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槍刺破空氣,槍尖上似乎都爆出了星星點點的火花。兩杆長槍在極短的一瞬間一擊,發出了一聲響,沈揚翼的馬震得退了半步。
真是好槍法!僅僅交了一槍,鄭司楚便在心底讚歎。沒想到沈揚翼的槍法竟有這等造詣!如果單論槍法,沈揚翼用的不過是軍中通行的槍術,肯定不會有自己的交牙十二金槍術那樣神鬼莫測,但他的力量和速度卻也少有人及。
這樣一個人,居然一直是個輔尉。也許,人的命運真的無法抗爭吧?鄭司楚想著。如果沈揚翼能在自己麾下,定會大放異彩,可是這些語說也沒用了,這個人是不可能投降的。
看著風中沈揚翼那張如鷹隼般的臉,鄭司楚心底更是痛楚。時間在流逝,如果不能儘快突破沈揚翼,這個拼盡全力贏得的機會又將錯失。但要痛下殺手,將沈揚翼挑落馬下,鄭司楚卻也有點無能為力。
他經過的實戰,已不算少了。第一次上陣,他就從來沒有留過手,只要是正面相對,能取敵將性命,他就絕不留情。但平生第一次,他總是無法對沈揚翼下殺手,腦海中想到的盡是當時在西原,想反撲楚都城,沒來叫不到人,沈揚翼一聽就再無二話,跟隨自己前去的情景。後來在霧雲城紀念堂,和沈揚翼又有短短一面,當時兩人談了一陣,以後再不曾見過。只是這短短的兩次見面後,他也一直沒忘記這個面如鷹隼的軍人。
兩個照面轉瞬即過。此時兩軍已纏鬥在一處,三疊陣雖然被破,但昌都軍的實力真個不容小覷,就算多半不是騎兵,以短擊長,仍是結成了一個堅陣,鄭司楚的五百騎兵一時仍無法擊破這一層障礙。此時身後的爆炸聲已漸漸稀了,看來孟漢毅用那種新武器佈下的防線也快要頂不住,若再不衝過去,南北兩邊的敵軍就將合圍,自己就如鐵鉗中的一顆核桃般被夾得粉碎。
只能殺你了,沈兄。
鄭司楚帶轉馬,看著面前正要衝來的沈揚翼,他將手一抖,長槍在掌手退後,五指握到了離槍尖十分之三處。
握槍有「前七後三」之說。握在離槍尾十分之三處,此時持槍最為順手,鄭司楚此時卻倒了過來。沈揚翼也根本不管他是怎麼握槍的,飛馬上前,一槍直刺鄭司楚前心。
就在這時!當兩匹馬的馬頭幾乎靠在一起的時候,鄭司楚大喝一聲,手中長槍猛然刺出。他的槍握在槍尖十分之三處,等如比沈揚翼的槍短了一大半,沈揚翼的槍刺中他時,他的槍卻離沈揚翼還有一大截。沈揚翼不曾見過交牙十二金槍術,見鄭司楚出槍有異,只道他是出槍錯亂,心道:「他是要死了……可惜!」
殺了鄭司楚,沈揚翼心裡也全然沒有喜悅之意,眼中反倒有些不忍,但他出手卻絲毫不慢。眼見他的槍頭已到鄭司楚胸前,鄭司楚的槍卻一探,已到他的槍尖下,左手在槍尾一按。
這等挑槍之法,也是槍法中防禦的妙招。不過用這一招,比的便是對戰雙方的力量。如果防守一方力量不夠,挑不開敵人長槍,那就只有等死一途。沈揚翼已和鄭司楚交手到現在,知道鄭司楚力量不小,但自己實不比他弱,現在自己全力出槍,他卻是在胸前不遠處挑槍,定然挑不起來,穿心之厄再躲不過了。一時間他眼前都有點模糊。
鄭兄,死吧。
這個念頭只是一瞬,但槍尖上卻傳來了一股極大的力量,竟似有三四個鄭司楚一起用力。沈揚翼大吃一驚,心道:「不對!怪不得他要這般握槍!」
沈揚翼的心思亦是極快快,一瞬間已明白了鄭司楚這種古怪的握槍法的真意。平時握槍,用的是手臂之力,但鄭司楚這麼握槍,手臂是用不出力來,只是因為手握在離槍尖十分之三處,右臂只是作為一個支點,他真正用力是在左手下壓。便如一個槓桿,一下子讓力量增大了好幾倍,便顯得他力量陡然增強了。只是說說容易,真要這般使用,必須經過千萬次苦練,出手時還要眼疾手快,加上包天的豪膽。
都說鄭司楚在做行軍參謀時,槍術就幾為軍中之冠,這話真個不假!沈揚翼的長槍被鄭司楚一下挑開,鄭司楚的左手卻是一送,已成了正常握槍手法。這個時候沈揚翼的槍尖被挑起在半空,中門大開,想擋都沒辦法擋,實是自己難逃穿心之厄,但他心裡反倒一片空明,沒有一絲驚慌。
作為一個軍人,死在戰場上,那是本份。死在你槍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沈揚翼想著,閉上了眼,等著死的來臨。但隨即來的卻是左肩的一陣劇痛,他痛呼一聲,雙腿夾住戰馬,人向後一仰。
鄭司楚這一槍本可刺中他前心,但到了最後,還是心軟了軟。雖然沈揚翼沒有留情,自己也下定決心不留情,可真個要槍挑沈揚翼落馬,鄭司楚仍是不忍看到。不過現在沈揚翼一臂受傷,落荒而走,駐軍的陣勢便已出現了一個缺口,鄭司楚己衝了進去。
沈揚翼是輔尉,防守的是駐守右側,這一支駐軍的指揮官是個名叫胡鐵聲的校尉,見右側被破,驚道:「抵住!快抵住!」
敵方是清一色的騎軍,而且身手不凡,己方是肯定擋不住的。胡鐵聲對這一點早有預料,只是職責所在,能多擋一刻,就多擋一刻,畢竟現在是在東陽城裡,己方友軍肯定馬上就會前來。他亦是隸屬昌都軍,鄭司楚當年與他亦有過一面之緣,聽得他聲音,高聲道:「鐵聲兄,鄭司楚在此,你不願死的便閃開!」
鄭司楚!
這個名字對昌都軍來說,另有一番滋味。自畢煒戰死後,現在出身昌都軍最出名的便是鄭司楚了,特別是報國宣講團各處表演,申公北把鄭司楚說得如此不堪,卻也將他說得厲害之極,昌都軍聽來,倒是感慨更多一點。
昌都軍開革出來的軍官,也如此厲害,那昌都軍的現役軍官無疑更加厲害。報國宣講團在鼓舞士氣的同時,也給人這般一個印像,所以昌都軍中不少人都對鄭司楚很有點好感,只覺若沒有他,昌都軍還不會被世人如此看重,就算鄭司楚現在已是反叛。胡鐵聲聽得竟是鄭司楚,心中一寒,忖道:「原來是他!我……我單打獨鬥,可打不過他。」嘴上卻道:「鄭……司楚!我怕你何來!」
在軍中時,諸軍官也曾訓練時比武,鄭司楚雖是參謀,卻很少有敗績,這胡鐵聲就曾敗在鄭司楚白堊槍下,而當時的鄭司楚還是個剛入伍的毛頭小夥。雖說現在實非單打獨鬥,但胡鐵聲心中已有懼意,說出來亦覺底氣不足。昌都軍士兵一聽胡鐵聲嘴上說「怕你何來」,口氣裡卻實是在害怕,無不喪氣,只覺鄭司楚只怕真個一個能當百萬雄師,所以胡將軍都怕成這樣。三軍奪氣,戰力銳減,本來在鄭司楚騎兵隊衝擊下他們在苦苦支撐,現在更難撐下去了,胡鐵聲不說還好,一說之下,倒有一半人已有懼意。
鄭司楚馬快槍銳,突破沈揚翼時,已一下穿到了這些敵軍背後。他返身再衝來,昌都軍見他如此勇不可擋,登時譁然而逃。這一個衝鋒,騎兵隊終於將這支敵軍沖毀。
前面便是北軍的火炮陣地了。現在聽來,火炮陣地上響聲仍是十分密集,顯然剛才的補充他們還不曾用完。鄭司楚心中已是焦急萬分,剛才這支昌都軍阻礙了他們過多時間,如果在這個時候水軍崩潰,那就前功盡棄了。他扭頭看了看,此時已衝過了數百步,孟漢毅率領著幾百人還在後面以那些火器阻住追兵。彈藥庫倒甚是充裕,他們施放到現在,仍然綽有餘裕,只見一道道火蛇飛出,引燃了一片民房,已在北邊連成了一堵火牆,追兵根本過不來。他向石望塵道:「快叫孟將軍不要戀戰,馬上趕上來!」
石望塵道:「是……」
他還沒說完,眼前忽地一亮,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這聲巨響震得大地都在顫動,火光陡然間直衝雲宵,鄭司楚的飛羽亦長嘶一聲,險些把鄭司楚摔下馬來。他一把勒住韁繩,心裡卻一下涼透了,眼裡也已經溼潤。
那是北軍發射火炮了。因為他們奪下了這片彈藥庫,北軍追兵投鼠忌器,一直不敢用火器進攻,而孟漢毅用火器阻攔,佔盡了便宜。現在那些追兵見實力明明遠在敵軍之上,卻久攻不下,白白在這道防線上損失人馬,到這時候也不顧一切,用火炮來轟了。剛才這一炮,定是轟中了彈藥庫,孟漢毅一彪人緊貼著彈藥庫,這一下將那邊炸成了一片火梅,孟漢毅那幾百人哪裡逃得出來,一瞬間就全都粉身碎骨。還好鄭司楚和石望塵離他們相隔已遠,否則也要被波及。
轟塌了彈藥庫後,雖然一時間火勢更大,追兵也趕不過來,但後防已毀,他們再無顧忌,馬上就要殺到眼前。石望塵已嚇得有點呆了,喃喃道:「鄭將軍,怎麼辦?」
鄭司楚喝道:「向前!」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便打馬向前衝去,只是眼裡終有淚水流出。鄭司楚經過的實戰已不算少,戰場上死人也見得多了,但從來沒有和現在一般感到如此惶惑。武器的威力越來越大,而人的力量顯得越來越小,戰事一起,相應的損失也會越來越慘重。在這個時候,他心頭那個「究竟為什麼而戰」的念頭又湧了上來。
為了一個美好的目標,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真的值得麼?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周圍已盡成一片火海,但這陣火勢很快就要熄滅,等火一滅,北軍的追兵就要大舉上前,那時自己的生命只怕比孟漢毅長不了多久。他喝道:「衝鋒!衝鋒!衝鋒!」
這三聲一聲比一聲高,方才被那一聲巨響嚇呆了的南軍此時也已定下神來,心想確實,若不衝鋒,留在這兒就只是等死。雖說衝鋒也不見得定有活路,但衝上前去,終還有一線生機。現在他們還剩下一千五六百人,這一千多人齊聲道:「衝鋒!」登時如一道洪流向前席捲而去。
彈藥庫的這陣火勢,正是談晚同在江面上看到的,同時鄧滄瀾也已看到。見東陽城南門處突然有火勢起來,看來正是衝鋒弓隊防禦的火炮陣地,鄧滄瀾心裡亦是一沉。
居然後防失守!鄧滄瀾只覺胸口一悶,一口血已鬱在了心間,險些就要吐出。他算定了一切,就是不曾想到居然南軍有這個能力從後方奇襲。許靖持也看到了,驚道:「鄧帥,這是怎麼回事?」
鄧滄瀾壓住了胸口這團鬱血,緩緩道:「不必多管,頂住南軍攻擊!」
以弱勢兵力,將南軍水軍壓在大江上這麼多時候,而且漸漸佔據上風,靠的正是火炮陣地的輔助。但現在火炮陣地有失,南軍這一波攻勢就得硬碰硬地接上了。難道,這一戰最終會功虧一簣?鄧滄瀾第一次想到了敗北後的措施。
如果東陽城失守,其實對北軍的實力影響並不很大,畢竟重兵都已轉向大江上游,主攻天水省去了,東陽城就算失去,後面還有個霧雲門戶的北寧城可以據城堅守。只是萬一天水省之戰也失利了,那以前所定下的策略就將全盤落空,南軍將不可一世,佔據全面主動。這個不可想象的前景讓鄧滄瀾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也對五羊軍的實力有了新的認識。
這支人馬,自己不曾小看過他們,但仍是有所低估。正如這一次聲東擊西,故意示弱引其來攻,前半程南軍的一切行動都在自己預料之中,就是不曾料到他們竟然還有這一手。事實上這一手只怕誰都料不到,因為實在太狂妄了,從細作的彙報中,也從未發現南軍有派奇兵從後方突襲的舉動。但如果細算,唯一的例外,就是宣鳴雷那支人馬了。宣鳴雷本來應該就是率水軍前往天水省,傅雁書早已做好了準備,到符敦城外,將給他們一個致命伏擊,可是宣鳴雷意外地回返助戰,只有可能就是分出一支人馬來偷襲東陽城後方。只是如此算來,宣鳴雷一路本來人數就不算很多,再分兵從陸路突襲,那些人會有多少?
不會超過三千之數。一瞬間鄧滄瀾就已估出了這支奇襲隊的實力。只是想來又有點難以置信,聶長松的後防足有近兩萬,又在城中有地形之利,以這等絕對優勢,竟會被這支小小的人馬弄得團團轉,以至火炮陣地也失守了?領軍奇襲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鄧滄瀾正想著,從岸上突然又飛出了道道火蛇,貼著水面撲向衝上來的南軍。看到這一波炮火,鄧滄瀾心中一定,沉聲道:「許中軍,放心吧,火龍出水並未失陷,不必過慮。」
看到岸上的火炮陣地仍能攻擊,許靖持也已定下神來,點頭道:「是,衝鋒弓隊相當不弱。鄧帥,我們上吧?」
那個陸明夷雖然軍銜不高,但這個少年將領身上有種名將的潛質,不論南軍那個帶隊奇襲的將領有多強,他定然能保住陣地不失。只要有火龍出水的幫助,擋住南軍仍是行有餘力,只消自己不因驚慌而陣腳大亂。鄧滄瀾道:「正是,傳令下去,接戰!」
飛艇已經同歸於盡,雙方都不能進行空中助攻了,現在只有在水面上見個真章。就算南軍的實力仍然比己方強出一截,但鄧滄瀾仍有信心不讓他們得手。他向許靖持發了幾個號令,在船頭座位上坐穩了,雙手緊緊抓住扶手。
陸明夷,現在勝負的關鍵就在你手上。只要保住陣地,最後的勝利仍是屬於我們的。只是方才東陽城中那陣突如其來的沖天大火讓鄧滄瀾心裡仍然有點隱隱的憂慮。
那片火,應該是彈藥庫裡發出的。火龍出水威力雖大,可畢竟還不夠完善,最致命的一點就是容易失火。試驗時,就曾發生過兩次意外,架子上的火龍出水沒飛出去,在架子上就炸開了。如果彈藥堆放在陣地上,萬一出現意外,引發彈藥庫,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他下令把彈藥庫移到後邊數百步外,要用時再派人選往前線。這是必要的防備措施,可南軍這次意外的突襲正好擊中了這個致命的弱點,如果彈藥庫被毀掉了,不知衝鋒弓隊手頭的火龍出水還有多少,但可以肯定一點,這樣的攻擊不會太多了。假如連這火炮陣城也被奪走,那才是真正的功虧一簣,所以水軍不能再儲存實力,唯有全力一戰。
鄧滄瀾的擔憂,正是陸明夷此時的擔憂。他受命把守這片火炮陣地,火龍出水不時飛出,雖然其間也有失手的,但炸掉的無非是個架子,而這架子備用的還多,無礙大局。只是當他聽得有南軍奇襲後防,彈藥庫失陷時,他的心沉了下去。
彈藥庫失陷了!陸明夷現在最擔心的,是那些南軍如果用火龍出水朝自己攻來該怎麼對付。火龍出水是種最新的武器,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好的對付方法,如果敵軍用火龍出水向這邊攻來,再往南就是江面,自己除了化整為零,棄陣而逃,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可是,當那片大火起來時,他心裡也終於定了下來。
防守彈藥庫的戰友,也不是全然無用,已經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雖然彈藥庫是毀掉了,不過,這也意味著自己不會再遭到火龍出水的攻擊。雖然自己再得不到火龍出水的補充,好在剛才就補充過一次,還夠施放一陣,只消節約著用,仍可在江面上佈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現在最要擔心的,就是這支南軍奇襲隊的正面突擊。
不會超過兩千人。
在一瞬間,陸明夷也估出了敵方的實力。他不願把敵人想得過於強大,卻不知道自己的估計反倒比鄧滄瀾更接近事實。只是以不至兩千人的實力,居然把有重兵做後防的東陽城攪得天翻地覆,這員敵將當真非同等閒。
一想到帶隊敵將定是個智勇皆備之人,陸明夷胸口反而燃起了熊熊戰意。他喝道:「阿亮,你與米將軍在此督戰,要諸軍瞄準了再施放,不要浪費!」
王離被徐鴻漸提升為副將後,現在陸明夷已是衝鋒弓隊左隊長,右隊長米德志,齊亮也已升為百戶。一直在最前線指揮著士兵施放火龍出水,聽得陸明夷的話,不由詫道:「明夷,你要去哪裡?」
「馬蹄聲已近,定是敵軍迫在眉睫,我帶人擋住他們!」
在一聲聲火龍出水的炸響裡,齊亮還不曾聽到身後馬蹄聲,此時聽陸明夷提醒,他才聽到了後邊隱隱的蹄聲。他驚道:「明夷,你能帶多少人去?」
衝鋒弓隊一共六百人,施放火龍出水,起碼要兩百人,那陸明夷能帶出去接戰的頂多就只有四百了。這支南軍奇襲隊竟能殺到這裡來,齊亮已生懼意,心想這些人少說也有一萬,衝鋒弓隊雖強,但只有四百人去對付一萬,只怕要片甲不歸。陸明夷朗笑道:「敵軍不會超過八百人。衝鋒弓隊的勇士們,你們害怕麼?」
當萬里雲接替畢煒而來時,本來要解除衝鋒弓隊番號,正是當時僅存的三百戶一番力戰,證明了衝鋒弓隊的實力。這些衝鋒弓隊員對這個年輕的總隊長極為服膺,齊聲道:「不怕!」
陸明夷道:「不怕的,就隨我來。一戰成功,便在今日!」
陸明夷心中那團火真欲沖霄而上。入伍以來,他只在為救畢煒時與西原大帥薛庭軒對過一槍,後來從未與敵軍名將對過陣。這一次雖不知帶隊而來的是誰,但這人能殺到此處,定是名將。
斬下此人首級,將是我陸明夷沖霄而上的第一步!
陸明夷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雖然知道火炮陣城若是失陷,鄧帥這次大陣仗將會急轉直下,自己肩頭的擔子實是重得無以復加,但他連半點懼意都沒有。固然,如果套用兵法,自己一動不如一靜,堅守陣地才是上上策,可是陸明夷想到的只是進攻。
進攻!進攻!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
這四百個衝鋒弓隊員盡數上馬,跟隨陸明夷向前而去。暮色中,已能看到北邊百步遠有一片黑壓壓的人馬正向這兒疾馳而來,但人人胸口都如烈火在燒,彷彿擋路的是磐石,也要用這烈火將其燒得粉碎。
那支人馬正是鄭司楚所帶。在這兒,已經可以看到北軍那支神秘的火炮陣地了。只要一舉摧毀了它,南軍水軍將不再有阻礙,可以大舉靠岸,戰局便能夠一舉扭轉。他一揮長槍,喝道:「就在此時,衝鋒!」
五百騎兵,現在仍然還有四百五六十個。不過看上去,迎上來的那支北軍居然也全是騎兵。兩支人馬只有一百來步的距離,在快馬加鞭之下,簡直就是一瞬間的事,這兩支隊伍已如兩道巨浪般撞到了一處。就在相撞的一剎那,衝鋒弓隊突然齊齊摘下長弓,胯下戰馬毫不減速,長箭卻如急雨般射出。
這一波箭雨可比先前守火藥庫的昌都軍三疊陣強得多了。當看到來的敵軍居然全都先以長弓攻擊,鄭司楚眼裡頓時射出了寒光,喝道:「是衝鋒弓隊!」
「小心」兩字還未出口,箭已密密地射來。有一支箭直取鄭司楚前心,鄭司楚長槍一振,將這箭磕去,卻覺槍上力道不小。他槍法已是天下有數的好手,麾下騎軍雖然個個身手不凡,但也沒到他這境界,這一波箭矢帶來了連片慘呼,已有百十個騎兵中箭落馬。
才一個照面就受重創!鄭司楚的心亦是一寒。衝鋒弓隊是畢煒在世時苦心練就的親兵,在攻打朗月省時,鄭司楚還曾與衝鋒弓隊一同行動,知道他們的實力不俗,但看情形,眼前這支衝鋒弓隊比畢煒生前那支實力更為強勁。
怪不得他們以攻為守。鄭司楚心中也不去多想什麼,雙腿一用力,飛羽幾乎騰空而起,又向前衝去。他所領這支騎軍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又是鄭司楚親手訓練,雖然第一照面受到的損失比先前的惡戰還要大得多,卻誰都沒有退縮,前面的人落馬,後面的人又衝上。前仆後繼,有些落馬計程車兵還不曾斷氣,反被自己一方踩死也顧不上,兩支立時纏在了一處。
當發出這一波衝擊時,陸明夷見對方攻勢竟然毫不受挫,不禁暗暗咋舌。衝鋒弓隊的騎射天下無雙,若是尋常戰鬥,這般突然一陣箭雨必定會讓對方手足無措,這樣衝鋒弓隊又可以發出第二波攻勢。他現在連珠箭已成,一箭射落了一個敵軍,手一振,又是一箭射出,將一個敵軍射下馬來,但一般衝鋒弓隊員沒他這等身手,一箭射出後敵兵已到近前,索性把弓都扔了,挺槍接戰。衝鋒弓隊不僅騎射極強,單兵交戰亦是極其悍勇,兩軍剎那間便纏作一團。
真是強兵!
陸明夷想著。雖然他對齊亮說時打了個七折八扣,說敵軍最多隻有八百之數,但靠得近了,他已能看出敵軍足有一千五六百。好在敵軍大多是步兵,步兵機動力遠不如騎兵,只能防守,當衝鋒時,己方要對付的只是對方的騎兵,而敵方的騎兵和己方相差不多,更關鍵的是,在敵軍後而還有自己的援軍正在追來。
以攻為守,看來賭對了。陸明夷想著,手指接連撥動弓弦。他的連珠箭雖較王離尚稍有不如,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抵禦的,而他馬術也極強,在敵軍中穿插自如,敵軍雖然挺槍來戰,每一槍都被他閃過,而他發出一箭,必有一個敵軍落馬。眨眼間,他已經射落了五個敵軍,弦上還有一箭,正待放出,眼前忽地一黑,一個人影己衝到了他的跟前。
此人正是石望塵。石望塵見這支北軍騎軍強得出奇,特別是這個用弓之人,出手之快,實是生平僅見,而且箭不虛發,心想他若再這樣射下去,單單一人就要帶來極大的損失,趁著陸明夷閃過了一個騎兵的攻擊,他趁勢從一邊疾衝過來,一槍刺向陸明夷身側。
石望塵的槍術,在五羊軍中亦數得上號。被鄭司楚挑入騎軍後,更與鄭司楚練習過多次,雖然從未能勝過鄭司楚,卻也能在鄭司楚槍下支撐許久。如果他與孟漢毅兩人聯手,那鄭司楚也要敗下陣來。雖然現在孟漢毅戰死,他只是一個人,但這一槍出手,陸明夷亦是一驚。
是個高手!
陸明夷心頭閃過了這念頭。石望塵這一槍的速度與力量,顯然也不比自己遜色多少。但陸明夷心中的戰意在遇到強手後燃得更盛,他連躲也不躲,將弓拉圓了向石望塵射來。石望塵見這敵將居然不躲,心中不由一震。自己這一槍定能將他刺死,可他那一箭射來,自己也躲不過去了,除非自己能在他放箭之前刺死他。只是,要再快這一步,石望塵心裡也實在沒底。
要同歸於盡麼?
在這一瞬,石望塵心中一動,終於身體在鞍上一伏。隨著身體伏低,他的長槍也已失了準頭,轉向了陸明夷的戰馬,但陸明夷的箭卻也已經離弦而出,「嘣」一聲,石望塵肩頭中了一箭。
這一箭,正中石望塵的右肩,箭矢入肉極深,幾乎把肩胛都穿透了,石望塵痛得修呼一聲,已握不住長槍。但他本領雖然不弱,雙腿依然有力,夾住了戰馬不曾落地。
本已搶到了先手之利,卻在最後一刻生了懼意,以至於一敗塗地,石望塵已是追悔莫及,但這時候後悔還有什麼用,石望塵有點模糊的眼中,已見陸明夷以極快的速度又搭上了一支箭。這種幻術一般的手法令他更加絕望,心知這一箭馬上就要穿心而過,自己只能受死,不由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陸明夷的箭要發出的一瞬,邊上一支長槍直刺過來。
這一槍,正是鄭司楚發出的。鄭司楚見石望塵遇險,顧不得一切,打馬衝向陸明夷。他的飛羽快得異乎尋常,陸明夷剛把箭搭在弦上,便覺眼前刺來一槍。這一槍的力道,比石望塵那槍更為銳利,他心頭一凜,不敢託大,手一鬆,雙手從背後抽出了兩支短槍,槍尾一合,已將螺口旋緊,成了一支長槍。而此時鄭司楚的長槍正將他的衝鋒弓挑了起來。
「陸明夷在此,來將通名。」
陸明夷握住了長槍,心裡也在暗暗讚歎。這些敵將一個比一個強,怪不得能衝殺到這兒來。只是鄭司楚哪有閒暇與他通名,見陸明夷居然棄弓取槍,槍尖一沉,又自上向下划來。
若是劃中,陸明夷前心少說也要開個大口子。這一招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妙招,雖然陸明夷竟然斷士斷腕,絕然棄弓,鄭司楚也有點措手不及,但他槍招變化之快,實不做第二人想。只是槍尖尚未劃到陸明夷身前,槍上傳來了一股沉重的力道,卻是陸明夷挺槍架住了他的長槍。
此人弓馬槍都非同凡響!鄭司楚轉瞬間已閃過了這念頭。有這本領的人,定然是這支衝鋒弓隊的帶隊軍官。他一槍被陸明夷架住,手一抖,槍尖便是一縮,又是一槍刺出。這本是兩招了,但鄭司楚使來直如流水般圓轉如意,兩招並作一招,全無滯澀。
真是好本領!
陸明夷暗自讚歎。眼見鄭司楚的長槍透過了陸明夷的防禦,又要刺到他前心,陸明夷的長槍卻如長了眼睛般也是一沉,又閃到了鄭司楚槍下,架住了他的槍尖。
真是好本領!
鄭司楚也在心底讚歎。這兩招都是交牙十二金槍術中的妙招,尋常人根本閃避不了,但眼前這少年敵將居然架得行有餘力,此人槍術當真可稱得上「極強」二字。但鄭司楚的交牙十二金槍術每一槍都能首尾相聯,十二路無所不包,綿綿不絕,第二槍被他架住,槍尖再次一抽一進,重又向陸明夷刺去。
這是一瞬間的事。陸明夷架了他兩槍,但兩聲卻如一聲,這第三槍已是一般人用力的極限,鄭司楚在這一剎那也已看出,陸明夷架住自己兩式交牙十二金槍術也已到了極限,這第三槍是絕對架不住。
陸明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眼前這個不肯通名的敵將,是他遇到過的最強的敵人,甚至,比王離還勝一籌。他這一招名謂「陰陽手」,是父親槍譜中的絕技,他連與人對練都不曾用過,本想突然使出,一舉成功,可鄭司楚的槍實在太快了,到現在為止他只能疲於奔命地招架,根本攻不出去。到了鄭司楚的第三槍刺出,陸明夷心底已在暗暗嘆氣。
陰陽手是對付不了這個敵人了,只能用來保命。
他的手雙手一轉,長槍卻忽地中分為二,成了兩枝短槍。長槍短了一半,速度也立時增加一倍,「啪」一聲,兩枝短槍第三次架住了鄭司楚的長槍。而這時候,兩匹戰馬已交錯而過。
這一個照面,兩人竟然已交手三槍,鄭司楚見三次進攻無一得手,心底微微有點焦躁,一帶馬,飛羽一聲厲嘶,前蹄揚起,整匹馬竟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忽地又一槍向陸明夷刺去。
這一槍卻是連鄭司楚的老師都不會。因為這一槍需要馬匹的配合,如果鄭司楚騎的不是飛羽,他也用不出這槍來。這時兩馬已錯蹬而過,鄭司楚這一槍刺的是陸明夷的背心,陸明夷只道三槍己過,正打算帶轉馬來進行下一波攻勢,哪料到鄭司楚居然不用帶馬就能夠立刻攻擊,心頭一凜,左手短槍反手一揮。
「啪」,又是一聲脆響。先前架了三槍,架槍之聲並不如何響亮,這一槍卻是響得耳膜生疼。鄭司楚的長槍已到了陸明夷的背心,卻也被這一槍擊得向上滑去,擦著陸明夷背心掠過。他心中一凜,心知弄巧成拙,陸明夷的右手槍往左手槍一合,兩枝短槍又並作一枝,趁勢直取鄭司楚面門,鄭司楚將身一閃,長槍也擦著他面頰掠過。
這第四槍,兩人同時遇險,都差點喪命,兩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卻也生出了對對手的敬佩之意。
鄭司楚已不敢冒險再攻。他帶住飛羽,而陸明夷帶著馬向前跑了兩邊,亦繞了回來。
此人不除,就贏不了這一戰。
兩個人一般在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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