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謠》,正是原名《國之殤》!鄭司楚已全都想起來了,當初蔣夫人正是說《國之殤》本是帝國軍歌,因此改朝換代後,成了忌諱,不能再唱,所以改成了這曲子。鄧滄瀾正是舊帝國宿將,怪不得他會唱原來的詞!鄭司楚只覺身上一陣清涼,一碗多酒喝下去,身上似乎要燃燒起來,可身周又似有秋風吹來,吹得人醉意全消。
宣鳴雷唱完了一段,又彈了一小段過門,接著唱道:
「身既歿矣,歸葬山阿。
人生苦短,歲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無何。
魂兮歸來,以瞻山河。」
這一段更為悽楚,卻也越發悲壯,鄭司楚只覺胸中的烈火似要裂胸噴出。四周盡是累累墳冢,唱著此曲也更應景。所謂人生苦短,歲月蹉跎,人生有命,一切似乎都無可奈何。但唯有家鄉難忘,便是人死作鬼,終要回到家鄉去。不知不覺,鄭司楚只覺眼中已有點溼潤。這五羊城,不正是自己的家鄉麼?無論如何,這些戰死的年輕人都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鄉,那又有什麼不值得?自己縱然身死,換來的是家中親人的平安。這些日子他一直茫然,只覺任何戰爭都毫無意義,人活著也毫無意義,但此時卻想著:「只是為了家,為了家啊!」
他的鐵笛本來就放在袖中,不知不覺掏了出來,湊到嘴邊。這時宣鳴雷已開始轉入了第三段,待琵琶聲一起,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秋風謠》本來就是笛曲,鄭司楚又吹得最熟,笛聲一起,真如利劍出匣,氣沖牛斗。這時宣鳴雷放聲唱道:「身既沒矣,歸葬山麓。天何高高,風何肅肅。執干戈兮靈旗矗。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永守親族。這四個字,正是這一曲《國之殤》的一切吧。鄭司楚望著母親的墳頭,看出去已是模糊一片,淚水不住地流淌下來。母親已經逝去,但人生代代相傳,永遠窮盡。任何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而離開這個世界的,也在永遠守護著自己的親人。他吹著笛子,心中卻在想著:「媽,你沒有走,你永遠都在守護著我。」
淚水淌落,滾燙如火,一曲終了,餘音仍然嫋嫋不絕,被天風吹散。鄭司楚放下笛子,只覺雖然紅日當頭,卻如天已入暮,四野盡是狂風呼嘯。他對著母親的墳跪倒,放聲痛哭起來,只覺心頭無比委屈和辛酸。本來,應該是自己守護母親,但如今卻是母子已成隔世,母親在永遠守護自己。他從未如此忘情地痛哭過,現在只想放聲一哭,把平生的淚水在一瞬間流盡。
他正在痛哭,卻覺肩頭一痛,宣鳴雷放下琵琶,重重打了他一拳,喝道:「鄭司楚,好男兒流血不流淚,你不是說你不再哭了麼?」
鄭司楚猛地跳了起來,喝道:「不錯,我不會再流淚了!」說罷,也是一拳向宣鳴雷打去。他本已哭得肝腸寸斷,這一拳打出去力道雖強,卻並不快,可是宣鳴雷閃也不閃,受了鄭司楚一拳,身子一晃,一拳又打過來,喝道:「既然不哭了,那擦乾眼淚,好好活著!」
鄭司楚又吃了一拳,卻似不覺疼痛,喝道:「我會好好活下去!一定會!」說罷,又向宣鳴雷打了一拳。雖然不是生死相搏,但兩人出手都毫不留情,「砰砰」連聲,兩人你一拳,我一拳,也不知互毆了幾拳。一邊和宣鳴雷互相打著,鄭司楚心中卻在想:「不錯,要活,要活下去!」
母親去世後,鄭司楚已全然不覺生有何趣,直到此時,才覺得人還是要活下去,只為了守護活著的人。他兩人一邊打,一邊互罵,罵著罵著,宣鳴雷忽道:「你這混蛋,搶了我的小師妹!」吼罷,一拳打過來還特別重。鄭司楚一愕,馬上還了一拳,也罵道:「你這混蛋,先把小芷搶走了!」旁人若在這時聽得,只道兩人是因為爭風吃醋而鬥毆了。他二人都是軍人,本領出眾,拳頭也重,不一會,打得身上衣衫散亂,盡是淤青,力量也小了,打上去的聲音漸輕,嘴上倒是越吼越響。不過兩人也從來沒有什麼仇恨,說到底,無非是一個搶了小師妹,另一個搶了小芷是最大的仇恨,想罵點新鮮的都罵不出來。正當宣鳴雷打了一拳,鄭司楚想還以顏色,宣鳴雷忽地退了一步,叫道:「不打了,酒還沒喝完。」
他算是求饒,鄭司楚卻不依不饒,有如頑童般上前又是一拳,喝道:「你還多打了我一拳!」打完這一拳,見宣鳴雷沒還手,只是在喘粗氣,心裡有點後悔,便道:「行,喝酒。」
兩人都已打得筋疲力盡,坐到酒罈邊。好在兩人打的地方沒在酒罈邊,酒罈和碗都沒有破。宣鳴雷倒滿了兩碗,自己先喝乾了,叫道:「真是爽快!」見鄭司楚也喝盡了碗中酒,他又道:「鄭兄,你說你再不會流淚,是不是破了誓言了?」
鄭司楚不禁語塞。若不是宣鳴雷這般憊賴,他也不會忘情一哭。可是誓言終是破了,他嘆道:「以後,我想淚水已經流盡了吧。」
「那你還要不要退伍了?」
鄭司楚又回答不上來。本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可是現在卻覺得自己輕賤生命是如此可笑。他嘆道:「縱不退伍,我也不想打仗了。」
「若有一天,敵軍兵臨城下,馬上就要取你首級,你仍然只肯袖手旁觀麼?」
這個問題鄭司楚還是答不出來。他想了想道:「希望不要有這一天吧。眼不見為淨,我真不願見到人死。宣兄,我殺過不少人,現在只想洗掉手上的血腥。」
宣鳴雷嘆道:「如果可能,誰願意手上沾滿血腥。但人生在世,總是身不由己,好比你是中原人鄭司楚,我是狄人宣鳴雷一般。如果我們生在前朝,可能會在戰場上決一生死。」
如果生在前朝狄人尚是敵人的年代,說不定自己和宣鳴雷真會決一生死吧。那時也不會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總之是敵人就是了。鄭司楚道:「軍中有你們在,已經足夠了,反正也不缺我一個人。希望,我不用再上戰場。」
宣鳴雷見說來說去,鄭司楚還是不想征戰,心中暗歎。不過現在的鄭司楚總算精神起來了,雖然身上被自己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他道:「好吧,我幫你去請個長假。不過,一旦我有難,你鄭將軍千千萬萬不要腦袋冬烘,死都不肯來救我。永守親族,好歹我也能算你的親族吧。」
其實宣鳴雷既不是鄭司楚的親人,也不是同一族。可是鄭司楚卻覺眼前這人正是自己的兄弟,若他有難,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出手。他點點頭道:「我答應你。」
宣鳴雷長舒一口氣,笑道:「就怕你到時還對我搶了芷馨懷恨在心,一聽我有難,張嘴就說:‘活該!’」
鄭司楚斥道:「豈有此理!」伸手又倒了碗酒。正要給宣鳴雷倒,宣鳴雷一把掄過酒罈來道:「等等,給我!」
鄭司楚不知他要做什麼,宣鳴雷奪過酒罈,舉起來湊到嘴邊大口灌下去。這壇酒鄭司楚本就喝了不少,剛才又倒出好幾碗,只剩小半壇,宣鳴雷氣都不喘,一口氣全都下了肚。他酒量甚宏,不過平時喝酒喝多了要發酒瘋,這時小半壇酒喝下去,兩眼卻越發明亮。喝完了酒,他將酒罈一摔,喝道:「喝酒真是誤事,從今日起,我再不喝酒。若違誓,有若此壇!」
鄭司楚本來要喝,聽他發了這毒誓,詫道:「你不喝酒了?」
宣鳴雷抹抹嘴道:「不喝了。你不肯上戰場,接下來我一個人肯定更要吃緊,省得因酒誤事,反正芷馨老罵我是酒鬼。」
鄭司楚聽得了,將碗中酒喝盡了,將碗一摔道:「那我也不喝了。」他對酒雖不若宣鳴雷那樣無之不歡,卻也是個好酒之人,只是現在覺得喝了酒實是在逃避,終無益處,何況宣鳴雷這等嗜酒如命的人都能戒酒,自己又如何不能?只是宣鳴雷說出口,又有點後悔話說得太絕,笑道:「好,那等我們勝利之日,再開戒痛飲吧。」
鄭司楚知他終究捨不得戒酒,不由笑了笑。可是眼角瞥到母親的墳墓,心中又是痛楚,低聲道:「回去吧,別讓人擔心我們。」
宣鳴雷道:「是。小師妹準要擔心你了。對了,鄭兄,你真要把小師妹送回去?」
鄭司楚道:「這豈有假。戰爭,本來就不該殃及平民。」
「申公也已同意此議,不過說目前尚非其時。」
鄭司楚暗暗嘆了口氣。他也算定申士圖現在是不會把傅雁容馬上送回去的,肯定要等到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對申士圖,他不能多說什麼,申士圖是個幹練之人,而且秉性也算忠厚,治理廣陽省多年,威望極高,播及同邊諸省,不然高世乾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會鐵了心要倒向再造共和一方了。可是申士圖畢竟只是政客,對他來說,利益高於一切。他道:「同意就好。」
宣鳴雷沒在說什麼,心中卻在暗歎鄭司楚這人真不解風情,只道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小師妹卻未必領情。不過這些話也不用多說,他向鄭夫人的墳走去,行了一禮道:「伯母,我們回去吧,鄭兄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說罷,走向馬車,跳了上去道:「走吧。」
鄭司楚也上了車。馬車開動時,他又回頭望了望母親的墳。墳上,幾莖新草被風吹得擺動,依稀似昔年自己出門,母親揮手告別一般。他只覺眼中又有點溼潤,只是默默地對自己:「不要流淚,你已發過誓,再不流淚了。」可話這話說,眼中還是溼溼的,淚水似乎馬上要流下來,終究還是沒有。
回到特別司,申芷馨和傅雁容兩人見他們一副狼狽模樣,都大吃一驚,也不知出了什麼事。看樣子,兩人曾經歷過一場惡鬥,難道是碰到了強盜?只是以他二人的本領,強盜想搶他們真是不開眼。申芷馨忙取了跌打藥酒過來,把宣鳴雷叫進房裡親自給他擦拭。鄭司楚卻沒人給他上藥酒,只好進房裡自己去擦。
在房中脫了衣服,用藥酒擦著淤青。先前還並不怎麼覺得,現在藥酒一塗上去,活了血,越發感到痛了。鄭司楚心道:「宣兄出手可真重,不過他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裡去。」正呲牙咧嘴地擦著,門上響起了兩聲輕叩:「鄭將軍。」
這是傅雁容的聲音。鄭司楚吃了一驚,忙道:「阿容,等等,我還沒擦好。」
他在身上胡亂擦了一陣,穿上衣服開了門,只見傅雁容站在門口,眼中有點茫然若失。他道:「怎麼了?」
傅雁容看了看,低聲道:「鄭將軍,芷馨姐姐說,申太守已經同意送我回去了?」
鄭司楚點了點頭:「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你又不是軍人,本來就不該扣著你。」
傅雁容猶豫了一下,又道:「申太守……他是準備我爹出兵之際才送我回去吧?」
自然是這個想法。鄭司楚想著。那時把傅雁容送回去,就可以打亂鄧滄瀾的出兵步驟,同時也可以讓大統制對鄧滄瀾產生猜忌。到時鄧滄瀾若仍要按計劃出兵,又可以給申士圖佈置的報國宣講團一個大肆宣揚的材料。僅僅把傅雁容送回去這麼件小事,其實也已成為南北雙方角逐的一環了。他想起老師當初經常跟他說的「仁」字。遠征朗月省,讓他明白了「仁」字若沒有力量做後盾,便只是侈談。現在申士圖的決策,不過給他的認識添了個註腳罷了。他道:「你放心吧,反正在這兒,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我保證。」
傅雁容嘆了口氣:「那,鄭將軍,我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見鄭司楚還在門口呆呆地望著自己,她幽幽地嘆了口氣,低聲道:「但願,戰爭早一天結束。」
然而戰爭終將綿延下去。雖然共和二十四年的下半年,南北雙方都因為休整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可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夕的平靜。八月,鄭司楚見申士圖再不提起送傅雁容回去的事,忍不住又寫了封信,請求儘快進傅雁容北返。申士圖的回信一板一眼,口吻很客氣,卻盡是官腔,說未至其時,請鄧小姐安心在五羊城暫居,以待轉機。
九月,十月。轉眼就到了十一月底。這個月,宣鳴雷又放假回五羊城探親。一回來,他便來與鄭司楚閒聊。說起這幾個月裡,申公北領著報國宣講團倒是如魚得水,在再造共和聯盟諸省巡迴演出,甚至有一次還由談晚同護送到了清穹城。雖然鄭司楚對申公北印象極壞,覺得這人兩面三刀,厚顏無恥,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人很有鼓動的才能,特別他們這支本由大統制親手下令組建的報國宣講團反戈一擊,到處宣傳北方的不仁不義,無德無恥,節目也生動活潑,因此大受歡迎。申公北這人在說書上還真的很有一套,他本來是說官話的,不過很多沒讀過書的民眾不會官話,只會說方言,申公北煞費苦心,把他的書目每到一省,就改成哪一省的方言來演說,果然更受人歡迎,每到一處都是觀眾如雲,聽得如醉如痴。什麼鄭司楚和宣鳴雷海上與鄧滄瀾決戰,七天將大顯其能,南方的幾個勝仗被他說得足尺加碼,錦上添花,幾個敗仗則被他開脫得一開二淨,似乎連天水省這場慘敗也成了見機行事,名為大敗,實為大勝了。雖然他說出花來也說不死一個敵軍,不過受報國宣講團感召,再造共和聯盟範圍內,民眾投軍十分踴躍,以前還要抽丁拉夫,現在卻基本上不需要了,只需在通都大衢設個招兵處,自有年輕人來報名參軍。申士圖見此情形,大為欣慰,特別下了一個嘉獎令嘉獎報國宣講團的功績。此時南方七省聯盟中,除了本來就有軍隊,現在實力更增的廣陽、閩榕、天水三省,南寧、秉德、成昧三省都組建起了一到兩萬餘人的正規軍,甚至連地廣人稀,形勢險絕的朗月省,也有了兩千餘軍隊。而且看形勢,軍隊仍然會不斷擴張。
五羊軍已近十萬,天水軍五萬,閩榕四萬,其餘三省加起來大約也有四萬,再造共和聯盟已擁有了二十三萬大軍。相比較而言,北方有胡繼棠部和鄧滄瀾部各五萬,昌都軍現在也將近五萬,加上中央軍六萬,南軍的實力表面上已超越了北軍。不過即使並不知兵的申士圖知道,從質量上來說,南軍仍然不能與北軍相比。北軍的各兵種十分均衡,鄧滄瀾的東平水軍,劉安國的昌都騎軍,胡繼棠的陸軍,皆是精銳中的精銳,還有六萬裝備精良,水陸齊備的中央軍,更加上北方近乎無限的擴軍能力,總的實力還是以北軍佔優。南軍人數雖眾,一是各有各的旗號,缺乏一個強有力的統一領導,另一個就是沒有一支能與北方匹敵的騎軍。水陸兩軍,南軍都應該不輸,唯獨騎軍明顯居於弱勢。五羊軍的騎軍聊備一格,本來天水軍也有騎軍,不過天水軍中用的乃是山馬,爬山能力雖強,長途強襲卻非所長,因此喬員朗在失去了符敦城後,就只能居於守勢了,與胡繼棠的野戰交鋒,每每都要落敗。先前鄭司楚在五羊軍中以昌都軍的訓練方法練出了一支騎軍,現在這支騎兵由石望塵統率,雖然也有進步,終難以和昌都軍的精銳騎軍匹敵。將來隨著戰事的進展,南軍攻到大江以北,後繼乏力這一點便迫在眉睫。申士圖對此點看得很清楚,因此大力發展騎兵。只是南方並不產馬,戰馬除了自行繁殖,只能購買。但如今南北隔絕,買馬不易,因此到現在石望塵的騎軍也還沒滿五千。相比擁有四萬餘騎兵的昌都軍,實力之差,不啻天壤。
說了一陣,兩人也有點乏了。宣鳴雷因為說過戒酒,當真說到做到,便不再喝酒,提議說讓四人合奏一曲。宣鳴雷不在時,鄭司楚現在倒是經常能見到傅雁容,加上申芷馨,三人常在一處合奏,現在添了個宣鳴雷,四人這一曲奏得蕩氣迴腸。一琴一笛,兩面琵琶,宣鳴雷聽鄭司楚的笛聲已不再有數月前聽到的滿是悽楚,甚是快慰。只是看鄭司楚和小師妹兩人難得說一句話,又急在心裡。奏完了,他和申芷馨告辭回去,等出了特別司,宣鳴雷小聲道:「芷馨,鄭兄真是塊木頭。小師妹這麼個活色生香擺在他面前,他都沒得手。要我啊……」
他話未說完,申芷馨已是柳眉倒豎,喝道:「要你就得手了麼?」
宣鳴雷心知說錯了話,涎著臉道:「要我,更得不上手了。嘿嘿,我可是婦唱夫隨,剛才你聽我彈琵琶,每一個音都和你應和得妥帖無比。」
申芷馨抿嘴一笑,心知宣鳴雷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因為宣鳴雷的懼內之名現在已不下於他的勇名。她道:「你呀,也是塊木頭,司楚哥哥和阿容話雖然不多,不過他們互相看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了,甜甜的,司楚哥哥的眼珠子都有點跟你那時看我一樣了。」
宣鳴雷怔了怔:「真的麼?我倒沒注意。」
申芷馨在他額頭一點,嗔道:「你這傻瓜,當然看不出來。我看哪,阿容現在根本不想回去了。」
宣鳴雷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這個我也看得出來。看樣子,他們也真能成吧。嘿嘿,我把你從鄭兄手上搶了過來,現在還他一個小師妹,他總算沒吃虧。」
「呸!小師妹是你的麼?不要臉!」
她們兩人正在調笑,宣鳴雷忽道:「對了,這回我有十來天假,過了年才回去。芷馨,上回我們說的小毛人的事,是不是……」
申芷馨臉騰地一下紅了,輕道:「呸呸呸!什麼小毛人,一定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寶寶。」
宣鳴雷道:「就算小寶寶,那也得有啊……」他話未說完,見申芷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中帶著點嘲弄之色,一怔道:「喂,是不是,你真的有了?」
申芷馨見他看出來了,羞道:「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前,正是宣鳴雷來的時候。宣鳴雷又是一怔,猛地抱住申芷馨道:「哈!我算算,十月懷胎,四個月了,那……明年五月我兒子就要生了?」
申芷馨的臉已紅透了,眼中滿含幸福,點點頭道:「嗯。男女現在哪兒知道,你都取個名吧。」
宣鳴雷想了想道:「那,兒子就叫鐵漢!宣鐵漢!」
申芷馨嚇了一跳,嗔道:「什麼鐵漢銅漢,真難聽,換一個。」
宣鳴雷搔搔頭道:「不好麼?我覺得挺好聽的。他大起來,也是將軍。大將軍宣鐵漢!嚇都嚇得死人。你說不好,那你叫什麼。」
申芷馨道:「你叫鳴雷,雷鳴之後自是大雨,就叫宣沛霖吧。」
宣鳴雷又搔了搔頭道:「這麼大雨?好象也不太好。要不,就各取一個字,就叫宣鐵霖。」
申芷馨道:「這名字也不太好聽……」她還沒說完,宣鳴雷已叫道:「有了,就叫鐵瀾!宣鐵瀾!」
申芷馨聽他一定要把鐵字加進去,心想也不好過忤其意。這個「瀾」字當然取自鄧滄瀾。宣鳴雷雖然與師尊成為敵人,終感念師恩,而且宣鐵瀾這名字甚為響亮,倒是不錯,點了點頭道:「也好,就叫宣鐵瀾。可萬一是女兒呢?」
宣鳴雷道:「不是女兒,一定是兒子!將來宣鐵瀾將是絕世名將,文武雙全,水陸皆能,天下無敵,流芳百世!」
他們在談論給兒子取什麼名字,卻不知申芷馨生下來的果然是個兒子,只是這兒子並不如宣鳴雷說的是個絕世名將,卻成為一個有名的詩人。後世的詩人說起這年代,說前一代是閔維丘,後一代便是宣鐵瀾。這宣鐵瀾一生寫詩數千首,青出於藍,更勝閔維丘,詩作無一不流播人口,《鐵瀾詩草》直到千年後仍為士人推崇。將來,宣鳴雷、鄭司楚、陸明夷,還有大統制,鄧滄瀾,鄭昭,申士圖,以及在這個年代叱吒風雲,翻雲覆雨的名將名臣,都已風流雲散,漸為人淡忘,絕少有人提起,唯獨宣鐵瀾之名卻流芳百世,連蒙童都會揹他的作品。雖然宣鐵瀾沒能如父親期許的那樣成為天下名將,百戰百勝,但詩才確是當世無敵,流芳何止百世。
不過這也不是宣鳴雷和申芷馨所能想到的。他們能想到的,就是在共和二十四年這難得的短暫和平里,享受一下家人的關愛。風雨即將來臨,這一場大風雨,會比以往的更猛烈,不知又會有什麼人被風雨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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