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得很輕,這時床上忽然傳來個輕輕的聲音:「司楚。」
那是鄭夫人的聲音。這聲音雖然極其微弱,但鄭司楚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跪到床前,說道:「媽,我在,我在這裡。」
母親果然醒過來了!鄭司楚只覺心中無比欣慰,眼淚卻又不住地流淌。流血不流淚。這話向為軍人自詡,鄭司楚也直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鐵血軍人,可此時哪還管這些,淚水只是不停地流著,彷彿永遠也流不盡。
鄭夫人慢慢掙開眼,隱約見鄭司楚淚流滿面的臉,談談一笑道:「司楚,真是你,傻孩子,別哭了。」
鄭司楚伸手抹去淚水,說道:「是,媽,我不哭。」可說是不哭,眼中淚水哪裡止得住。鄭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兒子長成後流淚,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可是雙手無力,哪裡舉得起來。鄭司楚知道母親心思,把母親的手放到自己頭上。鄭夫人摸著他的頭,嘆道:「司楚,媽知道這回是要走了……」
鄭司楚見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極是無力,心頭說不出的痛楚。他握住母親的手道:「媽,不會的,你馬上就會好起來。都怪我,我先前一直沒能多陪陪你,以後我一定不離開你了。」
鄭夫人眼前實已看不清楚了,只覺兒子將自己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似乎生怕自己會真的走開。她道:「孩子,生死本是人間之常,別哭。只是沒能看到你娶媳婦,唉,芷馨多好的小姑娘,偏生和你沒緣分。」
鄭司楚不禁一陣語塞。申芷馨和母親很是親密,母親也一直希望她能成為兒媳,自己也很喜歡她,可申芷馨喜歡的偏偏不是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聽母親這樣說,他道:「媽,你不用擔心,你已經有兒媳了。」
鄭司楚長相清俊,家世也好,看中他的少女著實不少,但鄭司楚的性子卻有點過於一板一眼了。特別是人漸漸長成,越發顯得老氣橫秋,加上後來全心投入征戰殺伐,旁人說起他,敬意漸多而親近之意漸少,特別是當他奪下了鄧滄瀾「水戰第一名將」的稱號,自然也不再有人向他提親。鄭夫人這些日子一直在病榻上起不了身,丈夫與兒子又總不在身邊,她實是無比想念這兩個至親之人。現在不管怎麼說,兒子的手正與自己相握。這個本來不應該出生的孩子長得如此英武,鄭夫人心頭也只有欣慰,只是鄭司楚娶不到媳婦總是遺憾。她又嘆了口氣道:「唉,你從小就這樣,說謊都不會。你的性子啊,哪家姑娘會喜歡你。」
鄭司楚見母親絮絮叨叨,卻已上氣不接下氣,更是痛苦。只是要娶媳婦談何容易,除非找個人來騙騙母親。一想到要騙,他不由看向一邊的傅雁容,眼裡已盡是央求。傅雁容聰慧之極,自然一望便知。自從認得鄭司楚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有求於人,知道鄭司楚想讓自己冒稱是他未婚妻。她就算再大方,此時臉頰也有點緋紅,正待搖頭,但看著鄭司楚那種乞求的眼光,似乎在說:「你只消答應,什麼事我都應承你。」心頭不禁為之一軟,走到床邊低聲道:「司楚他沒騙你,……媽。」
鄭夫人醒來的時候,只隱約聽得屋中有人聲,卻不知是誰。她的眼睛已看不清了,想的便是司楚這孩子終身大事尚未了結,終究還是件心事。卻聽得耳畔有個溫文爾雅的少女聲音,乍一聽只道鄭司楚央求申芷馨來騙自己,但申芷馨的聲音她聽得熟了,眼前這少女分明並不是申芷馨。她從沒想到鄭司楚真的帶了個女孩子來,不禁喜出望外,急道:「好孩子,快過來,讓我看看你。你叫什麼?」
鄭夫人的左手拉著鄭司楚,右手想伸出來拉傅雁容,只是她已虛弱之極,連手都抬不起來。傅雁容見鄭夫人虛弱至此,心下又是一痛。她的生母當初也是病故的,只是那個時候傅雁容還小,只知父親和哥哥在哭,媽媽躺在床上,自己又是不解,又是害舊。現在的情景,依稀就是記憶中的模樣,傅雁容眼眶也有點泛紅,淚光已在隱隱閃爍。她將自己的手放到鄭夫人掌中,小聲道:「媽,我姓傅,叫傅雁容。」
鄭夫人握著傅雁容的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慢慢道:「傅雁容麼?好名字。好孩子,司楚脾氣不好,你要多擔待他點,好好過日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要把左手也抬起來。鄭司楚只覺母親的手虛弱得全無力氣,便將她的手舉起來。鄭夫人把鄭司楚的手和傅雁容的手拉到一處,又道:「司楚,你的性子一直很倔,以後不要辜負了雁容。」
鄭司楚見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弱,心裡的痛楚也越來越是難忍。他道:「媽,是,我一定不辜負她,你放心。」
鄭夫人連轉一下眼珠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握著兒子和兒媳的手,想再說什麼,可是一口氣息卻已喘不上來。頓了好一陣,她才低低道:「好孩子,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該放心了。」
鄭司楚呆了呆,心想母親的神智都已不清了。他道:「媽,父親還在東陽城,好好的,他馬上就會來的。」
鄭夫人看著他,目光有點茫然,卻又道:「司楚,我說的是你爹,不是你父親。」
這話鄭司楚實在聽不懂,鄭夫人已道:「司楚,你父親其實也不是個壞人,可是,我卻辜負了他。」
鄭司楚愣住了,怔怔的不知該如何回答,鄭夫人已喃喃道:「司楚,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瞞著你,只是現在該告訴你了。」
此時鄭夫人的話異樣的清楚,已不似個彌留之人。這時一陣風吹進屋裡,將燭臺上的燭光吹得一暗。暮色已漸漸深了,屋外星月在天,南疆的初夏,一片祥和寧靜,只有海浪聲一陣陣地傳來。
等陳虛心夫婦招待完齊大夫與戚海塵,再回來看看時,還在門外便聽得樓上傳來鄭司楚的哭聲。紫蓼一聽這哭聲,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心知姐姐又有反覆,人幾乎要摔倒。陳敏思忙扶住母親,叫道:「媽……」他話還沒說完,陳虛心和齊大夫、戚海塵三人已搶到樓上。等陳敏思扶著母親正要上樓,陳虛心已走了下來,一見妻子,頹然道:「紫蓼,姐姐已經走了。」
他說得很輕,紫蓼怔了怔,喃喃道:「她走了?」
她的臉上木無表情,陳虛心嘆道:「齊大夫看過了。唉,人命由天定……」
他尚未說完,紫蓼猛地捂住臉,無聲地痛哭起來。陳敏思見母親痛哭,又是傷心又是害怕,拉著母親的手只是道:「媽,媽,你別哭了。」可他自己眼裡淚水也不住流了下來。這兒本來就十分僻靜,海風不時吹來,哭泣之聲夾雜在濤聲之中,漸漸散去。
五月七日,鄭夫人去世。雖然以羽書急報,但從東平抵達五羊城,一般要十多天,就算日夜兼程快馬加鞭,最快也要五六天,等鄭昭火急趕到五羊城時,鄭夫人已經下葬三天了。
站在妻子的墳前,鄭昭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站立。他夫妻二人自成婚後,加上反目,分多聚少,直到前幾年自己逃出霧雲城,兩人才算重歸於好。鄭昭看著墳頭,南疆氣候溫暖,僅僅三天,墳頭已有新草長出,不用多少天,墳上定會一片蔥蘢。他腦海中來來去去都是以前的事,與妻子的相識,以及後來的種種波折。雖然成婚也快近三十年了,可兩人離多聚少,而且當中有很多年因為反目而分居。只是那些本以為久已淡忘的往事,這時盡在心頭縈繞,恍若重歷。
「父親,走吧。」
鄭司楚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鄭昭轉過身,看著兒子。鄭司楚這些天削瘦了許多,神情也有點頹喪,幾乎已沒有被稱為南軍第一後起名將的那個英武少年的影子了。鄭昭道:「好,走吧。」
父子兩人不約而同地又望了一下墳頭。這兩個男人並沒有血緣關係,唯一聯絡他們的人卻已經埋在了土裡。鄭昭抹了抹眼角,低聲道:「司楚,你現在還好吧?」
「還好。」
鄭司楚似乎並不想多開口。他和鄭昭是坐馬車來的,因為不想外人在場,所以鄭司楚駕的車。兩人向一邊的馬車走去。鄭司楚拉開車門,鄭昭正待上車,鄭司楚忽然道:「父親,媽去世前,跟我說了件事。」
鄭昭站住了,心裡突然有種異樣的慌亂:「你媽說什麼了?」
「她說,」鄭司楚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才能說出來,「我的生父另有其人。」
鄭昭只覺頭頂似有一個焦雷炸開。妻子曾經對不起自己,他早就知道了。當初知道此事時,他恨得快要發瘋,以至於後來那個人決定投降,大統制仍然決定要解決他時,自己全力支援,甚至還親自下手,將那人撞獲。因為此事,妻子與自己反目了那麼多年,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過了許多年,終究有點後悔。自己無論如何,都是做了一件背信棄義的事,因此此後一直感到愧對妻兒。只是沒想到,妻子在臨死前,居然告訴了兒子這個秘密。鄭昭強忍著心頭的驚愕,低聲道:「她說你生父是誰?」
鄭司楚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裡,浮雲慵懶,似對世上的紛紛擾擾毫不關心。戰火也好,和平也好,白雲都在天上飄蕩,隨意東西。他也壓低了聲音道:「媽說,我的生父是過去帝國元帥楚休紅,我其實應該姓楚。父親,這是她臨死前的胡話,還是真的?」
鄭昭只覺眼一陣暈眩。妻子最終還是把這件事說出來了!這麼多年前,他已將鄭司楚完全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幾乎已經忘卻了楚休紅這個人。聽得鄭司楚說起這個名字,他已不知該怎麼說,只是默默地站著。良久,他才抬起頭,只見鄭司楚正盯著自己,目光灼灼,眼神里百感交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鄭昭張了張口,正想說「這些都是你媽臨終前的胡話」,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我已經有太多秘密了,難道還要瞞著他麼?
此時的鄭昭感到了無比的孤獨。他自幼修習秘術,後來才知道修此秘術會子孫斷絕,卻已晚了。他頓了頓,慢慢道:「司楚,你媽說的都是真的。」
這句話說來簡單,鄭昭說出口時卻似有千鈞之重,而鄭司楚聽來更覺如同五雷轟頂。他一直對那個名叫楚休紅的前朝大帥很有興趣,但共和國不準談論前朝之事,他只是隱約聽到一些老人說起。可是他從沒想到自己會與楚休紅有如此密切的關係,當聽得母親說自己的父親竟然會是那個人,他首先就是不信,現在跟父親確認時,也是如此希望父親會說那是母親臨終前的胡話,可是父親的話卻把他的一切希望都打消了。沉默了半晌,他道:「那,這人現在還在麼?」
雖然父母都說楚休紅是他生父,可是鄭司楚畢竟與鄭昭共處了二十多年,一下子根本無法把那個人稱為父親。然而無論如何,母親過世,這訊息也一定要告訴他。
鄭昭看著鄭司楚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刺痛。這個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的兒子,神情卻與自己極其相似,有時他真要以為他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話已說出了,他已不想再隱瞞什麼,只是道:「他早已死了。」
「死了?」
「十多年前了,就在當初的大處斬裡。」
鄭司楚還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母親帶著他去看的那場大處斬。這是他這些年來的噩夢,記得當時回來還病了一場,夢中亦是見到人頭滾滾,鮮血橫流。這些年來,他一直不明白一向對自己無比關愛的母親為什麼當時硬要帶自己去看如此殘忍的場面,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母親是想帶自己去見生父的最後一眼啊,可是當時除了最先的幾個人,後來被處斬的全部戴著頭套,也不知是哪個人。他道:「可是,我聽說當時帝國軍全軍投降了,為什麼還要處斬?」
鄭昭已不敢再去看鄭司楚逼人的灼灼目光,頭轉向一邊,喃喃道:「是。因為南武很怕他。」頓了頓,又道:「我也怕他。」
大統制害怕他,是因為楚休紅身為前朝的最高軍事統帥,若不斬草除根,也許會是後患。而父親怕他,則是因為母親吧。鄭司楚也直到這時才明白母親和眼前這個人反目的原因。他嘆了口氣,不知該再說什麼。
「司楚,還有件事你也許不知道,當時是我親手把你的生父捉住的。」
鄭昭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本來就是個老人了,但精神一直還好,此時卻如同已到風燭殘年。他沒有再猶豫,慢慢地說著當年的那件事。
小薇,你直到臨終前才告訴他,其實也是對我不能無情吧。鄭昭想著。這筆債我已揹負了那麼多年,現在也該還了。他再也沒有負擔,將當時如何背信棄義,擒獲前來投降的楚休紅的事細細說了。他沒有去看鄭司楚,心裡只在想著:「小薇,我一定會死在你和他的兒子手上,那也是我應得的,我不怪你。」
然而,他說完後許久,仍不見鄭司楚說什麼。鄭昭轉過身,卻見鄭司楚直直地站著,眼中極是茫然,手也並沒有摸在腰刀上。
「司楚,你媽是要你為生父報仇吧?來吧,我不會怪你的。」
鄭司楚看也沒看他,只是垂著頭:「不是,媽讓我不能向你報仇。」
鄭昭一怔,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狂喜。妻子的那一次出軌,讓他一直難以原諒,同時他也覺得妻子肯定不會原諒自己。可是現在他才知道,妻子就算沒有原諒自己,可在她心目中,自己仍是比那個人更為重要。一陣風吹來,吹得地上落葉也亂飛,鄭昭忽然覺得眼裡溼潤了。
情之一字,真是糾結難解啊。即使自己身懷秘術,任何人的隱私都瞞不過自己,可是對於這個情宇,就算能洞察人心又能如何?還不是一樣看不透。當初他竭力主張處斬楚休紅,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怕有一天會失去妻子,可是當妻子真的離開了人世,他才明白自己不過一直在多慮而已。妻子在內心裡最愛的人,還是自己。這個念頭讓鄭昭放下了一切,只覺就算世界在這一刻到了盡頭,也是幸福的。他低聲道:「你呢?你要怎麼做,就做吧。」
鄭司楚呆了半晌,搖了搖頭道:「我不會殺你。」
也許,他心裡動過這個念頭吧?可是最終還是放棄了。楚休紅,你徹底輸了,妻子是我的,兒子也是我的。鄭昭更是欣慰,即使那個人已經死了多年,在他內心深處仍把那個人當成生平至敵。現在,這場決鬥勝負已決,只是勝利來得未免太不是時候,也太苦澀了。他猶豫了下,又道:「司楚,你……」
「不要叫我!」
鄭司楚打斷了他的話,突然向一邊狂奔而去。鄭昭見他似將崩潰,心中猶如滴血,叫道:「司楚!司楚!」可鄭司楚理也不理他,顧自向前奔跑。
在鄭司楚心裡,正不住地叫著:「這都是假的,我不信!我不信!」可另一個聲音則在冷靜地說:「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也知道,父母都這麼說,那這一切確實是真的。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鄭昭的兒子,慈母嚴父,同樣對自己關愛有加,現在卻才明白,自己的母親已去世了,而真正的父親更是死了十多年,而殺死生父的,居然就是這個二十多年來自己一直稱其為父親的人。
真是瘋狂。他想著。這個世界簡直就是個玩笑,不過一點也不好笑。僅僅幾年前,他還是躊躇滿志,想著該如何在南北交鋒中建功立業,現在一切都如沙灘上建起來的城堡般轟然倒地,生命彷彿在瞬間失去了意義。
我到底是誰?我活著有什麼意義?這些從沒想過的事,如今卻在鄭司楚腦海中不住盤旋。他已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什麼,什麼大統制,什麼再造共和,自己對這一切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可笑的是以前自己一直堅信自己是在守護真正的共和。這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彷彿就在一剎那完全垮了下來,他現在心裡已是亂成一片,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是不住地跑,也不管腳下坑窪不平,直到累得筋疲力盡,躺在了地上。
我到底是誰?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他想著。鄭司楚自幼就是以國務卿公子的身份長大,旁人都認為他將來會一展鴻圖,大放異彩,他自己也是如此自詡的,只覺以天下為己任,救國救民者,舍我其準。但一旦知道自己居然是個私生子,生父甚至是前朝元帥,是共和國最大的敵人,這等落差他再也承受不住。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任由淚水不住流淌,只是想著:「我究竟是什麼人?究竟該不該來到世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暮時,鄭司楚才站了起來。最初的痛苦過去後,剩下來的就是心底的隱隱作痛,心裡想著:「我要喝酒,醉死算了。」他從小就愛喝酒,但小時父母不讓他喝,後來長大了從軍,軍紀嚴整,而且他自律也極嚴,從來不敢多喝,現在卻想痛飲一番,來個一醉方休。只是這兒離城已有段距離,也不知是哪裡,四處盡是田野,哪有酒店?遠遠望去,卻見前面有片燈光,乃是個村落,便走了過去。離得還遠,便聽得那兒傳來一陣鬨笑之聲,也不知說些什麼。聽得這笑聲,鄭司楚更是一陣氣苦,心道:「還不如做一個無知無識的農人,日作夜息,了此一生。」
走得近了,已見一群人正圍坐在一張桌前說笑。因為天熱,這些人把桌子搬到了外面,不過一個個挽著褲腿,看樣子並不是酒店,不過是這村中農人結束了一天的耕作聚餐罷了。聽得有人過來,有個人扭過頭,見是鄭司楚,怔了怔,還沒說話,鄭司楚叫道:「好香的酒!能賣我一罈麼?」
鄭司楚剛走到近前,隨風便飄來了一陣酒香。那個農人見一個衣冠楚楚的少年突如其來,一張口就說要買酒,也不知他是什麼來頭,心想這村子也不靠大路,這少年怎麼來這兒?鄭司楚在五羊城裡可謂名聲赫赫,盡人皆知,但在城外的村莊裡,農人頂多聽說過現在五羊城出了個名叫鄭司楚的少年名將,至於鄭司楚是長是短,是圓是扁,誰也不曾見過,自不認得他。但農人醇樸,這酒更是那人自釀,聽得鄭司楚稱讚好酒,心中大樂,叫道:「朋友,喝口酒,不過多雙筷子,買什麼!來,來,上桌!」說著便往邊上讓了讓,讓出個空座來。
鄭司楚現在也著實極想喝酒,再不謙讓,坐到桌邊,有人已給他倒了一碗酒。鄭司楚張口一飲而盡,只覺胸口一陣火熱,讚道:「真是好酒!」其實這酒也不算什麼好酒,不過村人自釀,沒有蒸過,酒味並不厚。只是對鄭司楚來說,現在喝口酒,可以忘卻人世的痛苦,那麼只要是酒,那就是好酒了。
見鄭司楚酒量如此之宏,那些村人個個佩服,特別是做東的這個。他釀成了酒,自己朋友稱讚說好總歸如隔靴搔癢,一個陌生人一下子就痛飲一碗,大讚好酒,這滋味比什麼都好,忙從鄭司楚面前拿過碗道:「朋友真是海量!滿上滿上,吃塊雞吧,剛宰的,好肥。」
鄭司楚也不客氣,拿起一塊雞放進嘴裡。這雞卻是農家自養,甘腴肥嫩,確實鮮美異常。不過他現在只想喝酒,反覺雞肉雖美,總不如酒好,順口讚了一聲,拿過那人剛倒滿的酒,又是一飲而盡。邊上的人見這少年喝酒跟喝水一樣,生平從未見過酒量這麼好的人,而且鄭司楚雖然衣冠楚楚,可衣服上沾了不少土塊草葉,越發摸不清他的底細。只是鄭司楚既然酒到必幹,如此豪爽,他們既是欽佩,也不服輸,一個個都過來向他敬酒。鄭司楚也不推辭,酒到必幹,一眨眼間,雞肉只吃了一塊,酒倒喝了五六碗。耳畔只聽得旁人的鬨笑聲。
這一喝,卻喝到月上中天。村酒雖薄,也經不起鄭司楚這般喝法,一罈子酒,竟有半壇都進了鄭司楚的肚子。待他醒來時,只覺頭痛如裂,模模糊糊撐起身,心道:「我這是在哪兒?」
宿酲未解,嘴裡也幹得跟火燒一樣。鄭司楚揉了揉頭,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竹榻上,周圍則是些農具,原來是間農舍。此時他才想起昨天的事,明白自己定然醉倒在那農家,農人讓他躺到這裡。他正待下竹榻弄口水喝,裡面有個老婦叫道:「阿二,客人醒了,你快回來吧!」
這老婦叫得很響,鄭司楚還沒回過神來,從後門處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正好走進來,定是在後院勞作,聽得老婦的叫聲回來的。一見鄭司楚,他叫道:「朋友,你醒了麼?嘿嘿,我的酒不錯吧?後勁挺足。」
鄭司楚道:「我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的酒。大哥,這兒有桶麼?」
漢子道:「你要喝水麼?」見鄭司楚點點頭,他又道:「櫥裡有。別喝生水,肚子要痛的。」
這漢子放下鋤頭,從櫥裡拿出一把缺嘴的壺出來,裡面裝滿了涼開水。他倒了一碗遞給鄭司楚。那農人見鄭司楚長樣斯文,拿過碗來卻將一碗水一飲而盡,笑道:「朋友,看不出你長得秀氣,喝起來這麼犀利!」裡屋那老婦聽得了,嘮嘮叨叨地說道:「阿二,叫你少喝點,你總不聽,看客人都醉了。」雖在埋怨,但口氣卻大是自豪。漢子道:「媽,沒事的,朋友現在酒都醒了。對了,朋友,你怎麼稱呼?我姓陳,叫阿二。嘿嘿,鄉下人也不識什麼宇,沒什麼官名。」
鄭司楚道:「我……我姓楚。」他現在實在不想說自己姓鄭,陳阿二聽了卻讚道:「真是個好姓!楚先生,看你樣子,識文斷字的吧?」
鄭司楚道:「是認得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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