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的勝負,轉瞬間就會發生變幻。雖然現在北軍大佔上風,兵臨城下,可是這等勞師猛攻,終是驟雨不終朝。胡繼棠雖是天下少有的名將,同樣也逃不脫這規律。天水省的戰事已經歷了那麼久,前後經歷了萬里雲和胡繼棠兩個軍團的輪番猛攻,雖然失去了符敦城,但天水軍的實力依然還在,仍有捲土重來的機會。現在北軍的攻勢雖猛,同樣也是南軍的機會。
只消東平城堅持住,到時五羊軍還會陸續來援,胡繼棠最終仍將鎩羽而歸,收復符敦城指日可待。遲魯看了一遍馬場,正要回去,不覺回頭看了看四周群山。
天水省的地形,實在太險要了,幾乎處處都是天險。不過,也正因為處處是天險,即使天水軍本身,對周圍的地勢也不能說一清二楚。清穹城依山而建,只有一座前門,可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可是萬一敵軍從後方襲來……遲魯沒敢再想。因為後方太險要了,所以天水軍對後方幾乎毫不設防,馬場也盡是些無法再上前線的老弱殘兵。一旦馬場受到攻擊,清穹城勢必全線崩潰。好在敵軍沒長翅膀,他們飛不到此處來。
遲魯沒有再往深處想。他畢竟是客將,一開始也提出要加強後方防禦,可是胡繼棠的攻勢實在太猛,日日無休無止,哪還分得出餘暇。好在連喬員朗和豐天寶亦不曾對此處提出什麼異議,他們同樣覺得後方固若金揚,不可能失手吧。現在這種局面下,想要面面俱到,結果往往是顧此失彼,重心還是應該放在前門,用最強力的部隊頂住胡繼棠的強攻。
遲魯想著,轉身帶從人回營佈防。他不知道,一念之間,已失去了清穹城的最後一線生機。清穹城,這座一夜之間崛起的名城,陷落之期已是屈指可數了。
包括他的生命在內。
當陸明夷的三十六人回到營中向胡繼棠彙報,已是第二天的黃昏。當胡繼棠聽得清穹城後方竟然還有這等一條密道,不禁大喜過望,暗叫僥倖。
陸明夷說要去勘測地形,胡繼棠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這一次冒險,居然成了打破僵局的契機,他心中實是欣慰無限。當夜,立刻召集眾將前來商議。
那條密道十分艱險,而且不能帶馬匹,陸明夷提出的意見是率五千奇兵出擊,步行涉過峽谷,奪取清穹城馬場後,從後方攻擊清穹城。同時前方也相應攻擊,如此兩面夾攻,清穹城盡當不支。胡繼棠聽了陸明夷此計,覺得大為可行,立刻著手實行。
計策已定,一月二十八日,陸明夷率五千昌都軍秘密出發,同時胡繼棠發起全攻。這樣,陸明夷必須在一月二十九日午夜子時進行突襲。
一月二十八日,胡繼棠的攻擊從早至晚,直到天色己黑亦不停歇。喬員朗也覺得這一次北軍的攻勢如潮,但在他想來,只怕是胡繼棠孤注一擲,準備最後的攻擊了,因此下令全軍堅守,勢必要擊退這一番強攻。豐天寶與遲魯兩人見城防吃緊,兩人同時登城督戰,清穹城的前門外殺聲震天,屍首堆積如山。本以為胡繼棠不太可能承受如此大的損失,但到了一月二十九日凌晨,胡繼棠仍然沒有退卻的意思。一個軍團損傷過重,便換一個軍團撲上。如此連番迫上,不論是天水軍還是胡繼棠軍,都覺得快要筋疲力盡了。
一月二十九日一整天,仍然殺聲震天。城下,胡繼棠軍的損失越來越重,粗步估計,約摸有萬餘士卒拋屍城下,清穹城的城牆根都已成為紅色,以至後來情穹有個別名叫「血城」。但胡繼棠似乎已經瘋了,仍然督軍衝鋒,清穹城的城牆好幾次險些被破,連城頭的大炮都打得通紅,不得不暫停。
時間過得很快,但在前線奮戰的雙方士兵眼裡,卻慢得仿如龜行。天已黑下來了,可燈火映得城邊一片通明,城牆的血痕此時已有數尺之高,簡直和鮮血浸過一般。但不論士兵眼裡時間過得有多慢,子時也終於到了。
此時陸明夷的五千軍已渡過了鷹愁峽,在馬場後邊的山坡上隱蔽起來。五千人聽起來不是很多,但聚在一處還是密密麻麻,就算山上樹木眾多,若是白天也肯定會被人發現,這也是陸明夷所定的子夜發動攻擊的原因。齊亮和米德志兩人率衝鋒弓隊緊跟在他四周,齊亮來過一次了,米德志尚是頭一次。遠遠望去,只見清穹城的前門處火光燭天,這兒卻一片寧靜,連馬嘶聲都靜了許多。他小聲道:「陸兄,時間到了麼?」
陸明夷小聲道:「快到了,隨時看著胡上將軍的訊號。」
到了時候,胡繼棠會在前方放出火炮訊號,那時全是奇襲發動的時候。他說完沒多久,只見清穹城的前門處冉冉升起了一紅一黃兩顆火星。
那正是胡繼棠與他約定的訊號。陸明夷忽地一下站起,喝道:「出擊!」
一邊的齊亮聞聲,立時點燃早已備好的信炮。「啪」一聲響,山坡上這五千奇兵早已蓄勢待發,聞聲全向山下衝去。山坡雖陡,但昌都軍都是騎軍,馬背上亦是呆慣了,當勝利就在眼前裡,哪個還肯落後?雖然暗中也有人一腳踩空,摔倒在地,後面的人又看不清楚,被衝上來的人活活踩死,但大多數人還是衝了下來。等衝到馬場,掉隊的不過兩三百而已。
馬場裡看守的,只是天水軍的一些老弱。當齊亮的號炮響起,那些守兵尚摸不著頭腦,只道是從前門傳來的炮響,有些還在說:「這一炮真響。」但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昌都軍已殺入馬場。陸明夷出發時,下令每人只帶一人一刀,連乾糧食水都放下了,這般輕裝而行,速度更快。這些昌都軍士氣已是高昂無比,加上馬場守軍根本談不上抵抗,黑暗中刀起刀落,人頭滾滾。陸明夷想要下令別濫殺降兵,哪裡還來得及,只不過一轉眼,馬場的數百守軍已被殺了個精光,數千匹天水軍戰馬盡落入昌都軍手中。
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就是第二步。雖然都有了坐騎,昌都軍可以一展所長,但天水軍的戰馬都是山馬,個頭比昌都軍慣騎的要小一些,而且山地作戰昌都軍畢竟並不擅長,能不能順利攻入清穹城中尚屬未知。陸明夷見此間大局己定,立刻下令給馬匹裝上鞍韉。雖說昌都軍人人都能騎光背馬,但沒有鞍韉,廝殺畢竟還是不得力。他的五千軍除了先鋒的一千人,後面四千人都帶著鞍韉,這些人本來就是騎兵,裝配鞍韉也快,可裝好了一小半時,從前方傳來了一聲號炮。
城中的天水軍終於發現了馬場的異變。不過這些早就在陸明夷的算計中了,他本就沒打算天水軍會任由自己裝好鞍韉好整以暇地攻擊,因此最先衝入的一千先鋒軍跳上裝好的馬匹前去禦敵,後面的人則更加賣力地裝配。
殺過來的這支人馬,正是遲魯軍。
遲魯是客軍,在清穹城一直輔佐直接指揮戰事的豐天寶。與夜摩千風單挑受傷後,他一面養傷,一面防護。從昨天開始,胡繼棠這波攻勢一直不曾停歇,遲魯隱隱已覺不對。胡繼棠是個名將,不會如此不分輕重,不惜代價地強攻。他雖不曾想到北軍居然已經從密道抄了清穹城的後路,但暗中也吩咐一支人馬注意後方動向。這只是有備無患,以防不時之需,本來遲魯只是做好最壞的打算,結果這最壞的打算還是成為了現實。
失敗了!
遲魯心裡只有這樣一個念頭。天下無不落的名城,遲魯在五羊城七天將中雖然防守能力稍不及高鶴翎,也是其中翹楚,可是敵方絕非弱者,算得再多,終究還是有漏算的。馬場現在已經失手,清穹城前後受敵,已不可能再守住了,唯一的機會就是先抵住後方,然後奪路而逃。只是他想到的還不僅僅是一城的得失,天水軍此敗已不同於先前的符敦城陷落,這次失敗,喬員朗再沒有了恢復元氣的機會,天水軍就此成為一支殘軍。對再造共和一方來說,這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末路就要到了吧?他想著。即使自己此役戰死,大概也不過比申太守早死幾天而已。轟轟烈烈的再造共和,最終居然是這樣的收場。
即使天要絕我,我終要誓死一搏!
遲魯也顧不得身上傷口未愈,跳上戰馬,喝道:「生死一戰,就在今日,有膽的,隨我過來!」
遲魯治軍甚明,頗得軍心,見主將身先士卒,這支五羊客軍全都跟了上去。清穹城因為依山而建,並無後門,後方是一片山坡,當他們衝下來時,陸明夷的一千先鋒軍也正好迎頭碰上。遲魯見對方全是騎兵,心知敵人已奪了馬場,當即下令就在山坡佈陣,一面派人去向喬員朗告急,說若後方抵不住,天水軍趁尚未一敗塗地,即刻奪路而走,另謀出路。
這個訊息傳到城頭,正在城頭督戰的喬員朗險此一口血噴出來。
居然被敵軍抄了後路!
喬員朗也算是慣戰宿將了。二十多年前,當共和軍還在與帝國軍惡戰時,喬員朗尚是個小軍官,頗立戰功,後來共和國掌握了大局,他這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小軍官也成為開國十七下將軍之一。時光荏苒,歲月如流,共和國經過了十多年的平靜,他這個下將軍只不過按部就班地換防各地,但心底總是抹不掉有朝一日再進一步的念頭。如今又開始了烽火漫天的日子,喬員朗心底的這個念頭又開始動了起來。如果再造共和成功,自己少說也將是元帥之一,甚至,成為大統制亦非不可能。只是當戰事真正來臨,血與火的交織中,他才明白想要成為元帥原來遠不是自己想的那麼容易。
這個念頭,萬里雲也有吧。萬里雲和他是遠征西原失敗後提拔起來的兩個軍區長,只不過萬里雲想走另一條路,結果轉瞬就事敗身死。那時喬員朗還在暗中慶幸自己選了一條對的路,不過現在看來,自己選的亦未必正確。大統制是神,神的威嚴不容觸犯,就算北軍曾經有過失利,亦不過如日月之蝕,過後仍是光芒萬丈。
但現在再去向大統制表忠心,什麼都晚了。自己踏上的已是一條不歸之路,只有咬緊牙關走下去。他將遲魯的急報在身前火把上燒了,站起來喝道:「弟兄們,今日唯有拼死一戰,方可求得一線之生!」
雖然遲魯急報中說趁現在尚未至不可收拾,奪路而走方為上策,但喬員朗明白,失去了天水軍,自己還能是什麼?什麼都不是了。當初在十一長老會上爭得臉紅脖子粗,就是因為自己手頭有天水軍這支舉足輕重的力量。當天水軍覆滅了,自己就算逃到五羊城去,也不過是一個任人恥笑的小丑,何況再造共和一方失去了天水軍,自保到何時也難說了。與其到時被大統制的雄兵兵臨五羊城下,再將自己這個首惡斬首示眾,還不如就在此地拼死一戰,死便死了,死了也終得個戰死的名稱。
喬員朗已決定死戰到底,但遲魯已不知道了。他只以為自己的拼死一戰為喬員朗的遁走迎得了時間,暗自還在欣慰。他所統這支五羊客軍戰力可圈可點,在山坡上嚴陣以徒,陸明夷的先鋒軍屢攻不克。只是陸明夷帶來的足足有五千人,遲魯留下的這支人馬只不過兩千餘,先鋒隊雖然未能一舉沖垮遲魯的防線,可是也在一點點地侵蝕著遲魯一軍。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衝鋒,都如驚濤駭浪打上了峭壁,被擊得倒卷而回,可最終峭壁也會被狂濤巨瀾擊垮。當第五次衝鋒發起,陸明夷的五千奇襲隊已盡數上了戰馬,全軍壓上山坡時,一直堅如磐石的遲魯軍終於被撼動了。
遲魯的兩千五羊客軍都是步兵。雖然佔據了地形之利,但步兵的攻擊力終不能與騎兵相比,何況陸明夷手上還有滿足的衝鋒弓隊。當一陣疾如密雨的箭矢從飛奔而來的戰馬上射了過來,遲魯一軍終於一陣喧譁,紛紛奪路而逃。
最後的防線被突破了,陸明夷奇襲隊從後方殺入了清穹城。此時已是一月三十日凌晨丑時一刻,而從這一刻起,清穹城開始了陷落的程式。
看著這支自己親手訓練統領的軍隊崩潰,遲魯已是心如刀絞。現在不能再去指責部下的畏戰怕死,當實力根本是兩個層次時,明知一死亦一往無前的,一兩個人還會有,想讓數千人都萬眾一心,根本不可能。遲魯一拎戰馬,不退反進,向衝上來的敵軍迎去。
遲魯今日,畢命於此。
他想起,手起槍落,將當先一個敵軍挑落馬下。五羊城七天將,曾被鄧滄瀾誇讚為當世後起將領中的第一集團,不僅僅是領兵,這七個人的單兵能力亦非同凡響。當遲魯已懷必死之心時,昌都軍攻勢雖猛,卻也沒料到敵軍明明已經大敗,卻還有人會孤身上前搦戰。措手不及之下,遲魯已連挑三人落馬。
還能殺得幾人?
遲魯想著。至少,自己已經殺了三個敵軍,用商人的話來說,將本求利,有了三倍之利,也已足夠了。但若能殺得一個敵將,那遲魯的決死一戰,將來也必將萬世傳頌。
他想著,黑暗中閃出一個敵將來。遲魯的眼中已幾乎要滴血,望出去都是通紅一片,根本看不清面具,雙腿一夾戰馬,坐騎如飛而去。他是居高臨下,馬匹向下狂奔,氣勢更是不凡。
迎上來的正是米德志。在周遭的昏暗中他同樣看不清什麼,只見有個敵將勇猛無比,竟然連挑三人,便挺槍來迎。雖然遲魯來勢洶洶,他倒一點都不畏懼,手中長槍握得緊緊的,只待這一槍成功。
兩匹馬眼看就要碰上了,兩支長槍的槍尖亦轉眼就要交錯,從米德志身後突然一箭飛來。遲魯衝得極快,箭來得更快,他連閃都閃不及,這一箭已透額而入,直插入腦,竟從腦後穿出。遲魯還在想著要拼死一戰的事,被這一箭射中,人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立時翻落馬下。米德志亦在準備接下敵人這一擊,沒想到敵人先已中箭落地,不覺向後看了看,只見身後陸明夷正放好衝鋒弓,從背後抽出雙槍衝了上來。
為將者,不逞匹夫之勇。這敵將再勇又如何?只是當陸明夷衝過遲魯的屍身旁時,右手槍不覺舉了舉,表示一下敬意。他敬的,不是遲魯的勇力,而是這個敵將明明已窮途末路,仍要拼死一戰的決心。
不管怎麼說,就算敵軍中如此勇將還有很多,現在大局也已定了。
清穹城,這座一夜築成,胡繼棠屢攻不克的城池,從現在開始已然陷落。
此時的胡繼棠也興奮得幾乎要高歌出來。奇襲顯然極為順利,在清穹城頭堅守的天水軍漸漸開始了混亂,自是聽到後方失守的訊息了。前後都有敵軍,這支擅長山城作戰的強軍最終也完全崩潰了吧。胡繼棠當初在諸軍區長輪防時,亦曾來天水省兩年,想起當初檢閱天水軍的情形,恍若隔世。
天水軍,在前朝被稱為西府軍,那時就是支強兵,甚至還有一些人曾編入過強極天下的前朝地軍團。曾經名次在自己之上的前朝降將鍾禺谷,就是死在西府軍手上。不過風水輪流轉,與西府軍一脈相承的天水軍,最終覆滅在自己的手上。胡繼棠不知現在是該高興還是該惋惜。
如果沒有內戰,天水軍是一支多麼強的守衛共和的力量啊。不過,現在交戰的雙方都稱自己是在守衛共和,胡繼棠都有點搞不清到底算什麼情形。他向來只知道忠於大統制,大統制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所以就算當初遠征西原失敗,大統制將自己革職,胡繼棠亦無二話。後來大統制重新起用了自己,胡繼棠還是毫無二話,不似方若水一般心灰意冷,推脫說年老力衰,已無一用之力。現在,勝利已在眼前了,這場勝利如此輝煌,一洗先前敗北的恥辱,大統制也一定會誇讚自己寶刀未老吧。
他想著,轟然一聲,清穹城的城牆塌了一個大洞。以往清穹城也曾被攻破後,但城中守軍幾乎馬上就衝上來冒著箭矢炮火搶修,所以一直未能殺入城去,可這一次天水軍已失去了信心,連搶修的人都沒有了。
天水軍軍心已垮,徹底敗了。
不知為什麼,胡繼棠這時的惋惜比欣喜更多一些。天水軍也是一鎮雄兵,特別是山地作戰為天下之冠,最終還是在山地戰中失利,世上真的是瓦罐不離井上破麼?他提了提精神,正待下令全軍趁勝突擊,卻聽得前面傳來了一陣慘叫,塵煙中,一支人馬竟從城牆的缺口處衝了出來。
天水軍還有一戰之力?一瞬間胡繼棠幾乎要以為城破也是天水軍的誘敵之計了。但除了缺口處,另的地方盡是攻城一方的歡呼,城頭上的喊殺聲已漸漸稀疏,守軍顯是開始逃亡。他還想不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十餘騎敵軍已卷著塵土向他疾衝過來。
那是豐天寶和他的親兵。豐天寶一直在城頭主持戰事,本來守得有章有法,但他聽得後方竟有敵軍殺進來,心一下涼了。
清穹城能堅守至此,靠的就是地形的險要,只需防守前門,別處都不必多管。但如今從最不可能出現敵軍的後方也殺來了敵軍,那清穹城的末日也已到了。
趁現在還不曾崩潰,馬上逃走方為上策!豐天寶立刻就有了這個念頭。可是很快,喬員朗的命令也來了。
死戰到底。
喬員朗的命令只有四個字,而那面「喬」字大旗也依然翻舞在城頭,豐天寶明白喬員朗已準備赴死了。他是喬員朗的副將,跟著喬員朗也已很久,看到這長官決心一死,豐天寶心中亦只剩下讚歎。
喬將軍,你終於死得像個英雄!
豐天寶的胸中,亦彷彿有烈火在燃燒。胡繼棠現在肯定以為己方已在四散奔逃,正準備大獲全勝,我豐天寶偏不讓你如意。就算死,也要讓你死在我之前!
喬員朗以前私底下閒聊,說起豐天寶,笑說自己這副將有點亡命之徒的習氣。豐天寶也確實愛冒險,一旦打定主意,便不顧一切,現在更是一個念頭。以前想殺胡繼棠,那是根本沒有可能,但現在天水軍崩潰了,殺胡繼棠的機會也來了。
本來他應該指揮天水軍退卻,但豐天寶腦子一熱,再不顧別個,見城頭一破,便帶著幾個親兵直衝出來。外面的攻城軍見清穹城終於破開了一個大洞,正在歡呼著要殺進去,哪知從裡面先行殺出一彪人馬,措手不及之下,被豐天寶連挑數人,一馬當先,便向胡繼棠殺去。
兩百步。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豐天寶衝到胡繼棠面前五十步時,胡繼棠的親兵仍然沒反應過來。他們亦不曾想到敵軍居然還會有這等亡命之舉,好不容易有個親兵高聲叫道:「保護胡……」話未說完,豐天寶一馬如飛,長槍一伸一縮,正從那親兵嘴裡扎入,將他刺倒在地。
三十步了。胡繼棠只見來的敵將身影越來越大,大得彷彿一座山一般,眼前亦是一陣暈瞎。在三元帥五上將中,胡繼棠是個異數,另外七人都是槍馬嫻熟,胡繼棠卻是半路出家,槍馬並不怎麼強,強的是拳術刀法。而斷腕後,他連騎馬都不太習慣,因此臨敵向來坐的步輦。抬步輦的四個親兵倒是忠心耿耿,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就算豐天寶已衝到面前來也還是不動分毫。
二十步了。對於馬來說,二十步的距離只不過一兩步而已。豐天寶在馬上挺槍欲刺,嘴角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果然這孤注一擲要成功了。他想著。雖然自己已絕對不可能再有生路,但殺了胡繼棠,豐天寶之名亦將萬世傳頌。
能殺胡繼棠者,唯有豐天寶。豐天寶已經想好了後世傳頌自己的話,手中長槍挺得更準。就在這時,他只覺肋下一痛,人幾乎要落馬,但還是一咬牙,雙腿將馬腹夾得更緊。
那是邊上的親兵放出一箭。這親兵箭術最強,出手最快,一箭正中豐天寶肋下。見豐天寶中了箭仍然猛衝,那放箭的親兵亦嚇得呆了,不過他來不及放出第二箭,另外的親兵也放出了箭。但豐天寶渾若不知,任由箭矢射到身上,他手中的長槍仍然直直刺向胡繼棠。
胡繼棠的臉色也已變了。半生征戰,他還從未遇到如此險境。慌亂中,他伸手要去按步輦,便待趁勢躍起,閃過這一槍。他的拳術非常強,不過成為上將軍後,練得也不多。以上將軍之尊,在士卒面前大翻跟頭,未免太不莊重了,因此他雖然早有閃躲之心,卻一直沒動彈。可到了這時候,再不躲也不行了。但他的手一按,卻是一空,這時他才想起,自己的一腕早就斷了。
胡繼棠徵倭成功,倭人稱其為「斷腕之名將」。這個特徵整個共和國盡人皆知,偏是胡繼棠自己在危急時已忘了個乾淨。他手按了個空,人已躍不起來,臉更是白了。眼看著豐天寶的長槍槍尖越來越大,胡繼棠閉上了眼。
死就在眼前了。活著的這一刻,多麼好啊。
誰也不知道胡繼棠最後在想的是這個。豐天寶的長槍已刺到胡繼棠的前心,槍尖沒入了他的心口,就在這時,邊上忽然飛來一槍,正中豐天寶的肋下。
那是夜摩千風。夜摩千風給陸明夷當嚮導有功,但胡繼棠對此人實是不信,不想再用他,因此夜摩千風現在也沒兵權,只能在邊上觀戰。看著清穹城已然告破,自己在這一戰中寸功未立,夜摩千風幾乎要吐出血來。但馬上又看到豐天寶衝出城牆缺口,直取胡繼棠,他心驚之下,打馬過來解圍。只是雖然有心解圍,終是慢了一步,他的急三槍雖然將豐天寶挑落馬下,算起來豐天寶還比胡繼棠先死片刻,但他的長槍餘勢未絕,也將胡繼棠釘在了步輦之上。
共和二十五年一月三十日寅時正,正是天邊微白,曙色微現之際,天水軍中軍豐天寶刺死北軍陸軍主將胡繼棠,自己亦同時被夜摩千風刺死。
清穹城,這座南軍目前掌握的前線重鎮,也於此時正式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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