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死有命

申士圖看完了信,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升起。他猛地把信扔在桌上,身子埋進了大椅子裡。

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小子!

這封信是鄭司楚寫來的。信裡說了兩件事,一件事是說共和的信念即是以人為尚,不應殃及平民,所以鄧帥之女應該及早送還,以示再造共和一方才是真正的共和。這一件事還算說得過去,接下來鄭司楚說自愧無能,已不想再投入征戰,因此申請退伍,這才讓申士圖惱怒萬分。申士圖不怎麼知兵,對鼓動民心這方面卻是個大高手。鄭司楚連番擊敗北軍,在南軍中已樹立起自己的威望,目前正在準備的南方那支報國宣講團有一個重頭節目便是申公北說的《海上血戰》,講的正是鄭司楚所指揮的與鄧滄瀾海上一戰。他有意在軍民中樹立起「只要有這批年輕年領,南軍必定勝利」的信心,而這些舉措卓有成效,在再造共和聯盟中,包括天水軍在內,都以南軍擁有以鄭司楚為首的這一批年輕戰將自豪,只覺南軍有這些新鮮血液,生機勃勃,最終的勝利無疑是南方的。現在若鄭司楚要退伍的訊息傳出去,豈不是對軍心的一個極大的打擊?等如在自己臉上抽了個大大的耳光。

他正在惱怒,門外響起來文書的聲音:「申公,鄭公回來了。」

鄭昭回五羊城奔喪,席不暇暖馬上就回來了。不過鄭司楚發的是軍中羽書,比鄭昭來得更快。申士圖忙站起身,迎到門口道:「鄭兄。」

鄭昭踏進門來,拱拱手道:「士圖兄,我走的這幾天,沒什麼事吧?」

「北軍尚無異動。」

申士圖見鄭昭風塵僕僕,第一句話便是問戰況,心裡的怒氣不覺消了許多。鄭昭見他臉上尚有怒意,詫道:「有什麼不對麼?」

「令郎寄來了一封信。他不回來了?」

鄭昭聽得鄭司楚寄來了封信,心中又是一疼。鄭司楚看來真的不願再和自己見面了,連信都不讓自己帶。他拿過信來看了看,心頭便是一震。

他的心真的死了?鄭昭與鄭司楚已相處了二十多年,知道他外表堅強無比,其實內心卻很脆弱。當初他被開革出伍,是平生第一次受打擊,當時便有點心灰意冷,不過後來漸漸又振作起來。但這一次,也許他真的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信心了。他強笑了笑道:「這孩子,也是沒經過這等打擊吧。勸勸他,會好的。」

申士圖見鄭昭還笑得出來,心中不禁佩服。白薇去世,對他來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事,不過他還記得當初妻子去世,女兒終日啼哭的情景。申士圖向來自覺是做大事的人,不應沉溺於兒女之情,但當時也曾痛苦過一陣。現在見鄭昭剛奔喪回來,說起兒子因為母親去世而灰心,似乎在說不相干的人,心道:「成大事者,當有非常之心,鄭兄果然比我老辣得多。」在鄭昭面前他當然不好顯露對鄭司楚的惱怒,只是道:「喪母之痛,為人子者自難承受。不過司楚有絕世之才,這等一蹶不振,未免可惜了。鄭兄,你也該勸勸他。」

鄭昭嘆了口氣:「我勸他,只怕勸不進。」

「你們父子之間,又有什麼勸不進的?鄭兄,司楚乃是今世名將,若他不願征戰,實是再造共和的莫大損失,你無論如何都要勸他打消此念。」

鄭昭在心底又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任誰去勸鄭司楚,大概都比自己有效。鄭司楚沒有殺自己,只怕全然是因為母親臨終時的吩咐。不過,想到鄭司楚就此一蹶不振,他心裡也甚不好受。想了想,說道:「司楚與宣將軍交情莫逆,我看,現在戰事既然並不吃緊,是不是放宣將軍一個假,讓他回五羊城去勸勸?順便也好讓他小夫妻盤桓一陣。」

當初申芷馨決定嫁給宣鳴雷,申士圖實是很不樂意。特別是知道宣鳴雷竟是狄人,他更覺不快。只是申芷馨一意已決,而宣鳴雷雖是狄人,對自己卻忠心耿耿,而且屢戰屢勝,名聲已直追鄭司楚,他對這女婿亦慢慢看得順眼了。聽鄭昭這般說,申士圖點了點頭道:「也好。正好那報國宣講團組建得也差不多了,就讓他們先回五羊城,再一路北上,向民眾宣傳。若那鄧小姐回心轉意,也正好讓她加入報國宣講團一同北上。」

回五羊城時,鄭昭也見過一面傅雁容。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見到這少女,他就覺得她與她母親實在很是相像。雖然可娜夫人退居幕後已久,鄭昭卻還記得她當初大放異彩的情景。當時正是可娜夫人一舉策反了帝國水火兩軍團,挽狂瀾於既倒,使得帝國在轉瞬間崩潰。這個少女雖然尚未展露出她的才幹,但肯定與可娜夫人如出一轍。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轉向再造共和一方的。他道:「士圖兄,若鄧小姐一定不願,你準備拿她怎麼辦?永遠扣著麼?」

申士圖遲疑了一下。鄧滄瀾是絕對不可能因為女兒被扣壓而就範的。長久扣著傅雁容,說不定反而給北方一個口實,說再造共和一方虛偽,也許會影響民心。他想了想,嘆道:「如果鄧小姐真的不肯,看樣子也只能送她回去了。」

鄭昭點了點頭:「如此方為上策。士圖兄,其實就算她不肯宣揚南武之非,只消送她回北方,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了。你準備什麼時候進她回去?」

申士圖又想了想,說道:「看情形吧。最好的時候,是鄧滄瀾準備反撲之時。」

這時候確實是良機。在北軍準備南攻的前夕,提出把傅雁容送回去,兩相對照,民眾自然會覺得南方寬厚大度,而北方兇殘了。鄭昭道:「這樣也好……」他還沒說完,申士圖又道:「鄭兄,司楚一定要讓他振作起來,退伍我是絕對不批的,你務必要勸他轉來。」

鄭昭和申士圖商議一完,馬上就把宣鳴雷召了來,讓他護送報國宣講團回五羊城,另一個任務就是勸鄭司楚振作。這時候南北兩軍都在休整,五羊軍固然損失慘重,急需補充,天水軍則在清穹城立穩腳跟,開始召募流亡,以圖再舉。同時符敦城裡的胡繼棠也因為有半座城燒成了白地,亦在加緊修繕,穩定民心,準備長久對峙,同時昌都軍恢復元氣更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共和二十四年的下半年,居然難得的平靜無波。

七月十三日,宣鳴雷率報國宣講團回到了五羊城。他一到五羊城,先和申芷馨說了陣體己話,只喝了幾口酒,便一同去特別司找鄭司楚了。一進特別司,便覺與當初的清靜大不相同。因為鑄造修理戰具的任務很重,申士圖徵集了不少能工巧匠補充進來,現在特別司裡熱鬧了許多,在大門口便聽得到裡面傳來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宣鳴雷坐上如意車沿路而行,不時看到挑著柴火的民工走過,遠處則黑煙滾滾,定是鑄造工房在開工。他皺了皺眉,向申芷馨道:「芷馨,這地方這麼吵了啊?」

申芷馨道:「現在特別司特別忙,當然吵了,不過司楚哥哥住的地方還清靜。」

「小師妹呢?也住那邊?」

他剛說出口,見申芷馨有點不悅,忙笑道:「芷馨,別喝乾醋,小師妹是鄭兄定下了的,我有了你就足夠了。」

申芷馨撇了撇了嘴,斥道:「你啊,長得老實,卻油嘴滑舌,真不知司楚哥哥怎麼跟你就這麼談得來。」

他們在車裡說著話,卻聽邊上傳來一個大嗓門:「你定然是沒看準火候!跟你說了,焰色該是白中透青,不能有紅火!」

這聲音很響,一股子沒好看,正是王真川。宣鳴雷見是他,不由看了一眼,王真川卻在邊上指著一個吏員的鼻子大聲斥責,根本沒注意到路上的人。他忍不住一笑,低聲道:「王真川這回倒是兢兢業業。他琵琶還彈不彈了?」

申芷馨睜大了眼道:「王主簿會彈琵琶?陳司長說他很敬業,從沒見過他彈琵琶。」

看來,王真川是一心一意地為南方做事了。宣鳴雷不禁有點感慨,他還記得當初這王真川可是大統制的鐵桿支援者,大統制說什麼都是對的。不過不管王真川當初對大統制有多鐵桿,當大統制說要把他下獄,王真川當然不能再支援了。

人真的會變。他想著。還有那個一同來的那申公北,當初在北方時四處宣講,把南方說得一塌糊塗,現在轉為南方的報國宣講團,一路上沿途民眾聞訊圍觀這些有名藝人時,他義正詞嚴地說書,說的盡是大統制的虛偽和殘忍了。難道真的只有利益,沒有信念可言麼?宣鳴雷搖了搖頭。現在叔叔的狄復組也已改了章程,不再提狄人復國了,只說復興,也許也是為了局勢使然。不過這樣倒是更好,宣鳴雷雖然是狄復組下一代的首領,只是他對狄人復國這件事既無興趣,也無信心。

狄人和中原人,能夠和平相處,就算融合到一起,又有什麼不好?他不禁看了看申芷馨。自己本身就是狄人和中原人的混血,現在娶的也是中原人。當申芷馨生下孩子,那就只剩四分之一狄人血統了,還算是狄人麼?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申芷馨在一邊見他露出笑容,詫道:「鳴雷,你笑什麼?」

「我在想,你生出來的小孩,還是不是狄人了?」

申芷馨的臉一下紅了,嗔道:「呸!你怎麼想這些,到時生下來,說不定身上還長滿了毛。」

狄人毛髮較中原人為多,而廣陽人距狄部極遠,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狄人,於是傳說狄人身上都長滿了長毛。宣鳴雷笑道:「成!那我們趕緊弄一個小毛孩出來玩玩?」

申芷馨的臉越發紅了,在宣鳴雷腦袋上一敲:「呆會兒在司楚哥哥面前,可別那麼沒正經。」

宣鳴雷見妻子說起鄭司楚,心想也是。鄭司楚慈母新喪,心情肯定不好,他道:「鄭兄現在怎麼樣?他和小師妹談得多麼?」

「不多。倒是我來看阿容的時候多。」

還是老樣子。宣鳴雷暗暗嘆了口氣。小師妹對鄭司楚肯定亦非無情,若沒有喪母之痛,說不定兩人現在已是形影不離了。宣鳴雷自己娶了申芷馨,覺得心滿意足,把以往對小師妹的那份感情都託付給了鄭司楚,只希望他二人能夠真成一對。可是,看樣子,鄭司楚實是辜負了自己的期待。只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鄭兄的桃花運也真是太壞了。

他想著。這時如意車已到了當初鄭夫人所居小樓前,還離得一段,便聽得傳來幾聲笛聲,吹的正是那曲《一萼紅》。《一萼紅》的調子本來極是柔靡,不過宣鳴雷愛唱的那一曲卻轉為豪邁,只是現在的笛聲卻悽楚蒼涼,令人聞而鼻酸。宣鳴雷知道那定是鄭司楚在吹,心道:「鄭兄的笛技倒是越發精進,只是當初的英銳全然沒有了。」正在這時,「錚錚」數聲,有琵琶聲加入。這琵琶聲則溫柔異常,便如婉言相勸一般。宣鳴雷聽得清楚,正是曹氏三才手,定然就是小師妹在彈了。他本來還擔心鄭司楚和小師妹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等若路人,一路笛子和琵琶合奏,這才放下了心,忖道:「原來鄭兄也不是木頭人,就算正在喪母之痛中,騙老婆的本事還是有的。」他聽得笛聲和琵琶聲都極為精妙,一時技癢,放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他放聲高歌,笛聲和琵琶聲都一下停了,鄭司楚和傅雁容兩人一同走了出來。見時宣鳴雷和申芷馨,鄭司楚搶上前道:「宣兄,你來了。」傅雁容卻向他二人行了一禮道:「師哥,芷馨姐姐。」

宣鳴雷這些日子在軍中沒有戰事,吃得甚好,紅光滿面,見鄭司楚卻瘦了一圈,兩頰都有點塌陷,甚至背都有點佝僂了,哪還是月前那英武少年,幾乎顯出老態,嘴裡都噴出酒氣,心中不禁感慨,上前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人生至痛,無過喪母,唯有一醉能忘。鄭兄,我有美酒,陪你去伯母墳前一哭可否?」

鄭司楚這些天日日都在喝酒,只是也沒人陪他,包括傅雁容在內,別人都勸他不要喝酒。一聽宣鳴雷要陪自己去母親墳前喝酒,精神一振,說道:「甚好。」

一邊申芷馨見宣鳴雷一來就鼓動鄭司楚去酗酒,嚇了一跳。這些天鄭司楚有點自暴自棄,若不是攔著他,他連飯都不吃,整天都在喝酒了。她正要阻止,傅雁容在一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道:「芷馨姐姐,讓他們去吧。」

傅雁容年紀雖比申芷馨小一些,可是自幼就在可娜夫人耳濡目染下,比申芷馨要想得多。這些天鄭司楚每天都沉默不語,除了喝酒,就是呆坐,縱然相勸,周圍的人如陳虛心夫婦都不是能解勸人的,而有交情的華士文和戚海塵也都笨嘴拙舌,和陳虛心差不多。而且這些人都不喝酒,鄭司楚在獨飲時他們都插不上嘴。今天才算勸得他合奏,可合奏的這一曲《一萼紅》又如此悽楚。傅雁容精於音律,聽得出鄭司楚心中苦痛,無以復加。她知道鄭司楚這等人向來鎮定自若,可一旦傷心,卻是傷心到了極處,誰都勸不回來。見他頹唐得幾無生趣,傅雁容心中亦是傷心。宣鳴雷的性子卻與鄭司楚相反,有什麼話不吐不快,而且酒量比鄭司楚還好,讓他解勸,這等以毒攻毒,說不定反而有效。她對宣鳴雷亦是知之甚深,知他雖然好酒,而且每飲必醉,每醉必撒酒瘋,卻又是識大體之人,既然有心來勸鄭司楚,就不會因酒誤事。申芷馨被她一拉,便不再說話,可看他們端了一罈上了如意車,心中終究擔心,追上去道:「鳴雷,要不,我們也去?」

宣鳴雷道:「芷馨,你在這兒陪小師妹吧。對了,小師妹,申公已然準了鄭兄所請,擇機就要送你回去,你放寬心住下吧。」

雖然說起來傅雁容還是個俘虜的身份,可她是宣鳴雷的師妹,又是鄭司楚親自進來,呆在這兒,誰也沒把她當俘虜看過。傅雁容點了點頭道:「師哥,你把我的琵琶拿去吧。」

宣鳴雷接過琵琶,心想小師妹真是聰明絕頂,我沒想到的她都想到了。音樂最能移情,有些話不太好說,以音樂來寬解鄭司楚,說不定效果更好。他把琵琶放到一邊,向鄭司楚道:「鄭兄,坐好了,別摔下來。」

他們到了門口,換上一輛馬車,便駛出城去。出了城門,到了墓地,宣鳴雷停下馬車,見四野盡是墓冢累累,嘆道:「醒時譬如生,醉後譬如死。三萬六千日,醉醒何自止。鄭兄,那邊便是伯母的佳城吧?」

鄭司楚聽他談吐甚為風雅,雖知宣鳴雷長相粗豪,卻是文武全才,但吟出這等感慨的詩也是頭一次。他從車上搬下酒罈,席地坐下道:「是。」

宣鳴雷大踏步走到鄭夫人墓前,伏倒在地,行了個大禮道:「伯母,小侄宣鳴雷有禮。看鄭兄的模樣,只怕很快就要來看你了,請伯母屆時莫怪小侄未能盡到朋友之道。」

鄭司楚聽他這麼說,心中有點不快,心想你在咒我馬上要死還是怎麼?只是他也不想多說,伸手揭了封泥,倒出兩大碗酒道:「宣兄,閒言少敘,還是來暢飲一番。」

宣鳴雷接過碗來一飲而盡,將衣服當胸拉開,讚道:「好酒!鄭兄,你若想要一哭,便哭一場吧,這裡反正也無旁人了。」

鄭司楚冷冷道:「我已向家母發誓,從今後再不流淚。」說罷也把酒一飲而盡。

宣鳴雷待他喝完了,又倒出了一碗,見鄭司楚要來接,道:「既然鄭兄誓出如山,那我也發一誓,若不能勸得鄭兄振作,成為天下名將,今日也醉死在此,以告慰伯母在天之靈,也算我宣鳴雷盡了友道。」

鄭司楚見他這麼說,嘆道:「宣兄,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意已決,今生不再征戰。」

宣鳴雷本來正是要激他,見鄭司楚說出這等絕話,怔了怔道:「你真的不想從軍了?」

「不想。」

鄭司楚接過酒碗,看了看四周道:「宣兄,你看這兒盡是墓碑,有不少都是新墳。看過墓碑麼?這些新墳不少都是寫著‘愛子某某之墓’。白頭人送黑頭人,本是世間最不堪之事,這麼多人夭亡,你道為何?還不是因為這一場戰爭。」

宣鳴雷道:「原來你是覺得因為戰火連綿,才使得伯母未盡天年。可是你想過沒有?若你我不戰,只怕不用多久,你我連在此立碑修墳都不可能了。」他見鄭司楚仍是無動於衷,站起來走到車邊拿下琵琶道:「鄭兄,那我也不勸你了,反正你比我聰明得多。不過有酒無餚,未免掃興,我們來合奏一曲吧。」

鄭司楚端著酒碗正要喝,聽宣鳴雷說要合奏,便道:「又是那曲《一萼紅》麼?你沒見閔先生最後也說,‘嘆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什麼百戰百勝的名將,最後都是衰翁,只是付與笑談罷了。」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今天不唱這個,我彈個《國之殤》給你聽聽。這還是師尊有一次招我與傅驢子共飲,醉後所唱,我愛這詞豪邁,便記了下來,不過還從沒唱過。」

《國之殤》這名字鄭司楚似乎聽說過,但又想不起來了。他倒有點興趣,喝了口酒道:「好,你唱吧,不過我可沒錢給你。」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聽曲要開發賞錢,那是歌姬所為。我宣鳴雷當世英雄,鄭兄你亦是好男兒,只消我彈得你與我合奏,便是潑天的賞賜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鬆了口氣,忖道:「鄭兄還能說出笑話,顯然心尚未全死。」

宣鳴雷雖然有點粗豪,但也心細如髮。不等鄭司楚再說什麼,伸指在琵琶上一撥,試了試音,便彈了段小過門。這小過門一彈,鄭司楚眼裡便是一亮。

這是《秋風謠》!

這是鄭司楚最早練熟的曲子,鄭昭昏迷時,他便常在院中吹奏此曲。這一曲曲風哀婉悽楚,可鄭司楚吹來總覺其中有骨,表面上的哀婉也掩不去內裡的鋒銳之氣。當初剛到五羊城,還曾和申芷馨與宣鳴雷合奏過一次。當時正是因為此曲,申芷馨居然評價說鄭司楚的笛技縱然還算不上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這時卻聽宣鳴雷唱道: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此時正值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兩人穿著單布衫,又喝了酒,更覺身上燥熱。宣鳴雷唱得又高亢入雲,可歌聲一響起,鄭司楚卻覺如同天風海雨欲來,秋意逼人。他怔了怔,猛然間想起當初蔣夫人和他說的關於這曲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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