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吹得戰旗嘩嘩直響。正值春日,刮的是東南風,東陽城頭的旗幟都飄向城裡。傅雁書從城頭走下時,不由頓了頓。
現在,又是敵軍火攻的好時機啊。他想著。當初隨師尊首度遠征五羊城,雖然將各個環節自己都料到了,可最後還是中了敵人的火攻計。那場大敗傅雁書引為平生奇恥大辱,以後也更加謹慎。
你能想到的,敵人肯定能想到。
經過了那場大敗,傅雁書一直用這句話來告誡自己。永遠不要以為敵人是傻子,也永遠不要以為敵人會比你笨。現在的傅雁書在同僚中甚至有種過於保守的風評,可說來也怪,不論演習還是實戰,這些同僚的戰績再也及不上他了。
雖然同盟的島夷軍因為本土遭到句羅軍襲擊,不得不退卻,傅雁書反而鬆了口氣。他實在不願和那些島夷成為盟軍,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島夷去年對南軍後防的突襲,給南軍極大的困擾。此消彼長,現在之江水軍已盡復舊觀,甚至比以前實力更增,而五羊水軍雖然同樣也得到補給,傅雁書卻可以斷定,他們恢復得肯定不如自己。本來早已定下,共和二十六年開初,之江水軍將發起一次全面攻勢,同時戴誠孝休養整頓已久的天水駐軍也開始向之江省進發,後方的昌都、中央兩軍區援兵則不斷陸續開拔上來,在這種不間斷的猛攻之下,南軍全面崩潰指日可待,可不幸的是去年年底大統制突然遇刺,這計劃又再次擱淺了。
這夥叛賊,真的是受上天眷顧麼?
一向沉穩無比的傅雁書也有點惱怒。同樣情況出了不止一次,最初是天水軍夜摩千風的譁變,使得全面攻擊計劃毀於一旦,隨後又是顧清隨的行刺,又使得進攻良機錯失。這一次,又是大統制遇刺。一而再,再而三,傅雁書有時也不得不哀嘆,也許南方真的氣數未絕,所以總是消滅不了他們。
不過,現在終於平靜下來了。新任大統制馮德清的第一號令已然下達,任命鄧滄瀾為共和軍總指揮官,水軍大都督,兼兵部司司長。可以說,師尊即使在大統制時期,也不曾掌握如此重大的權力,現在整個北方軍幾乎都在師尊的掌握中了。傅雁書也知道,全面攻擊的最好時機終於來臨。
馬已到太守府前,他跳下馬,把坐騎交給司閽。他是鄧滄瀾的愛徒,等如子侄,進去也不必通報。剛走到書房門前,卻聽見屋裡傳來了幾聲低低的哭聲。
是師母的?
傅雁書不由一怔。師母在他心目中,甚至比師尊更高大一點。師母是大統制之妹,目光如炬,洞察一切,而且雖是婦道,卻有著無比的威嚴。傅雁書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得師母的哭聲。他不好進去,在門口大聲道:「師尊,雁書求見。」
門開了,鄧滄瀾走了出來。一見傅雁書,鄧滄瀾道:「雁書,快進來吧。可娜,雁書來了。」
可娜夫人走了出來。雖然現在可娜夫人面容如常,但傅雁書看得出師母的眼眶有點泛紅。顯然,師母剛哭過一場,是為了什麼?傅雁書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為了分離三年的妹妹。對這個妹妹,傅雁書說不出的惱怒。上一回明明已經談妥了以她交換南將餘成功,沒想到事到臨頭,因為自己起意想把鄭司楚抓回來,妹妹竟然不惜與自己決裂。
如果不是她不識好歹,戰爭早就結束了。我一個人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又有如何,天下皆當感念我的恩德。傅雁書有時會這麼想,可有時也會感嘆妹妹的當機立斷。雖然她與師母並不是親生母女,但這份擔當與決絕卻活脫脫就是師母。而且,傅雁書也看得出妹妹與鄭司楚之間的情義。
如果不是戰爭,鄭司楚這樣一個妹婿,師尊和師孃也會求之不得。可現在,什麼都亂了套,戰爭把一切都攪成了一鍋粥,每個人都只有掙扎。
一想到「掙扎」二字,傅雁書心裡就別是一番滋味。雖然他手握重兵,現在是北方水軍的第二號人物,軍銜也已到了下將軍,可這場戰爭越來越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掙扎。
「雁書,你陪老師說說話吧,我先走了。」
可娜夫人的聲音打斷了傅雁書的思緒,傅雁書深施一禮道:「是,師母。」
可娜夫人一走,鄧滄瀾坐到了椅上,說道:「雁書,坐吧,茶自己倒。」
傅雁書倒了杯茶,也沒喝便道:「師尊,先恭喜您榮升兵部司司長。」
鄧滄瀾苦笑了一下道:「這個司長,也是虛的。雁書,大統制去世後,軍中沒什麼異動吧?」
「開始有些流言,但末將嚴查嚴責,現在已然平息。」
鄧滄瀾點了點頭:「那就好。全攻的準備如何了?」
「蓄勢待發。」
雖然大統制的遇刺如此意外,可這回出的事雖大,對軍中的影響甚至還不如顧清隨那次不成功的行刺。鄧滄瀾道:「三月十五日,便可如期出擊了。」
出擊選在三月十五,是因為這時天氣漸暖。初春時節,春寒料峭,尤其是水軍攻擊,肯定會弄得身上透溼,這麼冷的天裡,被江水打溼,戰力肯定會衰退。鄧滄瀾最初是定在三月份出擊,但去年報上去時,大統制卻要求年前出擊,說敵軍也在準備過年,多半缺乏防備。傅雁書聽得大統制這條命令時,便有點不以為然,心想大統制把南軍當成三歲小兒了,他們哪會因為過年就放鬆戒備。東平城與東陽城不同,城裡平民極大,絕大部份都是軍隊,他們過不過年都無所謂。反是北軍,若在這種寒天發起攻擊,損失比預料的要大很多。只是當時大統制定下了,誰也沒辦法改變,所以當聽得大統制遇刺後,傅雁書第一個念頭倒是「不必在冬日進攻了」。他聽得師尊的話中也有如釋重負之意,說道:「是,師尊。」
「諸軍準備如何?」
傅雁書頓了頓,說道:「霍將軍的登陸軍現在日日都在操練,說定能將敵軍一舉擊潰。」
鄧滄瀾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霍振武這小子說的話,倒和雁書你一樣靠譜,比聶長松可信多了。」
如果這話是聶長松說的,師尊只怕還有點擔心吧。傅雁書想著,鄧滄瀾卻道:「可惜……」他問道:「師尊,可惜什麼?」
鄧滄瀾想的,其實卻是昌都軍那個小軍官陸明夷。雖然這小軍官調到他麾下沒多久,但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像。在鄧滄瀾的計劃中,水軍有自己和傅雁書,陸軍由交給霍振武和陸明夷這兩個年輕人,那麼這支軍隊庶幾可稱得上天下最強。不過陸明夷也有他自己的選擇,僅僅沒多久,他已經成為昌都軍的正式指揮官,雖然軍銜尚在自己之下,可想調動他也難了。鄧滄瀾說的「可惜」,但是無法再讓陸明夷在自己麾下指揮這個計劃。他道:「沒什麼。雁書,南軍那種裝在船上的如意機可有頭緒?」
傅雁書搖了搖頭:「尚無頭緒。」
南軍將如意機視若瑰寶,交戰中如果裝有如意機的船隻有失陷的可能,舟督會下令寧可不逃,也要將如意機先行炸燬,所以雖然交戰了這許久,北軍仍然未能得知如意機的秘密。幸好如意機還不能算決定性的因素,水軍交戰時逃跑有利,進攻卻也不見得能勝過風帆多少。這也是鄧滄瀾這些時間一直不肯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原因。
與其與南軍做消耗戰,不如集中力量,來個致命一擊,徹底解決問題。這場無謂的戰爭持續得太久了,死的人也太多了,應該儘早結束。鄧滄瀾想著,忽道:「對了,雁書,有阿容的訊息麼?」
傅雁書聽他說起妹妹,猶豫了一下道:「沒有。」
他本以為師尊總要接著問,但鄧滄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了片刻,說道:「雁書,軍務繁忙,你馬上去做總攻前的準備吧。」
傅雁書答應一聲,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掩上書房的門,心中卻有點憂傷。今天看到師尊,他終於感到師尊身上的老態了。絕世英雄又如何?終經不起歲月的磨洗。一直意氣風發,不見暮氣的師尊,現在也已流露出疲倦之態。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也會如此吧?傅雁書想著,卻是說不出的難受。不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師尊。
就在北軍在東陽城裡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大攻擊之時,東平城裡的鄭司楚也在焦頭爛額地應付著各項事宜。
申士圖意外地倒下了,讓鄭司楚身上的擔子一下子重了許多。幸好黎殿元長於政事,很多事由他幫助,總算都一點點應付過去。對外宣稱的是申士圖突發重病,正在康復中,但實際上申士圖倒下後就不曾清醒過。
小芷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鄭司楚想著。
時間過得很快,這一天已是三月十五,鄭司楚正在城頭與談晚同說著最近北軍的動向。北軍排程極為繁忙,很可能近期會有大的行動,務必要做好準備。正在說著,一個士兵進來道:「報告權帥、談將軍,申小姐到。」
小芷來了?鄭司楚還沒問,談晚同已談起頭道:「宣將軍呢?他也來了?」
「尚未。申小姐是陸路來的,正在去太守府。」
宣鳴雷畢竟還要等四月份才能來。鄭司楚不禁有點失望,但申芷馨來了,自然必須前去陪同。他站起來道:「談兄,我去陪申小姐見申公去,城頭防備,一切都有勞談兄你了。」
談晚同點了點頭:「這個不用說,放心吧。」
鄭司楚走出門,跳上了馬向太守府而去。他的飛羽腳程極快,太守府又在城北,他離得近,到了太守府,等了一陣才見有輛車正駛過來。他向那車走去,剛到近前,還沒說話,車簾被一下撩開了,申芷馨探出頭道:「司楚哥哥。」
鄭司楚快步走到車前,拉開車門道:「小芷,你來了,宣兄什麼時候來?」
他剛拉開車門,眼前卻彷彿一亮。車裡,除了申芷馨,另一個坐著的竟是傅雁容!
傅雁容穿著一件樸素的布裙,看到鄭司楚時,她嘴時沒說話,眼睛卻似乎要說什麼。鄭司楚失聲道:「阿容!」傅雁容的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鄭……司楚……」他二人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上一回不歡而散,這一次鄭司楚看她眼中似乎還有一絲陰影,但更多的是思念和關切。他低低道:「阿容,你還好吧?宣兄呢?他沒和你一塊兒來?」
「我好著呢。鳴雷說要從水路來,最遲也是就一兩天,快的話今天也能到。司楚哥哥,幫我抱抱鐵瀾。」
申芷馨在一邊打斷了他的話,順利將一個包成一團的孩子塞到他手裡。鄭司楚接過來,這孩子倒不認生,看著鄭司楚咧開嘴直笑,模樣十分可愛。鄭司楚抱著孩子道:「這是鐵瀾吧?有一週歲了?」
「馬上就要用了。」申芷馨已擠出了車,又從鄭司楚手裡接過了孩子。她本來身材很苗條,不過生過了孩子,人似乎跟吹氣一樣大了一圈。她道:「阿爹呢,他怎麼樣了?」
鄭司楚看了看周圍,小聲道:「進去說吧。」
他走到車前,伸出手去,傅雁容猶豫了一下,搭在他手上下了車。三人向太守府走去,申芷馨也已察覺有點不妙,小聲道:「阿爹的病很重吧?」
鄭司楚已領著她們走到太守府後院。後院門口正有斷土和沉鐵領著幾個侍衛在把守,看到鄭司楚領著申芷馨過來,他們都打了個立正,說道:「小姐。」
看到防衛如此嚴密,申芷馨心裡更是一沉。她沒有再說話,跟著鄭司楚進了後院。一走進後院,卻見戚海塵領著兩個軍中醫官正走出來,看見鄭司楚,他們三人都立正道:「權帥好。」
鄭司楚道:「申公今天的病情怎麼樣?」
戚海塵見他領了兩個女子過來,其中一個還抱了個孩子,不知是什麼來路,說道:「申公的病一直沒什麼起色,今天還是老樣子,說不了話。」
申芷馨方才就已經有點痛楚,現在聽得說申士圖說不了話,眼淚再忍不住,不住地往下流。她的淚水滴在了懷中的宣鐵瀾臉上,宣鐵瀾本來有點想睡,被母親的淚水滴到臉上,登時哭了起來,申芷馨連忙哄著孩子,一邊道:「醫官,現在能去看麼?」
戚海塵其實見過申芷馨,不過一共也沒幾面,他又是個滿心在醫道上的人,早忘得一乾二淨了,向鄭司楚說道:「權帥,這位是……」
「這是申公的千金。」
戚海塵嚇了一跳,心想申公平時架子挺不小,他女兒倒很平易近人。忙道:「宣夫人,申公是心血耗盡,根本已虛,唯有靜養滋補,慢慢才能固本培元。」
申芷馨也聽不懂他一嘴的醫道術語,問道:「醫官,我爹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戚海塵猶豫了一下道:「稟宣夫人,醫者不可虛言誑人。申公之病,實難預料,大約有七成不起之數,三成不藥之數。」
申芷馨睜大了眼,也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一邊傅雁容忍不住,低聲道:「芷馨姐姐,醫官說申公的病,只有三分會好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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