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尚不能肯定,但八九不離十。」鄭司楚頓了頓,又道:「如果明天句羅王還沒有要我們前去談判議事,那就是鐵板釘釘了。」
包無忌的身體又是一顫,忽道:「難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鄭司楚心頭一亂。他倒是有個主意,可這主意實在說不出口。他道:「包將軍,你說呢?」
包無忌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圍,左手握拳,在右掌擊了一下,聲音更壓低了一分:「不一做,二不休,只有這一條路了!」
他拿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比劃。意思很明白,而這也是鄭司楚一直在想的主意。如果殺了大統制的使者,句羅王再想撇清也不可能了。到那時,句羅王要麼仍然鐵心投靠大統制,將自己一群人交出去以求大統制原諒,要麼就唯有與南方聯手。就算句羅王選了前一條路,也和眼下的處境沒什麼不同,所以這已是目前自己僅存的一條路了。可是想到要殺人,鄭司楚仍是下不定決心。他道:「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包無忌道:「鄭將軍,當機立斷,末將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其實鄭司楚也覺得這樣做是最好的。他想了想道:「此事先不要聲張,看明天句羅王的迴音如何再做定奪。」
包無忌見鄭司楚還有點猶豫,不知他到底打什麼主意,沒敢再多說,只是道:「遵命。」
走出偏院,鄭司楚仍是心如亂麻。包無忌所說的,確實是最好的辦法。當機立斷,逼迫句羅王投向南方,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了。但那畢竟只是些使者,如果要殺了他們,鄭司楚只茫然。說到為了大義而不擇手段,他就聽鄭昭說過不少類似的話。那時他沒有多想,只是覺得父親和老師的話有些牴觸,他更偏向父親一點。可現在知道鄭昭其實並不是自己的父親,反而是殺死自己生身父親的仇人,他就更認同老師的話一些。
縱然包無忌說的,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也仍然不能這麼做。可不這麼做,還能怎麼辦?他的心頭已如亂麻一般,怎麼都想不出好主意。也許去和阿容商量一下?可這念頭剛一起就被他否決了。阿容並不想牽涉到這事之中,甚至,連大統制已經派了使臣來,她知道了也沒明說,只是隱隱約約提了一句。到底她的義父母和兄長都在北方,在她心裡,南北雙方哪一邊敗亡都讓她難以接受。
最糾結的,還是阿容吧。鄭司楚想著。他回到自己房裡,和衣躺下,還在想著有什麼辦法。可是想來想去,仍然覺得只有先發制人,殺了大統制使臣一條路可走。心裡亂成一團,這晚也是輾轉反側,總不能成眠。
第二天鄭司楚醒來,天已大亮。他一直在軍中,這樣睡個懶覺還是第一次,忙一翻身起來,才發現自己昨晚連衣服也沒脫。現在醒來,只覺腹中很餓,便走出門去,喚過一個懂中原話的僕傭要他弄點吃的來。剛一齣門,卻見一個僕傭快步過來,小聲道:「鄭將軍,包將軍求見。」
包無忌還是為昨天的事吧?鄭司楚忙走了出去。到了正廳,卻見包無忌正揹著手在那兒踱來踱去,他叫道:「包將軍,你用過早餐了麼?要沒用的話,一塊兒去吃點吧。」
包無忌哪有心思吃什麼早點,向那僕傭道:「你去忙你的吧。」
那僕傭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了。包無忌上前一步,小聲道:「權帥,昨晚我想了一夜,總覺得這事不太對……」
鄭司楚自己也是心如亂麻,但看包無忌急成這樣,他反而不那麼急了,小聲道:「擔心什麼,看今天句羅王的迴音再說。」
「要有迴音,咋天就該給了。權帥,我覺得句羅王把我們晾著,很有可能就是正在和大統制的使者商議。」
鄭司楚看了一眼包無忌,心中不由對這人高看了一線。包無忌一板一眼,兢兢業業,但一向也只給人不求有功,但求無功的印象,沒想到此人精細至此。他點了點頭道:「這確實有可能。」
包無忌見他還是不緊不慢,真有點急了,聲音也大了些:「權帥,現在火燒眉毛了,若還不下手,一切都已晚了。」
他越急,鄭司楚反倒坦然了,站定了小聲道:「包將軍,此事可不是好聲張的。」
包無急也覺察到自己有點失態,忙壓低聲音道:「權帥,是末將失禮。不過末將有句話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他頓了頓,鼓足勇氣道:「權帥,你才略遠在末將之上。末將望塵莫及,但末將總覺權帥你有點冬烘,總是拘泥於不殺。權帥,仁者愛人固然不假,但敵人是人,我們自己人更是人,若是二者不可並存,究竟是以哪一方為先?」
包無急這話當真有點振聾發聵,鄭司楚只覺身子一凜,看向包無忌。包無忌這話實已說得相當無禮,他是個一板一眼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真是急了。可是他說自己有點冬烘,鄭司楚也覺得並沒有說錯,現在自己正是有點搖擺不定。母親死後,他在那鄉間發誓要儘快結束戰爭,可想盡快結束戰爭,又得大開殺戒,其間矛盾實是讓他無法想得通,但包無忌現在這話倒是可以做個註腳。仁者愛人,首先是愛自己一方,其次才能愛敵人,不能本末倒置。他張了張嘴,正想說那就先下手為強,可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就算是大統制的使者,這樣毫無理由地殺了,這還算是共和國「以人為尚」的信念麼?
他正在猶豫,包無忌見他臉色陰晴不定,上前一步道:「權帥,此事要不由我一手執行,你只需坐鎮此間,以觀成敗,如何?」
包無忌看出了鄭司楚心頭的猶豫,心想他邁不過這個坎,就由自己去做,讓這位有點冬烘頭腦的權帥來個眼不見為淨。但鄭司楚抬起頭,沉聲道:「先不可貿然下手,一切看今日句羅王的迴音如何再做定奪。」
打發了包無忌,鄭司楚心裡卻仍然很迷惘。他實在很想和傅雁容商量,可也知道與傅雁容一說,那是把難題扔給了她,她會比自己更糾結。這一頓早點也吃得很不是滋味,正吃著,有個僕傭走了過來,說道:「鄭將軍,金內使求見。」
鄭司楚道:「哪個金內使?」
「內使金成大人,奉大王之命前來。」
是句羅王的迴音到了?鄭司楚沒想到一早上句羅王就有迴音,說不定馬上就要召見自己了,不由整了整衣服,說道:「快快有請。」
那內使金成是個長得又矮又胖的官員,不過口齒倒得清楚。他向鄭司楚傳達了句羅王手諭,卻說因為句羅王偶感風寒,今日不能接見再造共和聯盟使臣,請鄭司楚一行在此安歇,明日接見。說完又寒暄兩句。鄭司楚送他出去,心裡便有點忐忑。
這難道是最壞的可能麼?鄭司楚明白所謂偶感風寒,無非是官場上的套話,也就是推脫的意思。句羅王不想見自己,那麼根本無意與再造共和聯盟聯手了?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想聯手,那麼完全可以撕破臉,派重兵將金剛院的人盡數拿下,為什麼還要演這一齣?更有可能的是句羅王仍在猶豫觀望,想不出該倒向哪一邊為好吧。
究竟要怎麼讓句羅王下定決心?鄭司楚皺了皺眉。他把那碗粥亂七八糟喝完了,正想去找包無忌再商量一下,先前那僕傭又急急過來,手裡拿了封他。一大早就來找鄭司楚第三回,他也有點不安,隔得老遠就停下步子,請了個安道:「鄭將軍,李將軍有信給您。」
是李繼源的信?鄭司楚不由一呆。他接過那僕傭手中的信。開啟了一看,卻見裡面寫了沒幾行字:「鄭兄如晤:近日陰晴不定,大雨頃刻即至。吾兄出行,當未雨綢繆,小心為上。弟李繼源頓首百拜。」
信很簡略,也很明白,但鄭司楚一剎那就明白了李繼源的意思,只覺脊背後便是一寒。李繼源當然並不是真個說什麼天氣有變,真正的意思,定然是指句羅王的態度。所謂「大雨頃刻即至」,難道說句羅王已經決定投到大統制一邊,要向自己下手了?可是,假如句羅王決定要下手了,剛才又派金成來做什麼?為了安自己的心麼?現在自己身在句羅,一切都在句羅王股掌之中,他根本不必如此做作。鄭司楚皺了皺,這一點實在想不通。句羅王要動手的話,早就可以動了,自己就算再有萬夫不當之勇,也絕對抵擋不了句羅重兵。句羅王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抬起頭,眼前,彷彿突然閃現出一絲亮光,隱約想到了什麼。
句羅王這麼做,顯然是要穩住自己。但如果他真要拿下自己,現在這麼做完全是多此一舉,因此只有一種可能的,他並不想自己動手,因為再造共和聯盟到底還不曾崩潰,他也不想和南方明著決裂。如此想來,要動手的一方,也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大統制的使者!想到這兒,鄭司楚不禁有點哭笑不得。沒想到,大統制這些使者居然和自己與包無忌想到一塊兒去了。句羅王讓大統制的使者動手,就可以以不知內情,雙方自行火併為藉口,哪一方都不得罪。李繼源說句羅王「睿智英明」,固然是在吹噓,但句羅王真個不是個尋常人物。此人坐山觀虎鬥,從中漁利,確實稱得上是個英主。
鄭司楚在心裡對句羅王讚歎了兩句,但讚歎歸讚歎,現在更要緊的是迫在眉睫的危機。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就只能採納包無忌的建議了。可萬一不是,將大統制的使者斬盡殺絕,鄭司楚也有點不忍。唯一能向之求證的,只有李繼源了。李繼源能寫來這封言辭閃爍的信,說明他對自己頗有同情,如果能讓李繼源幫助自己,那就要好辦得多。他站起身,把信放在懷裡,看了看周圍。雖說現在一行人都是被軟禁在金剛院裡,但自己一個人要脫身出去也不難。他見那送信來的僕傭還侍立在一邊,便道:「這位大哥,請問尊姓大名?」
這僕傭做慣了下人,還是頭一回有主人問自己尊姓大名,差點連生辰八字都忘掉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叫金……金正……正……」
他正了半天也沒說是正什麼,鄭司楚怕他正結巴個半天,忙道:「原來是金兄。我有一事相求,能不能幫我出門買點吃的來?」說著,從身邊掏出兩個金幣遞過去。這不知叫金正什麼的僕傭道:「鄭將軍,那您要買什麼?」
聽他問買什麼,鄭司楚倒有點遲疑。說買東西,其實不過是個藉口,句羅的東西別的還好,吃的東西可當真不成,昨天李繼源設宴,算得客氣了,但半桌子都是各式醃白菜,吃完了肚裡直泛酸水。他順口道:「就買點時鮮水果吧。對了,一個金幣給你當力錢。」
這僕傭聽得竟有一個金幣的力錢,心想天朝來的出手就是豪闊。鄭司楚本來就隨和,現在出手大方,他對鄭司楚更有好感,便道:「好,我這就去領出門籌。」
李繼源派來計程車兵守得很嚴實,任何人出門都要憑出門籌,而出門籌是金剛院的僕傭總管拿著。鄭司楚道:「行。另外,你出門前,再來我房裡一趟,我有件衣服破了,請你拿到外面照樣子買一套。」
這僕傭聽他說衣服破了就照樣子買一套,心中更覺得鄭司楚出手之闊,句羅人真不能比,請了個安說:「好。」
等他一走,鄭司楚便急急向偏院走去。一進偏院,包無忌正領著人在做早操,見鄭司楚過來,率人齊齊行了一禮道:「權帥。」
鄭司楚小聲道:「包將軍,快叫兩個,到我房裡去,有話要說。」
包無忌聽得鄭司楚的聲音甚急,也不知他要幹什麼,叫了兩個人出來。三個人跟著鄭司楚到他房裡,包無忌道:「權帥,到底要幹什麼?」
「等一下,有個僕傭要過來,我要換上他的衣服出去,這段時間你們就看住他,別讓他亂說亂動。」
包無忌一聽是這事,心想這權帥還真是冬烘,不想讓他亂說亂動,將他打暈了便是。不過他也明白鄭司楚不肯傷害無辜者,點了點頭道:「好。權帥,你要去哪裡?」
鄭司楚頓了頓,道:「我要去見李繼源。」
包無忌一愕,壓低聲音道:「權帥,是不是句羅王有什麼不好的迴音?」
鄭司楚道:「是。句羅王稱偶感風寒,明日才能接見。」
包無忌倒吸了一口涼氣,正要說什麼,鄭司楚已搶道:「我猜,句羅王很可能已準備和大統制聯手了,只不過他不想自己下手,而是讓北軍使者來下手。我便是要去找李繼源將軍確認此事。如果真是這樣,那沒有別的辦法,包將軍,你找幾個好手,今晚我們就去拼個魚死網破。」
包無忌聽鄭司楚終於採納了自己的建議,真個喜出望外,說道:「好。此事人選,貴精不貴多,權帥,我早已經選好了五個人,他們兩人就在其內。」
包無忌說著,指了指帶來的兩個士兵。鄭司楚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只怕就算自己不同意,他說不定今晚也會偷偷去下手。他道:「好。現在你們看著,不過,別難為那個僕傭,只是嚇嚇他,不許他聲張。」
包無忌笑了笑道:「權帥,你放心吧。」
正在這時,聽得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那僕傭叩了叩門,輕聲道:「鄭將軍,您在房裡麼?」
「在,進來吧。」
那僕傭推門走了進來,見屋裡還有三個精壯漢子,不似要給他破衣服讓他當樣子的模樣,怔了怔,還沒開口,鄭司楚已向他深施一禮道:「金大哥,恕我失禮,我只是想出去一趟,要借金大哥的衣服和出門籌一用。金大哥,你別聲張,兩個金幣都給你,此事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他臉一板,沉聲道:「這位包將軍號稱殺人不眨眼,你就算一命嗚呼,我只說你言辭無禮,衝撞了包將軍,也沒人會給你主持公道的。」
這僕傭本來興沖沖地過來,聽鄭司楚這一說,嚇得魂飛魄散,心想我只道你是好人,沒想到竟然如此兇殘。他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只是點頭,鄭司楚暗暗好笑,低聲道:「金大哥,那你把衣帽都借我一用。」
這僕傭身材和鄭司楚差不多,鄭司楚早就看準了。僕傭道:「鄭……鄭將軍,門口查得很嚴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僕傭也沒辦法,苦著臉脫下外套,此時已交十月,天已不太熱了,他把外套脫下,便打了個寒戰。鄭司楚道:「金大哥,委屈你到我床上先小睡一會吧,我天黑之前肯定會回來。」
僕傭見包無忌和兩個士兵板著臉站在一邊,哪裡敢多說,只是連連點頭。鄭司楚換上了他的衣服,將帽子也戴好,說道:「包將軍,你諸事小心,天黑之後,對方可能也會來下手。」
包無忌道:「權帥,你不用擔心,只消你回來,我便將人集合起來。」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道:「只是權帥,你千萬要快點回來,先下手為強。」這話那僕傭倒聽得進,心想這些天朝人盡然想做什麼大事,自己夾在裡面,肯定不是好事,也嘀咕道:「快點回來。」
鄭司楚道:「好,我一確認了,立刻就回。你在這兒先準備一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就要大開殺戒了。他想著,將身上僕傭衣服整了整。這僕傭的身材和鄭司楚差不多,鄭司楚穿他的衣服也挺合身。他道:「包將軍,看得出來麼?」
包無忌皺了皺眉道:「權帥,衣著是看不出來,可是你的模樣,那些士兵應該都認得你……」
鄭司楚笑了笑,說道:「這便是我的本事了。」
他走進內室的盥洗間,從缸裡舀出一盆水,把臉打溼了,又從懷裡摸出一張人皮面具。這面具還是上回易容渡江,化身嚴青楊與裘一鳴接頭所用。那次他請陳虛心做了三張,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只用掉了一張,現在正好可以拿出來用,反正句羅沒人認得嚴青楊。他將人皮面具貼在臉上,對著銅鏡照了照,只覺看不出破綻,便走了出來道:「包將軍,這回還認得我麼?」
包無忌見他往內室轉了一圈,出來就完全變了個人,大吃一驚道:「權帥,是你麼?」
「當然是我。還認得出麼?」
包無忌嘆道:「權帥,你真有鬼神莫測之機。現在別說我,只怕隔壁那位鄧小姐也認不出你了。」
鄭司楚和傅雁容關係非同一般,包無忌當然看在眼裡。他當是打趣,卻不知傅雁容偏生就認得嚴青楊。鄭司楚也不多說,小聲道:「我先走了。包將軍,你也要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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