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捲土重來

馬匹被帶住了,蹄下的塵土仍未散去,卷作四朵小小的黃雲。陸明夷帶住馬,看了看遠處的靶手。

四箭齊齊中靶。快馬賓士,以騎射發出連珠四箭,四箭皆已中靶,這手絕技,讓一邊的王離看得都目瞪口呆,不要說旁人了。那些士兵都在想這個年輕的都尉既要忙於軍務,還能練成這等絕世箭術,真不知他精力是哪來的。有些人訊息卻要靈通些,竊竊私語道:「陸將軍乃是昔年帝國名將,冰海之龍陸經漁的兒子。英雄之後,更是英雄,家傳的弓馬槍,果然非同凡響。」

陸經漁這名字,已被人淡忘已久,現在卻又被談得多了。雖然大統制發過禁令,禁止談論前朝之事,但昌都省天高皇帝遠,劉安國這人又將軍事全權委於陸明夷和朱震、彭啟南三將,陸明夷其實已是昌都軍的最高軍事長官,私下談談陸將軍的父親,當然不算什麼。反正陸經漁已是古人,而現在離帝國覆滅不過數十年,軍中有些五六十歲的老兵對當年那位冰海之龍也有耳聞,更是添油加醋,把陸經漁說得絕無僅有。不過說來說去,大家都覺得陸明夷強爺勝祖,已是超過先父。至少,像陸明夷這樣的年紀就成為都尉的,北方一共也就傅雁書、霍振武和陸明夷三人了。

三人中,傅雁書二十四,霍振武二十七,陸明夷年紀最小,才二十二歲。這三人,是目前北軍中最為耀眼的三顆少年將星。昌都軍同是都尉的朱震和彭啟南都已過了四十,升遷不算慢,還有個管後勤的都尉郭凱更是年過五十,那三個都尉都對年紀遠小於自己的陸明夷極為服膺,士兵自然更無二話。萬里雲之亂,對昌都軍打擊很大,但由於陸明夷雷厲風行,一舉扭轉局面,昌都軍未至元氣大傷,一蹶不振,他們也都感激這少年都尉。因此見陸明夷一手四箭都已中的,圍觀諸軍爆發出一陣喧天喝彩。

陸明夷帶轉了馬,齊亮迎上來道:「陸將軍,你歇歇吧,待別人練習。」

私底下齊亮仍然稱陸明夷的名字,不過公開場合,他已改口了。陸明夷笑了笑,跳下馬,邊上一個傳令兵如飛而來,報道:「陸將軍,劉將軍有令,請陸將軍即刻前去議事,大統制有特使前來。」

大統制又派特使來了?看來大統制覺得昌都軍經過這數月休整,又要發往前線。陸明夷道:「遵命。」接過令牌,對米德志和齊亮道:「米兄,阿亮,你們督促兄弟們練習,我去見劉將軍。」他見一邊的王離神情有點侷促,又加了一句道:「王離兄,請你多指點指點兄弟們。」

王離因為捲進了萬里雲叛亂之中,雖然事後被陸明夷庇護,沒把他的名字報上去,軍銜都沒革,但自然也沒升遷,現在仍是翼尉。王離聽陸明夷提起自己,在馬上行了一禮道:「遵命。」他向來心比天高,一直有點與人格格不入,但經過先前之事,性情已謙和了許多。

陸明夷重新上馬,跟著那傳令兵向帥府走去。一進門,便聽得劉安國的大笑之聲,守門兵報道:「陸明夷將軍到!」劉安國聽得聲音,忙道:「陸將軍來了,快快有請。」

劉安國現在倚陸明夷若干城,若不是有客,他都會親自出門迎接。陸明夷進了屋,見屋內朱震與彭啟南都已在了,客座上卻有三個人坐著。見陸明夷進來,這三人都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禮。陸明夷一見當先之人,便是一呆,原來此人正是當初在東平城鬧譁變,被他擒住的天水客將夜摩千風。他身後的,自然就是夜摩千風的兩員副將,有人鬼二槍之稱的夜摩王佐和谷可放了。夜摩王佐和谷可放兩人他已記不清,但他與夜摩千風曾經對槍惡戰,心知此人槍術絕倫,急三槍和馬鞍鏢都稱得上絕技,只是沒想到世事變遷,這個曾經的階下囚居然又成為大統制的特使。他忙還了一禮道:「原來是夜摩千風將軍,夜摩王佐將軍和谷可放將軍,小將陸明夷有禮。」

劉安國不知夜摩千風曾鬧過譁變,與陸明夷交過手,見他一口叫得出這三人名字,大為折服,心道:「這小子真是不凡,居然見人就認識。」他笑道:「原來陸將軍與千風將軍乃是夙識,那更好了,請坐請坐。」

夜摩千風這時已是衣冠楚楚,不過見到陸明夷總有點不安。他也拱拱手道:「陸將軍別來無恙,千風有禮。」夜摩二字其實是族名,並非姓氏,他本身有個很長的本族名字,不過旁人都以為他姓夜摩,他自稱當然不能如此稱呼,因此總自稱千風。

劉安國道:「千風將軍此番奉大統制之命,前來調取昌都軍討賊。陸將軍,此任重大,非君莫屬,可有信心麼?」

陸明夷本已坐下,聞言又站起來行了一禮道:「小將遵命。」

劉安國見他只說了四個字,心想這陸明夷樣樣都好,就是說話不能多說。按理說大統制親自發文調派,那是多大的面子,好歹總該說幾句感謝大統制之恩,小將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之類的話,可陸明夷輕輕易易四個字打發了。只是他現在全靠陸明夷主持大局,也不多說,便道:「詳細事項,上路後由千風將軍向陸將軍細說。今日三位將軍奉大統制之命遠道而來,劉某當攜眾將為三位將軍洗塵,請稍候片刻,馬上讓他們上席。」

劉安國一直在中央軍區做下將軍,現在外放到昌都省,在軍務上沒什麼建樹,倒是昌都軍的伙房大大改善了,平時就常常飲宴。昌都省雖不是什麼富庶省份,也是軍中重鎮,軍區長與昌都太守平行,權柄還在太守之上,想吃什麼,除非是偏遠地方的特產時鮮,因為路遠帶不來,旁的什麼都有。待酒席一開,果然琳琅滿目。夜摩千風三人本是天水省人,天水亦屬富庶,卻還沒吃過這等豐富的酒席。待吃到一味鯉魚時,劉安國道:「來,來,嚐嚐這金鱗鮮。這在產地不算出奇,在這兒卻是難得嚐到。」

這金鱗鮮乃是大江中出產的一種鮮魚。雖有金鱗之名,但只有到了年底天寒,魚群在河底越冬時鱗片才呈金色。此時這金鱗鮮連鱗片都滿溢油脂,因此烹調時也不去鱗,做得了連鱗片亦入口即化。陸明夷還沒吃過金鱗鮮,尚不知此魚的妙處,夜摩千風卻呆了呆,問道:「敢問劉將軍,這金鱗鮮出水即死,不知如何能攜至此處?」

金鱗鮮只能長在大江中,而且也僅在天水省那一段大江才有,別處湖泊皆養不活,因此也不會在昌都繁殖,除非做成魚乾。可是看端上來的這盆魚,分明是活魚當場宰殺做成的,哪會是魚乾。夜摩千風在天水省時當然吃過,知道此魚難得,因此大惑不解。劉安國笑道:「千風將軍果然博學。此魚正是從大江中捕得,送到此處。」

夜摩千風更是一呆。金鱗鮮出水即死,而大江邊到西靖城,少說也得好幾天路程,縱然現在天氣已寒,兩三天魚還不會發臭,但肯定不會如此新鮮。他皺了皺眉道:「難道是用存冰冰凍後送來?」

北方諸城中,很多較富庶的都設有冰窖。冬天從河中取來堅冰放進冰窖,到夏天再開窖取冰,以供冰鎮之用。冰鎮可以保鮮,但金鱗鮮名中有鮮,吃的正是一個鮮字,死魚的味道終差了一籌。劉安國見他猜不出,笑道:「千風將軍不妨先嚐嘗再說。」

夜摩千風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又是一詫道:「奇怪,魚肉甚緊,應該未嘗冰過。劉將軍,恕千風無能,猜不出來。」

劉安國道:「此方乃是劉某此年從霧雲城中一個老廚師口中所得。那老廚師說,當初前朝帝君也愛吃此魚,但進到霧雲城,終難保持鮮活。後來有人想出一個妙法,在大江邊打上鮮魚後,立即將魚養在新鮮豬油之中,再放入冰盒封存。魚在豬油之中可保五日不死,饒是如此,待快馬進到霧雲城,也有多半發臭。好在西靖離大江近得多了,以此法送來,十條裡倒有八條還活著,諸君方能有此口福。」

聽劉安國侃侃而談,陸明夷心中突然有說不出的厭倦。劉安國也算宿將,但他的才幹大概都用到這方面去了,而為了吃一條魚,竟搞得如此勞師動眾,一條魚送到此處,只怕其價已愈黃金。

這樣下去,難怪天下人會不服。他很想問一句「如今帝君何在」,但也知道這話問出來會讓劉安國大大不快,因此閉口不言。一邊朱震見吃條魚竟是如此辛苦,嘆道:「真是難得!也虧得劉將軍博學如此。」

劉安國的心思,也確實都放在這些吃喝玩樂上了。朱震一讚,更搔到他心頭癢處,笑道:「天下之大,人力終是有限。幸虧大統制英明偉大,吾輩方能有此福。來,來,來,金鱗鮮要趁熱吃,涼了便有腥味了。」說著,他自己先伸出筷子來夾了塊魚放進嘴裡。

大統制確實英明偉大,但這識人之能,終要打個折扣。陸明夷想著,他本不是嗜口腹之慾之人,在軍中吃兩塊乾飯,喝幾口水也算一頓了,縱然魚肉鮮美,吃在嘴裡也覺不是滋味。

一人之福,終非天下人之福。有朝一日,我若成為大統制,定要讓天下人也有此福。

腦海中轉過這念頭,陸明夷夾了塊肉放進嘴裡。以前西靖城裡的牛羊肉無非白滾紅燒,劉安國來了後,花樣卻多了不少,這道紅燜牛肉便是劉安國傳出來的,乃是以瓦罐盛好以調料醃製過的牛肉,再以上好美酒浸沒,放進炭火堆裡以微火慢慢煨煮。如此一晝夜,肉已酥爛,方能上桌,以至於飯館裡多了一道「劉將軍肉」。這名字其實有點岐意,只是劉安國倒不以為忤,反而付諸一笑,說己名能冠以名菜,三生有幸。這道劉將軍肉算是劉安國的私房菜,自然也要上來的。

劉安國若是廚子,倒是一把好手,偏生是個領兵將領。陸明夷想著,心裡不禁有點不屑,可臉上仍是誠惶誠恐。劉安國自是不曾發覺,每上一道菜他都要解說一番,還真個層出不窮,每道菜都精益求精,大見思度。

可惜打仗是要靠真刀真槍,不是比切菜刀,不然劉安國倒是天下名將了。陸明夷想著,這一桌菜也吃了許多。酒足飯飽,諸人告辭了劉安國,這才去談正事。

大統制發來的命令,是讓昌都軍抽調兩萬騎兵增援符敦城胡繼棠軍。胡繼棠和喬員朗已對峙了許久,雙方都是啃上了硬骨頭,現在清穹城規模已成,再想犁庭掃穴,徹底消滅喬員朗,胡繼棠已是力有未逮。讓元氣初復的昌都軍一下子抽出近半增援天水,看來大統制也是下了血本,準備來年一決勝負了。他聽夜摩千風說完,問道:「那,鄧帥應該同時也有行動吧?」

夜摩千風一呆,問道:「你也得到訊息了?中央軍北戰隊也有近半增援秦重島,看來是東西兩路雙管齊下,讓賊軍首尾不能相顧。」

果然如此。陸明夷想著。五羊軍已奪得了東陽城,坐鎮之江省,如果他們堅守東平城,可以有餘力支援天水。但他們現在把東陽城也拿到手上了,雖然兩城合為一體,防守更為堅固,可東陽畢竟是可以由陸軍進攻的城市,如此一來,五羊軍就算也已恢復元氣,肯定就被鄧滄瀾死死纏住,動彈不得,胡繼棠得手的可能性便大增。計確是好計,可南軍不是吃素的,他們也肯定會料到。萬一南軍以壯士斷腕之心放棄東陽,退守東平,東西兩路戰線便可連為一體,北軍處於攻勢,反而會陷入持久作戰的困境。他道:「那,現在可有什麼新武器麼?」

夜摩千風道:「這個小將也尚不知曉。不過近期,軍中並非配發什麼新武器。」

新武器也不是說用就能用的,肯定要先行訓練。如此說來,北方也並沒有出現什麼決定性的致命武器,現在發動攻擊,豈不是太早了點?但陸明夷並不畏懼。既然戰具上並不能絕對優勢,比拼的就是雙方的實力了。現在自己已是統率全軍的人物,與當初那個只率一支幾百人衝鋒弓隊的小軍官不可同日而語。

現在,正是自己展翅高飛的契機。

這時夜摩千風又道:「賊軍中,清穹城裡有兩個人最難對付,陸將軍要小心了。一個名謂豐天寶,乃是賊首喬員朗的副將,另一個名叫遲魯,是五羊城客將,聽說,在五羊城裡,有什麼七天將之號。」

陸明夷微微一笑道:「是,多謝夜摩將軍。」

夜摩千風是在胡繼棠攻符敦城,他奉金生色之命反水一役中建立奇功的。這一戰中,他曾與豐天寶惡戰,心知豐天寶不好鬥。後來攻打清穹城,他也曾與遲魯對上,兩人還交過手。雖說遲魯在單挑時不敵,但領軍廝殺卻比夜摩千風有章法,那一次夜摩千風雖以勇力得勝,最終還是敗退,心中大是不服,可也心知遲魯之能。而遲魯已經知道了自己單挑的能力,以後再不會與自己單打獨鬥了,將來幾無取勝之機,因此告誡了陸明夷一句。見陸明夷有點不以為意,他道:「陸將軍,小將雖曾敗在陸將軍槍下,但也自詡不俗,只是對這兩人從未討得便宜,陸明夷千萬不可大意。」

陸明夷見他提起先前被自己生擒之事,心想此人倒是直爽,也有他的好處。他道:「夜摩將軍太謙了。將軍之能,小將已是佩服不已。不過為將者,不逞匹夫之勇,靠的還是三軍用命,弟兄們的死拼。」

夜摩千風心想這話雖是,但敵人的三軍也不是容易對付的。而且昌都長於騎軍,天水省終是山嶺居多,騎軍也不能一盡所長。他道:「那就待陸將軍大顯身手,小將拭目以待。」

夜摩千風是十二月十七日到達西靖城。十二月二十三日,昌都軍整編騎兵兩萬,由陸明夷和朱震兩人分別率領,開出了西靖城。給的期限是一月十日前抵達符敦城,但昌都軍盡是騎軍,速度更快,正月初一這一天便已到了。

這一天是大年初一,半個符敦城裡也是張燈結綵。共和二十五年,從這一天起,拉開了序幕。只是開進符敦城後,向胡繼棠繳了令,胡繼棠的命令仍是在城中休整。

胡繼棠要等候的,便是鄧滄瀾發出來的進攻訊息。此時的秦重島上,鄧滄瀾的水軍得到了北戰隊的補充,實力已是大增,全軍水陸達到七萬有餘,時刻準備著復仇之戰。

一月十七,霧雲城裡還在準備著新一年的迎春宴,大統制接到了東西雙邊同時發出的戰報。

一月十八,東西兩軍齊出。對清穹城的喬員朗而言,這也不過是北軍的又一次大規模攻擊,而東平城裡卻已人心惶惶。

東平東陽兩城,現在都在五羊軍手上。餘成功這些日子真個兢兢業業,大力修整東陽城。當初鄭司楚奇襲東陽,在城中四處放火,燒得一片狼藉,後來兩軍巷戰,使東陽城更增殘破。餘成功奪下東陽城後,決定把東陽城營建成大江以北一顆堅不可拔的堅釘,修整時極為賣力,城牆都加高了數尺。只是聽得冒稱十萬的鄧滄瀾軍大舉殺來,他也不禁忐忑。

鄧滄瀾所統,十萬是肯定沒有的,但七八萬肯定有。五羊軍雖說現在也有了十萬兵力,可是先前攻打東陽損失太大,如今軍中有近半都是新兵。這支新兵自組建以來,尚未經過戰陣,誰也不知道戰鬥力如何。特別是五羊城七天將的陸軍四將,年景順陣亡,遲魯增援清穹,高鶴翎留守南安,只剩一個葉子萊在此。葉子萊固然亦非泛泛,終是孤掌難鳴。

如果現在鄭司楚在這兒就好了。

從沒想起過鄭司楚的餘成功,這時也不禁這樣想著。五羊水軍這段時間裡經宣鳴雷、談晚同和崔王祥的苦心經營,盡復舊觀,加上有了如意機和舷炮,可說鄧滄瀾的東平水軍縱然有北戰隊相助,仍佔優勢,可陸軍相形之下就太過單薄了,實難與北軍相提並論。要命的是,守東陽率先面對的,就是強大的北方陸軍。同時東平東陽雖說聯為一體,可那也是指大江防線,鄧滄瀾縱然不能解決五羊水軍,戰事一起,東平城想增援東陽城,那也是侈談。直到現在,餘成功才真正理解了當初鄭司楚為什麼要反對攻取東陽城了。

東陽城,已將成為一座孤懸大江以北的孤城!可是放棄東陽城麼?他心中亦是不甘。這數月來,他把精力盡放在東陽城,此城幾可與十二名城相埒,自信北軍重兵壓境,也不見得能一舉攻破。

事在人為,仍要在刀槍中見個真章!

餘成功下了死守的決心,便向申士圖打了個報告,說明己意。北軍攻勢雖猛,畢竟是遠道來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無休止地攻擊下去。如果能守滿兩月,北軍必退。那時水軍就有餘暇前去增援清穹城了。同時七省聯盟的其餘四省也可出兵,進攻游擊作戰,驅逐侵入北方的軍隊。頂住了這次攻勢,北軍將元氣大傷,接下來南軍就能佔據全面優勢。

這是挑戰,也是機遇。餘成功這樣想,申士圖也是這樣想著。與餘成功一般,他也想起了鄭司楚。如果鄭司楚這時能在軍中,他的信心無形中更增三分。但他也知道鄭司楚現在是不會來的,就算來,只怕也已來不及。敵人就在眼皮底下了,臨陣換將,反增其亂。他的決定,便是讓高鶴翎率一萬閩榕軍北上助陣。高鶴翎擅守,在守城方面,可能比鄭司楚更強,有他在,說不定效果更佳。

一月二十一日,胡繼棠軍抵達清穹城下,開始攻城。喬員朗堅守。

一月二十三日,鄧滄瀾軍水陸兩軍齊抵東陽城下,開始攻城,大江之上,戰火重燃。

這一場戰爭,比上回北軍東西雙管齊下更為猛烈。兩邊都經過了數月的休整,而且戰具也經過了改良,炮火聲震耳欲聾。夜摩千風雖說近期並無新戰具發放,其實他有所不知,鄧滄瀾軍還是帶來了一種新的戰具。

說是新的,其實也不新,乃是當年帝國軍用過的鐵甲車。鐵甲車很是笨重,執行不便,特別是天水省這種山道,很難執行,後來共和國又長年無戰事,用得已不多了。但鐵甲車遍體鐵甲,防禦力極強,鄧滄瀾將鐵甲車開到東平城下,連成一線,以此為攻勢保護火炮向城頭轟擊,同時水軍也在大江上與五羊水軍展開纏鬥,不許東平城發兵增援。宣鳴雷和談晚同、崔王祥三人身不卸甲,在大江上與鄧滄瀾展開了激戰。五羊水軍因為有如意機,行動力比鄧滄瀾水軍強很多,可是鄧滄瀾步步為營,也不貿然突擊,只是一寸寸地侵蝕五羊水軍防線,五羊水軍機動力雖強,終無用武之地。鄧滄瀾也知道五羊軍得到東陽城後,肯定也會照貓畫虎,研製出自己用過的火龍出水,因此戰船並不靠近東陽城,一直保持在火龍出水射程以外。這種戰法,讓宣鳴雷也叫苦不迭,而且鄧滄瀾的前鋒正是傅雁書,兵鋒到處,真個一往無前,所向無敵,宣鳴雷和崔王祥兩人拼盡死力,才算擊退了傅雁書的攻勢。

一月二十四日,之江戰事進入第二天,天水戰事卻已進入了第四天。

這四天來,胡繼棠還沒脫下過戰甲。清穹城的防守,實在出乎意料的強韌。清穹鎮本來是個小鎮,依山而建,短短時間裡當然也不能有太多的工事。但正因為建在山上,山勢險要,而且居高臨下,更是事半功倍,以至於胡繼棠軍損失慘重,卻仍不能有什麼進展。

不知鄧帥如何了。胡繼棠想著,對身邊的王如柏道:「如柏,傳令下去,讓各部將領來我帳中開緊急會議。」

令傳下去了,很快,諸將都已趕到。這種前敵緊急會議,自然也不會擺什麼酒席,每人桌前不過一壺水和幾塊點心。等眾將到齊,胡繼棠便將軍情說了一遍,陸明夷在下面聽著。

這幾天都在攻城,他們這支騎軍有點無用武之地,很多人下馬轉為步兵,不能發揮出昌都軍特長的攻擊力。他還是第一次來天水省作戰,來之前覺得敵人不足為慮,但經過四天的攻城,才明白過來,地形之利在一場戰事中會發揮多大的效用。

如果是平地攻城,只怕清穹城早就陷落了。但天水軍擅長山地戰,這樣的地形更利於他們發揮,防守得堅如磐石。陸明夷尚是第一次在山地進行戰鬥,雖然他已是一萬昌都援軍的統領,現在是胡繼棠手下屈指可數戰將,但越來越覺得自己實在還差得很多。

開會了軍機會,陸明夷和朱震兩人並馬回營。走在路上,朱震忽地嘆了口氣道:「陸將軍,看來清穹城還真不是輕易啃得動的。」

當初萬里雲未叛時,朱震曾經在萬里雲手下前來攻過符敦城。不過當時要跨江攻擊,水戰一般非昌都軍所長,當時未能攻破符敦。那個時候,朱震覺得因為昌都軍不長於水戰,攻不下也不奇,但現在乃是陸上作戰,清穹城更是倉促中建起來的,居然仍舊攻不下,他實在有點灰心。

陸明夷道:「朱將軍也不必太滅自家銳氣。守禦原本就佔了地形之利,現在戰局仍是我軍佔優。」

朱震道:「佔優有什麼用?也不知鄧帥的攻擊有沒有起色,若之江省的戰勢也沒有進展,這次準備已久的進攻只怕仍將無功而返。」

陸明夷沒有再說話。現在鄧滄瀾一軍的戰報還沒有到來,不知他進展如何。在陸明夷看來,五羊軍最佳舉措就是和當初鄧帥一樣,棄東陽保東平,鄧滄瀾軍實力縱然已經大大增強,只怕仍難撼動五羊軍根基。若五羊軍真這麼應對,喬員朗再死守住清穹城,那北軍的這一次大舉進攻真要和朱震說的那樣無功而返了。

不,不對。他想著。喬員朗的守禦雖嚴,但應該還有破綻。清穹城不是那種千錘百煉的名城,僅僅是一個一夜間築起的小城發展起來的城池,肯定會有什麼連喬員朗都未察覺的破綻。他帶住馬,小聲道:「朱將軍,今晚要麻煩你主持軍營。」

朱震年紀雖比陸明夷大,卻對這少年同僚極為服膺,聽他說要自己代為主軍,怔了怔道:「陸將軍有什麼要事麼?」

「我想再去見一下胡上將軍,請他給我個嚮導,出去察看地形。」

朱震眼中亮了亮:「想奇襲?」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正是。」

陸明夷去求見胡繼棠時,胡繼棠也正在營中沉思。機會是自己把握的。這一次攻清穹城,就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吧。他看著案上的地圖出神,心裡卻如波濤起伏。今天的軍機會仍然沒什麼有效的辦法,照這樣強攻下去,就算最終攻拔清穹城,全軍的損失也是難以承受的,只怕得不償失。但戰事再沒有進展的話,大統制交派的任務勢必完不成了。胡繼棠已是被開革過一次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大統制的想法。大統制固然信任自己,但更信任的是能力。正因為大統制用人不拘一格,當初自己一個小小的影忍能夠一躍成為統兵大將,直至徵倭成功,受封五上將之一。同樣,南北對峙以來,自己一直沒能有什麼作為,只怕大統制已覺得自己暮氣日重,不堪一用,最終會放棄了自己。

不行,絕對不能放棄!

他正想著,帳外護兵高聲道:「胡將軍,昌都軍陸明夷將軍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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