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東征中原

前共和國國務卿鄭昭要來楚都城!

當這個訊息告訴眾人時,連向來有點木訥的苑可珍都把牙咬得咯吱響。鄭昭是五德營的兩大仇人之一,而且當初還曾生擒楚帥。這等血海深仇,豈有不報之理。劉斬這樣的後進將領還沒有太多憤怒,董長壽是老兵,恨得雙眼直如噀血,也不顧一切,喝道:「薛帥,末將就拼著頭顱不要,鄭昭這賊子敢來,定要讓他千刀萬剮!」

薛庭軒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大膽!」

薛庭軒在五德營威信極高,但也從未如此喝斥過人,更不要說董長壽乃是五德營第一統領。董長壽呆了呆,不敢再說,薛庭軒已道:「董將軍,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鄭昭已非國務卿,現在他是代表再造共和一方來與我軍談判的。楚帥之仇,全軍上下永世不忘,但首惡並非鄭昭。」

首惡並非鄭昭,倒也不錯,最大的仇人畢竟是大統制。董長壽不再說什麼,薛庭軒又道:「用兵之道,不可意氣用事。鄭昭此行,實是我軍迴歸中原的一大機會,若失此良機,吾輩將永世不得身還故里,必將埋骨異域,楚帥的大仇還怎麼報!」

薛庭軒說永世不得身還故里,要埋骨異域,董長壽還在想著就算永遠回不去又有如何,但聽他說楚帥的大仇永不能報,他也冷靜下來,心道確實,失去這個機會,也就永遠失去手刃大統制的機會了。他想了想,低頭行禮道:「是,末將無知,願受薛帥責罰。」

薛庭軒臉上也平和下來,緩緩道:「董將軍,你的心情,本帥也明白。楚帥是我恩師,又與家父莫逆,實與我父一般,本帥何嘗不是日夜想為他報仇。但惡有首從,仇有大小,鄭昭的身份已然不同,我等萬萬不可以小失大。本帥有令,鄭昭來時,全軍上下不得有任何失禮,違者必斬!」

他說到最後,眼裡也已隱隱露出兇光。董長壽不敢看他的眼睛,諾諾退下,將佐中那些老兵聽了薛庭軒這番話,怒意也漸漸退去。鄭昭固是仇人,但在鄭昭之上還有一個絕對不可原諒的大仇。當初陳忠在日,人人都不願相信楚帥已不在這世上,但時至今日,他們也都承認了楚帥定然已經過世。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殺回中原去的機會,實是萬萬不可錯過。薛庭軒見眾將的情緒平復下來,頓了頓又道:「鄭昭這些天定然就要到了,傳令下去,五部日夜操練,不可讓他小看了我楚都城。」

現在楚都城共有兩萬七千餘兵,共分五部,除了本部五德營的六千多人,其餘兩萬是四個胡人營。這些胡人營按中原兵法訓練,雖然軍紀不能與五德營相比,但軍容也足以震懾旁人。大帥令下,各部更是不敢怠慢,加緊訓練。

五月九日,斥候來報,再造共和第二長老鄭昭前來。聽到這個訊息,薛庭軒下令全軍齊出,在楚都城東門迎接。

鄭昭這一次前來,由申士圖的親衛隊護送,穿過了朗月省而來。本來從昌都省前往西原路要好走得多,但昌都是北方控制,他只能走上了當初五德營西遁的老路,從朗月省覓路而來。他年事已高,這一趟走得更是辛苦,路上風餐露宿,人也憔悴了許多。當楚都城派出的迎接之人與他接頭,送他過來,遠遠看到草原上矗立著的一座巍峨孤城,鄭昭不禁暗暗讚歎。

西原都是游牧之部,並無城池。據說再往西去也有城池,很久以前,中原曾有兵馬跨過西原遠征,但數百年來,再無中原人出現此處。沒想到五德營一支殘軍,在異域之地竟然造就如此一番基業,當年的「天下第一強兵」稱號,信不虛也。

雖然天氣和暖,但鄭昭突然感到了一陣寒意。本來他也知道,和五德營接觸,自己實是最不恰當的人員。自己和這支人馬的仇恨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到現在他們中肯定還有昔日老兵,定然恨不得將自己食肉寢皮。自己身死事小,這次談判卻牽涉到再造共和聯盟的生死存亡,誤了大事,一切都大勢已去。只是此時的鄭昭也另有一番想法,鄭司楚再不理睬自己,視自己如同路人,讓鄭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孤獨。雖然當初師傅傳自己讀心術和攝心術時,曾經說過修此秘術,必將一生孤獨,但他一直沒往心裡去。後來知道自己不會有兒子,雖然有點沮喪,可是有一個愛自己的妻子,以及把自己完全當成父親的兒子,他從來沒覺得孤獨。現在,卻真正地感到了無比的孤獨。

司楚,如果我失敗了,那你將毫無希望。他想著。這一次冒險而來,他想的仍然是鄭司楚這個已不認自己為父的兒子。世事就是如此糾結,你真正父親留下的這最後一支力量,又將是拯救你的唯一希望。雖然申士圖跟他說過,鄭司楚提議和句羅結盟,但鄭昭知道與句羅結盟會遠比與五德營結盟為難,即使成功,也非短時間的事。而這段時間裡,若無五德營從後方牽制住大統制的重兵,再造共和是不可能再逃過一劫了。

這真的是最後的希望了,但願我能成功。

鄭昭想著。本來他有兩個顧慮,第一個是五德營不肯談判,第二個是五德營的實力不足以給南武造成威脅。現在第一個顧慮已不存在,當看到楚都城的城池時,第二個顧慮也不復存在了。

不管怎麼說,重建起來的五德營當能與南武一戰,給五羊軍帶來一線生機。想到這兒,他在馬上直了直腰,向邊上的沉鐵道:「沉鐵兄,走吧。」

沉鐵本來見鄭昭經過一番奔波,已是筋疲力盡,現在卻又精神大振,暗暗佩服,說道:「遵命。」

走到離楚都城尚有千步左右,只聽城頭一聲炮響,一隊舉著「楚」字旗計程車兵飛馬過來,到得近前,騎者在馬上躬身一禮,齊聲道:「楚都城恭迎鄭大人大駕。」

鄭昭見這些士兵神采飛揚,與他先前想的那支在異域苦苦求生的殘軍形象完全不同,在馬上點了點頭道:「多謝。」卻見這隊人馬兩邊排開,隨行左右。走了一程,又是一聲炮響,這次打的卻是「薛」字大旗,馬上騎者盔明甲亮,一樣氣宇軒昂,馬上騎者又行了一禮道:「薛元帥恭迎鄭大人大駕。」

這般走一程,便是一聲炮響,一隊人馬出來相迎。接下來的是仁、義、信、廉、勇五字營,隨後則是四個胡人營。這四個胡人營卻是以馬色為番號,當頭是黑馬營,然後是紅馬營,再是花馬營,最後是白馬營。雖是胡人,但上前行禮問候的胡人個個口齒清楚,相貌雖異,軍容竟然也不比五德營遜色。這般前後十一炮,到得城下,又是一聲炮響,只見當先一騎帶著五個手執金槍的騎者走出城來,所有士兵全都舉起刀槍歡呼。

鄭昭並不曾見過薛庭軒,但也聽說這人曾與鄭司楚鬥槍,一手被鄭司楚刺殘,見來人左手五指有點變形,臂上套了個皮套,定是薛庭軒了。他上前行了一禮道:「敢問可是薛大帥麼?老朽鄭昭有禮。」

那人自是薛庭軒。薛庭軒小時便聽陳忠和曹聞道說五德營的幾大仇人,對這排在第二位的鄭昭,陳忠和曹聞道說起來都有切齒之恨,有時也漏出來,說他曾經與楚帥交情還算不錯,但最終卻背信棄義,將楚帥擒去。那時他想象著鄭昭定是個獐頭鼠目之人,但一見之下,見他相貌清癯,頜下只有幾縷稀疏的花白鬍子,完全是個士人模樣。他臉上聲色不動,還了一禮道:「鄭大人客氣,本帥薛庭軒,請鄭大人入城。」

城門口,楚都城的軍隊已排列得整整齊齊,軍容極為嚴整。鄭昭走進城門時,幾乎有種走進中原某座名城的感覺。這座城造得當真不錯,規模雖然不如中原名城,但城牆高大厚實,城磚上還留著一些硝煙與削砍的痕跡,自是先前胡繼棠與方若水、畢煒三上將遠征時留下的。共和國三大名將,率領絕對優勢兵力,最後還是鎩羽而歸,可知五德營的強悍終究並沒有成為過往。

鄭昭正想著,一邊打馬入城。剛進入城裡,卻聽得有人喝道:「狗賊!」有個人影突然從兩邊人群中衝了出來,手執利劍刺向鄭昭。沉鐵一直守在鄭昭身邊,見狀大吃一驚,手在馬鞍上一喝,厲喝一聲,人已躍到鄭昭馬前,從腰間拔出短劍。「當」一聲,兩劍一交,沉鐵卻覺那人手中長劍忽地一顫,竟然從自己短劍下穿過,仍然刺向鄭昭。

在楚都城竟有刺客!鄭昭同樣大吃一驚。他在馬上見那刺客也已有點年紀,衝出來時一腳有點瘸,但出手還是如此之快。他心頭一凜,正待一提氣,以攝心術制住這人,但提氣之下,卻覺胸口空空蕩蕩,明白定是長途奔波,體力不支,一時竟用不出來。他心頭一涼,心想:「談還沒談,我就要死了……」

他這念頭剛起,卻見一道黑影忽然如閃電般射來,從那刺客臂邊一掠而過,「嚓」一聲,刺客臂上衣服被撕了道大口,鮮血立時濺出,將鄭昭的馬也染得斑斑點點。幾乎就在同時,有幾道金影已插到鄭昭馬前,直如布成一道電網,正是薛庭軒的金槍班。他這金槍班還有五人,跟隨薛庭軒已久,格鬥之技極強,五人齊出,五支長槍架在那人身上,將他逼得離開鄭昭坐騎。

當先的劉奔見突現刺客,也嚇了一大跳。逼離了刺客,他心裡還在想著:「這人是誰?有沒有傷了他?」但定睛一看,更是大吃一驚,叫道:「魏老!」

這魏老名叫魏風,乃是昔年楚帥身邊的護衛十劍斬中僅存的一個了。十劍斬本有十人,但屢經戰陣,陳忠之女陳星楚繼任大帥時,只剩了五個,到現在則只剩魏風一個。薛庭軒不喜劍士,因此護衛沒選十劍斬,而是選了金槍班,那五劍斬的傳人便成了司徒鬱的護衛。魏風因為年過五旬,身上又有舊傷,早就在城中養老,教教劍士。雖然魏風也不是軍官,但資格如此之老,又曾是楚帥的近身侍衛,城中人人對他十分尊敬,劉奔沒想到今天竟是魏風前來行刺鄭昭,扭頭看向薛庭軒。

魏風突然衝出來行刺,薛庭軒亦是嚇了一大跳。鄭昭若是一死,那談判當然也再不用談了。緊急之下,他放出風刀撕傷了魏風手臂,一時並沒發現是他。此時風刀停在他手臂上,他見是魏風,打馬過來道:「魏老,你這是為何?難道沒人向你傳過本帥之令麼?」

魏風二目圓睜,金槍班不得薛庭軒號令,仍是出槍壓著他,但也不敢太過用力,因此他仍然站在地上。聽得薛庭軒問自己,魏風喝道:「薛帥,這鄭昭狗賊乃是楚帥大仇,不殺了他,我死也不甘!」

當初五德營第一任大帥楚休紅進霧雲城談判投降之事,結果大統制背信棄義,在談判前將他擒下,魏風正是唯一逃出去報信的一個。也正是有他的報信,五德營曾率軍衝擊霧雲城的二十餘萬大軍,險些將楚帥救出囚牢,但也因此役傷亡大半。魏風這些年來,最恨的還不是大統制,而是鄭昭,雖然也曾聽得薛庭軒下令不得對鄭昭失禮,但他怒火中燒,不顧一切也要來行刺。薛庭軒聽他這麼說,喝道:「魏風,你瘋了!」

魏風叫道:「薛帥,我沒有瘋!魏風此生,若不能手刃此獠,死有餘恨。」

薛庭軒本想說這魏風乃是個瘋子,這樣就坡下驢,給鄭昭一個交待,但魏風毫不通融。他心頭更怒,聲音沉了下來道:「魏風,你可知有令不遵者,殺無赦麼?」

魏風喝道:「我活到今天,也夠了,若不能殺了這狗賊,再活五十年又有何用?鄭昭,你這天殺的狗賊,你不得好死!」他越罵越兇,口中不停,罵到最後,不但罵鄭昭自己,連他父母妻兒也罵個不停。他卻不知,鄭昭的兒子實是他平生最尊敬的楚帥親生之子。

薛庭軒聽魏風口口聲聲在罵鄭昭,直如在痛罵自己一般,臉色更是沉若死水,喝道:「拖下去,斬!」

劉奔一聽,嚇了一跳。魏風雖然名聲不著,但因為是老人,有時也來軍中傳授拳腳劍術,聽得薛庭軒竟要斬他,問道:「薛帥,是不是……」

他還沒說完,薛庭軒喝道:「斬!」

魏風聽得薛庭軒要斬自己,不懼反笑,朗聲道:「砍頭又有如何,魏某這一生,活得也夠了。身既死失,歸葬山陽……」

他唱的,乃是帝國軍昔日葬歌。這首歌現在很少有人唱,但很多老兵還記得就在歌聲中衝鋒陷陣的情形,不少人眼裡都有淚水流去,心道:「薛帥,放過他吧。」但薛庭軒絲毫不為所動,連看也不看一眼。

鄭昭雖然不認得魏風,但看他對自己如此痛恨,猜到定是昔日的五德營老兵。見薛庭軒定要斬了此人,不知為何,他心頭一動,向薛庭軒躬身一禮道:「薛帥,此人不過意氣用事,還請薛帥看在老朽薄面之上,饒恕了他吧。」

薛庭軒道:「五德營軍令有云,違令不遵者,斬。鄭公雖然為他求情,但不斬此人,我軍紀何在?恕本帥不能從命。」

有行刑兵過來帶著魏風前去。魏風一腿已瘸,走起來一高一低,口中卻歌聲不斷,只是這歌聲越來越遠。聽得一段唱罷,又唱第二段,薛庭軒面色更沉,向劉奔喝道:「為何還不行刑?傳令下去,再不下刀,行刑之人亦是違令不遵,一同斬卻!」

劉奔面有難色,看了看侍立在薛庭軒身邊的劉斬。劉斬不敢去看弟弟,心想軍令如山,不要說這是大帥親口下令,只是微微頜了頜首。劉奔咬了咬牙,打馬過去。這時那葬歌已唱到了最後一段,只聽得魏風高唱道:「魂兮歸來,永守親族!」「族」字剛出口,便戛然而止,一會兒,劉奔提著魏風的人頭過來道:「稟大帥,魏風首級在此。」

看著魏風的頭顱,薛庭軒眼裡也險些要流出淚來。他和魏風雖然並不如何熟識,但星楚在日,常見他指導星楚的五劍斬。魏風已是楚都城裡不多的昔日老兵,今日卻是自己下令斬了他,他嘆了口氣道:「將魏老好生掩埋了吧。」說罷,轉身向鄭昭行了一禮道:「鄭公,本帥馭下不嚴,有累鄭公受驚,還忘見諒。」

鄭昭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現在這支五德營,軍容的確不下於全盛之時,但他總覺得似是而非。第一次,他有點懷疑自己此行是不是有意義。雖然僅僅是一眼,五德營的軍紀嚴明也讓他驚歎,可他腦海中總是盤旋著四個字。

外強中乾。

鄭昭並不知兵,可他隱隱覺得,這支五德營就算再強,實已不是南武的對手。如果南武看到眼前的情景,再不會不顧一切也要置五德營於死地了吧,因為他一定會知道,五德營再強,也不再是一個噩夢了。

往矣,五德營。

他想著,又看了看城頭。城頭上,「楚」字旗和「薛」字旗當中,也夾雜著幾面五德營的大旗。旗號依舊,但他知道昔日的五德營畢竟已經消逝,再不會重來了。

五德營消失了,司楚,你肩頭的份量也更重了。本來想依靠五德營給再造共和爭取到寶貴的喘息之機,但現在鄭昭可以斷定,這喘息之機頂多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不過,無論如何,只要楚都城能夠出兵,多少都能解決一點再造共和聯盟的壓力,那自己也就算不虛此行了。

要讓楚都城出兵,談判不是件容易的事。接下來十餘天,楚都城每天都設宴招待鄭昭。不過這酒宴人人都食不甘味,鄭昭一直在酒席上與薛庭軒唇槍舌劍地交鋒。雖然鄭昭有讀心術在身,但談判時也感到這個年輕人的咄咄逼人。薛庭軒談吐雖然斯文有禮,可是寸步不讓,尤其是談到要楚都城出兵的條件,薛庭軒問得極為詳細。因為楚都城一旦出兵,就要對北軍的背後下刀,屆時南軍並不能給予什麼實質性的幫助,連補充給養都非常困難,最多繞道朗月補充一部份。但朗月的地形極為險惡,從此處繞道,成本之高,實難想象,所以肯定不能十分充足。這樣一來,楚都城要承受的壓力也就更大,因此薛庭軒要求的是分割大江以北地界給五德營。

將一半國土劃給薛庭軒,這當然不可能答應。鄭昭心裡自是雪亮,明白這人只是漫天要價,等著自己就地還錢。他有讀心術,薛庭軒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自然能絲絲入扣,一步步地還下來,可是在談判時也為薛庭軒的執拗感喟不已。現在的五德營,可以說完全以薛庭軒為核心,旁人根本插不上一句嘴。這樣鐵腕治軍,鄭昭並不認同,也覺得眼前這支五德營與過去的五德營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鄭昭也清楚,正因為薛庭軒有絕對的權力,他其實已經打定了出兵的主意,所以不要看他提的條件如此苛刻,自己卻完全可以不必退讓到以前預定的底線。

如果五德營還和過去一樣,那這場談判只怕更要艱難萬分吧。當第二天,協議終於達成的時候,鄭昭暗暗鬆了口氣。最終的協議是五德營十月出兵,向昌都省發動攻擊。現在北軍也在休整階段,預定秋糧打上來,北軍的休整也將告一段落,到時會有一次大攻勢。五德營的東征,路上大約要花費兩個月,正式攻擊開始,大致是年底或共和二十六年的年初,可以給南軍減輕極大的壓力。

無論如何,這一線喘息之機終於抓住了。雖然條件十分苛刻,將來昌都省以西都要割讓給五德營管轄。不過鄭昭對這一點倒並不如何擔心,因為他知道不論答應什麼條件,最終得已兌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薛庭軒太迷信自己的能力了,特別是兩次擊敗中原遠征軍,現在又控制住了整個西原,他已經不可一世,完全不把大統制放在眼裡。可是鄭昭才知道南武的能力有多可怕。鄭昭可以肯定五德營不能成事。他們的用處,無非是分擔一些南軍的壓力,只希望他們能把北軍多拖一陣罷了。

協議達成,鄭昭也該起程了。這一晚薛庭軒設宴為他餞行,楚都城中的首要人物全都來了。只是鄭昭在席中也有點坐立不安,即使不用讀心術,他也感覺得到旁人的敵意,特別是那些年紀較大的軍官,一席酒吃得很不是滋味。雖然五德營已是面目全非,可鄭昭仍然感受到得這支前朝最後殘軍尚存的那一分讓人凜然的寒意。

酒宴到了午夜方才結束。薛庭軒這一晚平生第一次喝醉,但鄭昭卻一直很清醒。回到屋中,他沏了杯茶驅散了微微的醉意,一邊沉思著。雖然和楚都城達成了協議,可是再造共和的危機卻仍然沒有解除。現在已經到了五月,北軍的下一波攻勢迫在眉睫。此番鄭昭從朗月省繞道來西原,耗時數月,一路艱辛無比,但看到在西原大放異彩的五德營已是今非昔比,讓鄭昭不禁對這一次談判有點失望。

五德營肯定不會是大統制的對手了,還能找到什麼同盟麼?鄭昭出發時,鄭司楚尚未到東平城,他自然也不知鄭司楚提出的與句羅同盟的建議,但同樣想過這個可能性。現在要借兵,只有句羅與島夷兩處了。但鄭昭斟酌再三,還是覺得可行性不高。

他坐在屋中,門外沉鐵忽然道:「司徒先生,你有事要找鄭公麼?」

鄭昭知道這司徒鬱乃是薛庭軒的左右手,但談判時這人很少開口,不知他這回來有什麼事,便推開門出來道:「司徒先生麼?真是稀客,請進。」

天已黑了,門口插著火把,火光映在司徒鬱臉上,顯得有點陰鬱。一看到鄭昭,司徒鬱抬起頭,神色卻瞬間變得木訥,半晌才道:「鄭公,明日您便要回程,司徒鬱此來,想向鄭公道個別。」

鄭昭笑道:「司徒先生太客氣了。用不了多久,貴軍便將遠征中原,到時盤桓的時候多著呢。司徒先生,來,喝一杯醒醒酒吧。」

他說著,取出一個乾淨杯子倒上一杯,放在了案頭。沉鐵見司徒鬱慢慢地走進屋去,心中大為詫異,心想這司徒鬱乃是楚都城的二號人物,照理該見過大世面,怎麼這般拘謹不堪?他奉申士圖之命保護鄭昭,不敢有絲毫怠慢,這些天每晚都輪班看守。他在門口坐了沒多久,卻聽門又開了,鄭昭和司徒鬱走了出來,鄭昭滿面春風地道:「有勞司徒先生掛心,鄭昭實是感激莫名,還請司徒先生回去休息吧。」

鄭昭說得客氣,司徒鬱卻是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微微一頜首便走了。沉鐵看得一肚皮氣,心想你這人也算楚都城頭面人物,鄭公對你如此客氣,你卻毫無禮數。但看鄭昭也絲毫不以為意,他自不好多說什麼。

待司徒鬱一走,鄭昭小聲道:「沉鐵兄,今晚萬事已畢,麻煩你小心,不要出什麼亂子。」

沉鐵行了一禮道:「鄭公放心,沉鐵理會得。」

鄭昭掩上門,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沉鐵在一邊看得莫名其妙,他卻很清楚,司徒鬱此來,並不是什麼夤夜送行,真正用意實是想刺殺自己。

司徒鬱乃是楚都城的二號人物。現在協議已達成,但如果自己被刺,那協議無疑瞬間破滅,司徒鬱自己也肯定不會有好下場。只是此人不顧一切也要出此下策,顯然他看到了這協議對楚都城來說有百弊而無一利。確實,現在楚都城名義上已是西原霸主,但這霸主地位十分脆弱,如今他們更需要的是鞏固這個地位。現在出兵東征,楚都城在西原苦心經營的這份家業勢必馬上會煙消雲散。薛庭軒當局者迷,一味想著打回中原去,沒能看清這一點,司徒鬱卻清清楚楚。

這個人的才略膽識,全都過人一籌。本來鄭昭對五德營能給南武造成多大的困擾還有點忐忑,現在卻放下了一半心。孰謂楚都城無人?薛庭軒有這等屬下,五德營縱然今非昔比,也不容小視,那麼這一次自己來談判並非徒勞無功。至少,南武想要解決這後顧之憂,五羊軍的壓力無疑又要減輕不少。

上天,總在冥冥中庇護著再造共和吧。鄭昭現在已毫無睡意,坐在桌前慢慢啜飲著茶水,一邊陷入了沉思。

這一晚,不眠的還有不少人,薛庭軒這時也沒有安歇。他甚至沒去陪妻兒,而是在與北斗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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