間所剩無幾,他也顧不得一切,心想萬一是北軍,反正這條命遲早也沒了,索性就此賭上一把。待聽得宣鳴雷的聲音,他如釋重負,催著飛羽向前游去。一到小艇邊,他從懷裡摸出油紙包好的紙卷道:「這是權帥密令,請宣將軍火速趕去,不要管我了。」
再把馬拖上船去,又要耽擱時間,他一交出紙卷,馬上又帶過飛羽向岸邊游去,心裡只是不住地念叨道:「宣將軍,你千萬要快一點!」可是看宣鳴雷的船隊才這麼幾艘,他實在不明白鄭司楚為什麼說只要宣鳴雷一到就能扭轉戰局。
此時的江上,南軍三支艦隊已經合流。說是合流,其實已是被北軍的攻擊壓制得只能退守。鄭司楚率第一艦隊上前助戰,無非是稍解燃眉之急,仍然扭轉不了戰局。當然,傅雁書縱然再強,想讓南軍徹底崩潰也非一時半刻所能。
不過,勝券已然在握。鄧滄瀾想著。南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翻轉了。總攻到了現在,北軍也已將所有戰艦都派了上去,江面上破船板和死屍觸目皆是,有些地方甚至人都可以站上去,此時就有一些落水後僥倖逃生計程車兵站在那些堆積成一片的船板和屍身上面。這些士兵中有南兵的,也有北軍的,只是落水後身上透溼,也分不出來了,一個個縮在上面冷得發抖。但現在也沒有人顧及他們,只有等戰事結束後,才會有人來援救。當巨門號從他們邊上駛過去,江水震盪不休,他們卻只是茫然地望著這艘鉅艦,似乎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
快點結束吧。鄧滄瀾有些不想再看。征戰一生,看過的死人不知有幾,但鄧滄瀾現在卻覺得有些不忍。身為絕世名將,居然不忍看到死人,聽起來似乎是個笑話,但鄧滄瀾現在真是這麼想的。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木頭雕塑,那是匹馬,雖然聊聊幾筆,但雕得神態逼真,極見神氣。
楚休紅,也許,到現在我才理解了你曾經的想法。
鄧滄瀾想著。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同樣戰火紛飛的年代。那時他還年輕,充滿了渴望與理想,橫屍遍野的場景對他來說只會感到莫名的興奮,但老了以後,這場景就越來越似一個噩夢了。
他正想著,從左後方突然傳來了一聲炮響。許靖持一直站在他身邊觀察戰情,聽得聲響,馬上拿起望遠鏡往那邊看了看,驚道:「鄧帥,左翼遭到攻擊,有一艘雪級戰艦被擊沉了!」
左翼?鄧滄瀾也呆了呆。現在的南軍已不能保持最初的防線,被壓制得越來越緊縮,左翼照理並無敵人。難道五羊軍還埋伏下一支奇襲用的伏兵?不過就算是伏兵,現在也已無關緊要了。北軍已佔據了全面優勢,這支伏兵充其量不過疥癬之疾。他道:「傳令,左翼第一、二兩隊迎戰,其餘繼續前進。」
當傅雁書的主戰艦隊開啟一條缺口,巨門號能夠抵達東平城下時,巨門號上的巨炮就可以發威了。舷炮對付不了城牆,但巨門號上的巨炮卻可以將東平的城牆也摧垮。
這是鄧滄瀾的計劃。然而,當巨門號率領著六艘登陸艦又向前行進了沒多少距離時,左翼的炮聲一下稀疏下來。許靖持突然大叫道:「鄧帥,左翼告急!第一隊尚存兩艦,第二隊全滅!」
什麼!鄧滄瀾幾乎要驚叫起來。北軍的一隊有三艘戰艦,雖然左翼三隊這九艘戰艦都只是雪級,但畢竟有九艘之多,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損失殆盡?鄧滄瀾只覺手腳一陣發軟,喝道:「到底是什麼人?」
許靖持正要再去細看,但這回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到了,有一艘吃水很深的戰艦正極快地向這邊衝過來。看形制,也不過尋常雪級戰艦,但速度麼這麼快,肯定屬於南軍。這艘戰艦吃水雖深,但甲板上炮火很兇,當中更是有一門巨炮,隔得雖遠,也看得出炮口竟然不比巨門號上的巨炮小。
雪級戰艦怎麼可能裝巨炮?鄧滄瀾百思不得其解。左翼第三隊見情況危急,不等請命已圍了上去。這三艦大小與衝來的敵艦相差不多,速度雖然要慢一點,但三艦布成一列,正橫在巨門號之前。因為還沒到射程裡,三艦並沒有發炮,只是他們不發炮,敵艦當中那門主炮卻已轟然炸響。這一聲響徹雲霄,一團硝煙飛起,接著便是一陣聲嘶力竭的慘叫,卻是左翼第三隊當中那艘戰艦艦身被打了個正著,已在一邊起火,一邊下沉中。
真是巨炮!鄧滄瀾只覺手足冰冷,猛地站起來喝道:「左滿舵,調整炮口!」
巨門號上的巨炮威力雖大,可炮口大了,當然已不能和舷炮一樣調整方向,只有調整船身。因此雖然北軍已佔據全面優勢,前方打成這樣,巨門號兩翼仍然各有三隊戰艦護衛。只是轉瞬間,左翼三隊的九艘戰艦就損失了五艘。
這艘敵艦到底是什麼?
已來不及了。敵艦速度極快,直取巨門號。第一隊和第三隊僅存的四艦見勢不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想要解圍。他們都已將安危置之度外,四艦舷炮齊射,那艘敵艦正全速上前,雖然閃避十分靈活,可也躲不過這等密集的炮火。只是北軍的舷炮打在上面,竟似毫無用處,明明擊中敵艦船頭,可硝煙散去,那艘敵艦竟似毫無損傷。
是鐵甲艦!鄧滄瀾的心裡已涼成了一片。北方也一直在開發鐵甲艦,但材質卻是個跨不過的難題。太厚了,船身重得浮不起來,太輕了,又沒什麼用。只是一直在技術上凌駕於南方的北軍,這一次卻徹底落伍了。鄧滄瀾自不知道,鐵甲艦正是王真川到了五羊城後才有了突破。王真川當初是個大統制的鐵桿支援者,如果不是因為與顧清隨沾親帶故,顧清隨謀刺大統制後大統制責令株連顧氏親族,王真川也不會逃到五羊城去。
原來南軍還有這麼一件秘密武器!鄧滄瀾幾乎一瞬間就從九天墜到了九地。戰爭向來如此,迫使著每一方向前狂奔,只消稍有落伍,便要被拋在身後。看著這艘形制並不算大,卻所向無敵的鐵甲車,鄧滄瀾的心徹底涼透了。
這一戰,竟要如此功虧一簣麼?
巨門號在緩緩轉舵。可是風級鉅艦和雪級戰艦之間有著不可同日而語的差距,巨門號只轉得一度,天市號可以轉半個圈了。天市號上,宣鳴雷也不去顧及北軍一三兩隊殘存的四艘戰艦的攻擊,沉聲道:「準備炮擊!」
雖然是鐵甲艦,但也經不起巨門號上的巨炮一擊。所以,必要一炮成功。這就是鄭司楚給宣鳴雷的建議。鄭司楚說,他會將北軍主力全部吸引過來,為宣鳴雷創造機會。江闊數里,而且混戰中宣鳴雷想要捕捉到巨門號的蹤跡並不容易,但鄭司楚算定了當時巨門號應該在的大致座標,讓宣鳴雷必須速戰速決,一舉擊潰巨門號。只有摧敵首腦,才是這一戰唯一的反敗為勝之機。巨門號被毀,就算傅雁書再善戰,也難以挽回北軍一瀉千里計程車氣。宣鳴雷一鼓作氣衝過來時,還有點擔心鄭司楚會不會算錯。但一衝到近前,發現巨門號近在咫尺,他大喜過望,立刻下令主炮攻擊。
天市號的主炮引線被點燃時,巨門號還只轉了十度都不到。隨著一聲巨響,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天市號的主炮上射出,直取巨門號船頭。
「轟」。巨門號那龐大的船頭登時被轟塌了半邊,胸牆也已受損。這種鉅艦威力雖然巨大,但轉動不靈,速度不快也是難以克服的弊病。當許靖持看到敵艦發炮時,鄧滄瀾仍然呆呆地站著,他不顧一切抱住鄧滄瀾向後閃去。其實天市號這一炮並沒有打到鄧滄瀾的位置,只是船身中炮後的巨震使得站立不穩的水兵竟飛了起來。
雖說天市號孤軍深入,周圍敵艦極多,但連巨門號這種怪物都經不起一炮,精銳如之江水軍也徹底被奪去了魂魄。不知有誰在喊:「鄧帥戰死了!」馬上又有旁人跟著叫喊,巨門號左翼殘存四艦更是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再去攻擊天市號,紛紛回到正在下沉的巨門號邊上搶救。只是這般一來,跟在巨門號後面的六艘登陸艦便再無保護,全在天市號的炮口中。
時間已經到了亥時。馬上就要到午夜了,可是江上反而更加明亮。與戰局的前半程不同,突如其來的天市號侵入了北軍後陣,以摧枯拉朽之勢進行攻擊。天市號不懼舷炮,唯一能對它造成威脅的巨門號巨炮也已不存在,這使得北軍的後防諸艦一心想著自保。等傅雁書發覺後方遭到奇襲,火急放棄攻擊全力回援時,天市號又已經擊沉了一艘雪級戰艦和三艘登陸艦。在傅雁書大隊回援之前,因為彈藥將盡,揚長而去。
鄧滄瀾已被救到了傅雁書的座艦上。他雖然並沒有受傷,但人只是木然無語。傅雁書一等幾個親兵將鄧滄瀾扶上來,馬上過來請安道:「鄧帥。」
鄧滄瀾一瞬間彷彿老了許多。看到傅雁書,他慘然一笑道:「雁書,沒想到我重蹈覆轍,竟然二度慘敗。那鐵甲艦定是鳴雷在指揮,這小子,倒是絲毫不下於你。」
傅雁書恨恨道:「鄧帥,不必擔心,我即刻率軍追擊,必要手刃此獠!」
他正待下令,鄧滄瀾揚起手道:「雁書,不要追了,全軍撤退。」
「撤退?」
傅雁書呆了呆。他明明已將五羊水軍逼上了絕路,南方三支艦隊眼看就要被他全殲於東平城下,哪知道半途中殺出這麼個怪物。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鄧滄瀾又道:「鳴雷沒有趕盡殺絕,已是留了點香火之情,而且肯定也有後續手段,你追上去,只會自討苦吃。」
五羊城外那一次慘敗,是因為中了鄭司楚的奇計,鄧滄瀾損失了搖光號。這一次巨門號也損失了,北方再無風級鉅艦。可與之相比,南方出現的這種鐵甲艦更讓鄧滄瀾絕望。就算北方能儘快再造出幾艘風級鉅艦又如何?以一敵一,甚至以二敵一,兩艘風級鉅艦也不是一艘鐵甲艦的對手。鄧滄瀾畢生浸淫於水戰,只覺此道戰術盡已通曉,可鐵甲艦的出現,讓他徹底失去了信心。這一生所精研的戰術,哪一樣都無法對付這種遍身鐵甲的怪物。就算不顧一切,全軍再戰,即使士氣仍有可用,但損失定不可想像。何況五羊城外那一敗,是宣鳴雷有意放走了自己,這一次宣鳴雷若補上一炮,巨門號早就崩潰了,自己連被救的時間都可能不會有。傅雁書氣頭上想窮追不放,但仔細想想,北軍戰艦速度不及鐵甲艦,而且都是木船,哪艘都經不起鐵甲艦一炮。真追上去,不要說追不上,追上了也無奈其何,何況五羊水軍仍有一戰之力,迫之太過,他們也定會孤注一擲,搏命一擊。
江風吹著戰艦,獵獵作響。傅雁書此時也已沉浸在了痛苦之中,只是暗暗握緊了拳頭。突然許靖持叫道:「鄧帥!鄧帥!」他扭頭看去,見鄧滄瀾衣襟上全是血,大吃一驚,叫道:「鄧帥!」
鄧滄瀾一口血吐出,只覺胸口空空蕩蕩,那股鬱積倒是減輕了不少。他指了指天市號遠去的方向,微笑道:「這鐵甲艦真快啊,追不上了。」
追不上了。這是這個水軍絕世名將的最後一句話。誰也不知道他的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那笑容又是什麼意思。也是,是為了宣鳴雷這個弟子終於徹底超越了自己而欣慰,也許只是苦笑。
共和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子時一刻,抱著勢在必得決心的北方水軍無功而返。雖然這一戰的損失南軍還大於北軍,但北軍不僅損失了當今僅存的元帥鄧滄瀾,六艘滿載兵員的登陸艦也被擊沉了三艘,損兵五千餘。
天亮了。旭日初昇,映得大江一片通紅。剛恢復平靜的江面上,仍漂浮著無數殘肢碎體和破船片。本來以為能夠結束了的戰爭,依然在繼續。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