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五德營常用的八陣圖。八陣圖並不利於騎軍,因此雖然五德營也人人有馬,現在卻都改成了步兵。一時間殺聲震天,夾著昌都軍士卒的慘叫。昌都軍衝不破八陣圖,而五個八陣圖又將昌都軍越卷越深,那些原本看似散亂逃竄的胡人軍此時也已在兩翼集結,向中間合攏,兩萬昌都軍幾乎盡陷入了西原軍的重圍。
劉安國衝了一陣,只覺身邊計程車卒越來越少,他心中也越來越寒。這支西原軍因為有五德營統率,全然不是他曾經交戰過的狄人風格,雖說兩邊的狄人軍紀不嚴,往往各自為戰,可因為正中有五德營擋住,昌都軍的陣勢已蕩然無存,兩翼成了混戰之勢,胡人軍更能一展所長。
這一場惡戰,直殺得日月無光,地上的積雪也已成了一片殷紅。鮮血融化了積雪,又凝結起來,馬匹都不住打滑,但五德營的八陣圖因為是步兵,反而更加穩。五個八陣圖一邊絞動,一邊推進,只是昌都軍到底名不虛傳,如此惡戰,仍然不見敗像。
在後方指揮觀戰的薛庭軒看著前面的血光與硝煙,暗暗咋舌。當渾城一戰,並沒有花費多少力氣,但眼前這支昌都軍主力果然非同小可。不過無論敵軍如何擅戰,自己一直牢牢把握著戰勢。他故意下令不要猛攻敵軍主將,只要纏住他。西靖城裡,還有一支守軍,如果能將這支守軍也誘出城來,成功就在眼前了。
時間已接近了午時,劉安國一部兩萬餘人此時剩下了不到七千。惡戰之下,就算強大的昌都軍也終於快到了崩潰邊緣。他們根本無法沖垮五德營的八陣圖,兩翼的胡人軍又在不住地緊縮,再殺下去,只怕要全軍覆沒。戰陣中,劉安國扭頭看了看背後的西靖城。他已衝出了一里多地,一里外的西靖城,看上去竟小得異樣,這一里路也遠得恍若天涯。
邊上一員副將滿身是血,過來氣急敗壞地道:「劉將軍,我軍快撐不住了!」
陷入了西原軍的重圍後,昌都軍一直在苦苦支撐。劉安國心知再撐下去,真要全軍覆沒。敗回去後,只怕連下將軍也保不住了吧。他想著,咬了咬,喝道:「向後突圍。」
現在昌都軍已盡陷重圍,沒有前後軍之分了,這時候撤退倒不必有什麼顧慮。只是劉安國眼裡都要淌出血來,西原軍之強,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許,彭啟南說的據城堅守,才是上上之策,可現在都已經悔之莫及。
看到昌都軍開始突圍,薛庭軒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向邊上傳令兵喝道:「傳令下去,五德營上馬,全軍追擊!」
這是他這條計策的第二步。既然無法誘出西靖城的守軍,就將出城的殘軍放回去,然後一路追擊。到時西靖城就陷入了兩難之境,要麼眼看著出城軍隊全軍覆沒於城下,要麼就被西原軍趁勢攻入。
傳令兵傳下令去,兩翼的胡人軍也已得到命令,並不嚴守防線,而是讓開一條路讓劉安國奪路而逃,同時卻在兩翼緊追不放。此時西原軍全軍成了一個口袋模樣,套著當中的昌都軍向西靖城衝去。昌都軍都是騎軍,可西原軍同樣是騎軍,而且胡人軍紀雖然不嚴,騎術卻不下於昌都軍,劉安國一路敗逃,總也甩不掉他們。
城頭上,看著劉安國率軍敗逃回來的彭啟南心中已一片茫然。正如薛庭軒所料,他實在無法下決斷。若是閉門不納,劉安國一部勢必就在城下被西原軍殺得片甲不留,可一開門,西原軍也會趁勢衝城。他急得額頭盡是汗水,看著劉安國一部離城門越來越近,總也下不了拉吊橋關城門的決心。
戰場上,機會稍縱即逝。就在彭啟南猶豫的這一片刻,劉安國已到城下。他已心如火焚,叫道:「快進城!快進城!」
城中還有一萬彭啟南的生力軍,倚仗西靖城堅固的城牆,堅守仍然大有可為。只是他卻忘了西原胡人悍不畏死的戰心,現在已殺到這地步,那些西原胡人只想著破了城,便能取得勝利,哪裡還有顧忌,劉安國一部到了城下,胡人軍也已到了城下,就在吊橋邊殺作一團。到了這時候,入城計程車兵不時向城中湧去,將城門堵了個嚴嚴實實,就算彭啟南想拉吊橋、關城門也關不到了。而城下兩軍纏在了一處,城頭的大炮也無法施放。
大勢已去!
彭啟南站在城頭,突然覺得腳一軟,快要立不定了。本以為敵我兵力相差並不懸殊,無論如何也不會如此輕易就敗北,可事實卻嚴酷得讓他不相信也不成。城門口的敵軍越來越多,他再忍不住,喝道:「放炮!」
城頭,火炮響了起來。可現在也真的晚了,火炮利遠不利近,胡人軍已經就在城下,大炮打不到他們,而到向後方的火炮對正衝上來的西原軍來說也是杯水車薪,縱然火炮中有不少西原軍落馬身亡,更多的西原軍直插城門口。劉安國剛逃出去時,薛庭軒下令不要死戰,故意放他一條生路,現在卻不必留手,就在城下,胡人的彎刀此起彼落,斷肢鮮血不時飛起來,城門口的護城河裡,一眨眼便堆滿了死屍,水都為之不流。
城門,被西原軍封住了。彭啟南身邊一個副將也急得滿頭大汗,向彭啟南道:「彭將軍,怎麼辦?」
西門根本不可能守住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退入城中巷戰。可巷戰是最後一步,幾乎不可能再反敗為勝。彭啟南道:「劉將軍呢?」
那副將猶豫了一下,道:「方才有人稟報,劉將軍已被敵軍打下馬來,只怕……」
亂軍中,劉安國想做俘虜只怕都不可得,落下馬後,多半已被踩住肉泥。彭啟南一跺腳,喝道:「退向東門!」
東門,是郭凱在把守。郭凱也是都尉,但他主管後勤,手頭只有兩千老弱。西原軍自西而來,東門本不會有戰事,郭凱在那邊只不過讓聊備一格,沒想到現在卻成了最後的防線。彭啟南在一瞬間也做了這個決定,因為巷戰只能白白損耗兵力,東門上卻還有大炮。那一次萬里雲反叛,同樣在東門堅持到了最後。只是東門能堅持多久,他也不知道。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急急衝了過來,還隔得遠便叫道:「彭將軍!彭將軍!」
彭啟南見這傳令兵跌跌撞撞地過來,喝道:「什麼事?」
「陸將軍和朱將軍率軍回援,即刻就到。」
這訊息不啻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彭啟南眼中的慌亂瞬時消散,喝道:「立刻向朱將軍和陸將軍稟報,要他們火急趕來,本部全軍撤向東門,定要守住!」
陸明夷來得這麼快!他也知道西原軍來的訊息一傳到大統制案頭,大統制肯定會命陸明夷回援,沒想到他來得這麼快。陸明夷和朱震手頭有兩萬軍,只要堅持到他的大軍到來,擊退西原軍還是有機會的。
當機立斷,他一聲令下,東門只留下一支火炮兵死守,其餘人馬全部穿城而過,撤向東門。此時城中的居民也已聽得西原軍竟然殺入城來,他們還記得先前萬里雲反叛時城中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扶老攜幼四處奔逃,城中一剎那就亂成了一片。
彭啟南棄去西門,卻也出乎薛庭軒的意料之外。他本以為在西門定會有一場最為艱苦的血戰,可是當他抵達西門時,硝煙幾乎已經平息,城頭上昌都軍的旗號正被一面面砍下。他怔了怔,向邊上一個傳令兵道:「敵軍崩潰了麼?」
昌都軍竟會這般不濟,他也始料未及。但傳令兵的答覆是敵軍退向東門,前鋒的阿史耶部已經殺向東門去了。薛庭軒聽報,喝道:「全軍衝向東門!」
昌都軍果然不是這麼容易就崩潰的,確是名下無虛的強兵。他想著。可不管怎麼說,昌都軍死守東門,也只能是垂死掙扎。
薛庭軒率軍殺到東門時,東門下已成一片火海。郭凱雖是後勤之才,可到底在軍中已久,他已下令將城頭火炮盡數轉向城內,不住發射。向城中發炮,轟垮的自然都是民房,但現在郭凱也顧不得一切了,一邊發炮,一邊派人去疏散城民。說是疏散,現在也沒地方可去,無非是撤到火炮不能波及的地方。那些城民見自己的家在自己軍隊的火炮下化為一片火海,很多人都放聲痛哭,可想起當渾城屠城的慘狀,卻也能理解昌都軍的做法。西靖城是大城,人口比當渾城多得多,如果西原軍在西靖也來個屠城,更是慘絕人寰。現在家沒了,可命總還在,因此反而沒人怨恨昌都軍。
火炮雖然威力巨大,可西原軍實在太多了。此時五萬西原軍已大部進入西靖城,五德營紀律嚴明,可這種混亂之下,再想秋毫無犯已不可能,一些小部胡人軍已在趁亂搶掠。反正現在城民逃得精光,民居中全都空無一人,搶些細軟藏在身邊,薛庭軒也不會知道。這樣一來,西原軍的攻勢便緩了許多。饒是如此,在東門下還是鬥得幾乎要連石頭都熔化。
彭啟南已退到了東門下,率軍死守。現在整個西靖城,昌都軍能控制的也僅僅是東門附近的一段城牆而已。眼前盡是揮刀衝來的西原軍,到了城下,火炮不能對他們造成威脅,唯有進行白刃戰。這時候馬匹也沒用了,彭啟南下令麾下全都下馬,一字排開列在城牆下,死死守住登城的隘口。
這樣打下去,遲早都是個死。他想著。朱震和陸明夷怎麼還沒來?
正當彭啟南快要筋疲力盡的時候,面前的西原胡人軍中忽然一陣混亂,硝煙中,一支騎兵直衝過來。這支騎軍清一色揹著大弓,當先三將更是所向披靡,胡人軍雖然悍強,但在這三人衝擊下,直如波浪排開,竟無人能擋得住。彭啟南一喜,叫道:「援軍來了!」
援軍到了!這訊息一下傳遍了東門的昌都守軍,他們士氣為之一振。但這支騎兵衝出沒多少,後面的西原軍又立住了陣腳,衝進來的並不多,只不過數百人而已。當先一個將領挺槍躍馬,高聲叫道:「劉將軍!劉將軍在哪?」
彭啟南見那些騎軍正是衝鋒弓隊,卻不認得這將領,上前叫道:「將軍,我是都尉彭啟南,劉安國已經死了。」
他對劉安國實是有種說不出的怨恨。若不是劉安國非要出城迎敵,西靖城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淪落成這般地步,反正劉安國已經死了,也不必對他再用什麼尊稱。那將領聽得他的叫聲,帶著兩個從騎過來,在馬上行了一禮道:「在下都尉夜摩千風,奉陸將軍之命前來增援。」
夜摩千風本是天水軍,但因為曾經在東平城鬧譁變,害得當時鄧滄瀾的南征之議落空。後來雖然反正,而且在胡繼棠破符敦城時立下大功,可胡繼棠對他實有看法,不想用他。胡繼棠死後,繼任的戴誠孝對他更是敵視,險些要找個錯處砍了他的腦袋,因此夜摩千風這陣子極為失意。好在陸明夷對他對相當欣賞,當陸明夷晉升為下將軍後,立刻向戴誠孝請求讓夜摩千風到自己軍中。戴誠孝連看都不想看夜摩千風,偏生夜摩千風軍銜還不低,是個都尉,有什麼軍機會他都有機列席,一聽陸明夷要,馬上答應,來個眼不見為淨。夜摩千風本來對陸明夷並不服氣,但陸明夷要了他,還讓他當衝鋒弓隊統領,令他大生知遇之感,這次回來,主動向陸明夷請命為前鋒。他帶著夜摩王佐和谷可放兩人,率衝鋒弓隊衝了進來。他戰意極強,見胡人軍已將東門城牆圍得水洩不通,便帶著兩個副將一路殺去,也不跟彭啟南多說。與夜摩千風同來的齊亮上前道:「彭將軍,陸將軍大部即刻就到。」
齊亮軍銜雖低,但彭啟南認得他,知道他是陸明夷好友,心下一寬,忖道:「僥天之倖,總算還有救。」如果他不死守東門,西原軍控制了西靖城,陸明夷的大隊人馬到的時候就成了攻城戰,再想奪回西靖城便難於登天了。但現在總算還有一線生機,他精神也為之一振,高聲道:「陸將軍和朱將軍大隊人馬馬上就到!」
薛庭軒見東門已是岌岌可危,眼看就能奪下,也不知斜刺裡突然殺出這一小隊人馬,居然將疲憊不堪的守軍士氣鼓了起來,怒火登時騰起,喝道:「火槍騎,拿下他們!」
衝進來的這一小隊人並不能對守軍有什麼實質性的助益,但他們一路殺來,當者辟易,昌都軍本來已近油枯燈燼,卻又死灰復燃。他也聽得敵人說什麼大隊人馬馬上就來,雖然這大隊肯定也不會比自己一軍多,但他們一來,戰事更要膝著了。雖說西原軍這一戰極其順利,可從早到現在,到底已現出了疲態,無論如何都必須儘快奪下東門,控制住西靖城後就可以倚城作戰。他摘下了鞍前火槍,一催馬,已衝了上去。現在的薛庭軒身為楚都城大帥,又是定義可汗薛帝基之父,在西原已是天可汗的身份,很少親自上陣了,但一握住長槍,年少時奮勇當先,一馬衝陣的豪氣又似在胸中燃起。火槍騎見薛帥要親自出馬,齊聲大呼,隨著他上前。
彭啟南曾隨畢煒西征,當初五德營的火槍騎決死衝陣,他也見過,見薛庭軒衝上來了,向齊亮道:「齊將軍,小心,那是火槍騎!」
齊亮也見過火槍騎,當時他和陸明夷同在衝鋒弓隊,曾經與火槍騎近身接戰過。見火槍騎又來了,他也心中一跳,叫道:「千風將軍,小心,他們用的是火槍!」
夜摩千風帶著谷可放與夜摩王佐兩人一路廝殺,他三人在天水軍時就有「神鬼人」三槍之號,夜摩千風是神槍,夜摩王佐是鬼槍,谷可放是人槍,聽得齊亮說是火槍,不由一怔,心想火槍是什麼東西?他還沒回過神來,薛庭軒一馬當先,單手執槍,「砰」一聲,一顆彈丸已從他身後射過。谷可放正在他身後,也聽得齊亮說是火槍,一般不知火槍到底是什麼,只這一怔,薛庭軒火槍正射中他面門。谷可放縱然槍術高絕,也經不起鉛丸,慘叫一聲,翻身落馬。
神鬼人三槍情同手足,夜摩千風見谷可放落馬,這才知道火槍是什麼。他見薛庭軒放出一槍便要轉過槍來,知道這火槍不能連射,心中怒極,喝道:「死吧!」一催戰馬,與夜摩王佐兩人齊向他撲去。薛庭軒射死了谷可放,見領頭的兩個敵將不退反進,心知再裝子藥來不及了,褪下火槍木鞘,喝道:「來人!」
其實不消他說得,兩個火槍騎已經衝到他前面。這兩人手執火槍便要發射,但夜摩千風槍法之快,可謂當世無二,他們還沒瞄準,夜摩千風一槍已到,左手那火槍騎被夜摩千風一槍刺中,夜摩千風的長槍餘勢未絕,自下而上掃來,另一個火槍騎的火槍引線還在燃燒,夜摩千風的長槍正擊在他的槍桿上,「當」一聲,將他的火槍擊得斜向上方,一顆鉛丸沖天射出,夜摩千風的背影裡,夜摩王佐卻已飛馬衝出,一槍正中他的咽喉。
他兩人本來就是族兄弟,配合默契,現在心痛谷可放身死,出槍更是快得異乎尋常。薛庭軒也沒想到兩個火槍騎居然連一招都擋不了這兩個敵將,不由一怔,手中火槍已倒了過來,格開了夜摩王佐一槍,左手卻是一指,喝道:「風刀!」
風刀本來常停在他臂上,但一交戰便飛在空中。薛庭軒一手已廢,獨臂使槍,想擋兩個人自然很不得力,因此練就了風刀的助攻,當初與畢煒鬥槍,就用風刀毀去畢煒一隻眼,險些將畢煒當場殺死。夜摩千風此時正待出槍刺向薛庭軒,覺得頭頂厲風襲來,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抬頭一看,卻是一隻蒼鶻正翻動雙翅,抓向他面門。他的急三槍本就以快著稱,雖然從來沒有過空中來襲的敵人,但長槍蓄勢待發,已向空中的風刀刺去。蒼鶻能夠倒飛,風刀更是通靈性,夜摩千風一槍刺上,它翅膀一折,竟然閃過了槍尖。但夜摩千風的急三槍能連發四槍,槍招一齣,直如大河激浪,一槍閃過,第二槍又上,風刀畢竟只是個禽類,剛閃過一槍,第二槍被紮了個正著,一聲慘呼,已穿在夜摩千風槍尖上。
見風刀竟死在夜摩千風槍上,薛庭軒心痛欲裂,大喝一聲,手臂一振,已將夜摩王佐的槍桿震開,直取夜摩千風前心。夜摩千風的長槍正刺死風刀,一時收不回來,見薛庭軒勢若瘋狂般撲來,猛地一拎戰馬,馬長嘶一聲,前蹄抬起,鞍前卻有兩支飛鏢射出。薛庭軒向來自恃火槍乃天下絕無僅有的利器,不曾想到這個對手竟然也有暗器,見飛鏢射來,閃過了一柄,另一柄卻閃避不開,正打在他的肩頭。這一鏢入肉很深,薛庭軒本來就只有一手能用,肩頭再受傷,火槍也提不住了,立時落地。夜摩王佐見得便宜,哪裡肯罷休,一催馬便向他衝來。
此時周圍的火槍騎見薛庭軒遇險,不顧一切,有五人直衝過來。他們也來不及用火槍了,都把火槍當長槍用。火槍騎也是精挑細選的精兵,每個人都極是了得,可他們到底不如夜摩兄槍的槍術高強,夜摩千風用馬鞍鏢傷了薛庭軒,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殺了薛庭軒,西靖城之危立解,喝道:「王佐,幫我擋著!」也不顧一切便衝向薛庭軒。那幾個火槍騎見他不管自己竟直取薛帥,都急得眼裡要噴出血來,可夜摩王佐的槍術同樣了得,以一敵五,一時間那五個人竟被他纏住了,連一個都脫身不得。
薛庭軒肩頭已傷,半邊身子都麻麻的,只能勉強騎在玉花驄上,見這敵將又衝了上來,不由心悸。他身經百戰,遇到過的險情也不知有多少了,但從來沒有過如此危險。
我要死了麼?他想著,但夜摩千風的長槍剛要刺到他心口,邊上一支金槍忽然探來,搭在夜摩千風槍上,卻是劉奔見薛庭軒危急,率金槍班過來解圍。
劉奔的馬不及薛庭軒的玉花驄,雖然一直侍衛在他身邊,但薛庭軒衝出後,他現在才到。夜摩千風見自己這必殺一槍被他擋開,槍上力量也十分沉重,知道這也是個好手,有他擋著,想殺薛庭軒是千難萬難。他手極快地一探,急三槍又已刺出。劉奔的槍沒他快,但槍術一般極強,只是死戰不退。夜摩千風長槍倏發倏收,每次劉奔想擋,都被夜摩千風的槍透隙而入,只一眨眼身上就連中三槍。不過也因為夜摩千風的槍太快了,這三槍都入肉不深,可鮮血一樣染紅了半邊。劉奔心知自己槍術不敵對方,可也明白自己若一退,薛庭軒便逃不脫了,只是咬緊牙關死戰不退。夜摩千風的急三槍快得如同暴風驟雨,只不過一個照面他已使出了三遍,劉奔上身已多了十來個傷口,可他依然立馬擋在薛庭軒身前,一步都不肯退讓。
此時另幾個金槍班也已趕到,護著薛庭軒退下。薛庭軒見劉奔在夜摩千風槍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上半身簡直跟潑了鮮血一般盡是殷紅,心中也大急,叫道:「劉奔!」但劉奔撐到現在,憑的全是血氣之勇。夜摩千風的急三槍神奇至此,在短短一瞬他已遍體鱗傷,縱然每一處傷都不重,可鮮血越流越多,力量也越流越少,就在薛庭軒喊出的一刻,夜摩千風一槍透過他的防守,正中劉奔咽喉。
「劉奔!」
薛庭軒的眼角都似乎要撕裂了。他也顧不得一個金槍班正給他包紮傷口,叫道:「殺了他!殺了這人!」劉奔一直是他金槍班的首領,護了他這麼多年,今日終究戰死沙場,薛庭軒只覺心中疼痛,似乎比當年星楚和陳忠死時還甚。此時他已全然失卻理智,只是嘶聲叫道:「殺了他!殺了他!」
夜摩千風刺死了劉奔,見薛庭軒已被金槍班護著。他性子急,卻不莽撞,也知不可能再取薛庭軒性命了,見敵人全都衝向這邊,心中不懼反喜,心想來得正好。其實薛庭軒若馬上調火槍騎上前,亂槍齊放,十個夜摩千風也要被射成篩子,可他情急之下已失常態,這般命人齊上將夜摩千風圍在當中,火槍反而無法用了。夜摩千風和夜摩王佐兩人並馬在一處,雙槍並舉,與敵軍戰在一處。他們神鬼人三槍本來有個以寡擊眾的陣勢,三馬三槍,互相照應,十幾個敵人都近不得他們,現在谷可放雖死,兩人禦敵雖不如三人得心應手,可兩匹馬馬頭攪馬尾,西原軍不論是火槍騎隊還是五德營眾,或者是聞聲衝來的胡人,竟然還是無奈這兩人。
城牆下,鮮血四濺。薛庭軒見這麼多人竟還戰不下兩個敵將,怒火已直欲穿胸而出。這時丘士元也已過來,見諸軍居然不去奪取城牆,反而在城下與敵軍纏鬥,有點著急,打馬過來道:「薛帥……」
他還沒說完,薛庭軒已喝道:「快,調火槍騎上前,射死這兩人!」
丘士元嚇了一跳,心想現在敵人纏作一團,要是放火槍,只怕誤傷的自己人比敵人更多。但他一猶豫,薛庭軒已喝道:「火槍騎,發射!」
薛庭軒治軍如鐵,令下如山,一聲號令,已有十來個火槍騎舉起火槍。但眼看著敵我兩邊纏成一團,騎在馬上誰也不敢說有這麼好的準頭,一時也沒人發射。薛庭軒更是怒起,叫道:「還不放!」
「砰砰」連聲,一排火槍放出。火槍騎和五德營隊已聽得薛庭軒號令,不少人閃開了,但還有不少胡騎聽不得他用中原話發令,仍在與夜摩千風和夜摩王佐廝殺,這一排火槍發出,倒有五六個胡騎倒地,剩下的見火槍騎居然打中了自己人,心中一寒,這才躲開。當中的夜摩王佐見敵人要用排槍,急道:「大哥,快走!」
剛才這一排火槍,有一彈已中夜摩千風的左腿。他見敵軍又用上了火槍,明白長槍是擋不住火槍的,正待打馬躲開,可是剛一踩蹬,卻是一陣鑽心的疼痛,一腳竟踩了個空。此時第二輪火槍騎也已上前,又是一排火槍,夜摩千風將身一伏,只盼閃過要害,但胯下戰馬卻慘嘶一聲,中彈倒了下來。夜摩千風手一按馬鞍,正待跳下,「砰」一聲,一顆鉛丸射至,已擊中他的背心。他身子一掙,心想:這次我已是命終了吧。但心底仍然有股隱隱的不服,伸手將長槍往地上一拄,馬雖然倒下,他仍然立在地上不倒。
「砰」的一聲,已是第三輪火槍騎上前。現在場中只剩了夜摩千風一人,鉛丸大多擊中他的背心,夜摩千風的背上已被鮮血糊滿,但右手還是死死抓著長槍,就是不倒。薛庭軒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喝道:「再發!」
第四槍火槍騎上前,夜摩千風仍然未倒。夜摩王佐此時已逃了出來,見大哥沒跟上,扭頭一看,只見夜摩千風面對城牆,連前心都盡是血,定是有鉛丸透體而過。他叫道:「大哥!」心裡跟撕裂一般痛。這個大哥脾氣不好,性子也急,但他們三人常年在一處,神鬼人三槍在天水軍一直威名赫赫。現在天水軍已成陳跡,神鬼人三槍也只剩了自己一人,夜摩王佐幾乎要瘋了,只待再衝上前,與這支西原軍拼個你死我活,正在這時,齊亮已帶人衝了過來,一把拉住他道:「王佐將軍。」
齊亮知道要對付火槍騎,唯有用巨盾。但調來巨盾,夜摩千風已然戰死。只是夜摩千風在牆下這一番血戰,為昌都軍迎得了時間,巨盾一到,一字排開,又將城牆的蹬口嚴嚴守住。夜摩千風的血戰也讓昌都軍起了同仇敵愾之心,人人都想著,無論如何,就算死了,也要保住城牆不失。
未時一刻,西原軍仍然未能奪下西靖城東門,而此時,陸明夷和朱震的援軍終於衝入了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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