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江東去

大江的水彷彿在沸騰,顏色越來越深,漂在江面上的戰死士兵也越來越多。已近酉時,這一場自午時開始的戰鬥,現在已接近了申時三刻。太陽漸漸西沉,但由於江上火光燭天,反而更加明亮,似乎夜晚都被戰火驅散了。

雁書指揮得真好。在巨門號上,鄧滄瀾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個最為得意的弟子,終於在血與火中成長起來,徹底超越了自己。這次戰鬥,鄧滄瀾把作戰指揮權全部移交給了傅雁書,自己只擔當後續增援,而傅雁書也不負重託,打得有聲有色,名滿天下的五羊水軍所佈下的這個鐵桶般的陣勢正一點點被摧垮。

勝利就在眼前了。鄧滄瀾想著,心中既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嘆。自從南方舉旗反叛,自己率水軍遠征失利以後,鄧滄瀾的信心也在慢慢被磨損。南方那些少年英傑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很多次,他都會在中夜驚醒,因為夢到自己經受不住南軍的猛攻而一敗塗地。不過,有雁書在,這也不過只是個噩夢而已。

和平終於要來了。看著江面上的硝煙炮火,鄧滄瀾微微閉上了眼。這場痛苦的戰爭結束後,希望五羊水軍的這些少年勇將少損失幾個,他們都是今世難得的人才,每死一個,鄧滄瀾只怕會比申士圖更痛心,更不消說自己的另一個得意弟子宣鳴雷也在敵方陣營中。

鄧滄瀾的副將許靖持立在他身後,正用望遠鏡看著前方,忽道:「鄧帥,傅將軍請求登陸艦上前。」

要登陸艦上前,那就說明南軍的水上防禦馬上就要被打破一個缺口了。鄧滄瀾道:「好,立即發令,讓登陸艦加快速度。」

登陸艦因為載人極多,專門用來運送兵員,不能戰鬥,所以一直藏身於水軍身後。許靖持發下令後,陸軍指揮,下將軍霍振武也為之一振。江上大戰,陸軍幫不上什麼忙,他一直只能在後面聽著前面傳來的殺聲。但現在陸軍終於要上了。他猛地抽出腰刀,喝道:「全軍做好準備!」

當登陸艦開始進發的時候,於力東正踩著跳板衝上崔王祥的座艦。他拼著裂風號毀損,卻也讓崔王祥無法閃躲,此時北軍另三艘戰艦都在向這兒圍來,他左手握著面手盾抵擋敵艦上飛來的羽箭,右手的斬馬刀靠在身後。水軍進行接舷戰,要麼用長槍,要麼用腰刀,從未有人用斬馬刀的。只是於力東上回與宣鳴雷格鬥落敗,心想腰刀制不住他,只有以重量取勝,因此專門練習在船上用斬馬刀。他本來一心想和宣鳴雷再決一勝負,誰知這回宣鳴雷竟一直不曾出現,不過能斬落崔王祥的頭顱也足以自豪。他力量本來就極大,單臂掄動斬馬刀也綽有餘裕,不過他也不願多浪費力氣,腳下踩著晃晃悠悠的跳板,斬馬刀卻靠在背上借一下力。

於力東人高步大,幾步便已要衝到敵艦上。兩個持著長槍的五羊水軍見這員敵將來勢兇猛,不約而同地衝了上去。五羊水軍向稱精銳,當初談晚同就非常注重水軍的格鬥能力,訓練士兵非常刻苦,這兩個五羊軍出槍整齊劃一,兩支長槍齊向於力冬胸前刺來。於力東還站在跳板上,幾寸寬的跳板自然也閃避不開,他們只道這一槍定能讓這敵將知難而退,不然兩槍正好扎入他前心。誰知這兩槍剛刺出,於力東大喝一聲,斬馬刀已從身後閃出。便如一道電光避下,「嚓」一聲,一刀竟然把杆槍齊齊斬斷。

槍桿都是用非常堅韌的木材所制,平時就算用巨斧去砍,一兩下都砍不斷,這兩個五羊軍沒想到敵將竟能一刀斬斷兩支槍桿,臉色不由一變。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槍既斷了,馬上就拔出了腰刀。只是於力東的刀法本來就可與宣鳴雷頡頏,斬馬刀斬斷兩杆長槍後,趁勢在頭頂繞了個圈,又已橫掃過來。此時他又向前數步,而斬馬刀掄了一圈後力量更大,這一刀就算宣鳴雷對付也只能閃躲,那兩個五羊軍見這一刀來得如此之快,一個動作快些,猛地向後一躍,堪堪躲過,另一個卻閃不開了,刀口攔腰而過,將他斬成兩段,鮮血直噴出來。

這一刀之威,裂風號上衝過來的北軍齊齊喝了聲彩。雖然他們人數只有南軍的一半,但於力東身先士卒,一刀立威,讓北軍計程車氣一下鼓舞到了極點。崔王祥也已看到這員北將的銳不可擋,他心知被若不能儘快打掉此人銳氣,將不可收拾,厲聲道:「有膽的,跟我上前!」

他手上只拿了一把腰刀,見於力東的斬馬刀如此厲害,腰刀是擋不住的,腳邊正好有個鐵錨,他順手將腰刀往鞘中一插,彎腰操起了鐵錨便往上衝。這鐵錨只是個小錨,不過也有近百斤重,平時水軍拿動時都得雙手抱起,但崔王祥的力量也很是了得,單手便能提起,現在雙手握著,又是情急之下,更是連份量都幾乎覺不出。他奮力一掄,喝道:「去死吧!」鐵錨猛地便向於力東擲去。於力東此時正要跳上船來,聽得有人喝斥,一股厲風隨即撲來,他心想還有誰不顧死活地敢來阻擋,看也不看便將斬馬刀又是揮了一圈,反手斬去。他只道這一刀下去,擋路之人肯定連人帶兵器都得斷為兩截,可刀口突然傳來一股沉重之極的力量,他的斬馬刀竟然揮不出去,抬頭一瞟,才看到飛來的竟是個鐵錨,擲出鐵錨的正是崔王祥。他人還在跳板上,沒辦法往邊上閃躲,可就算退,又怎麼比得了鐵錨飛來的速度?

於力東的臉也霎時白了。鐵錨的齒已經勾住了他的斬馬刀,現在他拿不住長刀了,下意識地將手一鬆,人便往後退去。雖然他也知道倒退肯定比不上鐵錨飛來之勢,可心中既是驚愕,又是不甘。衝到了這兒居然功虧一簣,他實在不肯罷休。

眼看鐵錨便要砸中他前心,「譁」一聲,帶著斬馬刀往下一墜,重重砸在了船幫上。於力東怔了怔,馬上就明白過來那是鐵錨的鏈子已到了盡頭。電光石火間在鬼門關打了個轉,於力東也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本來還想乘機抽出被鐵錨壓住的斬馬刀,這回卻拿不到了,不由一怔,眼前卻忽地一黑,又是一股厲風劈面撲來。

那正是崔王祥。崔王祥擲出了鐵錨,但一見鐵錨帶著鐵鏈飛出,嘩嘩直響,就明白這鐵錨未必能砸到那員北將。當初談晚同與宣鳴雷切磋斬影刀的時候他也跟著練了幾手,這回人跟著鐵錨衝上,又將腰刀拔了出來,將身一縱,已跳上了跳板,一個十字斬便向於力東當頭劈去。於力東右手正待拔出腰刀,可哪裡還來得及,左手向上一迎,護住了面門。他的左手腕上還有面手盾,雖然不大,但比他的頭可大得多,這般一護,便把腰遮了個嚴嚴實實。崔王祥若有談晚同和宣鳴雷的刀法,這招十字斬便可變招從下兜上,當場將於力東的下巴都斬成兩半,可他只學了斬影刀中幾個大力劈殺的招數,連斬影刀隱於刀光的精義也沒學成,情急之下更變不了招,「當」的一聲,腰刀正砍在了於力東的手盾上。

於力東雖然擋住了這一刀,可是卻被這一刀震得渾身顫了顫,驚忖道:「這崔王祥力氣好大!」他在之江水軍中就以力氣著稱,連宣鳴雷的力量也比他稍有不及,可是崔王祥這一刀卻也讓他驚心魂魄。不過總算這刀已被擋住,他的右手極快地往腰間一抽,喝道:「去死吧!」

這三個字正是崔王祥剛才說過的。於力東也不是什麼精於唇舌之人,說不出什麼新鮮話。崔王祥一刀被於力東擋住,眼見對手拔出腰刀反攻,眼中都要噴出火來,心想若躲開你這一刀,那仍然要被你殺上船上。他索性不躲不閃,腰刀一側,趁勢向於力東一邊斫去,喝裡也喝道:「去死吧!」

這兩人都站在跳板上,避無可避,又誰都不願退讓,兩把腰刀一上一下,幾乎一同斫落。於力東的一刀正斫在崔王祥腰間,而崔王祥的刀砍進了於力東的肩頭。於力東沒料到崔王祥竟然會用這等兩敗俱傷的招數,左肩痛得似乎要斷裂,右手刀也不知有沒有砍傷對手,正待拔刀再砍,崔王祥又是厲喝一聲,腰刀一個斜掠,砍向他的脖頸。於力東正待用手盾去擋,可左手哪裡還舉得起,崔王祥的刀卻已一掠而過,劃開了他的咽喉。

喉嚨被劃開,於力東連慘叫都發不出來,身子一晃,摔下了跳板。摔下去時,他才看到崔王祥的左側身體已幾乎被鮮血染紅,定是自己的一刀也重創了他,只是自己傷在左肩,以至於左手不能再動,而崔王祥傷在腰間,仍然能憑一口氣撐住。

勝負,原來就只是這樣一線之微。於力東想著,人已如一塊石頭般摔入滔滔大江。

終於將這北將打發了。崔王祥站在跳板上,不由鬆了口氣。他剛想要跳回船上,可身子甫動,腰間便覺一陣難以忍受的痛楚。於力東這一刀雖是斜著斫來,不能用出全力,但這對手的力量何等驚人,崔王祥知道自己同樣受了極重的傷。他本就抱著必死的信念,自不畏死,可也明白自己若摔下去,那己方一樣群龍無首,這艘戰艦定然會被擊沉,第三艦隊也馬上就要土崩瓦解。

既然動不了,他索性就不動了,橫刀站在跳板上。那些跟著於力東衝上來的北軍士兵本來見勝券在握,沒想到突然殺出這麼一員南將,於將軍戰死,而這南將仍舊凜然站在跳板上。其實崔王祥根本動不了分毫,誰上來他也只是束手待斃的份,可崔王祥斬死於力東這一刀已然震懾了這些北軍水兵的心,那些北軍士兵一時間不敢往前衝。可跳幫作戰,一鼓作氣地衝上來還行,人怎麼能長久站在窄窄的跳板上?跳板又在不住晃動,衝在最前計程車兵心裡一慌,一下子又有三四個北軍士兵摔入了江水。

崔王祥的副將這時也已率親兵隊衝了過來,見崔王祥浴血站在跳板上,人卻僵了一樣一動不動,知他定是受了受傷。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扶住崔王祥,正待將他扶下來,卻聽對面裂風號上有人喝道:「放箭!」

那是於力東的副將。於力東身為主將,卻衝在最前,這副將慢了一步,還沒跳上跳板便見於力東被敵將擊入江水。這時候連救都沒辦法救,而跟著於力東衝上跳板的己方水兵竟然有好幾個被嚇得掉入江中,他一咬牙,馬上下令放箭。崔王祥的副將見敵軍有箭矢飛出,也顧不得一切,一個箭步衝到崔王祥身前,將崔王祥往己船上一推,喝道:「接住崔將……」話未說話,五六支箭已齊齊扎入他的背心。

崔王祥被副將一推,人已倒回船裡。眼見副將的身子一歪,也摔落江中,他眼中幾乎要滴下血來。船上的親兵卻已一擁而下,奮力扶住了他,另外一些士兵則拼命將裂風號上搭過來的跳板推開。有個親兵割了塊布給崔王祥扎住傷,叫道:「崔將軍!崔將軍!」

崔王祥喝道:「我還沒死!快頂住!」他受的傷不輕,雖然在喝斥,聲音卻不大。那親兵見他還有神智,心中一寬,叫道:「快送崔將軍回艙。」

崔王祥聽得要送自己回艙,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挺身,人已站了起來,喝道:「誰也不準退!今日只有一死而已!」

裂風號基本上造不成多大威脅了,可是敵軍還有三艦。如果己方僚艦仍然上不來,那依舊凶多吉少。崔王祥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便是殺敵,殺得一個是一個。

這是最後一戰了吧。他想著。

圍攻崔王祥的是裂風、馭風、鎮波三艘雪級戰艦,還有一艘花級戰艦平濤號。平濤號舟督是個都尉,名叫蔡子威。蔡子威在之江水軍中也是有數的人物,傅雁書尚未出頭時,這蔡子威與另一個都尉洪丹並稱為水軍兩槍。用槍作為外號,意思自是說他的攻擊力極強。蔡子威是這一趟圍攻崔王祥的北軍四艦指揮,本來還有點不以為然,覺得居然要用四艘戰艦去圍攻敵軍一艦,未免殺雞用牛刀,然而與崔王祥惡戰到現在,他對傅雁書已佩服得十足。

這個年輕的驍將,不愧是鄧帥高足,對敵人瞭若指掌。傅雁書對敵軍主要軍官如數家珍,每個人的年齡、樣貌,用兵特點,他都能說出一套來。最熟的當然是南軍水天三傑中的宣鳴雷,而談晚同與崔王祥兩人,傅雁書戰前說過,談晚同持重,崔王祥衝動。如果持久作戰,談晚同是個勁敵,可是混戰之中,崔王祥有可能以猛衝猛打造成己方混亂,所以必須以四艦困住此人,迫使他與主力艦隊分開,如此分而擊之。這條策略到現在為止十分見效,崔王祥雖然屢屢衝殺,卻總衝不亂北軍陣形,反而使得他與己方主力越拉越遠,而南軍的第三艦隊也漸漸又被分割開來的趨勢。可是崔王祥的攻擊力讓蔡子威這個有「槍」之稱的名將也自愧不如,四艦雖然圍住了他,卻只能是圍攻而已,想擊敗對方卻遠遠不夠。只是裂風號的拼死一擊已讓崔王祥失去了機動力,雖然裂風號現在岌岌可危,勝利卻也從未如此之近。

全速攻上,三面圍攻!

蔡子威幾乎立刻就下了這條命令。本來應該馬上救援裂風號上計程車兵,可失去了這個時機,再想困住崔王祥就難了。崔王祥是一條鯊魚,現在正衝進了網裡,就要在網被他撕破之前,將他粉身碎骨!

他命令一下,馭風、鎮波兩艦已先衝了過去。這兩艘都是雪級戰級,比平濤號小一號,船速也要快一些。蔡子威正下令平濤號轉正方向,邊上一個親兵忽然叫道:「蔡將軍,馭風號受襲!」

蔡子威一怔。雖然南軍戰艦正往這邊過來救援崔王祥的主艦,可還有一段距離,想殺開一條血路過來並不容易,馭風號怎麼會遭襲的?他拿起望遠鏡看去,只見馭風號上甲板上正往下推落幾個圓圓的木桶。

那是深水雷。蔡子威立刻明白南軍的螺舟出動了。深水雷是專門對付螺舟的,戰前傅雁書曾要諸艦都備好深水雷,當時有人說,南軍的螺舟應該都在五羊城,似乎深水雷沒用,傅雁書說卻南軍謀劃已久,他們很可能在東平城建造了螺舟,不能不防。現在看來,傅雁書就一步棋果然所料有中。

攻擊馭風號的,確實是南軍螺舟。螺舟本來不能出海,不過當初五羊城伏擊海靖補給隊時,曾給將兩艘螺舟化整為零,運到海中小島上再裝配起來。裝配螺舟不是件易事,倉促之下很容易漏水浮不起來,不過當時陳虛心突發奇想,將螺舟進行改良,拆成幾個密封艙,接縫處只是幾個完全與內室隔離的小艙,這樣這些接縫處就算漏水也無關緊要。如此一來,共運送了五艘新型螺舟,率隊的正是南軍螺舟隊主將孟嘯。當初伏擊運糧隊的正是孟嘯,他曾經是和傅雁書、宣鳴雷齊名的螺舟隊名將,本來一直在東平城北門巡弋防守,見戰況緊急,便率螺舟隊出來助戰。雖然要北軍已經備下了深水雷,孟嘯不敢過於靠近,但如此一來,卻也擋住了北軍片刻。

僅僅片刻而已。此時北軍的螺舟隊也已衝了上來。

東平城上,鄭司楚已經好幾次站立了又坐下。戰火越燒越近,這一次北軍勢在必得,已經不再留任何餘地了。

從望遠鏡裡看過去,已能看到五六艘登陸艦緊隨在巨門號後面正向東平北門而來。一艘登陸艦運兵少則千餘,多則四五千,也就是說北軍準備登陸搶灘的陸軍起碼也有一萬多。

真是傾巢而出啊。鄭司楚放下望遠鏡。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是害怕麼?他不想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已有了懼意。因為一旦被北軍搶灘,就算最終能夠擊退他們,可擊退了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以北軍這種不死不休的戰法,戰爭已陷入了死局。

末日就要到了麼?他看了看身邊的石望塵,小聲道:「望塵,你過來。」

石望塵走了過來道:「權帥,有何吩咐?」

鄭司楚壓低了聲音道:「你安排一隊人,立刻護送申公和申小姐……還有傅小姐她們離開東平城,火急返回五羊。」

石望塵的心裡一跳,也低低道:「權帥,有可能守不住麼?」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但萬一失利,申公他們再走就來不及了。」

石望塵對鄭司楚幾乎有點迷信,只覺這位年輕的代理大帥足智多謀,眉頭一動就是一個主意,不論多危急,他總能想出辦法來。可現在聽他這麼說,石望塵也明白鄭司楚亦已漸漸失去信心。他點了點頭道:「好。」馬上又低聲道:「權帥,有句話我也不能不說,你現在可不能怯敵。末將安排了人後,馬上回來。」

鄭司楚本來想讓他帶著騎兵隊護送,但聽石望塵這般說,他點了點頭道:「好。我不是怯敵,而是先解除後顧之憂。」

石望塵心想解除後顧之憂不假,不如要讓申士圖先行離去,那擺明了已經沒信心了。主將沒了信心,這仗還怎麼打法?他皺皺眉道:「權帥,你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當初餘帥攻東陽失利,你當機立斷,掉頭奇襲東陽,何等果斷,現在卻有點瞻前顧後,首鼠兩端。末將狂妄,願隨權帥與敵軍決一死戰,死又何懼。」

鄭司楚一怔,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一線笑意:「你不怕死?」

石望塵道:「我不怕。」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我卻有點怕。不過,現在無論如何,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好在我軍同樣精銳,並非沒有勝機。」

石望塵卻是呆了呆。他說這話實在有點破罐子破摔,他卻已看不到還能有什麼勝機。他道:「權帥,該如何取勝?」

鄭司楚望了望東邊,說道:「你安排人手送申公他們離去後,立刻率隊出東門沿江前去。如果一個時辰內能夠遇到宣將軍的天市號及時前來,那說明再造共和尚未到絕境,否則你就讓宣將軍掉頭回去。」

宣鳴雷正在趕回來,石望塵倒也知道,只是他並不知道宣鳴雷這回是去押運鐵甲艦。聽鄭司楚這麼說,石望塵又是一怔道:「宣將軍能夠破敵麼?」

「單靠宣將軍,還很困難。不過,我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卷道:「如果你遇到宣將軍,無論如何都要將此交給他,讓他依此計而行,我們尚有反敗為勝的一線之機,否則,」他苦笑了一下道:「明日我的人頭必要懸在東平城上了。」

石望塵被他說得有點毛骨悚然,接過紙卷道:「遵命。」正待要走,鄭司楚忽道:「等等,你坐我的飛羽去。」

石望塵道:「權帥,你不用馬了?」

「我要率第一艦隊出擊,馬用不上了。」

打發走了石望塵,鄭司楚重新坐回城頭。這條計策,其實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行險之計了。能夠得售的關鍵,就在於宣鳴雷能不能及時趕到,以及自己能不能再撐住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後,已經到了深夜。這一夜,必定會是共和國有史以來最為血腥,也最為兇險的一夜。可就算這一次撐過了,還能有將來麼?

第一艦隊因為沒有指揮官,現在一直沒能出擊,眼看二三兩艦隊越來越吃力,鄭司楚心急如焚。他也在水軍呆過,學過水軍兵法,再加上以代理元帥之職,當能指揮全軍,可自己一走,城上防備就必須有一個人來主持了。現在五羊陸軍除了鄭司楚外,就以葉子萊軍銜最高,可葉子萊防守著東段,如果讓他再負責北門,恐怕戰線太長,難以照應。只是這已不是要考慮的事了,除此以外再無別法。他看了看左右,正要讓人將葉子萊請來,石望塵忽地打著快馬過來,一邊叫道:「權帥!權帥!」

鄭司楚見他回來得這般快,不由一呆,問道:「怎麼了?」

「申公和餘帥他們都上城來了。」

鄭司楚吃了一驚:「申公醒了?」

申士圖吐血後一直昏迷不醒,鄭司楚也沒想到他會在這當口醒來。這時只見厚土沉鐵兩人抬著一輛肩輦過來,輦上正是面色慘白的申士圖,餘成功跟在他邊上,後面居然還有一輛車,正是申芷馨和傅雁容坐的那輛。他急急道:「望塵,你快依計而行。」說罷迎了上去道:「申公。」

申士圖半躺在肩輦上,擺擺手示意放下。厚土和沉鐵放下肩輦,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司楚,北、北軍攻到哪裡了?」

鄭司楚道:「尚未能突破水上防線。」

申士圖的臉色極差,張了張嘴,卻大咳起來。厚土給他撫了撫背,他道:「快,快把我抬到城牆邊。」

這時那輛大車也停了下來,鄭司楚見申芷馨抱著宣鐵瀾和傅雁容一塊兒走了過來。申芷馨一張臉也是一片慘白,懷中宣鐵瀾倒是大為興奮,大概江上的火光和響動在他看來十分有趣。鄭司楚走到她跟前小聲道:「小芷,你為什麼不讓申公速速回五羊城?」

申芷馨眼裡已是淚光閃爍,低聲道:「爹剛才醒來,馬上就說要上城頭。他說,他死也要和東平城死在一處。」

她說著,下意識地將宣鐵瀾抱得緊了些,宣鐵瀾大概覺得不舒服,癟了癟小嘴登時大罵起來,申芷馨忙輕拍著他,一邊哄著一邊道:「司楚哥哥,東平城真的守不住了麼?」

鄭司楚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只是道:「事在人為。」他看了看一邊的傅雁容,走上一步道:「阿容,你還是先離開城裡吧,避開亂兵再說。」

城被攻破的話。傅雁容當然不會有事,但在混亂中也難保安全。傅雁容和他已經許久不說話了,和申芷馨一塊兒上來時一直一言不發,若有所思,聽得鄭司楚主動招呼,她抬起頭,低聲道:「司楚,我想和你在一起。」

自從在句羅傅雁容第一次和鄭司楚吵嘴後,就再沒這樣稱呼過他。鄭司楚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心中一熱,也低聲道:「阿容,你不用……」

「我不管!」

傅雁容抬起頭,眼裡已是淚光閃爍。在句羅時,鄭司楚因為殺盡了大統制派來的使臣,傅雁容極為驚愕,雖然鄭司楚跟她說,自己若不殺他們,那連傅雁容在內都會被殺光,可傅雁容還是認為那只是鄭司楚的推諉,如此殘忍還要狡辯,一氣之下再不理睬他。可上城來看到江上炮聲震天,火光四起,甚至有屍體順著江水淌到岸邊,有南軍的,也有北軍的,傅雁容幾乎要崩潰。她一向見不得死人,可這些人都是因為父親和哥哥而死的。而父親和哥哥正在猛攻東平城,一旦城破,更不知會死多少人。直到此時,她才真正理解鄭司楚當時的決心。

生與死,總是如此。戰爭中,一個人無法不殘忍起來。傅雁容雖然是在犯小性子,但鄭司楚心裡卻流淌著一股暖意。他小聲道:「好,不管死活,我們都永遠在一起。」

這句話,鄭司楚其實一直想說,但直到現在這個生死關頭才說出來。他在戰場上從來鎮定自若,可說這句話卻有點結結巴巴。傅雁容雖然眼中還含著淚水,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到鄭司楚身邊拉住他的手道:「嗯,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鄭司楚的眼中也有點溼潤了。雖然他和傅雁容曾經無話不說,可也從沒如此親熱過。很多次,他都想拉著傅雁容的手,可這個見慣了刀叢劍林的男子卻每一次都膽怯了。現在這個心儀的女子終於拉著他的手,鄭司楚只覺如在夢中。他道:「阿容,你和小芷先到後面去吧,萬一北軍靠近了,可能會有炮火打到城頭上來。」

傅雁容看著他,忽然扭過頭道:「芷馨姐姐,你成婚時,是用了什麼儀禮?」

申芷馨一怔,心想都這時候問這個幹什麼,說道:「就是向一拜天地,二拜阿爹,再就是夫妻對拜。」

傅雁容轉過身來對著鄭司楚,低聲道:「這樣也好。司楚,天地永遠在那兒,爹也馬上就要來了,我答應過會嫁給你,那現在就嫁。」

她這話一齣,豈但鄭司楚和申芷馨嚇了一跳,邊上那些專心看著熱鬧計程車兵也都大吃一驚。權帥和北軍鄧滄瀾之女關係非常,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先前換餘成功,傅雁容居然沒有回北方,他們都知道兩個人之間定然遲早會成為夫妻。只是誰也沒想到,長相溫婉清秀的傅雁容居然會在這當口說這樣的話。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