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想問,又不敢開口,鄧滄瀾似是猜到他的心思,說道:「雁書,這話說來甚長。對了,你身邊有個流星錘吧?」
傅雁書點點頭道:「這不是您當年所用兵器麼?」
鄧滄瀾道:「我可不會用這個。這是你師母之兄的隨身兵器,而你師母之兄,便喪在我那故人手中。」
傅雁書更是一呆,心想師母是大統制之妹,聽師尊說有個兄長死在他故人之手,那就肯定不是大統制了,說明大統制和師母之間還有一人,但這些年來誰都不知道,連師母都不提。而師母之兄既然死在師尊故人之手,本來應該是仇人,為什麼師尊說起他時只有內疚之情,毫無痛恨之意?他道:「師尊,此人殺害師母之兄,那就是仇人了?」
鄧滄瀾又是一聲長嘆:「本來自是仇人,但又無法相仇。兩國相爭,各為其主,而且是我們背信棄義在先……算了,不說這些了。雁書,後天你無論如何都要保證阿容安全,攻擊未必定要求勝,你自己卻一定要安全歸來。」
傅雁書聽得師尊的話中蒼老之意越來越甚,心中一痛,忖道:「師尊終於也有暮氣了。」
所謂英雄遲暮,便是如此吧。三元帥五上將中,魏仁圖斷臂後,早早地失去了進取心,致仕不問世事,方若水在西征失敗後,也不願再次出山。那時傅雁書便覺名將到了晚年,暮氣漸重,終成沉寂,沒想到師傅也有這一天。他看了看鄧滄瀾的臉,心中更痛,低聲道:「師尊請放心,您老當益壯,還將建不世之功。」
鄧滄瀾苦笑道:「不世之功?我少年從戎,就想著立不世功,為萬世開太平。建功立業,那是每個軍人所想的事。但建功立業為了什麼?如果這功業是在屍山血海中建立起來的,那又有什麼意義?太平了沒幾年,戰火還是起來了。雁書,等你到了我這年紀,多半也明白了。」
傅雁書說不出話來。雖然他心裡很不以為然,卻不敢頂撞師尊,只是諾諾道:「是,是。」鄧滄瀾見他的樣子,揮了揮手道:「雁書,你先去歇息吧,後來還有大事要你去做。」
傅雁書答應一聲,轉身出了門。剛出書房,卻聽得屋中鄧滄瀾低吟道:「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只付衰翁啊。」
那是有一次大詩人閔維丘過訪,鄧滄瀾設宴款待,閔維丘在席上題贈鄧滄瀾的詩。傅雁書對音律詞章沒什麼愛好,不過這首詩中頗有英銳之氣,只是到結尾卻如此衰頹,他還記得以前師尊要自己和宣鳴雷品評時,自己就說一結過衰,與全體不稱,師尊還笑說自己孺子可教。那時師尊也覺得結尾太衰頹吧,可現在他口中玩味不已的,仍是最後兩句。
英雄麼?為萬世開太平的英雄,即使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也是值得的。
他想著,只覺胸口有股鬱結之氣,只欲放聲一嘯,沖天直上。
後天,後天就是總攻的時候了。而這一戰,我也將為萬世開太平,成為不世之英雄!傅雁書想著,在這個外表頗有點文弱的少年將領心中,似有烈火在燃起。
本來說好九月十二日換俘,九月十一日晚,鄭司楚來到了傅雁容的住處。
明天換俘的事,她肯定已經知道了。但不知為什麼,鄭司楚總想再親口跟她說一說。說句什麼呢?自此一別,只怕與她相見無期了。如果有一天北方勝利了,那自己不是逃亡,就是人頭懸於國門。假如勝利的是南方,那麼鄧滄瀾夫婦與傅雁書的人頭只怕又要懸掛在旗杆上示眾了。無論哪一種結果,對她和自己都太過殘忍。
他站在門口正在猶豫,守門兵已看見他了。那守門兵見有個少年在門口猶豫不決,不知是什麼人,上前來想喝問一聲,但還沒喝出聲,已認出了鄭司楚,忙道:「哎呀,鄭將軍啊,您是來看鄧小姐麼?」
鄭司楚已是代理元帥,明天要進傅雁容過江,這些士兵也都知道了。鄭司楚本來一直沒有勇氣進去,聽得那守門兵的問話,忙道:「是啊。」
「鄭將軍,您快進去吧,看天色,快要下雨了。」
鄭司楚沒有再說什麼,走進了門。這所小宅院以前也不知是誰的,雖然小,佈置得倒很清雅,一進門是個小院子,鄭司楚一眼便看見傅雁容的屋子裡還亮著燈。她應該也知道明天就要回去了,現在在想什麼?是高興,還是憂傷?鄭司楚不知道,只覺得越往前走,腳步就越是沉重。到了門前,伸手想去敲,卻怎麼都敲不下去。
明天,馬上就要來了吧。現在與屋中的少女只是一牆之隔,到了明天卻可能是永訣。鄭司楚的手臂上似乎有千鈞之重,舉也舉不起來了。突然,他感到臉上一涼,有點溼。
是淚水麼?他抬起頭,卻發現是下雨了。這個季節雨水本來就多,現在下的只是小雨,反而不多見。就在這時,窗子「呀」一聲開了,一片昏黃的燈光從窗戶中瀉了出來,映著一張如花人面。
傅雁容在屋中也聽得下雨了,開窗看看。甫一開窗,忽見窗外立著一人,不由嚇了一跳,險些叫出聲來,便看到是鄭司楚,她心裡也不知怎麼微微一疼,微笑道:「鄭將軍,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聽到。快,進來坐吧,下雨了。」
她開了門,鄭司楚走到門口,卻猶豫了一下道:「阿容,其實也沒什麼事。你都知道了吧?明天就要送你回去了。」
傅雁容站住了,轉過身道:「是,我都知道了。明天是你送我麼?」
「是的。」
雖然只是平平常常的話,鄭司楚卻覺得說出來竟如此費力,幾乎要把自己的力氣都耗盡了。傅雁容看了看他,馬上又把眼簾垂下了,低低道:「鄭將軍,這一年來,多謝你的照顧。」
這倒也不是虛言。傅雁容被南軍捉住的這些日子,鄭司楚對她的確非常照顧,不允許閒雜人等騷擾,平時送吃送穿,所以她名為俘虜,卻沒吃過半點苦。鄭司楚道:「這不算什麼。阿容,我也要多謝你在家母臨終時給她的安慰。」
鄭司楚的母親段白薇去世前,跟兒子說她最不放心的就是鄭司楚還沒成親,鄭司楚央求傅雁容假裝自己的未婚妻,那時傅雁容答應了。傅雁容的臉微微一紅,低聲道:「這也沒什麼。只是,鄭將軍,以後,我只怕見不到師哥和芷馨姐姐……還有你了。」
這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若非鄭司楚耳邊甚佳,都聽不到。他心裡突然一熱,上前一步道:「阿容……」
不要走吧。他想說。可是這句話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父母兄長都在對面,讓她拋棄一切留在這兒,鄭司楚也怎麼都不相信她會答應。看著傅雁容一雙妙目都看著自己,他低聲道:「明天大概雨也不會停,你別忘了帶傘,今晚就早點歇息。」
傅雁容點了點頭。鄭司楚道:「那我就走了,明天一早我就來接你。」
他轉身向外走去,幾乎是在逃跑,因為生怕自己再停留下去會說出那句話,得到一個最不想聽到的回答。看著他的身影在濛濛細雨中消失,傅雁容眼裡卻流下了兩行淚水。
回去,還是留下?她同樣無法做出決定。這個秋日的雨夜,彷彿一生一般漫長。
第二天一早,雨仍然未停,大江上盡為煙靄籠罩。鄭司楚很早就結束停當,帶著傅雁容坐馬車來到江邊。一到江邊,宣鳴雷便迎上來道:「鄭兄,小師妹。」
鄭司楚跳下車道:「宣兄,船都備好了吧?」
宣鳴雷道:「備好了,是艘翼舟,划船的盡是我選出的好手。」他見傅雁容打著傘下來,又道:「小師妹,當心點,地上滑。」
傅雁容微微一笑道:「師哥,多謝你了。」
宣鳴雷見她的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心中亦是黯然,心道:「鄭兄和小師妹仍是有緣無份啊。」他張羅著傅雁容登船,見鄭司楚也要上去,輕聲道:「鄭兄,你千萬要小心啊。」
鄭司楚道:「這個自然。」
宣鳴雷看了看已坐到翼舟中的傅雁容,低聲道:「你真要親自送她去麼?是不是再想想?」
鄭司楚道:「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話。」
本來換俘也不需要鄭司楚親自去,只是這大概是見到傅雁容的最後一面了,他實在不願失去這個機會。宣鳴雷苦笑了一下,低低道:「師尊可不是冬烘腦袋。鄭兄,我擔心他一旦發現是你送行,說不定他把你也扣下了。」
鄭司楚呆了呆,心頭卻是一凜。兵不厭詐,現在自己的身份乃是南軍主將,鄧滄瀾若發覺是自己送行,說不定真會那麼幹,這樣必然給南軍造成大亂。只是他搖了搖頭道:「沒關係,我會小心的,兵器也都帶著呢。」
宣鳴雷見他說帶著兵器,心裡一寬,心想鄭司楚也在水軍中呆過,船上格鬥已不遜於自己,就算師尊出爾反爾,他總有辦法。說不定,鄭司楚心裡還盼著師尊能出爾反爾呢,這樣可以名正言順地留下小師妹了。他笑了笑道:「那就好,我會在這兒接應你的,換了人後馬上回來,別戀戀不捨。」
鄭司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也覺得宣鳴雷不是多慮。和傅雁容分別後,自己說不定真會失魂落魄地不肯回來。他點點頭道:「好的,你也要當心點。」
宣鳴雷道:「這個你就放心吧。」他看了看對岸,忽然小聲道:「還有件正事,鄭兄。」
「什麼?」
「今天天氣不好,看不到遠處。以師尊之能,我怕他會換了人後趁機殺過來。」
鄭司楚道:「你想得太多了。我咋天看過細作報告,天水省的北軍並無異動,鄧帥現在就算全軍攻來,也沒什麼好處的。」
北軍水軍並不能凌駕於五羊水軍,特別五羊水軍有了如意機,而且舷炮威力也已趕上了北軍,就算鄧滄瀾趁機發動進攻,確實沒什麼好處。宣鳴雷嘆道:「師尊有鬼神莫測之機,加上大統制也常常出人意表,我真害怕他們實已佈下了一支奇兵去襲我們後路了。」
鄭司楚笑了笑道:「你膽子也太小了點。他們要襲我們後路,談何容易。」
鄭司楚深通兵法,怎會不防北軍這一手?他派出的細作一直在密切監視著天水省北軍動向。不過近期天水省正忙著徵兵訓練,恢復元氣,的確沒有出兵的跡象,鄧滄瀾是名將,不可能冒冒失失獨自進攻的。他道:「我先去了,宣兄,你讓水軍嚴陣以待。」
他說完,上了船。這時對岸放起了一個號炮,一個水軍道:「鄭將軍,我們也出發了吧?」
那是換俘開始的訊號。鄭司楚點了點頭道:「出發。」
大江寬有數里,起風浪時小舟難行,但現在煙鎖大江,細雨如織,江面平靜無波,不時有浮頭的游魚躍出水面。鄭司楚看著坐在對面打著傘的傅雁容,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默默地坐著。
翼舟速度很快,不多時便來到江心。一個划船計程車兵道:「鄭將軍,前面有訊號了。」
鄭司楚轉過頭,只見江面的煙靄中透出一點紅光,定是北軍換俘船到了。他道:「打訊號吧。」
南北兩軍用的是同一套訊號,一個士兵點起號燈,迎著對面揮舞了幾下,只見煙霧中有一艘船如飛而至,船頭有一人高聲道:「阿容!阿容!你在麼?」
一聽這聲音,一直沉默不語的傅雁容忽地站了起來,叫道:「是哥哥!鄭將軍,是我哥哥!」
那是傅雁書?鄭司楚不由一怔。傅雁書現在也已晉升為北軍下將軍,已是北方水軍中僅次了鄧滄瀾的高階將領了,沒想到對方換俘的也是這般一個好手。但聽得傅雁容欣喜若狂的聲音,他不禁黯然,道:「是他,阿容,是你哥哥。」說完,頓了頓又道:「回去後,你要保重身體。」
傅雁書立在船頭,已是心急如焚。因為這場雨,使得時間延誤了許多。本來換俘遲點早點無所謂,可是全軍進攻早已安排妥當,一旦到了時間仍未接回妹妹,到時萬艦齊發,妹妹卻還在江心,豈不是要遭無妄之災?因此他雖然一向沉穩,這時也有點焦慮了。忽見前方也有號燈亮起,他如釋重負,向左右道:「快劃!快點!」
兩艘翼舟靠近了,各自放慢了速度。傅雁書見對面船上有個撐著傘的女子,正是久違的妹妹,更是著急,高聲道:「阿容,你沒事吧?」
雖然靠得近,但傅雁容可沒有傅雁書的嗓門大,叫了兩聲,見哥哥仍然沒聽到,她正在焦急,卻聽鄭司楚朗聲道:「傅雁書將軍,令妹在此,請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這四字,傅雁書向來是對別人說的,頭一回落到自己頭上。他抹了抹額頭的雨水,手不禁握住腰刀,心道:「這人是誰?聲音怎麼這等耳熟?」
船終於靠近了。傅雁書不等靠穩,一把飛出撓鉤,一下搭住來船船尾,鄭司楚卻也不示弱,同樣飛出撓鉤搭住傅雁書的船尾。兩船一併,終於靠在了一起,鄭司楚只見對方的船上也是翼舟,形制一般無二,船中正坐著餘成功,高聲道:「餘帥,請過來吧。」
餘成功被關了這些日子,已是意氣全消,頭髮鬍子都白了不少。他本來對鄭司楚向來不滿,沒想到這回竟是他來接自己,等傅雁書一解開銬著他的手銬,便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叫道:「鄭將軍……」話未說完,只覺肩頭一重,卻是傅雁書伸手按住了他,高聲道:「是鄭司楚將軍麼?請換人,別出花樣。」
鄭司楚暗暗苦笑,心想自己對阿容的關心只怕不比傅雁書少,他還擔心自己會出花樣。他轉向傅雁容道:「阿容,你過去吧,一路小心。」
現在兩船已並在一處,跨都能跨過去了。傅雁容站起來,又看了看鄭司楚,眼裡突然淌下淚水,低聲道:「司楚,你也保重。」
這稱呼,鄭司楚唯有在央求她冒充自己的未婚妻時才聽到過,後來她一直稱自己為「鄭將軍」,沒想到現在要分別的時候又聽到了。他只覺眼眶酸酸的,眼淚幾乎又要不爭氣地滑落,只是道:「好的,阿容。」
兩船雖然緊貼在一處,但顛簸不止。傅雁容正在跨到對船上,船忽然一側,她險些要摔倒。鄭司楚本來要去接餘成功,見她這樣,也根本顧不得餘成功了,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道:「阿容,小心。」
鄭司楚出手時根本沒想什麼,但一攬住傅雁容,只覺軟玉溫香,心神為之一蕩,還沒回過神來,卻覺腕上一緊,低頭一看,竟多了副手銬。他一呆,卻見傅雁書一張臉沉得跟結冰一樣,右手握著腰刀指著自己,左手扶住傅雁容。他愕道:「傅將軍!」心中卻在暗暗叫苦,心想宣鳴雷明明告誡過自己,自己卻偏生沒聽。
手銬一頭連在船頭鐵環上,根本掙不開。傅雁容見勢亦是大驚,叫道:「哥哥!」她沒想到哥哥竟會出這一手,卻見傅雁書一張臉仍是板著,喝道:「阿容,快過來!鄭將軍,麻煩你也過來吧。」
鄭司楚罵道:「無恥小人!」
說好的換俘,竟有這種意外,他也當真不曾料到。傅雁書被他罵得臉一紅,馬上又板著臉道:「鄭將軍,別忘了你是無恥在先,如今不過一報還一報。」鄭司楚假扮施正時,曾與傅雁書在鐵索上交過手。那一次傅雁書雖然人多勢眾,卻因為傅雁容在鄭司楚手上,投鼠忌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逃走。這件事在傅雁書看來實是奇恥大辱。雖然上回鄭司楚臉上戴著面目,但他的聲音卻沒變,傅雁書已聽了出來。他也沒想到對方換俘的竟會是鄭司楚,心頭一熱,便想將他擒回去。現在心靜了一點,也覺自己這麼做有點背信棄義,便想放開鄭司楚,卻聽傅雁容叫道:「哥哥,快放開司楚!」
一聽妹妹的聲音,想到剛才鄭司楚和妹妹竟如此親熱,而妹妹居然稱他為司楚,傅雁書更是著惱,喝道:「阿容,你坐下!鄭將軍,我這是救你一命,可知我軍馬上就要全軍攻上麼?」
鄭司楚又是一怔。他算定了鄧滄瀾這時候是不會獨自進攻的,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是發起進攻,怔道:「你們……現在就要進攻?」
傅雁書喝道:「不錯!你隨我前去,只消投誠,不失將功贖罪的機會。不然,你就要死在江面上了!」
鄭司楚抬頭向北岸望去。這裡已過江心,隱隱能夠看到對岸檣櫓如雲,北軍竟然蓄勢待發,並沒有停在碼頭上。他只覺腦袋都「嗡」的一聲,苦笑道:「我應該早知道你們會有這一手的。」
其實傅雁書本來也根本沒想到要捉住鄭司楚,只是看到送妹妹來的是他,這才臨時定計。鄭司楚是南軍代理元帥,此人曾讓師尊都首嘗敗績,若能擒下他,這一次連他自己都不太看好的進攻得手的機會將更多幾分,因此就算自己這樣做確已背信棄義了,他仍是毫不猶豫。他將腰刀壓在鄭司楚頸間,冷冷道:「兵不厭詐,無所不用其極。鄭將軍,你也是當世名將,還這等天真麼?」
餘成功站起來本要過去,眼看突然發生這等變故,亦是驚呆了,邊上幾個北軍水兵見傅將軍動手,哪敢怠慢,立時拔刀制住了他。南軍舟上的幾個士兵方寸大亂,無一不在叫苦,心想這回完了,竟然被一鍋端。正在這時,傅雁容忽然將身一縱,竟又跳回南船上,叫道:「哥哥,你若不放開司楚,我就跳下江去!」
傅雁書正在大獲全勝之際,萬萬沒想到妹妹會出這亂子,不由一呆,叫道:「阿容!」卻見傅雁容雙眼圓睜,目光中盡是痛苦,罵道:「哥哥,我只以為你是當今好男兒,沒想到你竟如此下流無恥!」
傅雁書出世以來,還是頭一回被妹妹罵,一張臉漲得更紅,喝道:「你胡扯什麼,難道你要回到叛賊中去麼?」
「我不知道誰是叛賊,只知道我哥哥是個一諾千金的好男兒。你這樣做,從今以後再不是我哥哥了,我也不會回去。如果你一定要帶走司楚,那我就死在江上!」
她說著,將手中的傘也扔了,便要作勢往江中跳。傅雁書向來當機立斷,旁人若這般威脅他,他理都不理,可眼前這人是自己唯一的血親,他怎麼都狠不下這個心。呆了呆,急道:「阿容,別胡鬧,快過來,我就放了他!」
傅雁容喝道:「你先放!」
傅雁書被妹妹弄得一籌莫展,暗暗叫苦,心想:「女人真是麻煩!阿容她……她一定喜歡這鄭司楚了!」眼見妹妹心志已決,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出,再不放鄭司楚,真會投江自沉,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鑰匙開啟了手銬道:「阿容,我……」
他剛解開手銬,卻覺手腕一疼,咽喉處已是寒氣森森。定睛一看,鄭司楚手中已握著如意鉤對著自己。他暗自叫苦,心想:「我是被阿容弄亂了心思,怎麼沒想到這鄭司楚不是好惹的!」他和鄭司楚交過手,知道他本領非凡,如意鉤在手時,自己定不是他對手,索性一言不發。
鄭司楚這一下反敗為勝,輪到北軍士兵傻了眼。鄭司楚喝道:「餘帥,快過來!」餘成功忙不迭地跳過船來,他年紀雖然已高,但戎馬一生,身形還是很靈便。鄭司楚一見餘成功脫險,冷笑道:「傅將軍,這回是不是輪到你去東平城一遊了?」
傅雁書面如死灰,鄭司楚正待將他拖過來,一眼卻看到了一邊的傅雁容。此時的傅雁容看著自己,眼光仍是痛苦和央求,與方才她央求哥哥放了自己一般。他心中一軟,只想不理,可還是嘆了口氣,鬆開了傅雁書的手道:「生死由命,徒逞匹夫之勇,不是英雄。傅將軍,你帶著令妹走吧。」
傅雁書沒想到他會放了自己,不由一呆。他看向傅雁容,卻見傅雁容眼裡透出一絲絕望,搖了搖頭道:「哥哥,你回去跟媽說,我……我不孝,不能按她的意思辦。」說罷,伸手解開了傅雁書搭到船尾的撓鉤,往水中一扔,自己一下坐在了船尾。
可娜夫人對她視若己出,一直盼著她能繼承自己的志向,成為女流政客。但傅雁容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到,特別是剛才看到傅雁書和鄭司楚這兩個自己最親近的人之間也是一番爾虞我詐,生死相拼,更讓她心灰意冷。如果回去,將來一定會在母親安排下一步步踏上仕途,可是,她實是不願意走這條路。在這少女心目中,只想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每天種種花,彈彈琵琶,過著平淡而充實的日子。
一切,都斷絕了吧。她想著,淚水已不住地流淌。本來以為要和鄭司楚永別了,可這一回,永別的卻是父母和兄長。她坐在船尾,扭頭看著對面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在傅雁書身後,北軍艦隊已盡數壓上,帆影如山,不可一世。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