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雲突變

大統制死了!

對於正處於困境中的再造共和一方,這個訊息不啻是久旱中的甘霖,陰霾時的豔陽。自從天水軍敗亡,島夷攻擊再造共和後方以來,南軍幾乎已是惶惶不可終日。萬幸權帥鄭司楚臨危受命,與句羅達成盟約,句羅軍出兵攻擊倭島,迫使島夷全軍退卻,南軍才算暫時舒了一口氣。然而鄧滄瀾與戴誠孝兩支人馬如同兩具鐵枷,牢牢鎖死了南軍的生機,再造共和聯盟的大部份人仍然看不到多少希望。

雖然島夷撤退了,總算贏得了一口喘息之機,可是北軍很快又將發起一場全面攻勢。沒有了天水軍犄角相應,五羊軍敗亡幾乎已不可避免。申士圖這些日子急得根本睡不安穩,只有苦苦支撐。好在鄭司楚與宣鳴雷兩人水陸指揮得力,雖然北軍不時從江面發動攻擊,但東平城仍是牢不可破。

自從句羅回來,鄭司楚心情一直不太好,因為傅雁容再也沒有理他。在句羅,他情急之下盡斬北方使者,迫使句羅王支援自己,讓傅雁容大失所望,認為他太過殘忍。其實鄭司楚自己也覺此舉有點過於殘忍,但更知道若非此舉,現在這口喘息之機也得不到。只是他明白這些話跟傅雁容說,只會讓她覺得自己虛偽,索性也不說了。好在傅雁容雖然不理鄭司楚,總算沒有決定回北方去,只說要回五羊城,與師嫂呆一塊兒去。

什麼時候才能得到她的諒解?鄭司楚在城頭看著對岸形勢,心裡還在這樣想著。這時一個傳令兵過來道:「權帥,有羽書急報,請您過目。」

鄭司楚開啟來一看,這急報卻是潛伏在西北的細作輾轉發來。報告說西原五德營攻西靖不克,敗退西歸,結果遭到僕固部截擊。僕固部臺吉賀蘭如玉傾舉族之兵攻擊西歸的五德營,與五德營同赴中原的僕固部士卒也趁機在內部作亂。只是薛庭軒指揮有方,僕固部未能消滅五德營,但五德營也突不破重圍,最終只能握手言和,約為兄弟。

僕固部為兄,五德營為弟。看上去,五德營並不怎麼吃虧,但就在幾個月前,薛庭軒還是能夠號令整個西原的天可汗,僕固部實是附庸,轉瞬間就成了這樣子,意味著五德營在西原苦苦經營多年,謀求到的一切轉瞬間消失。現在楚都城僅僅是一個不算太大的部落而已,何況,雖然薛庭軒之子阿史那帝基是阿史那部可汗,可那是薛庭軒用心計強行所得,現在五德營威望大墜,阿史那部肯定再不允許薛庭軒的新生兒子做本族大汗。

不用想,就知道五德營這一次遭遇到的危機,幾乎與初至西原相仿。也就是說,薛庭軒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現在全部化為烏有,唯有在西原死撐,再沒有東進中原的可能了。

和五德營相比,這訊息對再造共和聯盟的打擊更大。因為昌都軍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全軍南下。本來北軍已佔全面上風,如此一來,勝負的天平越發傾斜。鄭司楚草草看了一遍,心裡跟擱了塊鉛一樣沉重。他道:「申公還不知道這訊息吧?」

「尚未。」

那就馬上要彙報申士圖知曉。鄭司楚想畢,向副將交待了幾句,轉身下城。剛一下城,一個行軍參謀過來,卻是彙報新近入伍的新兵訓練情況。上回東陽城失守,南軍損失三萬精兵,當時鄭司楚就提出首要便是大力征兵。可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連申公北帶隊的報國宣講團也連軸轉,去各地鼓吹當兵入伍,保家衛國,徵來的新兵仍是寥寥無幾,幾個月了,還沒到一萬,而且會越來越少。幸虧當中出了大統制遇刺這等大事,給南軍一個意外的喘息機會,否則現在北軍恐怕早已兵臨城下,五羊軍已四散潰逃了。

可不管怎麼說,大統制意外之死也僅僅把這個時間又拖後了一點。如果再徵不足兵,仗會越來越難打。鄭司楚看著那行軍參謀的彙報,問道:「現在徵兵這麼難麼?」

那參謀嘆了口氣道:「權帥,以兵役免地租,開始幾個月還好,可現在卻越來越難了。那些民眾說,這塊地明年不知還是不是屬於南方的,就算現在當了兵免卻地租,可明年地盤一易手,對方肯定不會認帳,還不是雞飛蛋打。現在的兵,大多是後邊幾省徵來的,前線幾省,簡直就徵不到。」

鄭司楚啞然無語。民眾看來也對再造共和聯盟漸失信心,這才是最大的危機。當再造共和剛舉旗時,雖然搭上南寧也只僅僅兩省,卻群情激昂,士氣旺盛。幾年仗打下來,雖然總也無法突破大江,天水軍也已煙消雲散,可總比剛舉旗時實力強得多,可士氣卻漸漸低落了。看不到頭的戰爭,不論是誰都會絕望吧。想到這些,鄭司楚就有種頹唐。從舉旗到現在,已進入了第五個年頭。這五年裡,南北雙方的大戰就有六七次,小規模的戰鬥少說都有上百次。曠日持久的戰爭,卻總看不到勝利的曙光,即使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再巧舌如簧,也沒辦法再讓人相信為國捐軀是值得的。甚至,鄭司楚自己都越來越懷疑這場戰爭的意義。

再造共和,真的值得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麼?

他剛走下城頭,迎面正遇到宣鳴雷。宣鳴雷是坐著一輛馬車過來的,看見鄭司楚便跳下馬車,高聲道:「鄭兄。」

鄭司楚迎上去道:「宣兄,我正要來跟你說呢。你知道麼,薛庭軒的五德營鎩羽而歸,多半再也不能回返中原了。」

宣鳴雷嘆了口氣:「意料中事。他想帶著那支雜牌軍在中原立下腳跟,太陽都要在西邊出了。好在他也總算拖了昌都軍這麼久,不然我們現在大概都在準備棺材了。」

宣鳴雷說話向來口無遮攔,不過鄭司楚知道他說的完全沒錯。他道:「你們水軍現在士兵補充得如何?」

因為堅守東平,水軍唱的是主角,新兵大部份都編入水軍。宣鳴雷嘆道:「挺難,現在談兄和崔兄兩個,最主要工作的就是訓練新兵。只是兵源總是不夠,好在大統制被刺後,師尊現在也沒大舉動,不然我真擔心撐不住。」

大統制遇刺這件事,雖然一直都在傳說,但北方一直瞞得很好,直到前幾天細作傳來霧雲城國葬的訊息才算確認。鄭司楚聽他說到大統制遇刺,忙問道:「對了,宣兄,這次大統制遇刺,是狄復組謀劃的麼?」

宣鳴雷點了點頭:「前天泰不華也剛來過,說正是大師公所定之計。這計劃已安排多年,終於成功,也算曆盡千辛萬苦。」

泰不華是狄復組中一個小組長,隸屬於宣鳴雷的叔叔,狄復組三組長中排第一位的屈木出,一直充當狄復組與申士圖的聯絡人。鄭司楚一直懷疑大統制遇刺的背後就是狄復組所為,現在終於得到了確認。他皺了皺眉道:「你們狄復組中也真的好手雲集。要行刺大統制,只怕損失也極大吧?」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聽泰不華說,損失並不大,因為有個與大統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好手一直受狄復組收容,甘願充任行事之人。泰不華說,此人性情堅忍無比,本來是個相貌堂堂,聲音清朗之人,但他因為大統制認得自己,居然漆身吞炭,將渾身皮膚都抹得黑了,還生了遍體疥瘡,聲音也變得嘶啞不堪,誰都再認不出他來,這樣大統制才一時大意,著了他的道,被他行刺成功。」

泰不華並沒有說行刺的乃是前朝小王子,鄭司楚自然也不知道那刺客正是自己的槍術老師,只是聽宣鳴雷說這刺客漆身吞炭,他不由打了個寒戰,心想這刺客到底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如此堅忍。他並不認同行刺暗殺,只是大統制的遇刺終究給絕望中的五羊軍帶來了再一次的生機,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嘆道:「世上竟有如此決絕的人。只是大統制死後,似乎並沒能讓北方大亂。」

宣鳴雷嘆道:「泰不華說,霧雲城差一點就起了大亂。月頭上,昌都軍突然開到霧雲城下,當時差點和衛戍火併,可惜沒能打起來,不過刑部司和禮部司的司長都被以謀逆罪拿下了。這場變動短時間裡平息不了,所以師尊到現在也遲遲按兵不動,天水省也一直沒動靜。」

鄭司楚一聽禮部司,便想起程迪文來,急道:「禮部司,是姓程的司長麼?」

宣鳴雷搖了搖頭:「是叫林一木,繼任的司長才姓程,聽說過去是金槍班槍長。大統制雖然身死,不過他的親信現在倒是權力越來越大了。」

那接任的必是程敬唐了。鄭司楚心裡想著,一陣默然。他和程迪文情同兄弟,也多次去程家玩過,程敬唐對他頗為賞識,當初還指點過他槍術,只不過鄭司楚覺得程老伯指點的槍術遠不及老師所指點的精要,所以沒有多在意,只是對程敬唐的關愛亦甚為感激。現在程敬唐成了禮部司司長,幸好不是兵部司,否則就要成為正面的敵人了。

宣鳴雷看他想得出神,只道他是為軍情擔憂,壓低了聲音道:「鄭兄,雖然我們現在招兵越來越難,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馬上會有一個大機會了。」

鄭司楚苦笑道:「北軍就算同樣招不到兵,可他們的實力仍然比我們強得多。」

宣鳴雷微笑著搖搖頭道:「兵貴精,不貴多。我們馬上會有一支亙古未有的精兵助陣,我相信就算師尊本領通天,這回也難逃一敗。」

宣鳴雷說起鄧滄瀾時向來無比尊敬,雖然明明已是正面對敵,可說起來也總是說師尊要強得多,自己只能竭盡全力與之周旋,鄭司楚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等滿話。他皺了皺眉道:「宣兄,你哪來的信心?」

宣鳴雷張了張嘴,小聲道:「算了,你現在是元帥,主事的又是你姨父,和你說應該沒什麼。你知道陳司長這些年在做什麼?」

鄭司楚的姨父,五羊城工部特別司司長陳虛心是天下聞名的大匠,心思極巧,不過這幾年很少來前線。鄭司楚道:「是什麼?」

宣鳴雷看了看周圍,小聲道:「特別司一直在研製鐵甲艦。現在,終於在王真川那小子的協助下有了突破。」

王真川是那一次鄭司楚冒險潛入東平東陽兩城,搬取回來的法統玄蓋一脈,精擅冶煉,只不過因為也擅彈琵琶,當初和宣鳴雷兩人互相看不起,從不搭話。這回雖然靠他造出了鐵甲艦,宣鳴雷說起他時仍然有點不屑。鄭司楚聽了心頭一震,說道:「鐵甲艦已經成功了?」

宣鳴雷當初就說過,南方想要取勝,必須在戰具上凌駕於北方。只是當初共和國的政府都在北方,北方的工部司實力比五羊城的工部特別司強得太多,雖然陳虛心父子殫精竭慮,可充其量只能對繳獲的北方武器進行改良,總是低人一頭。鐵甲艦是很早以前就提出來過,但一直沒能實現,鄭司楚去年留在五羊城時,就曾聽姨父說起鐵甲船的研製,當時很不順利,他只道沒這麼快能出來。沒想到這次南方先開發出鐵甲艦,可謂佔據了水軍的全面優勢。配上如意機和舷炮,不要說鄧滄瀾的之江水軍中花、雪、月三級戰艦,就算是風級鉅艦,也絕對不會是鐵甲艦的對手。

宣鳴雷急道:「你低點聲,這可是絕密!你先不必多說,我這次回五羊城,就是要押送新落成的天市號。」

天市乃是星名,風級鉅艦都以星座命名,花雪月三級就不是了。這鐵甲艦肯定不可能是風級鉅艦,卻也用星座命名,顯然是認為威力比風級鉅艦更大。而天市乃是三垣之一,尚有紫微、太微二垣,鄭司楚笑了笑道:「以後會有紫微號和太微號麼?」

宣鳴雷也微微笑了笑:「肯定會有。唉,可惜了,師尊。」

他說到最後時,臉色有點惋惜。鄭司楚知道他的意思,鄧滄瀾畢生熟於水戰,但鐵甲艦一齣現,水軍戰法肯定也要大變,鄧滄瀾縱然水戰再強,只怕這回也是再無應變之策。宣鳴雷想到自己從師尊那裡學來了一身本領,卻又要由自己終結師尊的畢生戰功,心中大為感慨。他道:「宣兄,世上之事,無不如此。你能一舉擊敗鄧帥,就是對師尊最好的回報。」

宣鳴雷苦笑道:「這話也就是安慰一下自己罷了。對了,小師妹現在一直沒理你?」

傅雁容再不理鄭司楚,最操心的似乎倒是宣鳴雷。鄭司楚點了點頭:「這也沒辦法。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只能隨緣了。」

「我家鐵瀾都三歲了,你要再生個女兒出來,將來和我兒子歲數相差得太多,只怕就結不成親了。」

雖然鄭司楚心情並不好,也忍水住失笑道:「得了,這事我哪裡做得了主。再說,就算能成,說不定生的也是個兒子呢。」

宣鳴雷嘿嘿一笑道:「就算生胎是個兒子,又不是不能生第二個了。我也可以再生個女兒嫁你兒子,這趟回去,就能讓芷馨努力。」

鄭司楚聽他越說越沒邊,笑罵道:「行了行了,你這條色狼。」

宣鳴雷又是一笑,正色道:「說真格的,這一次我回五羊城,無論如何也要將小師妹帶來。不過帶歸帶來,接下來你就算硬上弓,也得把事情辦了。」

鄭司楚聽他一開始說得鄭重,很有點感激,可最後一句又沒正經,啐道:「豈有此理。說不定阿容已經對我絕望,再不願與我長相廝守了。」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沒的事!她雖然暫時不理你,可也沒回北邊去,說明只是暫時對你有點不滿。是怪你殺人太多吧?唉,小師妹明明聰明絕頂,可這事也真想不通,上回你去句羅,要不先下手,非讓人大卸八塊不可,小師妹卻一直想不明這個道理。我回去,先讓芷馨勸勸她,她會理解的。打仗可不是彈彈琵琶。」

鄭司楚沒再說什麼,只是道:「隨緣吧。這些事,終不能強求。若阿容真個不願與我同處,那我想,還是把她送還鄧帥。」

宣鳴雷怒道:「你這人,算得上今世名將,打起仗來連師尊都見你怕,做事怎麼這等婆婆媽媽?不要說了,我把小師妹帶來,就算拿刀逼著也要讓你們圓了房!」

鄭司楚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宣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種事,豈有用強之理,讓阿容她自己定奪吧。」

宣鳴雷見好說歹說,鄭司楚總是提不起勁來,不禁有點洩氣,說道:「行了,那我也不管你了。我走後這些天,你可千萬要挺住,別鐵甲船沒到,你們就被師尊打出了東平城,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放心,無論如何,再守一年總行。」

宣鳴雷咧嘴一笑道:「也不必那麼久,算起來,到今年五月間,鐵甲艦就能投入實戰,所以你再守幾個月便成。」

鄭司楚一怔道:「要等到五月?」

「是。現在只是初步完成。因為從未有過,所以必須經過種種測試,沒那麼容易。到五月能實戰,就算很快了。」

又要好幾個月。鄭司楚想著。他道:「好吧,我就靜等你的好訊息。」

宣鳴雷看著他,聲音又低了一層:「鄭兄,天市號初到,取得一場勝利是確定無疑的。但以師尊和傅驢子之能,就算他們一時沒有對付天市號的有效辦法,但再想摧枯拉朽地取勝,我敢說絕無可能。所以,這一場勝利,實是我們翻本的唯一機會,屆時一定要靠你的陸軍配合,一舉擴大戰果。」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我盡力而為。」

宣鳴雷撇了撇嘴道:「我說鄭元帥,這事你得一定做到,不能一句盡力而為打發了。」

鄭司楚嘆道:「可為則為之,不可為亦為之,是為無知。」

「行了,你別掉書袋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無論如何一定要抓住。」宣鳴雷伸手搭住了鄭司楚的肩頭,低聲道:「鄭兄,把你當初率奇兵突襲師尊背後的勁頭再拿出來,我們一起創造一個奇蹟!」

鄭司楚心頭一熱,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就在此,靜候宣兄好音。」

辭別了宣鳴雷,鄭司楚便急急向太守府走去。申士圖為鼓舞士氣,將五羊城的官員幾乎盡數搬到了東平城。鄭司楚走進太守府,剛讓人通報進去,申士圖便一把推開了門走出來道:「快快鄭元帥進來。」

鄭司楚這個元帥其實還是代理元帥,不過申士圖眼裡,他這個代理元帥比正牌元帥餘成功還要正牌些。鄭司楚上前行了一禮道:「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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