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東征中原

「莊兄,南方軍答應的這一切,會兌現麼?」

北斗坐在他對面,油燈光照不亮他這邊,使得他彷彿沉沒在黑暗中。北斗想也沒想便道:「薛帥,吃下去的飯,就是你的了,誰也拿不回去。」

薛庭軒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北斗說得很明白,這不是南方軍答不答應的事,只要五德營打回去,平定西北,到時就算南方軍賴賬又有何用?這個世界,一切憑實力說話。薛庭軒也很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自己也肯定不會甘心永遠株守西北。屆時,五德營重振旗鼓,聲威大振,再挾西原之兵,席捲天下亦非痴人說夢。他點了點頭,又道:「對了,莊兄,你為何不肯見他?」

這一次雖然是北斗引來的狄復組與他聯絡,但談判的時候北斗卻要求薛庭軒自己不露面,因此鄭昭在楚都城呆了這些天,連一回都沒見鄭昭。北斗頓了頓,小聲道:「薛帥,小人昔年乃是大統制手下之人,曾奉命監視他。若此人見了我,恐怕會節外生枝。」

薛庭軒沒再說什麼。北斗當初乃是大統制秘密指揮的影忍北部天官,與鄭昭多半照過面,現在和他確是不見為上。他想了想,又說道:「現在阿史那部與僕固部都如何?」

僕固部自從臺吉赫連突利被薛庭軒設計刺殺後,主動向楚都城示好,表示臣服,此後等若楚都城的下屬了。而薛庭軒設計讓自己的兒子阿史那帝基繼任定義可汗後,阿史那部同樣已歸楚都城指揮。不過他也明白,這兩方的實力非同小可,一個不小心,便要遭其反齧,因此北斗現在的任務就是組織人手,監視這兩方的頭面人物。北斗道:「請薛帥放心。賀蘭如玉是個黃口小兒,不足為慮,只是阿史那唆羅還會有異動。」

薛庭軒沉吟了一下道:「現在尚不是除掉唆羅的時機,就先留著他吧。十月發兵,到時一進中原,就由不得他了。」

薛庭軒眼裡透出一絲寒光,北斗算是看得多了,見到這絲寒光也是心頭一震。在這張臉上,他依稀看到了自己曾經極為景仰,現在又刻骨仇恨的大統制的臉。他垂下頭,低聲道:「薛帥明鑑。」

薛庭軒站起身來,踱了兩步道:「好,莊兄,有勞你密切監視唆羅的動向,不可大意。」

北斗行了一禮,走出了密室。此時的楚都城已是萬籟俱寂,燈火也闌珊將盡,正是午夜。北斗走出門時,嘴角卻也浮起了一絲詭秘的笑意。

想靠薛庭軒打倒大統制,看來也是不可能的。要打倒那個高高在上,有若神明的人,也只有大師公才有這個可能吧。

他回到自己住處,從屋角一隻鳥籠裡取出一隻黑色的鳥,套上一個黑白相間的腳環,走到視窗,向夜空中一送。那隻黑鳥破空直上,飛出了窗,向遠方而去。

這隻鳥飛越夜空,到了東方大約數百里外。此時是流沙邊上,一片崇山,荒無人煙。但在一個山頭,卻有一幢小小的石屋。在石屋門口,掛著一個很大的鳥籠,黑鳥鑽了進去,立時扯動了連在籠上的一個細線,石屋中發出了輕輕的銀鈴響。有個穿著披風,身形十分瘦小的人從石屋中鑽了出來,從鳥籠中掏出黑鳥看了看,又回到屋中。

屋中,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如燈,幾乎照不亮什麼。在石桌前,還坐著一個穿著披風的人。從屋外進來的那人走到此人跟前,伏地跪下道:「天法師,北斗有信來了,一切順利。」

那天法師一直動也不動,聞聲才抬起頭。昏暗的油燈光下,映出一張尖嘴猴腮、奇醜無比的臉,但兩顆眼珠卻亮得異常。

「薛庭軒要發兵了?」

「是。」

天法師點了點頭,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他終於到了這時候了,不枉我一番心血。」

「天法師明鑑。」

天法師頓了頓,又道:「接下來,給天星莊傳信,那兒也該行動了。」

「是。」

天星莊,乃是大統制秘密訓練南北兩部星君後備人才的所在。天法師曾經費盡心思,在天星莊伏下一個暗樁,但那暗樁卻被天星莊清除了。只是天法師也沒料到,那暗樁雖死,線卻沒有斷,竟然在生前又發展了一個。現在這個比以前的暗樁更為隱密,定然尚未被天星莊察覺。現在薛庭軒已答應發兵,那麼天星莊的行動也將要開始。

南武,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天法師坐在黑暗中,眼睛如兩顆燒紅的火球般灼灼放光。天法師自詡是超越世人的智者,但曾經在南武的計謀下一敗塗地,甚至連性命都差點丟了。經過這許多年的潛伏,實力又漸漸恢復,雖然尚不足與昔日相提並論,可這一次自己在暗處,南武卻在明處,勝負也將易手了。

另一人見天法師半晌不開口,猶豫了一下道:「天法師,這一次行動何時開始?」

天法師想了想,低聲道:「薛庭軒的實力尚不足以撼動南武的根基,但如果有我們相助,他就可以發揮出比他的實力更強的作用。他是十月出兵,那行動也就定在十月。」

薛庭軒出兵之際,如果大統制在這時候遇刺,北方勢必陷入大亂,本來尚不足以撼動南武根基的薛庭軒也就能掀起滔天巨浪來。那另一人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只是,大統制,若北方不支,南方與薛庭軒聯合,豈不是更難對付?」

天法師搖了搖頭:「薛庭軒這人,不擇手殷,絕對不會與南方真正聯合的。北方一倒,他與南方肯定馬上會刀兵相見,那時才是我們的出頭之日。」

另一人沒有再說話。天法師的能力,固然有目共睹,在他們這一族中至高無上,但他也很清楚天法師並不是算無遺籌。幾十年前,天法師決定扶持蛇人剿滅人類,從而從中取利,可是蛇人的實力飛速發展,天法師自己都感到心畏。照這樣發展下去,最終蛇人掃平一切,他們這獨立於人類和蛇人類之外的第三族更沒有出頭之日。此後改變策略,轉而扶持人類與蛇人抗衡,可是天法師卻輕看了南武的能力,結果這策略最終也告失敗,笑到最後的成了南武。現在這次,已是天法師的第三次策略了,雖然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可安知將來會不會再有變數?這人還記得很久以前,他們這一族中也有人提議要與人類達到和解,可是被天法師駁回,以後再沒有人這麼想過了。但現在,這人也不由得又想起當初的這個提議。

提出與人類和解的海老,最終已死在人類手上。也許,這也說明了與人類和解是不可能的吧。可是人類的發展這些年來比當初的蛇人更快,現在的人類已今非昔比,天法師仍然固執己見到底對不對?

這些話,這人是不敢說的。當初的海老是唯一一個能夠向天法師提出異議的人,但現在卻已經沒有了。他只是道:「天法師明鑑。」

天法師嘆了口氣,又道:「我們神族,繁衍艱難,本來我都以為滅族就在眼前。天可憐見,現在終於有了一線希望,就無論如何都要走下去。」他說著,站了起來道:「走,去看看吧。」

另一人個頭本就不高,天法師一站起來,卻比他還要矮半個頭。他們走出石屋,沿著山道向下走去。說是山道,其實也不過是一條几乎被灌木和雜草湮沒的小道而已。繞過兩個彎,前面是一堵峭壁,下面卻有個大洞。他們走入洞中,又走了一程,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個極大的洞窟。

在這洞窟中間,樹著一個異樣的建築,約略似個灶臺,下面還生著火,有幾個同樣穿著披風的人正在忙著什麼。見兩人進來,那幾個人忙肅立行禮,齊聲道:「天法師。」

天法師還了一禮,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那灶臺樣的建築。半晌,他忽道:「進展如何了?」

有個穿披風的人似是這群人中領頭上,過來道:「稟天法師,尚屬順利。」

「有多少了?」

那人猶豫了一下,才道:「速度不快,大約每五個月才能出一個。」

天法師哼了聲,冷冷道:「不能再快點麼?」

那人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稟天法師,實在不能再快了。」

天法師嘆了口氣。五月才能出一個,從去年開始,現在頂多也不過四五個吧。照這樣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總算有了一條繁衍生息下去的路,也只能就這樣一步步地來。他看了一圈,便帶著那從人走了出去。

走出山洞時,天色已有點濛濛發亮。天法師站住了,看著東邊的天際,那從人不知天法師出了什麼事,上前小聲道:「天法師,還有什麼吩咐?」

天法師沉默了一陣,才道:「這一次,能除掉南武麼?」

雖然他們這計劃直到現在都相當順利,可說天衣無縫,但一想到要除掉南武,兩人都說不上話來。即使是這些自覺在人類之上的神族,也不得不承認南武即使是個人類,智慧實不比他們神族遜色。那從人頓了頓才答道:「神會保佑我們的。」

神會保佑麼?天法師不知道。上一次的刺殺同樣天衣無縫,可最終還是失敗了。只是行動雖然失敗,卻也並非無所得,而且南武的真正底細他們也清楚了。天法師道:「計劃還應該再斟酌。從現在起,尚有五個月,這五個月裡一定要將每一步都計劃周詳,不能再有失敗。」

他的話開始說得很輕,但越說越響,那從人垂頭道:「是,是,天法師明鑑。」

天已亮起來了。一輪紅日正從東方的地平線上掙扎而出,放出萬丈光芒,映得天地之間都血紅一片。

這是五月十三日的凌晨。這一刻,鄭昭已離開楚都城,踏上了回程。就在同一刻,數千裡之遙的符敦城裡,陸明夷已經在校場上帶著部屬操練了好一陣。

天水省一戰,最終以北軍大獲全勝告終。天水軍已全軍覆沒,天水全境都落在了北軍手中。而在大江下游的之江省,北軍奪取東陽城的行動也成功了。只是這兩場勝利都來之不易,尤其天水一戰,主將胡繼棠戰死,兵員損失也達到兩萬餘。

下一波攻勢,應該就在眼前了吧。陸明夷想著,將手中長槍拆為兩截,插回背上,帶轉馬向一邊的齊亮道:「阿亮,你帶人再練一會,我去求見戴將軍。」

胡繼棠戰死後,代理主將的是胡繼棠的副將,下將軍戴誠孝。戴誠孝年過六旬,資格很老,可是威望不高,以至於諸軍都不太服帖他。好在有大統制的命令做後盾,眼下尚屬安定,可是想要和胡繼棠在日一般萬眾一心的行動,已不太可能了。陸明夷帶的昌部軍本來就是客軍,而且天水省一戰勝利後,他因功被提拔為下將軍,軍銜上與戴誠孝已是平起平坐,雖然陸明夷對戴誠孝很是尊重,可昌都軍士卒中終有不忿之心。陸明夷看在眼中,心裡也有點焦慮。他年紀雖輕,卻深通兵法,深知軍權貴一之理。戴誠孝威望不高,又乏幹才,自從一月底攻破清穹城以來,三個多月過去了,這三個多月裡卻連戰損士卒都沒補充齊備,照這樣下去,實要錯失良機,因此陸明夷兩日前向戴誠孝上書,今天想去聽聽迴音。

他到帥府,剛向守兵通名請見,便聽得裡面戴誠孝喝道:「你幹不到也得幹!三個多月了,才徵了兩千兵,那還怎麼得了!」

戴將軍也在為難以補充士卒為苦啊。陸明夷想著,只見一個軍官灰溜溜地走了出來,定是被戴誠孝破口大罵了一通的那人。這時守兵過去稟報戴誠孝,戴誠孝一聽陸明夷求見,忙道:「請陸將軍進來。」

陸明夷走了進去,只見戴誠孝臉上尚有怒意。不過一見陸明夷,戴誠孝馬上又和顏悅色,上前拱拱手道:「陸將軍,您來了,請坐請坐。」

陸明夷年紀還不到他一半,但兩人軍銜一樣,戴誠孝也知陸明夷是大統制目下屬意的三個紅人之一,更不敢怠慢。陸明夷一坐下便道:「戴將軍,末將此來,是想問前兩日所上之書之事。」

不等陸明夷說完,戴誠孝已道:「陸將軍,您的上書我早已看過了。只是此事戴某實不敢自專,已發往霧雲城請大統制批示。」

陸明夷聽他發往霧雲城了,呆了呆道:「這要大統制親自批示麼?」

戴誠孝嘆道:「自然。陸將軍,您提出的確是好計,只是依戴某之見,很難實行啊。」

陸明夷是因為見這幾個月來召募士兵極難,這才提出的分地召兵之策。他道:「只是,家父所著之書中,說此計與屯田之策配合,可收奇效,我共和軍初起時便是如此,為什麼現在不成了?」

戴誠孝聽他說是父親書中所說,怔了怔道:「敢問陸將軍令尊高姓大名?」

陸明夷道:「家父陸經漁。」

一聽「陸經漁」三宇,戴誠孝的臉幾乎有點變形,驚道:「陸將軍竟是陸將軍之子?」

這話有點拗口,好在陸明夷也明白。他點點頭道:「家父在我出生之前便已見背,末將乃是遺腹。」

戴誠孝搓了搓手,嘆道:「原來陸將軍是陸經漁將軍之子,實在想不到,怪不得!怪不得!」

他連說了兩個「怪不得」,陸明夷心中卻有點不悅,心想我的軍功都是自己立的,沒靠過父親遺蔭,這戴誠孝怎麼如此。他卻不知道戴誠孝很早時就在前大帥丁亨利部下當兵,丁亨利拜陸經漁為師時他就在了。後來陸經漁這名字很少有人提,戴誠孝卻是一清二楚。大帥丁亨利對戴誠孝來說便有若天人,更不要說丁帥之師。聽得陸明夷竟是陸經漁之子,給他的震動實是非同小可。陸明夷見他嘮嘮叨叨說著父親的名字,又道:「戴將軍,為什麼此計現在很難實行了?」

戴誠孝嘆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了。當時共和軍初起,兵員難徵,因此定了這權宜之計。但共和國以民為本,以人為尚,土地皆屬國有,現在若再分地召兵,勢必與國策牴觸,只怕大統制也不會答應。陸將軍,您這計策雖好,終是難行。」

陸明夷本來滿心希望,此時直如被劈頭澆了一盆冷水。他道:「事急從權,現在難道不能從權麼?」

戴誠孝道:「徵兵雖然緊急,但國策應始終如一,不能從權。陸將軍,您還是等等,請大統制定奪吧。」

陸明夷碰了個軟釘子,再說不出話來,只得回去。過了幾天,大統制的批覆來了,果然與戴誠孝說的一樣,說是分地召兵有違國策,不準實行。而這個時候,陸明夷也已聽到南軍變改賦稅之制,變田賦為田租的事。

南軍實行的,其實就是變相的分地召兵啊。陸明夷想著,心裡有種「被人搶先了」的痛楚。北軍在年初取得的兩場大勝大為不易,如果能一鼓作氣,儘快擴充兵力南下,乘勝追擊下,戰火應該不會綿延太久了。可現在南軍已搶先實行此策,相應的北軍的恢復放慢了,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已被慢慢拉平,實在是錯失良機。

南軍之中,同樣也有能人,也許,上天註定這場戰爭還要繼續下去吧。陸明夷想著,只是沒想到自己是陸經漁之子這訊息從戴誠孝嘴裡傳了出去。戴誠孝年紀雖大,嘴巴卻不緊,加上對昔年的名將冰海之龍陸經漁敬仰已極,本來還對陸明夷提升太快有點不滿,現在得知他竟是陸經漁的兒子,哪還有半分不滿,只覺陸明夷子承父業,成為天下名將那是必然的。沒多久,陸明夷是名將之後的事,軍中已是盡人皆知。

雖然補充兵力一直很困難,但北軍也在慢慢恢復元氣。誰都知道,挾此兩勝之威,北方對南方的下一波全面攻勢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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