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源派來計程車兵對中原來的鄭司楚一行十分關注,但對金剛院的僕傭,卻是理都不理了。門口的守兵驗過了出門籌,什麼話也不說就放鄭司楚出去。
出了門,鄭司楚卻有點猶豫。出是出來了,可自己一身僕傭的衣服,而且不會說句羅話,該如何去找李繼源?轉念一想,自己現在的臉是嚴青楊,嚴青楊是個啞巴,這回仍做個啞巴好了,省得穿幫。他走過一程,連路邊有個代書先生,便走了過去,也不說什麼,先掏出一個金幣遞過去。那代書先生一直沒生意上門,正支頤假寐,忽覺有人坐到臺前,一齣手竟是個金幣,喜出望外,嘰嘰咕咕說了兩句句羅話,意思是要寫什麼,卻見鄭司楚拿了個信封,拿起紙筆便寫。句羅的達官貴人用的都是中原文字,也以會說中原話為榮,只不過一般平民自沒條件學中原話,用的文字也是句羅本國字,名喚「諺文」。識中原字的,一般都不會找代書先生了,因此這代書先生也只會寫諺文。但他見鄭司楚提筆便寫,幾個字筆酣墨飽,竟是中原字,嚇了一大跳,心想世道真是變了,一個僕傭下人,居然能識中原字!驚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鄭司楚也不多寫,就在信封上寫上「李繼源將軍親啟」幾個字,拿了個空白信紙往裡一塞便走。幸好這代書先生不識中原字,若他見一個僕傭居然給句羅水軍第一名將李繼源寫信,只怕更要嚇得屁滾尿流不可。
鄭司楚拿好了信,向李繼源的軍營走去。一到營門口,兩個門丁見有個僕傭過來,舉槍擋住,喝了一聲。鄭司楚雖然聽不懂,但也知定是讓自己站住的意思。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嘴裡啊啊了兩聲,心想這兩個士兵別不識中原字,不然就麻煩了。幸好門丁本來就是要傳話的,這兩人都識中原文字,見信上寫著是李繼源將軍親啟,都嚇了一跳,心想這僕傭居然是給李將軍傳信,那倒不可怠慢。又嘀咕了幾句,鄭司楚張了張嘴,指了指,意思是自己是個啞巴,一定要交到李繼源手上。一個門丁說了一句,領著他走進軍營。
這已是鄭司楚第二次來了。他一進軍營,在操場上便見那東海三蛟領著士兵操練。只是東海三蛟也根本認不出這個跟著門丁進來的僕傭居然就是昨天以槍術折服李繼源的鄭司楚,自然理都不理。到了李繼源的營房,那士兵說了兩句,門「呀」一聲開了,李繼源走了出來,門丁指了指鄭司楚,李繼源臉上微微一變,定然猜到是鄭司楚的回信,說道:「讓他進來。」
鄭司楚走了進去,李繼源用句羅話道:「把信給我吧。」但見這僕傭反而將信往懷裡一塞,掩上了門,他不由一怔,正待喝斥,鄭司楚已道:「李兄,是我。」
這回李繼源的臉上也盡是驚愕了,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僕傭居然會是鄭司楚。張了張嘴,低聲道:「鄭兄,真是你?」
「是我。」
鄭司楚已向他深深一禮,說道:「李兄,多謝你來報信示警。」
李繼源暗暗叫苦。他到底是句羅副將軍的身份,話也不能說得太明,只是見鄭司楚死到臨頭,心中終是不忍,這才寫封言語含糊的信去提醒他一句,希望鄭司楚早點帶著人揚帆離去,他也不會留難,沒想到現在鄭司楚居然易了容來見自己,而且說得這麼明白。他卻不知鄭司楚跟了鄭昭那麼多年,耳濡目染,最擅長的就是察顏觀色。李繼源既然有不忍之心,他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來挑明瞭,正是當初他逼宣鳴雷救自己一家的故技。
鄭司楚見自己一挑明,李繼源臉色便很不自在,心知自己所料不錯,正擊中了李繼源心中的弱點,更是深深一禮道:「李兄,我一身事小,還有這許多兄弟,都是李兄一點慈心所救,再造之德,實難報答。」
鄭司楚說得越客氣,李繼源更覺得不安。自己只是提醒了一句,鄭司楚卻說成了全是自己救的,一張臉都漲紅了,道:「豈敢豈敢。」
鄭司楚一聽他說「豈敢」,心想成了,現在李繼源想賴掉這救命之恩也不成,他只能做到底了,便道:「只是,李兄,貴國大王是聽信大統制使臣之言,要取我等性命了吧?」
李繼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雖然作為句羅副將軍,當奉句羅王號令,應該立刻矢口否認,但他向來不說謊話,而且鄭司楚單刀直入,突如其來,他想說謊都不成,結結巴巴地道:「你……鄭兄……你知道了?」
鄭司楚暗暗嘆息,心道:李兄,你真是個老實人。句羅人都很實誠,李繼源家世極好,少年得志,也沒必要說謊逢迎別人,更沒有說謊的習慣。雖然他比鄭司楚要大幾歲,在人情世故上卻比鄭司楚差了許多。鄭司楚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是順口猜的。我此番前來,大王昨天不給我答覆,我便覺得有點不對,再將我等安排在金剛院而不是鴻臚寺,那就說明鴻臚寺已經有了另外一批不能與我們照面的人了。而李兄你好意提醒我,顯然我已死到臨頭,那麼就定是大統制的使臣已說動了大王,大王準備要滅了我們了。」
李繼源更是有點怔怔,心想這人得享大名,果然是一時俊彥,這等人物若是死在句羅,實在太可惜了。他小聲道:「鄭兄,你真是了不起。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大王並不想擔上殺害再造共和聯盟使臣之名,所以動手的會是大統制的使臣。」
這一點鄭司楚其實也已料到,他故意這麼說,只是為了試探李繼源口風。聽得李繼源嘴裡說出,他暗暗嘆息,對李繼源也多了幾分敬重。如果李繼源順杆爬,說這是句羅王之意,他也沒辦法,這樣一推脫,自己也毫無辦法。但李繼源一下就承認了,可見他已經真的要救自己一行人。他又深深一禮道:「原來如此,多謝李兄。」
李繼源說出了口,才覺得心裡舒服了點。當昨晚句羅王緊急召他前去議事,說已決定投向中原北方,李繼源一晚上沒有閤眼。和鄭司楚雖是初見,卻讓他大有惺惺相惜之感,一直想著該怎麼救他一命。見鄭司楚又行了個大禮,他還了一禮,嘆道:「鄭兄,先不要謝我,此事我實不能涉及過深,請你原諒。鄭兄,你還是帶著人快走吧,我即刻命人給你補充給養。」
鄭司楚道:「李兄,依你之見,大統制可信麼?」
李繼源頓了頓,一咬牙道:「大統制神武英明,我一介行伍,不敢置喙。但在大統制眼裡,我句羅實是不值一提,他答應的事當然不會有變,但還想要他答應什麼,那是辦不到的,而且將來也未必不會有後患。」
鄭司楚更是心折。李繼源人是老實一點,但此人的目光實是銳利之極。他雖然對大統制也有好話,但說白了,無非是說他四個字:剛愎自用。大統制不會允許任何人違揹他的命令,現在為了拉攏句羅,不得不退讓一步,但這退讓到底能持續多久,句羅王沒有懷疑,李繼源心中卻要打個七八折。而且大統制這一次退讓了,將來可能會十倍百倍地討回來,總之在大統制面前是討不到好的。昨晚他在句羅王面前就說了自己的看法,還說了上回跟元宗緒去之江省送戰船,對中原軍的觀感。李繼源說,北軍雖然人才濟濟,軍隊齊整,但大統制的威嚴太盛了,而且大統制太喜歡事事插手,年輕將領難以出頭。相比較而言,南方卻放手任用年輕將軍,正在蒸蒸日上的時候。現在雖然陷入了低谷,但越是這時候,能對南方伸出援手,將來句羅得到的好處也更多。不過句羅王權衡之下,說南方雖然更可信一點,但現在實在太危急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現在去支援南方,那等如找死,所以還是投靠大統制一方為是。不過李繼源說這件事最好讓中原使者自行解決,句羅還是置身事外為好,以免將來萬一情況有變,南方或者頂過了這個危機關頭,視句羅為大仇,這一點句羅王大為首肯,最後決定的便是讓大統制使者動手。好在大統制的使者本身就是個會武之人,手下盡是些好手,他們自己殺人也不在話下。
如果句羅王發兵剿殺,那鄭司楚也知自己走投無路,只有逃跑了。不過,動手的真是大統制的使臣,就有可乘之機。他道:「李兄,你的大恩,高天厚地,實無以為報。不過,我也不想束手待斃,此事尚有一線生機。」
李繼源見他眼中毫無慌亂,反而發亮,更是佩服,心道:你的主意是什麼?可是與我相同?便道:「鄭兄,請說。」
「當機立斷,先下手為強。」
李繼源看著他,呆住了,半晌嘴角才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鄭兄,我本就猜你是個當機立斷之人,果然不假。」
看他似是早有預料,這回輪到鄭司楚有點怔忡。他道:「李兄,你有準備了?」
李繼源點了點頭:「我身為句羅武臣,王命難違,但鄭兄你不是。大王有誤,你還能隻手回瀾。」
李繼源的眼裡,已完全沒有剛才那種慌亂了,只有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鄭司楚恍然大悟,心道:該死!我還以為他真是個老實人。他原來早有打算,其實是要看我有什麼斤兩,值不值得他為我冒險。不過雖然李繼源也算計了他一回,鄭司楚卻並沒有不快。李繼源的智謀完全可以與自己匹敵,和他說話,也有種不必多言,兩人便已會心的快意,現在他只為自己小看了李繼源而後悔,不過,更多的是興奮。
有李繼源相助,這一次肯定能成功!
他抬起頭,看了看李繼源,也微微一笑道:「我想,李兄應該已經完排好人手,協助我等動手吧?」
李繼源不知他剛才才想通,見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也大為佩服,點了點頭道:「不錯。鄭兄,此事我雖不能牽涉在內,但為你提供方便,卻是在所不辭。」
「大統制的使者有多少人?」
「十七個。」李繼源頓了頓,又道:「其中十個不必多慮,但有七個人,都是些難得的好手。本來也是這七個人今晚向你下手。」
鄭司楚皺了皺眉:「七個?」
一聽到李繼源說是難得的好手,他想到的就是當初一家人逃出霧雲城時,在路上截殺的南斗星君。南斗星君,共有六人,加一個天官,正是七個。鄭昭說過,影忍南北兩部,南斗主生,北斗主死,這些人只聽大統制指揮,都是些步下刺殺的好手。難道是南斗天官帶著六星君來了?鄭司楚還得記當初南斗五星君在路上堵截,被殺了四個,只逃出一人。不過南北兩部都有後備,現在肯定也補充上去了。那一次若不是自己突然奪到了如意鉤,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當時一家人就已死在路上了。現在若真碰上了這些人,看來還真不好對付。
他正在遲疑,李繼源道:「鄭兄,怎麼樣,你人手夠不夠?」
鄭司楚帶來的,除了自己和傅雁容,就全是水軍士兵。雖然包無忌以降的這些士兵都非庸手,但到底是水兵,鄭司楚明白,如果對手真是南斗星君,想在步下勝過他們,非常困難。不過到了這時候,也不能想太多,好在己方在暗,對手卻在明,要暗算他們,勝算也能多一分。他道:「應該夠,只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李繼源道:「那就好。」他猶豫了一下,又道:「鄭兄,這事一定要做得乾淨利落,如果拖得長了,我在鴻臚寺安排的人手也只能過來,到時假如碰上,他們不會留手的,那你也脫不了身。鄭兄,你可要明白,不論成敗,你頂多也就有兩刻時間。」
如果真碰上了,李繼源為了不讓訊息走漏出去,肯定會將自己一行人滅了口。鄭司楚想著,看向李繼源。這並不能怪他,李繼源畢竟是句羅大將,他現在這樣做,其實已經為了自己在違抗句羅王了。他道:「是,李兄,我不會讓你難做。」他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萬一我失敗了,只有一件事要求你成全。」
「什麼?」
「與我同來的那位小姐,乃是鄧帥之女。萬一我失敗了,請你送她到鄧帥身邊。」
鄭司楚今天過來,讓李繼源震驚了好幾次,但最震驚的還是這句話。李繼源睜大了眼,結結巴巴地說道:「什……什麼,那位小姐是鄧帥之女?」現在鄧滄瀾是北軍主將,鄭司楚是南軍主將,兩人處在勢不兩立的地位,他做夢都想不出鄧滄瀾的女兒居然會和鄭司楚在一塊兒。
鄭司楚苦笑道:「事情很長,如果我還能有命回來,再向李兄細說。若我不能回來了,請李兄看在鄧帥的面上,千萬不要難為她。」
李繼源橫了他一眼道:「鄭兄,你當我是什麼人?這件事請你放心。其實你不想出手的話,我也可以保證你們安全離開。」
鄭司楚搖了搖頭:「勢若騎虎,已不能退卻。李兄,我走了,還請你把鴻臚寺的地點明示於我。」
李繼源見他已下定了決心,心中不知怎麼有點痛楚。鄭司楚現在要去刺殺大統制的使臣,雖說把握較大,但也有可能丟命。他壓低聲音道:「此事我倒有安排了。你準備帶多少人去?」
「對方有七人,我方也出七人。」
李繼源沉吟道:「七人?這個有點麻煩……」
鄭司楚道:「怎麼了?」
李繼源抬起了頭道:「我本想用一輛運柴草的車把你們偷偷運入鴻臚寺,但七個人的話,一輛車裝不下。如果用兩輛,那就太惹人注目了。」
鄭司楚道:「一輛柴草車能裝多少人?」
「五個。」
鄭司楚想了想道:「那就五個。李兄,你這樣送我們過去,不怕牽連到你麼?」
李繼源笑了笑道:「只要你能成功,那就牽連不到我。」
鄭司楚也淡淡一笑。如果自己能將大統制的使者全部消滅,那麼生米已成熟飯,就算句羅王知道李繼源在當中幫了自己一把也不會怪罪他了。他道:「那就有勞李兄。事不宜遲,我即刻回去準備。」
李繼源道:「好,我也馬上就準備起來。」
李繼源這回卻親自送鄭司楚出了軍營,那些守門兵見李繼源居然親自送這啞巴送信人出來,全部嚇了一跳,心想還好沒對這啞巴有什麼無禮的話,沒想到李將軍這麼看得起這人。
鄭司楚一回到金剛院,已過了午後。他回到自己房裡,包無忌和兩個士兵一言不發地坐著,那被逼著脫了衣服的僕傭還躺在床上。鄭司楚換下衣服,交給他道:「金大哥,衣服還給你。記著,你方才給我買東西,買好後便馬上回來了。」
這不知叫金正什麼的僕傭連連點頭,心想這鄭將軍剛才不知出去做了什麼,萬一出去殺了人,豈不是要連累到自己?反正這回鐵嘴鋼牙,死都不露口風。等他一出去,鄭司楚便壓低聲音道:「包將軍,確如所料,我們馬上便要動手了。只是能動手的只有五人,你另外再找一個就夠了。」
包無忌聽得只能出動五個人,問道:「權帥,只去五個人夠麼?」
「不夠也得夠,只能出動五個人。」
鄭司楚何嘗不想多去幾個人,但李繼源說得也是。他送自己偷偷進入鴻臚寺,本來就是件冒險的事,自然不想被人一下子看穿。只是,李繼源到底可不可信?這念頭在鄭司楚腦海中只是閃現了一下,馬上就消除了。他相信李繼源不會騙自己,不為別的,只為了他在李堯天靈位邊還供了自己生父之靈。
等人的時候最是心焦。到了黃昏時分,李繼源終於坐著一輛馬車過來了。他的馬車直接駛進了金剛院,在鄭司楚住的院子外停了下來。鄭司楚等得本就有點急,見他來了,忙迎上去道:「李兄。」
李繼源見他仍然戴著面目,笑了笑道:「鄭兄,我又想過了,你還能再多帶一個人。」
鄭司楚一怔,還沒說話,李繼源道:「鄭兄,你既然有這面具,就自己來趕車吧。鴻臚寺裡我會派人接應,你不用擔心。」
鄭司楚也想過由自己來趕車,這樣可以多帶一個人。但自己不會說句羅話,鴻臚寺的人與一個車伕卻肯定說句羅話的,這樣一下馬上就要穿幫,反而不美。但李繼源說有人接應,那就不必擔心了。他道:「那就好。現在便走麼?」
「柴草車就停在外面,只是在這兒要委屈你們在我車裡擠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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