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宣鳴雷心裡已是焦躁不堪。
鄭兄,你料錯了一點,這並不是誘敵之計。
打到現在,他已經可以斷定,北軍的主力確實不在東陽城裡,否則鄧帥定然早就派出來了。但以北軍的劣勢,南軍的攻擊仍然毫無起色,而鄭司楚說要奇襲東陽城,破壞那個威脅最大的火炮陣地,到現在為止仍然未見成效。難道鄭司楚功虧一簣了?可這麼一來,五羊水軍也已騎虎難下。
無論如何,只有強攻了。
宣鳴雷想著。此時從東陽南岸仍然在不停地放出道道火龍,南軍戰艦不時有中炮起火沉沒的。打到現在,五羊水軍的損失,遠遠超過了北軍。好在南軍水軍的實力雄厚,現在仍然佔據兵力優勢,可這樣打下去,這點優勢遲早要喪失掉。
進攻!只有進攻!可是宣鳴雷最怕的就是對方的那種貼水而飛的火炮源源不絕,靠得越近,他們的準頭便越高,而且鄧帥的水師帶來的壓力絲毫未減。
究竟怎麼辦?鄭兄,求求你千萬要成功!
宣鳴雷額頭的汗水已不知不覺地淌了下來,他也忘了去擦。這一戰的殘酷,他以前連做夢都不曾夢到過。現在,南軍的損失定已愈萬,但肯定還不就此止步。到底還有沒有機會?
就在這時,邊上阿國忽道:「大哥,對方的火炮好象稀了很多。」
阿力和阿國雖是他的下屬,平時卻最為投緣,是他的結義兄弟,但阿力已在當初伏擊傅雁書時戰死,此時阿國便在他邊上。宣鳴雷一聽他的話,渾身一抖,叫道:「什麼?」
阿國嚇了一大跳,只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支支唔唔地道:「我說,他們那種貼著水的火炮,稀了不少。」
宣鳴雷其實也已察覺,但他關心則亂,總覺得對方那些火炮源源不斷,不時貼水飛來,聽得阿國也這麼說,他定了定神,看向江面。
果然,江面上的一道道火痕,此時一下子少了許多。只不過這一刻,已然只有靠得最前的戰艦才遭攻擊,後面一些的就沒有了。他猛地在船舷上一拍,叫道:「是了他們用完了!」
鄭司楚雖然沒能破壞火炮陣地,但肯定破壞了他們的彈藥庫,所以他們已不能再狂轟濫炸了。宣鳴雷彷彿一個行將溺斃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喝道:「讓月級戰艦上前,備好救生艇,隨時準備逃生!」
月級戰艦是最小的戰艦,數量也最多。阿國道:「他們真用完了?」
「剩當然還剩一些,所以不敢亂用,我們的機會到了!」
阿國也為之一振,叫道:「好!」
他轉身便下去傳令。現在讓月級戰艦衝在最前,等如讓他們送死,但五羊水軍精銳無匹,軍令亦極為嚴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軍令之下,也要闖一闖。宣鳴雷一聲令下,隊中月級戰艦已加快速度向前衝去。宣鳴雷道:「餘船靠在他們內側,擋住北軍舷炮!」
南軍的這一波攻勢,鄧滄瀾也已看得仔細,而岸上火龍出水發射得越來越少,他也已經看在眼裡。到了這時,他再也坐不住了,在椅上下站起,向許靖持道:「北戰隊還沒來麼?」
許靖持道:「稟鄧帥,還沒到。」
共和國共有三支正規水軍。除了廣陽的南戰隊和之江的中戰隊,便是霧雲城中央軍區的北戰隊。這北戰隊其實也是鄧滄瀾昔年親自領成的,但現在隸屬於中央軍區,他想要動用仍得請示。這一次鄧滄瀾設下這條大規模的計策,已向大統制請示要求北戰隊南下,也得到了大統制的首肯。在鄧滄瀾的計劃中,北戰隊也不能提前出發,否則會被南軍細作發覺,因此要他們必須掐著時間到來。按時間,北戰隊應該來了,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北戰隊影蹤。他暗暗嘆了口氣,喝道:「全軍出擊!解散陣形!」
水戰之時,陣形利守不利攻。先前不論攻守,北軍水軍一直保持著鐵圍陣,守多於攻,但這時候陣形解散,幾乎所有戰艦都衝了出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真要功虧一簣麼?
鄧滄瀾想著。在他的計劃中,火龍出水足夠用到讓南軍全軍覆沒,就算尚有漏網,東平水軍與北戰隊也能夠讓他們片帆不能歸航。只是火龍出水意外地提前用完了,雖然衝鋒弓隊最終守住了陣地,卻也陷入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境地,而北戰隊也誤了期限。想到這些,鄧滄瀾心頭似有什麼小獸在咬著。
從戰略上來看,這一戰其實北軍已經大獲全勝,因為他們以少數兵力將五羊軍主力死死牽制在之江省,為天水省一戰創造了條件,並且給南軍造成了遠大於自己的損失。何況東陽城即使失去,對整個戰局亦無大損。但這一戰的意外讓鄧滄瀾的信心亦有點動搖,萬一天水省的戰事並不如意想中那樣順利,那己方實是弄巧成拙,反而要面臨一場大潰敗。
真是些好小子。鄧滄瀾眼角有點溼潤。南軍這些年輕將領,無一不是難得的將才,本來是保家衛國的棟樑之材,僅僅在一年多前自己仍這麼想,現在卻已成了生死之敵,包括宣鳴雷這個愛徒。他向身邊的親兵喝道:「搬過得勝鼓來,待本帥擊鼓助威!」
海戰時,本來便是擊鼓為號,鄧滄瀾的旗艦上這面鼓更大,本來是由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負責,現在搬到了鄧滄瀾面前。鄧滄瀾拿過鼓槌,重重擊下。咚咚的鼓聲響起,東平水軍也終於完全散開陣形,開始與南軍全面決戰。
鼓聲穿過夜空,陸明夷也聽到了。他這四百個衝鋒弓隊雖然落在下風,已損失了近一半,卻仍然死死守定戰線,任由南軍一波波猛衝,還是不退半步。這時候鄭司楚卻已快到崩潰的邊緣了,因為後面的追兵已熄滅了彈藥庫的大火,開始向前迫來,而先前被打散的昌都軍也在重整旗鼓,開始向這兒回來。
四面受敵,已臨絕境。
他本想用交牙十二金槍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陸明夷格斃,一舉衝破敵軍火炮陣,可是陸明夷的戰力卻也出奇的強,自己用盡十二金槍,雖然佔了點上風,卻還是殺不了他。不過當鄭司楚聽到了鼓聲時,他也有點欣慰。
顯然,雖然未能如計劃中一般破壞北軍的火炮陣地,但他們的火炮終於用完了,已無法支援水軍,現在就要看宣鳴雷他們這水天三傑能不能搶渡成功。縱然到了這時候,自己身陷絕境,一條性命已然去掉了半條,但只要咬牙堅持到強渡的陸軍到來,仍有一線生機。他厲聲喝道:「諸軍聽令,水軍已然成功,全軍向碼頭進發!」
現在已不必再去衝火炮陣地了。與衝鋒弓隊相鬥,雖然已佔據了上風,但這時南軍也對這一小隊強得出奇的騎軍有點膽寒,一聽鄭司楚說水軍已經成功,到了碼頭肯定有接應,也不知哪來的力量,一個衝鋒,便向東南方衝去。
這時候的陸明夷也不比鄭司楚好多少。鄭司楚的攻勢如雷電霹靂,他從未感受到這等強烈的壓迫感。當鄭司楚不再戀戰,轉向東南時,他一瞬間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但你確是我生平至敵。在陸明夷心目中,以前的薛庭軒和鄭司楚這兩個至敵以外,添上了這個無名的南軍少年將領。想到南軍有鄭司楚,還有這個年輕將領,自己面臨的挑戰更讓他興奮。雖然因為用力過度,他現在的雙手都有點發顫,但那種凌雲豪氣在心底如寶刀發硎,越來越明亮。他定了定神,喝道:「追擊!」
邊上一個軍官嚇了一跳,道:「總隊長,還要追?」
方才他們實是以寡擊眾,四百衝鋒弓隊已傷亡了近半,實沒有餘力再追擊了。陸明夷道:「敵人也是強弩之末,馬上向米隊長傳令,全軍趕來,傷兵即刻休息,輕傷未傷者,隨我追擊!」
看著他仍然昂揚的鬥志,那些軍官無不心折。這個年輕的總隊長身上,竟似涵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明明方才與那個槍法極高的敵將惡鬥了一場,現在卻又渾若無事。他們齊聲道:「遵命!」
此時的年景順率領陸軍在登陸艦上等候多時了。
十多艘登陸艦,每艘都乘了四千多人,除了必要的駕船之處,別的地方都立滿了人,連舉手投足都難。擠滿這麼多人的船,如果遭到攻擊,那將是難以想象的滅頂之災。因為一直得不到前進的訊號,年景順心裡也似煩躁得快要著火。
舅舅和自己的這個計劃,難道出漏子了?
年景順不敢多想。這個計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在佈置這計劃時,年景順也想過,這會不會是鄧滄瀾的誘敵之計,其實東陽城裡有北軍重兵,所謂的主攻天水只是放出的煙霧,他等的便是南軍的這一次攻擊,因此在發起攻擊前,他派出了好幾批能幹的細作。每一個細作報回來的訊息都是一樣,那就是北軍確實把重兵調往天水省去了。
趁虛而入,攻敵之必救,這是兵法的真諦。攻破東陽城,勢必會讓那些援軍回援,這樣天水之圍也就不解而解了。在年景順計劃中,得到東陽城尚是第二位,這才是最主要的目標。他向七天將餘眾,特別和鄭司楚都商量過,覺得這確是連消帶打的妙計,但和計劃的不同,天已將破曉,談晚同和崔王祥仍然未發出可以安全前進的訊號。每等一刻,年景順的不安就更甚一分,正在快要再無法忍受的時候,空中升起了三個亮點。
一紅一黃一白。三個亮點形成一個三角形,直直向中天升起。見此情景,年景順只覺身上似一下拿開了一塊萬鈞巨石,嘶聲叫道:「前進!」
水軍終於得手了!這是他們發出的訊號,意味著水軍終於開啟了一條通道。年景順喊出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竟是如此沙啞,只怕是心底不知喊了多少遍吧。
他這登陸艦是最前一艘,當靠近東陽城南門時,已見水軍已為他們布好了一條屏障。在這條屏障外,東平水軍正在猛攻,但現在五羊水軍已轉攻為守,布成這一字長陣,舷炮盡數發射。如今五羊水軍不需要攻過去了,只要迫使東平水軍無法靠前就是,他們的舷炮威力雖然和北軍的舷炮相去無幾,但特別司還是有所改良,射速比北軍要高,北軍放出七八炮,他們卻可以放出十炮。雙方炮火交織成一片火網,將夜空都映得亮成一片,如同白晝提早來臨。
鄧滄瀾閉上了眼。到了最後關頭,仍是功虧一簣。現在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城中守禦的陸軍能夠超水平發揮,保住碼頭不失。南軍若不能成功強渡,那最終勝利仍然屬於自己。他重重擊了兩下鼓,向一邊許靖持道:「許中軍,北戰隊還沒來麼?」
許靖持痛苦地搖了搖頭:「剛接到羽書,因為今夜東南風大作,北戰隊無法以全速前進,估計要晚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雖然一個時辰並不如何長久,可軍情瞬息萬變,再過一個時辰,這一戰勝負已分。此時鄧滄瀾真想仰天一嘯,嘆一聲「天命有歸,非戰之罪。」
從戰略上來說,這一戰已經大勝了,可是大統制能夠理解麼?特別是當天水省一戰若同樣不能順利,以大統制的性情,就算不開罪自己,至少也要將自己撤職。鄧滄瀾最痛苦的,還是想到了若自己被撤職,那所謀劃的全域性都將崩壞,再也沒有回天之力了。如今自己能做的,只是拼死戰下去。
第一艘南軍登陸艦靠到了東陽城南岸碼頭。此時,南軍水軍擔任護航的戰艦正不斷向碼頭上開炮,不讓碼頭守軍靠近。這碼頭有數千北軍守禦,但被舷炮攻擊,他們無法前來破壞登陸艦,登陸艦上的南軍已在準備下船。
情勢一片大好,但宣鳴雷心裡卻越來越寒。
鄭兄,你確實料錯了。
他和鄭司楚決定不按原計劃行事,便是覺得鄧帥這一次定是誘敵之計,城中仍有重兵,想要一舉消滅五羊水軍。但到了現在,宣鳴雷已然明白東陽城確如餘成功說過,兵力相對空虛。如果那佈防圖並不假,那麼北軍確實是為了主攻天水,只是五羊軍幾乎全軍都集中在之江省。本來宣鳴雷覺得,攻打東陽是攻敵之必救,但現在卻已想到,就算攻下了東陽城又如何?不能擴大戰果,得到一個大江北岸的據點,仍是孤掌難鳴,就如當初再造共和軍大舉行動,鄧帥發覺自己要孤懸大江以南的東平城一樣。
師尊的真正用意,其實就是牽制住五羊軍主力,不讓我們增援天水啊。
宣鳴雷是鄧滄瀾的愛徒,他比誰都更早一步窺到了師尊的這個真正用意。到此時他才明白鄧帥到底有多可怕,他享有那麼多年的「水戰天下第一」的名字實不是白來的。就算這一戰最終得到了東陽城,南軍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已是得不償失,而且一旦天水有失,北軍捲土重來,南軍根本無法守住東陽城。
他正想著,阿國忽道:「大哥,不好了!」
阿國叫得極是惶惑,宣鳴雷一時還不明自,眼中卻已看到,從碼頭靠西北邊,有兩道火光正貼著水面而來,直取登陸艦。
他們還有那種新武器!
宣鳴雷只覺冷汗一下浸透了衣衫。以裝上了如意機的戰艦的機動力,想躲開這種新武器也不容易,更不要說機動力不高的登陸艦。
「放救生艇,準備救人!」
宣鳴雷沒有做多餘的事。在這個距離,登陸艦是不可能躲開的。雖然還不至於一下子粉身碎骨,登陸艦在中炮下沉時也會有一些士兵搶渡上岸,但登陸艦上有好幾千人,急迫之下,起碼有一半士兵會落水。那些都是陸軍,可能不少人都不會水,何況又是這種寒天,自己能做的就是馬上放下救生艇,到時能救幾人是幾人。
年景順走在最前,他已率領一隊人跳上了岸。因為陸軍已在搶灘,水軍不再向碼頭髮射舷炮,此時北軍已向碼頭衝過來。但年景順明白,雖然眼下敵眾我寡,可自己身後有源源不斷的援軍,敵人卻只有這幾千人,馬上就會強弱易位,因此毫無懼色,正在指揮已登岸計程車兵佈防,層層向裡推進,身後忽聽得一聲巨響。他回頭一看,卻見那艘高大的登陸艦已倒向一邊,船上尚未登岸的水兵紛紛驚叫,有些在最外側的立足不定,被擠得摔向江中。摔到江水裡的還好一些,摔到碼頭地上,卻都已爬不起來了。
北軍還有火炮!
此時的鄭司楚正帶領人馬向碼頭衝來,要與登陸的南軍的回合,見此情景,心裡又是一沉。
那個陸明夷,原來並沒有放光彈藥,而是帶到了此處。他算定了南軍會在碼頭搶灘,在這個距離發射,真個一炮一個準。如果他身邊還帶了十幾個,登陸艦到這時候還要無法上岸。他睜大了眼,眼角都幾乎要撕裂,舉槍一揮,厲聲道:「隨我來!」
他帶領的這些人在東陽城裡衝殺了大半夜,幾乎全都筋疲力竭,但聽得鄭司楚的號令,仍是跟著他迴轉身去。只是他們實在太過疲憊,步兵卻已跟不上來了,隨得上他的,只有兩百多個騎兵。
這是鄭司楚訓練出的五百鐵騎的全部殘餘了。而在那一邊的陸明夷身邊,確實還帶著七個火龍出水。
當彈藥庫被炸燬後,陸明夷已知這火炮陣地就算能保住不失,也難以再有大用,因此他當時就讓齊亮留下了七個不要發射,與米德志一同過來。米德志還帶著兩百衝鋒弓隊,加上陸明夷尚剩的兩百來個,馬上合軍一處衝向碼頭。他們還未到碼頭,便見南軍登陸艦靠岸,陸明夷當機立斷,馬上就在岸邊支起架子,放出了兩支火龍出水。這兩支火龍出水一下將敵船擊破,此時正在準備射向後面的那幾艘登陸艦,已聽得敵軍再度殺來。
是那個無名之將!
陸明夷想到要再度與這個敵軍將領交手,眼裡已是光芒閃爍。但不等鄭司楚殺到他跟前,已被北面趕來的一支軍隊截住了。
那是聶長松的守軍。聶長松今晚在城裡疲於奔命,幾乎跑遍了半座城池,一路救火。他對這支衝進來的敵軍惱怒之極,士兵雖然跑得累,卻還不曾與人交過手,士氣也不低,鄭司楚帶的這兩百多騎兵卻已是強弩之末,被他們一攔,如遇到了銅牆鐵壁,哪裡還衝得過來。
真可惜。陸明夷暗暗嘆了口氣。但自己的任務不是和那個無名之將決鬥,他若逃不脫今夜之劫,也是他的命,而且衝鋒弓隊也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沒能力再投入惡戰。想到此處,陸明夷喝道:「再放!這次只放一個,務必一炮成功!」
衝鋒弓隊今夜已不知擊沉了多少南軍戰艦,但從沒有如現在一般靠得近。在這個距離發射火龍出水,真是連瞎子都射得中。隨著一抹水光,一個火龍出水又貼著水皮飛去,直取南軍第二艘登陸艦。那艘登陸艦見前一艦中炮,本有所準備,可就算有準備也沒用,火龍出水發出,連躲都無法躲,這登陸艦又被擊個正著,吃水線下出現一個大洞,船身也馬上傾斜。
年景順見兩艘登陸艦接連中炮,前一艘好歹還有些人已上岸,第二艘卻連一個人都沒能上岸,士兵盡數困在船上眼睜睜看著船隻下沉,他再也忍不住了,操起一柄攻城斧喝道:「跟我來!」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炮火是從左前方一百餘步外發出的。就算步行,一百來步亦不算長,他衝到前面時,卻見有許多騎兵正在且戰且退,其中一個正是鄭司楚。他失聲叫道:「司楚!」
鄭司楚也已累了,他只能以交牙十二金槍術的巧招拒敵,此時他有點後悔自己衝動,實不該貿然帶著騎軍再度衝鋒。現在未能衝到衝鋒弓隊前,反而被北軍迫得節節後退,聽得年景順的聲音,叫道:「阿順,快走!」
他讓年景順走,但年景順哪肯退卻。他揮著大斧,向麾下三百多人喝道:「陸軍隨我上!」
年景順是五羊軍陸軍中軍。中軍本來近乎文職,不過年景順卻是七天將之首,個人戰力亦非同小同。他揮著攻城斧便當先衝去,兩個北軍挺槍招架,年景順一斧斬去,竟將那兩柄長槍齊齊擊斷,攻城斧更是將一個北軍的腦袋都砍去了半邊。北軍見他勢若瘋狂,一時氣為之奪,竟有後退之勢。
被年景順一軍這般阻擋,鄭司楚終於迎得了喘息之機。他靠在飛羽脖子上,聽得飛羽也有點喘息,輕輕拍拍它道:「馬兒啊馬兒,你也累壞了吧?」
這一戰,算勝了麼?他想著。衝鋒弓隊擊破了兩艘登陸艦後,已有幾艘南軍戰艦不顧一切衝了過來,擋住了去路。而衝鋒弓隊又放出幾支火炮,把一艘南軍戰艦擊破後,便再無後續,看樣子這一次是真正放完了。他耳邊已盡是嘶殺與呼叫之聲,人累得彷彿四肢都要散架,只怕下了馬後連站都站不穩了,只是靠在馬脖子上不住喘息。
這一戰,是反敗為勝了,但戰略上卻是輸慘了。
此時鄭司楚也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也穿越了半座城池,已很清楚地明白,城中北軍確實不多,陸軍恐怕還不到兩萬。現在東陽城如此空虛,那麼自己在江上時估計的鄧帥故佈疑陣是錯的,他的確是聲東擊西,這裡只是為了牽制住五羊軍的主力。可笑的是,五羊軍上下,包括七天將和自己,一個都沒能看出鄧帥的真正用意,還一頭紮了進來。就算這一戰最終能得到東陽城,南軍的損失也大得難以想象,很難說是值得的。
他想著,邊上石望塵忽道:「鄭將軍,年將軍遇到麻煩了!」
石望塵右肩中了陸明夷一槍,已握不住長槍,但騎術仍在,他倒是逃得了性命。鄭司楚聽得年景順遇險,在馬上猛地抬起頭看去。
天已漸漸有點亮了。熹微的曙色中,只見年景順一軍正在與北軍惡戰,不讓他們衝到碼頭上來。遠遠望遠,年景順渾身都已成為紅色,鮮血只怕灑遍了他全身。他想要打馬上前,但雙腿竟是軟得跟煮熟的麵條一樣,急道:「快去援助年將軍!」
其實不消他多說,除了鄭司楚帶的這支已在城中衝殺得筋疲力竭的疲兵,搶灘成功的南軍都已去援助年景順去了。但兩艘登陸艦被破,現在碼頭上亂成一片,一邊要救援落水計程車兵,一邊又要讓還在船上計程車兵儘快下來,否則登陸艦沉沒,他們盡要被帶到江底,後面的登陸艦一時間亦上不來,現在碼頭上搶灘成功的南軍還不超過千人。相形之下,追到這兒來的北軍卻是越來越多了。
年景順不知已砍殺了多少北軍。他七天將固然個個都有勇力,但為將者不恃匹夫之勇,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成為恃勇鬥狠的人。
不能在這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年景順心裡只剩下這個念頭。現在什麼神妙兵法,奇詭戰術,都已沒有用了,唯一靠得上的這是這具血肉之軀。他站在碼頭上,身上盡是鮮血,直如地獄中衝出的惡鬼,不論是誰上前,大斧都當頭劈下。北軍雖然已佔絕對優勢,但見這敵軍竟如此惡戰法,全都膽寒。
此時聶長松也已到了前線。他越往前,見士兵聚得越多,竟是眼睜睜地看著南軍正不住搶灘就是殺不上去,怒道:「為什麼不殺上去?」
邊上一個軍官道:「聶將軍,那敵將……他太可怕了!」
聶長松此時也看到渾身濺滿鮮血的年景順,不由也打了個寒戰,但馬上喝道:「匹夫之勇,又有何懼!為什麼不用火炮!」
陸軍中當然沒有巨炮,但小炮卻是有的,先前孟漢毅用火龍出水阻住追兵,北軍便是見難以突進,索性用火炮轟掉了彈藥庫,把孟漢毅一軍盡數消滅。此時已有士兵將小炮推了過來,便要對準這支南軍,但前沿的北軍和南軍殺作了一片,這一炮下去,定要玉石俱焚,有個士兵高聲道:「我軍兄弟,暫且退後!」
那人嗓門很大,便是鄭司楚也聽到了。他坐在馬上,比旁人都要高,見北軍陣中露出了幾門小炮,急得高聲叫道:「阿順,快退!」
鄭司楚都看到了,年景順哪裡會看不到?但他心裡已再沒有別個念頭,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個「殺」字。
這個計劃,是舅舅定下的,首創的卻是我。若此計不成,我便是再造共和一方萬死難辭其罪的罪人了。
年景順想著,眼裡已有淚水流下,只是這淚水都是鮮紅的了。
這一戰,損失竟會如此之大,若再不能勝,自己也再無臉見人。當見到登陸艦中彈沉沒時,年景順便覺羞愧難當,就算最終能夠奪取東陽城,他也已覺得自己無臉再面對從這次戰場上逃得一命計程車兵。這次的計劃,如果不是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的抗命不遵,早已全盤失敗,而舅舅還因為為了不讓這兩人取得更大戰績,有意將他們派往天水省去。
現在的年景順最無顏去見的,便是鄭司楚。聽得鄭司楚的聲音,他更是又羞又愧,胸中更是萬丈殺意。
今天,便是我年景順的畢命之日。但願我這一命能換來再造共和的勝利,如此再造共和成功的一天,年景順的這三個字仍能名列先烈。
年景順舉起攻城斧,向前衝去,彷彿眼前的渾若無物,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許多年前,和鄭司楚與申芷馨去摘荔枝的情景。
「阿順哥哥,摘那一顆。」
誰也不知道,包括舅父餘成功在內,年景順對這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少女,同樣懷有愛慕之心。但他也知道,申芷馨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但要忘了申芷馨,他也做不到,所以這麼多年來,雖然也有人前來提親,他總是拒絕了。後來又因為洩露了鄭昭一家的行蹤,害得鄭司楚的媽媽受傷臥床不起,更讓他內疚。
小芷,希望你能知道,我是為了守護你而死的。
他想著,衝向前去。而北軍的炮火也已響起。
共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羊城七天將之首年景順中炮陣亡,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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