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開殺戒

雖說李繼源的車挺大,但一般也就坐四個人,現在連他自己在內,一共有七個人,當真擠得滿滿當當。鄭司楚正要上車,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司楚!」

那是傅雁容的聲音。鄭司楚轉過頭,只見傅雁容站在房門口看著自己,眼中也不知是什麼神色,既有點擔心,又有點痛楚。傅雁容聰慧過人,隔壁嘀咕了半天,聲音雖輕,她也聽了個大概,見李繼源要帶他們出去,不問可知,便是要向大統制的使者下手了。她既不希望鄭司楚失敗,可鄭司楚一旦成功,父母和哥哥一邊卻要陷入困境,她此時真個進退兩準,心中也起伏不定。鄭司楚看到她,心頭也是一痛,走過去拉了拉的手,低聲道:「阿容。」

「你……真要去麼?」

鄭司楚根本沒和她說過,但見她已猜到了,也不再否認,點了點頭道:「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傅雁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出聲。她忽然轉過身,衝進了房裡,一把掩上門,淚水已不停地淌下來,只是想道:「使者……使者別是哥哥。」

傅雁書現在已是下將軍,完全有資格擔任大統制的使者。如果真的是傅雁書擔任使者來和句羅王談判,那這回她這兩個最親近的人就又要生死相搏,只能活下一個來。她實在無法承受這樣的選擇,躲進屋裡,只是讓淚水不停地流著,一時間倒覺得自己現在死了,可能反而更好點。

一到外面,李繼源的馬車轉入一條僻靜的巷子,他推開門道:「鄭兄,就是這兒。」

這巷子裡,停著一輛大車,車上滿滿的裝著柴草。鄭司楚道:「藏在哪兒?」

李繼源一笑,將車後一捆柴草拿了下來,這卻是用柴草紮成的一扇門,看上去一大車柴草,裡面卻全是空的。李繼源道:「你們藏在裡面,千萬不要出聲響,等進了鴻臚寺,我已安排下人手,由他來接應你們動手。」他停了停,又低聲道:「此事我全然不知情,鄭兄,這一點你要記住。事成後,從後牆翻出來,有人會在那邊接應你們。」

李繼源的話很明白,一旦事情不成功,他是不會再出頭的,只會將他們全部滅口。鄭司楚正色道:「多謝李兄。」

李繼源看了看他,嘆了口氣,只是道:「祝你們成功。」

看著鄭司楚替了那車伕趕車,李繼源不由又深深嘆了口氣。本來南北兩方使者火拼,和他並無關係,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最終他還是決定幫助鄭司楚。說到底,一來是和鄭司楚一見如故,二來,也是心底對大統制的不滿積聚已久。現在事情已經做了,也再沒有回頭的可能。雖說他把這事做得極其嚴密,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鄭司楚失敗,幫助過鄭司楚的事也會給自己帶來極大麻煩,可是現在他也顧不得想太多了。

他們出發時,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到得鴻臚寺,天已漸漸黑了。剛到門口,便見有個人正在門口張望,一見他們過來,那人迎了上來,嘴裡說著句羅話,湊近了,卻壓低聲音道:「李將軍的人。」

這人自是李繼源設下的接應。李繼源心思很是縝密,心想若是守門的來多嘴幾句,鄭司楚不懂句羅話,只怕會漏出破綻,因此乾脆讓這接應來門口等著。鄭司楚點了點頭,還沒開口,那人已上了車,坐到他身邊低聲道:「進去。」

這人說得極輕,連躲在草堆裡的包無忌他們也聽不到。這人領著他們進了鴻臚寺,七拐八拐,到了後院的柴草房,這才小聲道:「鄭將軍,那些人住在左手廂房處,門前掛著牌的都是,共九間。」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多謝。」他下了車,將柴草堆開啟,包無忌和幾個士兵跳了出來,那人又將柴草車掩好,牽著馬道:「鄭將軍,再過片刻,巡邏的人都會去廚房吃飯,你們聽到有人走過,便是下手之時。不過,一旦聲張,他們馬上就會回來。」

鄭司楚又點了點頭。這人看了看他們,沒再說什麼,轉身也走了出去。鴻臚寺運些柴草進來,自然不會讓人生疑。他看了看包無忌,只見包無忌手按在腰刀上,也不說話。

雖然已下了決定,但現在真的要來殺人,鄭司楚心中還是有點猶豫。他從來不曾做過刺殺之事,不知怎麼,想到了自己的生父。這個真正的父親,曾經名震天下,被稱為天下第一名將,他會去刺殺什麼人麼?只是鄭司楚卻不知道,他的生身之父也有過一次走投無路之下要去刺殺旁人,而且也一樣是躲在一輛柴草車裡混進來的。

他正想著,門口傳來一串腳步聲,正是鴻臚寺裡巡邏的句羅士兵去吃飯了。本來巡邏不應斷人,輪班吃飯,今天李繼源故意安排吃犒賞,士兵一時間都走空了。聽是士兵走過,包無忌精神一振,湊過來道:「權帥,動手了麼?」

鄭司楚點了點頭,走到門邊,見那些士兵已經走了過去,消失在邊上一幢大屋中了。他輕輕拉開門,說道:「走吧。」

本來鴻臚寺每天都有士兵巡邏,但這一天卻有點特別,現在士兵全去吃飯了。說來好笑,這還是大統制的使者特意要求的。他們也想今晚動手,人出去時若碰上巡邏計程車兵不好行事,因此提出讓鴻臚寺計程車兵吃犒賞,李繼源見他們提出這要求,正中下懷,順水推舟答應下來。鄭司楚帶著包無忌諸人走過去時,連一個人都沒碰到。他們走到偏院,包無忌道:「權帥,進去麼?」

李繼源已將這偏院的地形圖都給他們看過,裡面哪些房間住人也都標明。北方使節共有十七人,正使和副使一人一間,其餘是四人一間,其中有一間住了三個人。鄭司楚道:「包將軍,你與我進正使的房間,其餘人兩人一組,從兩邊殺過去,一定要快。十七個,一個也不能留。」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卻有點痛楚。戰場上殺人,他從來沒有猶豫過,但現在這樣刺殺,實在有點難以下手。包無忌點了點頭,向他帶來的這幾人說了幾句,幾人拔出了刀,閃身進了偏院,最後一個又將門閂上了。鄭司楚和包無忌兩人閃身到當中那間掛著牌子的房間門前,卻聽得裡面有個人說:「南斗大人,你們動手時,不要留情,一定要斬草除根。」

說話的,正是正使高靖遠。高靖遠官拜禮部司主簿,是侍郎程敬唐的左右手。禮部司司長林一木因為先前在顧清隨提出的不信任案上署名,現在已被大統制架空,禮部實際上由程敬唐在主持。他接任禮部司司長是鐵板釘釘的事,屆時侍郎就有個空缺。雖然程敬唐的兒子也在禮部司當主簿,只不過程敬唐覺得父子同在一個衙門,所以這一次出使保薦了高靖遠,高靖遠也知道自己責任不小,這次奉大統制之命來和句羅王談判,大統制同意將白蟒山割讓給句羅,句羅王卻有點猶豫。因為當初句羅王請求割土時大統制嚴辭拒絕,還斥責了一通,讓句羅王大為惶恐,現在仍然不敢輕信吧,但現在談判已然成功,侍郎之位他也算坐穩了半邊。他正在高興,聽南斗說南方的使者也來到了句羅,不由大吃一驚。萬一又有變故,煮熟的鴨子又要飛了,當即和南斗商量。句羅王不想出頭,暗示他們自己動手,高靖遠混跡官場多年,這一點自然看得出來。現在在金剛院裡,南方使者肯定也在用餐。等他們歇息下後,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此行便算大獲全勝。高靖遠在房內設了一桌酒席,讓副使南斗帶著要動手的幾人過來,吃飽了飯好動手。

南斗聽高靖遠還要再三吩咐,心道這高靖遠真是書生故態,自己哪會不明白。他道:「高大人放心……」

他話未說完,門忽然「砰」一聲開了。高靖遠還不知所以,只道是僕傭又來上菜送酒,皺皺眉,正想說不是交待過不須再送麼?南斗卻猛地一下立起,他反應比高靖遠快得多,已見衝進來兩個手持利刃之人。

失風了!

他伸手正待拔刀迎敵,衝進來的當先一個已揮起一刀,將坐在靠門邊的一人一刀斬落。這正是包無忌,他們水軍因為要接舷戰,槍馬之術練得不多,但刀術卻練得極多,特別宣鳴雷來後,與談晚同切磋斬影刀,編成了一套刀術,包無忌本來就不弱,此時出手更是剛猛。迅雷不及掩耳,坐在門口的那人是天相,乃是上一代天相死後新從天星莊補充上來的。包無忌衝進來時,他也沒回過神來,正在回頭去看,包無忌一刀揮過,將他一顆腦袋都砍了下來,鮮血立時噴出,濺得一桌酒席盡成了殷紅。包無忌一刀得手,得勢不讓人,刀鋒一轉,又向邊上一人砍去,那人一時來不及拔刀,動作倒也快,身子一縮,伸手正待拔刀,一邊鄭司楚一刀已至,正刺入他的前心。

一眨眼,便已殺了兩人,屋中還剩的六個人中,有五個都跳了起來,高靖遠卻嚇得面色慘白,人向後退去。鄭司楚一刀斬了一個,心中又是一痛,忖道:「不要怪我。」正在這時,眼前一黑,卻是南斗一躍而起,跳上了桌子揮刀向他砍來。

南斗的本領,遠超儕輩。他身材不高,但快得異乎尋常,見這兩人一衝進來便殺了兩個,知道對手非同小可,出手更不容情。鄭司楚見這人動作快極,躲也躲不開,舉刀一迎,「噹噹」數聲,兩把刀已在一剎那間相擊數次,正在這時,邊上又有一人拔出短刀向他襲來。這人他卻認得,就是當初他與鄭昭和母親逃出霧雲城,在路上襲擊他們的七殺。

七殺是上一代南斗六星君中碩果僅存的一個,算得上身經百戰,反應比另幾個新手快得多。他見南斗和一個敵人剎那間對了數刀,竟然絲毫佔不到上風,便要來幫忙。鄭司楚一見他,恨得牙都癢了。本來他殺了一人,心裡還有點內疚,此時這內疚之心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痛恨,見七殺也要撲過來,左手一振,握住了袖中的如意鉤,喝道:「中!」這如意鉤奪自天梁,平時只不過一尺來長,伸長了有四尺多。雖然細如手指,但堅韌非常。他右手持刀應付南斗,左手如意鉤一捺,便向七殺咽喉點去,正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半招鎖喉槍。

鄭司楚臉上戴著面具,七殺也不知他是誰,本來氣勢洶洶,但見他掏出如意鉤,七殺心頭瞬間一涼,叫道:「你是鄭……」

那一次鄭司楚本來在南斗諸星圍攻下岌岌可危,但奪到了天梁的如意鉤後,使出槍術來,讓南斗諸星措手不及,眨眼間便喪了兩人。七殺對鄭司楚已是怕極,那次就嚇得落荒而逃,現在發現這敵人居然就是鄭司楚,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依他本領,鄭司楚左手使槍實無奈他何,但心中一怕,竟然忘了再出手,身體都僵了,如意鉤來得卻極快,在他咽喉處一點,七殺人還在撲上,簡直和自殺相仿,喉嚨正迎向鉤尖,立時被刺了個對穿,人重重地摔了下來,將一桌子的菜碗壓了個粉碎。

鄭司楚刺死了七殺,左手一抖,如意鉤又收回袖中。本來他一隻右手對付南斗已相當吃力,但七殺上得快,死得快,南斗也吃了一驚。南斗知道七殺的本領比自己差不了多少,卻不知七殺實是心有餘悸,一半是嚇死的,見鄭司楚一眨眼就殺了七殺,心中懼意已生,手中刀勢也慢了,不敢再撲上去,在桌上一點,跳下桌來喝道:「快護住高大人,馬上就會有人過來!」

南部六星君已死了三個,剩下三個聽得南斗命令,都退了退,靠到他身邊,將高靖遠護住。包無忌見這幾人準備堅守,心中也在叫苦,心道:「糟了,若殺不了這正使,這趟也就失敗。」他一咬牙,不顧一切便撲了上去。但南斗率著四個星君在牆壁前圍成半圈,只守不攻,真個守得鐵桶一般,哪裡攻得過去。包無忌才衝上一步,便被南斗的刀逼了回來。

鄭司楚見南斗素性不攻,一味死守,心中也是大急。雖說李繼源幫了自己很多,但鴻臚寺計程車兵聽得響動,很快就會過來。等那些士兵一到,再想殺眼前幾人就更難辦到了。這時包無忌剛退下一步,他卻將身一閃,已閃到包無忌身前,手中刀左右一劃,喝道:「中!」

這一手,乃是宣鳴雷傳他的斬影刀。他和宣鳴雷比試,只覺他的斬影刀威力非凡,便虛心請教,宣鳴雷也知無不言,盡心傳授,現在他雖然刀術較宣鳴雷還有點不及,卻也相差無幾。南斗見他的刀勢突然間無影無蹤,心頭更是一寒,忖道:「怪不得此人敢來動手!他到底是誰?」

南斗看不清鄭司楚的刀勢,心想若是和他一招一勢比拼,只怕會失手,乾脆就不去管他,手中刀護住全身。鄭司楚的斬影刀雖能隱去刀勢,但刀到底不能真個無影無蹤,只覺南斗的刀密如穿稜,恍若結成一張大網,心裡也有點焦躁,和南斗鬥了幾刀,身子突然一閃,腰刀斫向最邊上的一個。那人見鄭司楚找上了自己,嚇得舉刀相迎,他看不清鄭司楚的刀,可能夠被提到星君之位,便有必死之心,因此這一刀竟直直劈向鄭司楚面門,心想大不了兩敗俱傷,一命換一命。只是他想得雖好,刀剛劈出,鄭司楚的身形一閃,又攻向南斗,從他身後包無忌卻一下竄出,一刀刺向他前心。這人一心要和鄭司楚同歸於盡,中門大開,包無忌的刀直刺入他的心口。這人慘叫一聲,腰刀一偏,也重重砍在了包無忌肩頭。

包無忌受了重創,人一個踉蹌,退了一步,刀也握不住了,心道:「糟了!」雖然現在己方大佔上風,可自己受了重傷,對手尚有三個,鄭司楚本領再強,也是孤掌難鳴,正在驚慌,門上又是「砰」一聲響,有人衝了過來。南斗只道是句羅士兵聽得響動過來,心頭一喜,正待出聲呼喝,但定睛一看,進來的哪是句羅士兵,心頭不由一涼,忖道:「完了!」

他們這一次前來,大統制將南部天官盡數派來保護高靖遠,別個都是高靖遠的隨從,縱然會一招半式,都不是什麼好手。南部天官星君都在高靖遠房內,包無忌帶來的四個人從兩頭下手,此時已將高靖遠的隨從盡皆斬殺,到了此處。當先一個進來時見包無忌受傷倒地,驚道:「包將軍!」

包無忌受傷雖重,神智不失,喝道:「別管我,動手!」

南斗並不知鄭司楚才是領頭的,見他們叫什麼「包將軍」,只道包無忌才是南方正使,來的這四人若也和鄭司楚一般本領,自己今天定難逃一命。他心一寒,也顧不得再護住高靖遠了,飛腳在地上一張凳子上一勾,那凳子直飛起來,砸向鄭司楚。鄭司楚伸手一探,一把抓住了凳腳,右手刀正待向南鬥斫去,南斗身形一矮,卻在凳子一下掠而過。他身體靈便,此時已想逃出,動作更快,鄭司楚出刀雖快,竟然也砍了個空。鄭司楚也沒想到他居然連高靖遠都不護了,見他要走,急道:「擋住他!」手中刀卻快如閃電,一揮,又將一個南部星君斬殺。

南斗閃過了鄭司楚,見還有四個敵人擋住門口。他已經全然不顧同伴,只求逃命,腳下生風,一下閃過了兩人。還有兩個見這人居然能殺出重圍,舉刀相迎,南斗格住一刀,左手卻握成了拳,重重在另一個前心一擊。他身形雖矮,這一拳力量卻著實不小,那士兵個子甚高,手中雖然有刀,居然擋不住他,被他一拳打了個趔趄。

南斗衝到了門口,再一步便能逃出門外,但這時卻一旋身,轉了過來。他只以為這四人的本領和鄭司楚相仿,驚懼之下,才不顧一切想要逃走,但閃過了四人,才發覺這四人雖然也不算弱,但和鄭司楚實有天壤之別。南部六星君尚有兩人,這兩人雖是新手,但也不是尋常之輩。如果能把這後來四人都料理了,諒鄭司楚也再無翻盤之力。他懼意已去,人到了門口,腳在門檻上一踩,便要舉刀殺回來。哪知他的刀剛舉起,突然腦後一陣厲風襲來,「砰」一聲,後腦已吃了一記,砸得他天旋地轉,人一下撲倒在地,連刀也扔了。門口那兩士兵哪肯罷休,兩人齊上,一人踩住他一隻手,雙刀齊下,插入他的背心。其實南斗後腦中招,已然被打了個半死,就算不踩他的手,他也全無還手之力。

鄭司楚正在對付那兩個星君,並沒有回頭,也不知身後南斗受到突襲斃命,但見那兩個星君本在勉力支撐,突然睜大了眼,眼中盡是害怕,他的斬影刀已使到極處,見對手刀勢突緩,一刀掠過,那兩人個頭差不多,這一刀一下將兩人的咽喉劃開,還剩個高靖遠面如土色,癱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正要去殺高靖遠,但一隻手卻覺沉重異常。

要殺這毫無還手之力之人,他實在下不了手。包無忌在一邊見鄭司楚殺了兩個星君,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卻不知為何下不去手,心想權帥到底還有點心軟,從地上揀起一把刀,過去刀刺入高靖遠心口。他右肩被砍成重傷,本來動作不快,就算高靖遠也完全閃得開,但高靖遠見轉瞬間連南斗在內的七個天官星君全部送了命,嚇得已是屎尿齊流,哪裡還能動彈。

包無忌刺死了高靖遠,見鄭司楚還有點怔忡,急道:「權帥,快走!」現在北方使節團盡已被殺,但己方若還不走,混亂之下,也脫不了身。鄭司楚回過神來,將腰刀一插,說道:「快走。包將軍,你還能走麼?」

包無忌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站著都困難。鄭司楚扶住他向門外跑去。走到門口,見南斗伏倒在地,背心兩個傷口裡還在冒血,想起方才此人竟將自己擋了半天,若他堅持不退,就算有四個士兵來幫忙只怕也無用,暗叫僥倖。但見南斗後腦也是一片血汙,詫道:「你們用什麼打的他?」

殺了南斗的那兩個士兵一怔,齊聲道:「刀啊。」

鄭司楚心頭已是雪亮。以這幾個士兵的本領,南斗以一敵四也不會落在下風,肯定是先中了暗算。暗算他的,定然便是李繼源的流星錘了。李繼源說什麼他會置身事外,其實也肯定不放心,一直在外接應。他不再多說,只是道:「快走。」

一走出門,卻聽外面一陣亂,有人在大叫著什麼,而不遠處,已是一片火光,看樣子正是剛才停柴草車的地方。包無忌一怔,喃喃道:「誰放的火?」

這肯定也是李繼源的計策了。李繼源用柴草車將他們偷運進來,雖然掩過旁人耳目,可事後萬一追查起來,說不定還會牽連到他。現在他在那邊放火,將柴草車燒了,一方面毀去痕跡,另一方面製造混亂。他對李繼源更多了一分佩服,這人心思縝密,堅毅果斷,真是大將之才。來的時候他還對句羅有點不放心,但現在信心已然大增。句羅軍有李繼源統率,戰力定然非同一般。再造共和聯盟與句羅聯手後,定能度過眼下這個難關。他道:「別管這些,走吧。」

他們翻出後牆,鴻臚寺裡的火仍然未停,反而越燒越大。只是火勢雖大,卻只在鴻臚寺裡燒,並不蔓延到別處。鄭司楚和包無忌諸人回到金剛院,仍然看得到遠處映出的火光。回到金剛院,包無忌回偏院敷藥療傷,他回自己房裡。正要推門,身後響起了傅雁容的聲音:「鄭將軍。」

鄭司楚站定了。只見門口一叢灌木後,傅雁容站在暗影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見到她眼中有點閃爍,不知是種什麼神情,既有點傷心,也有點迷惘,甚至還有一絲厭惡。來句羅後,她一直稱自己為「司楚」,現在卻又回覆到先前比較生份時的稱呼了。鄭司楚一陣氣苦,低聲道:「阿容。」

「你們……成功了吧?」

鄭司楚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只是點了點頭。

「是我哥哥麼?」

鄭司楚恍然大悟。傅雁容一直擔心是傅雁書擔任使者吧,如果自己殺了傅雁書,她只怕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他道:「不是,是另外一個。」

傅雁容沒有說話。半晌,她才道:「你殺了多少人?」

鄭司楚低低道:「四個。」

又是好久的沉默。鄭司楚也不想多解釋什麼,傅雁容應該明白,如果自己不殺人,那現在就該是金剛院裡屍首一片了。混亂中,南斗他們未必認得出傅雁容,說不定連她都難逃一命。只是這樣的話多說無益,說了,倒似在狡辯,他嘆了口氣道:「阿容,真希望以後再不用殺人。」

戰爭還沒結束,想不殺人是不可能的。但鄭司楚確實有種無比的倦意,以前總想著在軍中建功立業,成為不世名將。可成為名將,肯定得殺人,即使不是親自動手。傅雁容抬起頭,看著天空,低聲道:「我記得以前問過阿爹,為什麼要殺來殺去,大家和和氣氣,不是很好麼?有什麼話好好說。阿爹那時卻只是笑了笑,說我還小,不懂事。可現在,我更不懂了。」

鄭司楚呆了呆,低聲道:「我也不懂。」

他現在已是南方名聲最響的將領,申士圖將他倚若干城,少年時想要成為名將的宿願,現在應該說已經達成了。可是真個成為了名將,鄭司楚卻覺得如此空虛。老師說為將不可忘記仁字,可就算自己牢牢記得又有什麼用?算起來,被自己親手所殺的,也不下數十個了。殺的人越多,他越覺得空虛。一剎那,他覺得如此無力,淚水似乎又要湧出眼眶。這兩個年輕人,都感到了如此迷茫。

夜還長,一鉤殘月掛在天上,冷冷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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