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一鳴潛入東陽城,身邊自然帶著偽造的戶名冊。這戶名冊若與總冊一對,馬上就能看出破綻,可現在這軍官自然不可能去對總冊,因此裘一鳴也並不驚慌,從懷裡掏出戶名冊道:「軍爺,請看。」
陸明夷翻了翻,這份戶名冊偽造得天衣無縫,看上去是看不出破綻來的。但他已然生疑,哪肯輕易放過,一邊翻著,一邊道:「你叫裘一鳴,做了七年機工,是麼?」
這份偽造的戶名冊上,裘一鳴是一個機房的機工。之江省盛產蠶桑,機房極多,東陽城的機工少說也有五六千。裘一鳴道:「是啊。」
陸明夷笑了笑,將戶名冊還給了他道:「你不愛看晚會麼?」
裘一鳴見他一臉平和,暗自鬆了口氣,陪笑道:「是啊,軍爺,我不愛熱鬧。」
他話未說完,陸明夷雙手一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雙手一翻,那份戶名冊也落到了地上。裘一鳴猝不及防,兩掌被他翻了過來,只覺手腕亦是一陣鑽心地疼痛,驚叫道:「軍爺……」
陸明夷喝道:「你不是機工,到底是什麼人?」
裘一鳴雖然冒稱機工,卻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破自己的,只怕他是在詐自己,叫道:「軍爺,我真是機工啊。」
陸明夷冷笑道:「機工的食指上,應該會有一道凹陷之痕,你這手卻全無異樣,反是關節處生繭,這是常年握刀之手,你不肯說實話的話,隨我回去對戶名總冊。」
原來陸明夷方才見裘一鳴來接戶名冊時,手背指關節處也是老繭。他母親當初便是當機工的,知道機工之手必須靈巧過人,又經常浸在熱水中,不太可能會在指背磨出老繭來,而機工因為天天要握著機頭,捋著絲線,食指處都會有一道絲線勒出的細痕,就算不做機工了,兩三年裡亦褪不了。他翻過裘一鳴的手掌,見他雙手食指皆無凹痕,就知道此人絕非機工。
裘一鳴心頭一涼。若是去對總冊,馬上穿幫。他是飛鐵的師弟,本領不下師兄,見陸明夷看破了自己,人突然一躍而起,雙足猛地向陸明夷蹬去。陸明夷卻也沒料到此人本領竟會如此之高,若再抓著他雙手不放,裘一鳴兩腳正踢中他前心,只怕會被他踢得閉過氣去,雙手一下放開了裘一鳴,兩臂在前心一錯。
「砰」一聲,裘一鳴的腳踢在了陸明夷小臂上,陸明夷被他踢得向後退了一步,喝道:「拿下!」
裘一鳴雖然踢中了陸明夷的手臂,卻覺如同踢中了一塊大石。他藉著這一踢之勢,人已向後翻去,人尚未落地,已有兩騎急衝而至,兩杆長槍一左一右,齊齊刺來。陸明夷升任衝鋒弓隊總隊長後,對士卒訓練抓得更緊,今天帶出來的這幾人全是他的親隨士兵,本領更強,雖然比不上王離和陸明夷,卻也都非庸人,一聽陸明夷號令,最先的那兩人已疾衝而至。陸明夷見他們出手極快,這兩槍刺去,只怕要將這活口當場斃了,急道:「留活口!」
他要留活口,那兩個士兵出手不由一緩。哪知裘一鳴的身法更是了得,人雖在半空中,雙手已抓住了兩支槍桿,雙臂一用力,藉著兩槍刺來之勢,身形竟沖天直上,一個翻身,跳上了邊上的牆頭。陸明夷見這人本領如此高明,心道:「果然就是這些人!」
想留住他,已是很難了。陸明夷下意識地去伸手摸弓,他現在苦練連珠箭,已能三矢齊發,不比王離差多少,可伸手摸到的卻是短槍,他今天出來巡邏,卻沒有帶衝鋒弓。他趁勢取下雙槍,喝道:「中!」右手一揚,一支短槍已如電光般投出。
這是投槍術。裘一鳴剛落到牆頭,正待向下跳去,短槍已到。這一槍他無論如何也閃不開了,一槍正紮在他左肩,裘一鳴痛得慘呼一聲,失足從牆頭摔落。他心性堅忍,雖然受傷落地,身法仍然不亂,一掉在地上,一把從肩頭拔下短槍。陸明夷出槍雖快,力量卻不甚大,這一槍入肉不深,裘一鳴的左臂不能用力,右手握住短槍,仍要作勢反抗。陸明夷見他困獸猶鬥,大踏步上前,喝道:「還不投降!」
陸明夷只在左手中握了一柄短槍,裘一鳴已知這用雙槍的少年軍官本領非凡,若是平手相鬥,自己肯定鬥不過他,不要說自己已然受傷。他咬了咬牙,挺槍猛地向陸明夷衝來,陸明夷不願與他死拼,將身一閃,哪知裘一鳴這一槍卻是虛招,趁著逼開陸明夷這一瞬,短槍槍頭忽地向後一紮,一下扎進牆壁,人卻又一下跳起,踩在槍桿上,又一次跳了起來。
這牆頭並不高,若是平時的裘一鳴,一下就能躍過去。現在他左肩受傷,已無一躍翻牆之能,只能用這短槍來借一下力。陸明夷卻也沒料到這人不進反退,打的還是逃跑的主意,見裘一鳴又要翻上牆頭,厲喝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左手短槍也已投出。他是用雙槍的,左右手力量相去無幾,這一槍雖然用左手投出,力量速度不比右手投出的遜色,槍一下穿過了裘一鳴的小腿,將他釘在了牆上。裘一鳴連受兩傷,哪裡還逃得掉,慘叫一聲,人摔了下來,這回卻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還待翻身站起,可幾個騎兵已衝了過來圍住他,四杆長槍齊齊對著他前心。
陸明夷走過來,從牆上拔下兩支短槍,見裘一鳴倒在地上,鮮血已染紅了衣褲,向齊亮道:「阿亮,給他包紮一下,再撬開他的嘴。」
齊亮答應一聲,正要過來,裘一鳴本來閉上眼睛一言不發,聽他這般說,忽然睜開眼,慘然道:「不必了。」
陸明夷見他忽然奮力站起,只道他仍要作最後一搏,哪知裘一鳴一把抓住一個騎兵的長槍,猛地向前衝去。那騎兵本來挺槍對著裘一鳴,要防他逃跑,卻也不曾料到他會如此,長槍被他抓住,趁勢向前一衝,要逼他撒手,可裘一鳴不但不撒手,人反而向槍頭撲去。這長槍磨得極是鋒利,裘一鳴又是不顧一切,陸明夷驚叫道:「留活口!」哪裡還來得及,槍尖一下扎入了裘一鳴的心口。
裘一鳴突然自盡,齊亮也嚇了一跳,忙過去試了試。但裘一鳴死意已決,這一槍穿胸而過,哪裡還能活。他頹然道:「明夷,他死了,現在這般去稟報鄧帥麼?」
這人竟是寧死不屈!陸明夷只覺背後亦是生寒。他只道裘一鳴便是三天前對鄧小姐下手的那些人中一個,那一天阿七被擒住後,服毒自盡,陸明夷檢視過,發現這阿七竟然臉上蒙著一張人皮面具,更是吃驚。這些刺客本領非凡,而且心懷必死的信念,又有這等奇異本領,實是極難對付,因此連夜向鄧帥稟報,但鄧帥對這事根本不在意,他不明白被稱為天下名將的鄧帥為什麼如此大意。他想了想,沉聲道:「不必了。」
那天陸明夷去向鄧帥稟報,結果碰了個釘子,齊亮也知道。聽他說不用向鄧帥稟報,齊亮不禁猶豫,低聲道:「不告訴鄧帥成麼?」
陸明夷道:「這些刺客定要對鄧帥不利。活口已失,我們也沒有證據,鄧帥只怕仍不會相信。」
齊亮急道:「那怎麼辦?」
「見機行事。一旦刺客敢下手,我們再動手。」
不知為什麼,齊亮心頭升起了一陣寒意。陸明夷這麼做,無疑是想把鄧帥也當成誘餌了。
如果能當場格殺刺客,陸明夷自然可以立下大功,如果刺客並沒有下手,那也不會讓鄧帥覺得他無事生非。計是好計,可這般一來,鄧帥豈不也要面臨危險?上一次在林宅,陸明夷接到密令後也是故意不告訴鄧小姐,和這一次如出一轍。他與陸明夷交情極深,可現在越來越覺這個兄弟一天天變得陌生和冷血。
也許,有一天明夷覺得我把我當誘餌,也會毫不猶豫吧。齊亮想著。
此時的鄧滄瀾正在座中看著臺上那臺晚會。平心而論,報國宣講團的表演確實可圈可點,本來就都是些有名的藝人,現在演來亦更是賣力,臺下氣氛已是熱火朝天,全然不覺得寒冷。
不過,報國宣講團也只能鼓舞士氣罷了。一支軍隊,就算氣概沖霄,一旦指揮失當,一樣要一敗塗地。鄧滄瀾想著,心中亦是極不舒服。上一回率水軍南征五羊城,自己終究也是指揮失當,這一次不能再出差錯了。
「鄧帥。」
身後,傳來了一個輕輕的聲音。鄧滄瀾扭頭看去,卻是自己的一個親兵。他小聲道:「怎麼了?」
「方才,那嚴青柳被殺了。」
被殺了!鄧滄瀾險些要驚叫起來。但他臉上仍是聲色不動,小聲道:「知道了。」
可娜夫人也聽到了丈夫與親兵的對話,待親兵走後,她小聲道:「滄瀾,那個嚴青柳被殺了?」
三天前,聽女兒說救了自己的那人,是林宅中那叫嚴青楊的樂師的孿生兄弟嚴青柳,可娜夫人只道這嚴青柳是細作。可嚴青柳被殺,難道自己和丈夫佈下的這條反間計徹底失敗了?鄧滄瀾心頭有點亂,皺了皺眉道:「是。」
可娜夫人的眉頭也皺了皺,忽然道:「滄瀾,那天向阿容下手的,應該並非與這細作是一路。」
鄧滄瀾點了點頭。他和可娜夫人那天就商議過,想不通這一齣到底是什麼用意。嚴家三人渡江潛入東陽城,自是細作,可為什麼冒險救了自己女兒?饒是鄧滄瀾和可娜夫人都是足智多謀,也著實不曾想通。但嚴青柳被殺,他終究明自過來,向女兒下手的肯定是另一路人,陰差陽錯之下,那些刺客誤以為這嚴青柳是自己埋伏在林宅保護女兒的暗樁,計謀失敗後殺人洩憤。聽陸明夷說過,刺客本領高強,而且還有人皮面具的異術,實是防不勝防,現在最該防的就是嚴家三口中僅剩的那嚴青楊也被他們殺了。這嚴青楊肯定也是細作,自己這條計的成敗也只繫於此一人之身,這人若是再被刺客殺了,那才是真正的前功盡棄。可是若自己下令士卒嚴加保護樂班,刺客無法下手,又反而會讓這嚴青楊生疑。他思前想後,只是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正在想著,可娜夫人忽然道:「阿容,那套大麴你練得怎麼樣?」
那套大麴十分繁複,鄧小姐在家也苦練了一陣,很是讚歎,因此那天才硬要去林宅見見編出此曲的程主簿。只是回來後,她對程迪文觀感一落千丈,說此人不過是個樂匠,格局不夠高,當時可娜夫人聽了也是付之一笑。鄧小姐聽母親問起,說道:「曲子是編得很好,不過就是有點板滯,靈動不夠。」
可娜夫人微微一笑道:「阿容,有件事要勞煩你,我馬上向林先生傳信,說你也想登臺演奏可好?」
鄧滄瀾暗自讚歎夫人的妙計。讓阿容登臺演奏,這樣加強戒備便順理成章了,誰也不會再生疑,包括那個嚴青楊。他道:「是啊是啊,機會難得,阿容,阿爹也想聽你在臺上奏曲。」
鄧小姐抿嘴笑了笑道:「那好啊,阿爹你就聽著吧。只是登臺要有衣服的,我可沒有。」
可娜夫人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林先生肯定有備用的。」她頓了頓,低聲道:「阿容,你也明白媽的用意。」
這個女兒雖然和自己並無血緣,但可娜夫人知道她心性之聰明,與自己相較實有過之而無及,她肯定也知道自己的用意。果然,鄧小姐點了點頭道:「是,我明白,媽。」
林先生聽得鄧小姐竟然也要隨樂班登臺,不由喜出望外。鄧小姐的琵琶之技,比他這樂班中的琵琶師高明太多,只是他以前哪敢主動提出讓鄧小姐加入樂班,現在聽得鄧帥竟然愛女心切,自己提了出來,當即沒口子答應。樂班的服裝整齊劃一,卻也有備用的,他加倍討好,拿了一套全新的衣裙過來。此時臺上已演到了最後那出短劇,馬上就要到大獻俘的場景了,事不宜遲,馬上就請鄧小姐換裝上場。
此時鄭司楚坐在樂班中,雖然聲色不露,心中卻是忐忑不安。裘一鳴到底有沒有安然脫身?正想著,後邊忽然一陣亂,扭頭看去,卻見鄧小姐穿著樂師的服飾,懷抱琵琶走了過來,邊上多了不少衛戍士兵,不由吃了一驚。那些樂師本來摸不著頭腦,聽得鄧小姐居然也要登臺,意外之中也有驚喜。身為樂師,自然也盼著一鳴驚人,有鄧小姐助陣,今晚這套大麴定然能繞樑三日,令人蕩氣迴腸,回味不已。
臺上,已到了最後的場景了。林先生道:「好,大家快登臺吧。鄧小姐,您小心點,上梯子別踩空了。」
鄧小姐也來登臺,那是給他天大的面子,萬一鄧小姐摔一跤,林先生可擔待不起。鄧小姐道:「多謝林公,請放心吧。」
因為有鄧小姐登臺,臺邊計程車兵現在已列得密密麻麻。那些看客本來亦不明白為什麼這樂班登臺要這麼多士兵保護,但一傳十十傳百,說鄧帥女公子今晚也要登臺獻藝,無不興奮。鄧小姐的琵琶之技絕佳,一般人還不知道,不過鄧小姐長得秀麗絕倫,民間傳說的共和十大名媛,鄧小姐是名列前茅的,誰都想看看,因此不少人顧不得再看臺上,都往前擠來,若不是臨時增加了許多士兵,說不定把臺子都擠塌了。
上了臺,鄧小姐已經先行坐好了。鄭司楚一見自己的位置,只覺心頭又是一熱。無巧不巧,鄧小姐替下的那琵琶師本來就是他邊上的一個。居然和鄧小姐並肩而坐!一時間鄭司楚幾乎有點忘乎所以。夜已深,風來亦是生寒,可他卻如沐春風,剎那間幾乎把一切都忘了。
終於要和鄧小姐合奏一曲了。雖然只是夾雜在樂班中,可他仍然無比激動,以往的鎮定都似乎全都丟光了。好在不僅是他,樂班中幾乎所有樂師,特別是那些年輕男樂師,全都激動不已。林先生張羅著讓樂班落坐,見他們一個個雙手發顫,怒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天你們可別給我丟臉!」
樂師坐在後排,此時身前還有一張大幕,前臺正在打得熱鬧。這出短劇的最後一折便是「麾師破五羊」,說共和軍攻入五羊城,勢如破竹,將一干匪首統統擒獲。話雖如此,不過演戲要熱鬧,因此戲臺上的南北兩軍正打得不可開交。那些藝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特別是其中一個外號叫「鐵背老生」的,據說能連翻七十個空心斤斗,演的是南軍主帥餘成功的角色。這個鐵背老生極是賣力,空心斤斗打得又高又飄,每打一個都贏來一陣喧天般的喝彩,若餘成功也來此處,見到戲臺上自己居然能大翻跟斗,定然也要目瞪口呆。
林先生還在喋喋不休地關照,申公北走過來小聲道:「林公,馬上就要拉幕了,請你迴避一下吧。」
林先生忙道:「是,是。」又向樂班小聲道:「大家賣力點,別出醜!」這才急匆匆下臺。
這時鐵背老生打完了七十個空心斤斗,終於束手就擒。接下來便是最後一幕的大獻俘。隨著幕布緩緩拉開,鄭司楚將笛子放到唇邊,看著指揮的手勢,心中卻仍是萬分激動。
「日之出兮,滄海之東。
普照萬方,其樂融融。
拯民水火,天下大同。
共和盛世,宇內唯公。」
樂聲和歌聲隨著幕布拉開,同時響起,顯得華麗非凡,臺下的程迪文見林先生樂班奏得絲毫不比禮部樂班遜色,亦是萬分激動,特別是他知道鄧小姐要親自演奏自己編的這套大麴。鄭司楚坐在鄧小姐身邊,只覺幽香陣陣,如在夢寐。他一直盼望著能和鄧小姐合奏,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合。雖然這歌是在讚美大統制,可是他卻全無不適之感,只覺這歌聲亦是如此優美動聽。
這一曲,將晚會推上了最高潮。那些看客三教九流混雜,本來只會亂叫好,但大麴聲起,廣場上竟是鴉雀無聲。戰亂,紛爭,一切都在這一刻遠了,一切都顯得如此祥和昇平,至少這一刻,這世界真個是其樂融融,天下大同。待一曲終了,靜了半晌,所有人才站起來,高聲叫好,簡直要把廣場都翻過來一般。
大幕落下了,臺上的諸人都鬆了口氣。這臺晚會終於圓滿結束了,前臺,申公北正與一個女司儀在聲情並茂地朗誦著,接下來便是所有人登臺謝幕。一些雜役趁這時候把臺上的桌椅器具搬下去,讓人們立好。鄭司楚放下笛子,心中卻也有種迷惘。
如果真的天下大同,其樂融融,那該有多好。
他想著。這時先前那些藝人也都開始站位排隊。鄭司楚見其中七八個人全都打扮得盔歪甲斜,臉上也畫得亂七八糟,定然就是那些南軍戰俘了。他想看看扮自己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可那些人一個個都扮得獐頭鼠目,實在看不出誰是誰,只有扮餘成功的鐵背老生因為光著個膀子,一眼就能看清。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
耳邊忽然傳來鄧小姐的聲音。鄭司楚一怔,扭頭看去,卻見鄧小姐立在自己身邊,一雙妙目正看著自己。他張了張嘴,邊上阿震道:「鄧小姐,他叫嚴青楊,是個啞巴。」
鄧小姐眨了下眼,微微一笑道:「對不住。」頓了頓,又低聲道:「你叫嚴青楊麼?我叫阿容。」
這時候,鄭司楚實是恨死了自己這個啞巴的身份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鄧小姐的聲音有點顫抖,難道是因為覺得自己的笛技高明到讓她亦為之注目麼?他實在很想不顧一切就去和鄧小姐說話,到底還是把這衝動壓到了心底。
鄧小姐主動對人說話,那些年輕樂師全都急不可耐,都來趁這難得的機會和鄧小姐搭話。鄧小姐倒是平易近人,微笑著一個個說著。坐著時她在鄭司楚身邊,只是謝幕時因為她的身份,鄧小姐要走到最正中去。看著她的背影,鄭司楚心底只是說不出的難受。
謝完幕,接下來便是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一散場,更是亂成一片。陸明夷本來帶著齊亮諸人在暗中守候,見到這場景,不自廢然長嘆。先前鄧小姐要登臺,士卒將林先生一群人圍得水洩不通,陸明夷就幾乎要吐血。這般一來,雖然明知林先生一群人有內奸在,他怎麼還能動手?等到了散場,亂成這樣,想找到刺客更是絕無可能。
這一場大功,看來是不可能立下了。他看了一眼齊亮,小聲道:「阿亮,走吧。」
鄭司楚趁著這一陣混亂,脫下了樂師的衣服,夾在人流中離去。人群中,他回過頭想看一看鄧小姐,可是人擠人,人挨人,哪裡還看得到。
在混亂中,鄭司楚出了城,江邊父親安排的接應早已到了。聽得裘一鳴沒來,鄭司楚不禁黯然。裘一鳴現在還沒來,定然已經殉職。這一次雖然算是凱旋而歸,可是他心裡還是不好受。
這座城池現在是如此的祥和,可是,一場血戰馬上就要到來了,他的心底有種說不出的空虛,也說不出的悲哀。再造共和,這個詞聽來如此順理成章,可自己的任務就是要打破這場太平盛世的迷夢,將那些方才在臺下大聲叫好的民眾拖入血海。這樣是對的麼?那麼多的犧牲,換來的只是更多的傷亡麼?
我叫鄭司楚,阿容。
他默默地想著,彷彿要把這句話傳到那個少女耳邊,自己心頭也像把什麼失落在了這座城裡。鄭司楚自然也不會知道,幾乎同時,鄧小姐心中也在默默地對自己說著。
你究竟是什麼人?
鄧小姐此時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嚴青楊就是當初那施正,因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不是第一次見面的眼神。這個人眼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高傲,可這種高傲卻讓她怦然心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細作有這等觀感,可怎麼也無法忘卻。
在臺上時的那麼一瞬間,鄧小姐曾經有過不顧一切,當場揭破他的心思。因為她知道,這個人中計回去,幾乎肯定會死在接下來的敗仗中。自己若真個揭破了他,雖然實是救了他,可父親的大計也要毀了,她仍是做不到。可是,對這個膽大包天,又曾救過自己的細作,她又有種無法按捺的好奇心,因此還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他。只是,卻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施正,嚴青楊,都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到底有多大?到底是怎樣一副真面目?也許,自己是永遠不會得知了,那麼好自為之吧。她想著。鄧小姐雖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誰,但又希望更快地忘掉,省得將來得知他的死訊時會莫名其妙地傷心。將來的日子還長,這個神秘的人,就讓他成為自己心中一個永遠的秘密。
共和二十四年,在這一個看似祥和,卻暗藏激流的一夜中來到了。南北兩邊都明白,幾個月來暫時的和平馬上就要被打破,烽火也即將燃遍大江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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