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有空,能幫我寫封信麼?這村子裡別的都好,就是連一個識字的都沒有,想寫信也得走半天路去城裡找代書先生。」
鄭司楚道:「行。那有筆沒有?」
陳阿二道:「有!有!」說著,由一邊櫥裡又拿出一套筆墨紙硯來。鄭司楚見筆頭都禿了,把紙攤在桌上磨好了墨道:「陳二哥,你要寫給誰?」
「我兄弟。」
鄭司楚道:「哦,陳大哥麼?」
陳阿二道:「不是,老大早就沒了,我家兄弟三個,前年官府來徵兵,兩丁抽一,阿三就當兵去了。楚先生,你就給阿三寫封信,告訴他家裡什麼都好,不用掛念,早點打完了仗回來。」
鄭司楚怔了怔。那個陳阿三加入的,自是五羊軍。五羊城自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後,大力擴軍,那陳阿三定是當時被徵去的。但久無音信,也不知他還在不在世了。這話他不忍明說,只是道:「好,我寫。還有什麼話麼?」
裡面那老婦插嘴道:「先生,你再關照阿三,叫他別多喝酒,衣服要多穿點,彆著涼了,聽說北方天氣很冷的,還會下雪。」
廣陽省地處南疆,氣候和暖,從不下雪,在這鄉間老婦看來,下雪大概是件可怕的事。陳阿二道:「媽,現在那邊也很熱,你別瞎操心。」
鄭司楚聽他母子對話,有點忍俊不禁,說道:「我就說天涼了多穿點衣服吧。還要說什麼?」
陳阿二怔了怔,似乎也想不出什麼話來了,裡面的老婦道:「叫他吃東西彆嘴饞,跟同伴別吵架,出門不比在家,要多讓讓。等仗打完了,就趕緊回來,不要心疼錢,該坐車就坐車,該坐船就坐船,阿二在家挺孝順的,不用擔心……」
鄭司楚聽得老婦說話,眼裡不知怎麼有點酸楚,心道:「這阿三真幸運。」其實那陳阿三去當兵,實在算不得幸運,可是鄭司楚想到他有家人關心,心裡就有點難受。邊上陳阿二見鄭司楚筆走龍蛇,寫得很快,讚道:「楚先生,你字寫得真好,比代書先生還好!寫了點什麼?」
鄭司楚拿起紙道:「陳二哥,我念給你聽吧。‘阿三吾弟:近日鄉間一切安好,老母身體康健,今年收成也不錯,豐衣足食,不用掛念。你在軍中,天涼之時要多穿衣服,飲食起居皆需小心,凱旋之日,早早還家,不要多在異鄉逗留。’」他心想那陳阿三定然也識不了太多宇,若是寫得太文了,他會看不懂,因此有意多寫口語,只是積習使然,寫著寫著,就總有幾個文縐縐的字眼。阿二在一邊聽得聚精會神,聽他念完了,又讚道:「楚先生,你寫得太好了!」
鄭司楚道:「這樣寫,阿三兄弟看得懂麼?」
「看得懂看得懂。」陳阿二想了想,又道:「對了,楚先生,麻煩你再寫上,汪家的大姑娘挺好的,一直都在等著他,平時也常來幫我照顧老孃,讓他別嫌棄人家臉上有幾個麻子……」裡面老婦嗔道:「什麼麻子!阿二你又瞎三話四,汪家大姑娘挺好看,你自己都還沒找到親事呢。」想必那汪家的大姑娘與陳阿三有婚約,陳阿三一直嫌汪家大姑娘不夠好看,有點不樂意吧。鄭司楚順手又寫了幾句,道:「就這麼寫:‘汪氏之女,秉性嫻淑,猶在家中相盼與吾弟聚首,吾弟不可辜負,切切。’行不行?」
雖然這兩句有點文,陳阿二也聽懂了,點頭道:「好,好,楚先生你寫得真好!」他搓了搓手,把手上的泥巴搓掉了些,從懷裡摸出幾個錢來道:「楚先生你是不是要進城去?」
昨天鄭司楚只想著離群索居,永遠逃離這個世界,但現在已不再這麼想了。他點了點頭道:「是啊。」
「那能不能請楚先生你代我寄出去?這兩天農忙,我實在沒空進城……」
鄭司楚不等他說完便道:「沒關係,我順便給驛使便是。」
陳阿二見他不收錢,急道:「那怎麼行?怎麼好讓楚先生你破費!」說著把手中的錢往鄭司楚手裡亂塞。鄭司楚推託不掉,只能握在手中。陳阿二見他收下了,這才道:「楚先生,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這話鄭司楚倒不好回答。他順口道:「我是從之江省來的。」心想這也不算假話,自己確實是從之江省送了傅雁容過來。陳阿二聽得他從之江省來,睜大了眼道:「之江!哎呀,聽說那邊正在打仗,真是難為你,連個行李都不帶就逃了出來。唉,還是廣陽好,以後就住廣陽吧。一打仗,什麼都保不住了。」
在陳阿二心目中,不打仗的地方都比別處好吧。鄭司楚心頭更是茫然,心想自己也已領兵征戰了許久,從來沒想過百姓其實並不願打仗。說什麼解民倒懸,說什麼為了守護共和,對百姓來說,一切都是空的,打起仗來,田裡沒了收成,親人也會丟失性命。他喃喃道:「是啊,希望早點別打了。」
陳阿二聽他附和,連連點頭:「就是。我說,打仗做什麼,刀槍又不生眼睛,大家好說好商量,有話坐下來慢慢說,不是挺好?唉,官府的事,我們鄉下人什麼都不懂。」
他說的,似乎就在直斥申士圖舉旗之非了。鄭司楚更坐不住,站起來道:「陳二哥,天也不早,那我也該進城去了,這信我一定寄出去。」
陳阿二千恩萬謝了一番,鄭司楚道:「我去辭別一下伯母,就動身吧。」
陳阿二見他要拜見母親,領著他進去道:「媽,楚先生要走了,他說要來看看你。」一進內室,鄭司楚見床上坐著個瞽目老婦。這老婦聽得聲音,顫顫地要下床,鄭司楚忙過去扶住她道:「伯母,您不用下來,我得走了,請您保重。」
老婦道:「先生,你可真客氣,給阿三的信就麻煩你了。阿二,你送送楚先生。」
陳阿二答應聲,領著鄭司楚出去。鄭司楚見陳阿二的老母竟是個盲人,心頭惻然。本來他兄弟兩個,總有一個可以在家照顧母親,現在一個當兵去了,陳阿二既要在田裡勞作,又要養母,真個辛苦,怪不得現在還沒有成婚。他心不在焉,走到門口時被鋤頭絆了下,陳阿二忙扶住他道:「楚先生,當心點!」裡面的老婦聽得聲音,高聲道:「阿二,你是不是又亂放東西了?早跟你說了,東西用好就收拾起來,別亂放,你總是不聽……」陳阿二答應一聲,苦笑了一下道:「楚先生,走吧。」
他們走出門,忽聽得老婦在裡面道:「阿二,走路當心點,別跌跤!」
陳阿二又答應一聲,小聲道:「楚先生,讓你笑話了,老孃年紀大,腦筋也有點糊塗了。」
鄭司楚眼眶裡卻有點溫溫的,心想:「天下的母親,都是一般。我小時候出門去玩,每回媽都要關照我一聲別摔跤了。」聽得陳阿二說,他把頭扭到一邊,「嗯」了一聲,卻是生怕陳阿二看到自己的淚水又要淌下來。
走到村口,陳阿二道:「楚先生,你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看見大路了,往南就進五羊城了。我也不能再送你,對不住了。」
鄭司楚道:「陳二哥,你回家照看伯母吧,我就走了。」
陳阿二應了聲,向他招招手,轉身回去。看著他的背影,鄭司楚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直流了下來。他抹了抹眼,心道:「不管怎麼說,陳二哥過得再辛苦,他終究還能與母親住在一塊,而我再也看不到媽了。」
想到這兒,剛擦掉的淚水又流了下來。這回他也不去擦了,一路向南而行,任由臉上的淚水流淌。
媽,這是我最後的淚水了,從此以後,我再不會流一滴眼淚。
他想著。
我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讓天下的母子都能團聚。
雖然立下了這個志向,鄭司楚卻更加茫然。結束戰爭麼?到底該怎麼結束?南北雙方都不肯善罷甘休,就算自己被稱為後起第一名將,又怎麼能讓雙方罷手不鬥?戰火仍將燃燒下去,一個人在這一片燎原戰火中,比一粒微塵還要不如。他想著,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當初聽到的那兩句蒼涼的唱詞:「百萬貔貅方鑄得千秋業,呀,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斷的英雄血!」
英雄麼?任何一個英雄背後,都是堆積如山的屍骨。鄭司楚看了看天空。白雲慵懶,飛過天際,一切顯得如此安祥和平。可是,他知道,遠方戰火正在燃燒,而且很有可能燒到這裡來。
陳二哥,伯母,原諒我,我什麼也做不到!
鄭司楚的心裡更加的痛苦。這痛苦如刀,如針,如火灼,甚至,比母親去世時的痛苦更甚。
他剛走進五羊城,門口已有不少人了。現在五羊城雖是後方,但申士圖有過命令,要諸門盤查進出之人,以防北軍細作。雖然現在申士圖正在前線,後方的官吏仍不敢怠慢,執行得不折不扣。他排在一群等著進城的人中,正待過關,忽聽得申芷馨的聲音響了起來:「司楚哥哥!」
申芷馨正坐在一邊翹首張望。昨天鄭昭獨自回來,鄭司楚卻失蹤了,她嚇了一跳,問出了什麼事,鄭昭也不肯說,只說任由他去好了。鄭昭乃是長輩,又是鄭司楚的父親,而她已經成婚,更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畢竟擔心他,因此一早就在城門口候著,沒想到鄭司楚果然回來了。一見鄭司楚,她喜出望外,急急迎了出來。守門官也認得鄭司楚,見申芷馨迎出來,他也連忙過來,連聲道:「鄭將軍!」心道:「剛才我都沒看到,申小姐不會怪罪我吧?」因此特別殷勤,趕緊讓人備車好送鄭司楚回去。
申芷馨衝到鄭司楚跟前,喝道:「司楚哥哥,你昨天去哪裡了?」
鄭司楚道:「沒事,我在城外的村子裡喝了一晚的酒。」
申芷馨聽他說喝酒,心頭一軟,心想他母親新喪,定然悲痛愈常,便柔聲道:「回去吧。」說著,向那邊招了招手道:「阿容,鄭將軍回來了。」
一聽申芷馨說起傅雁容,鄭司楚一怔,問道:「傅小姐也來了?」
申芷馨道:「她當然也來找你了。」說到這兒壓低了聲音道:「你昨晚沒回家,她都哭過了。你別跟她說是我說的啊。」
阿容居然會為我垂淚!就算仍沉浸在悲傷之中,鄭司楚心頭還是感到了一陣甜意。他道:「好,我們回去吧。」
申芷馨道:「好,王門官,你帶鄭將軍坐我的車吧,我坐另一輛。司楚哥哥,你和阿容坐一輛。」
鄭司楚又是一怔,但申芷馨已然向一邊走去。他向那車走去,剛到車前,門已然開了,傅雁容在車裡欠起身道:「鄭……將軍,你回來了。」
門一開,露出傅雁容的模樣,城門口本來嘈雜不堪,居然一下安靜了下來。傅雁容坐在車裡,一身素色長裙,每個人都覺眼前一亮,那王門官更是看得有點呆了,心道:「我本以為申小姐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原來……原來……」其實申芷馨長得也十分美麗,只是平時常常出城,王門官見她見得慣了,傅雁容卻還是頭一回見到,因此頗有驚豔之感。傅雁容見旁人都盯著自己,大感侷促不安,哪裡還有當初鄭司楚在林先生宅中見她時的落落大方,臉上也泛起一片緋紅。鄭司楚沒敢坐車裡,只是道:「阿容,你坐吧,我坐前面。」說著,便上了前座,坐到了車伕身邊。
傅雁容見他沒坐進來,不知怎麼有點失望,關上了車門。車門甫關,周圍卻響起了一陣嘆氣之聲,卻是那些等著進出城門的人和門丁不約而同發出的。鄭司楚卻也沒注意這些,只是想著:「她也來找我……她在關心我麼?」
母親去世那天,傅雁容也在邊上,因此母親說的一切她也都聽到了。自己並不是鄭昭的兒子,而是昔年帝國元帥的私生子,這個秘密她同樣知道,也許,同樣沒有了親生父母的傅雁容也會有所觸動吧。
這只是鄭司楚的猜測,卻猜得一點也沒錯。傅雁容想到的,正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鄧滄瀾與可娜夫人對她的關心自是無微不至,等若親生,可是有一點傅雁容從未對人說過。可娜夫人自己是個才幹極強的人,只是因為是女子,又礙於大統制之妹這個身份,因此退居事後,沒有走上前臺,可是可娜夫人一直希望女兒能夠繼承自己的理想,成為一個女政客。而且,傅雁容的聰慧完全不下於自己,這讓可娜夫人希望更大,一直在著力培植他,所以有意讓她接觸各方人等。只是傅雁容連哥哥也沒說過,她並不願涉足政壇。
那些政客,無不蠅營狗苟,鉤心鬥角。在傅雁容的心中,更希望彈彈琵琶,賞賞花月。以前在母親身邊,她從來沒敢說出自己的想法,也知道母親得知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一定會斥責自己胸無大志。可這個少女還是這樣想著。
政壇太骯髒了,我不想投其內。
馬車行過驛站,鄭司楚在前面突然道:「等等,這兒停一下,我寄封信。」
他跳下車,走進了驛站,過了一會才出來。車伕道:「鄭將軍,現在可以走了麼?」
「走吧。」
到了特別司,申芷馨也已到了。三人換過了如意車,到了先前鄭夫人的住處。剛到樓下,紫蓼便迎了出來。紫蓼一直在收拾姐奶的遺物,她見鄭司楚回來了,暗暗舒了口氣。昨天鄭司楚一夜不歸,她對這人外甥很是擔心。她向來知道姐姐外表剛強,內心卻是至情至性,鄭司楚也是遺傳了母親的這個性子,萬一一個想不通,真不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見他此時神情已經平復,紫蓼才算放下了心,過來道:「司楚,你吃了早飯沒有?」
她生怕提起姐姐鄭司楚又要傷心,故意沒說。鄭司楚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過,不過昨天喝得爛醉如泥,現在肚子也沒餓,便道:「吃過了。姨父呢?他又在忙?」
紫蓼道:「剛才又去工房了。」
幾句話說完,兩人卻已無話可說了。鄭司楚頓了頓,才道:「那,姨媽,一切就有勞你了。」
紫蓼道:「自家人還說這些幹什麼。司楚,你也別多想了,日子總要過下去。」
日子總要過下去,可這樣的日子,卻不知何時才是盡頭。這時紫蓼道:「對了,你爹回東平去了,你什麼時候走?」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我不去了,以後就常住五羊。」
紫蓼還沒說話,身後的申芷馨便是一呆,插嘴道:「司楚哥哥,你不去前線了?」
「不去了,我想退伍。」
鄭司楚已是南軍中年輕一輩戰將中名聲最響的後起名將,聽他居然想退伍,紫蓼也大吃一驚。鄭司楚極有軍事天份,這樣退伍,實在太可借了,可是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道:「那也好,休息一陣吧。司楚,你要不去看看你姨父?敏思也在那兒。」
鄭司楚點點頭道:「好。」
等申芷馨和紫蓼一走,鄭司楚見傅雁容仍站在那兒,便道:「阿容,我這就寫信,要申太守允許你回去,你不用擔心。」
傅雁容聽他說要送自己回去,心裡卻有點異樣的滋味。她知道申士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可以和鄧滄瀾講價的籌碼,即使有鄭司楚講情也不會那麼輕易放自己回去。不過鄭司楚這麼說了,她只是道:「謝謝你,鄭將軍。」
鄭司楚看著她面有憂容,心裡也有點痛楚。如果沒有戰爭,母親也不會這麼早離去,可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他道:「放心吧,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他說完,一下轉過頭,但傅雁容還是看到了他眼裡隱隱的淚光。看著鄭司楚頹唐的樣子,她心裡也感到難受,卻也有些欣慰,心想:「他若再不征戰,父親就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了。」只是這個念頭剛起,又有點自責。鄭司楚的母親剛去世,自己想的卻是父親可以取勝。她固然盼著父親能夠勢如破竹地勝利,可不知為什麼,想到南方若一敗塗地,鄭司楚只怕也要身首異處,心中就說不出的惶恐。
如果沒有戰爭,那該有多好。她想著。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