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家出過的事,對鄭司楚來說驚心動魄,對東陽城城民來說卻惘然無知。雖然南北交鋒,但眼下雙方隔江對峙,並無直接戰事,而東平城舉城北遷後頭一次過年,加上報國宣講團今年要來開一個新年晚會,東陽城裡反而異樣的熱鬧。
年三十那天,卻是個好天。東陽城張燈結綵,城中大會場上聚集了數萬人。報國宣講團有不少有名的藝人,說書的唱曲的跳舞的都有,難得一同來到東陽城,因此連周遭鄉里之人也聞訊趕來湊熱鬧。廣場上的積雪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劃出了幾大塊,安置了不少長條凳,在臺前正中,劃出了一塊地方,擺放著一些桌椅,那是東陽城的頭面人物坐的地方,蔣鼎新作為一省太守,很早便來到會場。
他其實很不贊成開這種晚會,非常時期,實不應該如此歌舞昇平,不過報國宣講團是大統制要求成立的,他對大統制向來說一不二,豈敢有違,只能下令衛戍嚴加警戒。在位置上坐下來,衛戍長過來報告,說現場已清理完畢,一切正常,蔣鼎新暗暗舒了口氣,小聲道:「千萬要小心,今天人多眼雜,要嚴防敵軍搗亂。」
前幾天鄧帥愛女在林宅遇險,蔣鼎新已然得到報告。聽到這訊息,他心裡也是重重一沉。以前他一直覺得,戰爭是軍人的事,他是個政客,畢竟和戰爭隔了一層。但這件事也讓他明白過來,戰爭無所不用其極,自己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因此這幾天太守府的防衛已增加了一倍。今天他也實在不想過來,可是作為太守,要在晚會上講話,不來又不成,因此他吩咐對會場嚴加戒備,不僅衛戍全部出動,連正規軍也調集了不少,務必不能再出亂子。可是會場實在太大了,幾萬個人裡,若有一兩個亡命刺客棍在裡面,實在找不出來。
他想著,又看了看周圍。晚會還沒開始,可城民已陸續進來了,這會場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報國宣講團雖然能鼓舞士氣,可是也實在太難管了,看來只能早點退場算了。蔣鼎新想著,拿起面前的茶壺倒了一杯。這茶壺是擱在一個小火爐上,爐中燒著火炭,雖然天氣寒冷,茶水仍是燙嘴。他喝了一口,小聲問侍從道:「鄧帥還沒來麼?」
那侍從小聲道:「鄧帥一家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要過來。」
鄧帥一家到了,晚會就可以開始。蔣鼎新此時心也寬了些,可仍是不太放心,小聲道:「便衣都安排好了?」
「三百個便衣都安排好了,請太守放心。」
蔣鼎新在廣場上喝茶安排的時候,林先生也在喝茶。他雖是之江省數一數二的富戶,不過這種場臺,他自是沒資格坐到正中去的。他的樂班在晚臺上演奏的乃是開頭的群舞伴奏和壓軸的大麴,就在臺邊。因為樂班要登場,所以早早就來到會場等候。鄭司楚夾在一班樂師之中,聽著那些樂師說起報國宣講團的某某藝人,一個個眉飛色舞,他因為是個啞巴的身份,倒也省卻了一番口舌,只是拿了張節目單心不在焉地看著,心中想的仍是裘一鳴。
三天前,因為出了那種事,裘一鳴並沒有出現。算起來父親說的十天之期已經過了大半,難道自己只能無功而返?他正想著,邊上有個人忽道:「你看到那鄭司楚了麼?」
這句話突如其來,鄭司楚嚇得幾乎冒出一身冷汗,扭頭看去,見說話的是樂班中的鼓師,卻是對另一個樂師在說話。他定了定神,暗笑自己未免太過疑神疑鬼了。那鼓師年紀不大,雖是藝人,卻很愛談論武事,只是不知他為什麼突然說起自己。邊上那樂師道:「我沒看到,怎麼了?」
「不太像,太醜了。」
那樂師笑道:「阿震你又沒過鄭司楚,說得好像跟他很熟絡一樣。」
阿震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不過聽程主簿和鄭司楚本是好友,他方才也在偷偷說鄭司楚哪會這麼醜的。」
鄭司楚恍然大悟,才知阿震說的是報國宣講團的一個節目。晚會上最後一個節目叫《國泰民安》,是個短劇,說共和大軍長驅直入,生捕了廣陽省的一干匪首,最後便是將那些匪首押上臺獻俘,做一番亮相,也是讓廣大民眾知道一下現在南方叛軍的首領是哪些。鄭司楚本來也沒資格列入,不過想必因為與東平水軍一戰,他名聲大噪,所以最後的大獻俘他也得以登臺,阿震方才看到的,一定是扮自己的演員。
想不到,我也成了匪首。
鄭司楚苦笑著,心裡倒有點興趣,想看看那個演員和自己像不像。不過先前申公北說的一段書裡把自己形容得極是不堪,那演員也肯定是刻意醜化了。
他正想著,嚴四保忽然擠了過來道:「青楊!青楊!」
嚴四保一擠過來,那鼓師阿震笑道:「四保叔,你還不放心你們家青楊啊?」
嚴四保是個自來熟,雖然來林宅沒幾天,但連這些樂師都已混熟了。他笑道:「阿震,我家青楊可不比你聰明,他呆頭呆腦的,又是個鋸嘴葫蘆,我怕他辜負了林先生了。」
阿震道:「四保叔你也太不相信啊,你家青楊的笛技很是不錯,林先生都贊他手段了得呢。」
嚴四保聽林先生都贊嚴青楊,更是得意,點頭道:「那倒是,他從小就會吹笛子,以前只覺他懶,沒想到這一手倒是派上了大用場。」
他囉囉嗦嗦地說了一通,擠到鄭司楚跟前,拿出一塊圍巾道:「青楊,天冷得很,你圍上吧,彆著涼了。」
鄭司楚見他擠過來就為交待這麼句話,心道:他難道真把我當兒子了?但看嚴四保看著自己的眼神情真意切,全然不似作偽,心中有點不解,卻也有點感動,點了點頭,接過圍巾來圍住臉。雖然未必會被人看破,不過臉上圍了塊圍巾,就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來了。嚴四保又叮囑了幾句,嘆了口氣道:「唉,早知道讓青柳也吹笛子了。你們兩兄弟一奶同胞,偏生一個會吹,一個一點也不會。」
他還要再說,施國強忽然急急走了過來道:「嚴老哥,林先生忘了拿腳爐,你回去拿一下吧。」
這新年晚會以前從未舉辦過,誰都想來看個新鮮,林先生家的僕傭也大多跟了來,這時候誰都不想回去,施國強心想嚴四保初來乍到,就差他辦事去。嚴四保聽得施國強的話,小聲對鄭司楚道:「青楊,我要做事去了,你千萬小心點,別出亂子。」
鄭司楚又點了點頭,心裡突然有點不好受。看來嚴四保對在林宅的差事很滿意,自己一走,不知會不會連累他。不過這些事自己也考慮不了太多,而且嚴四保只是尋常人,根本算不了什麼,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
嚴四保剛走,場中便又是一陣喧譁,卻是鄧滄瀾一家到了。鄧滄瀾現在是共和國三元帥中碩果僅存的一個,雖然新敗了一次,但威望仍是遠在旁人之上,何況他現在是北軍的最高指揮官,廣場上多是平民,絕大多數都不曾見過他,都想看看這個鄧元帥是什麼模樣。
鄧滄瀾一到,蔣鼎新也鬆了口氣。現在晚會可以開始了,這臺晚會的司儀便由申公北擔任,他在臺上放開喉嚨說起來,場中數萬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人們都在想著這申公北果然名下無虛,不說他口齒靈便,妙語如珠,單單這一條響徹雲雷的嗓門,就相當難得了。待蔣鼎新登臺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就遠不及申公北,雖然提高了嗓門,隔得遠一些的人還是聽不到。
蔣鼎新說的無非是共和國蒸蒸日上,叛匪暫且跳梁,不足掛齒一類的話。待鄧滄瀾講話時,場中卻一下變得鴉雀無聲,鄧滄瀾聲音雖然也不比蔣鼎新高多上,但他一站到臺上,便不怒自威,自有一種威儀。
待鄧滄瀾講完,是晚會開場的群舞。這舞蹈也是禮部組織編排的,名謂《永珍更新》,以示軍民團結一心,共抗危難。臺上男男女女,有夷狄各族服飾登臺。之江城民見這舞蹈編排得井井有條,而且服飾光彩奪目,無不大聲叫好。鄭司楚夾在樂班中吹著笛子,見臺上那些舞者穿插自如,其中有扮士卒的,手持刀槍做兩個打鬥動作,雖然盡是些花架子,倒也有模有樣,心想這隻怕是程迪文指點。
跳完了這個舞,下面便是申公北說一段《惡戰東平》。這一段也是他拿手的《共和大業》中的一折,說的是當年鄧元帥與已故的畢煒上將軍克復東平城之役。現在東平城己在南軍手中,誰都知道馬上就會有一場大戰,他說這一段也是為討個好口彩。場中聽客有不少是剛從東平城遷來的,聽他說得繪聲繪色,更是心有慼慼,大聲叫好,說到後來,幾乎一句一聲好,聲浪幾乎要把整個廣場都翻個身。鄭司楚這時已隨樂師回到位置上,聽申公北說得眉飛色舞,氣概非凡,心想這一段在以前學的戰史中全然不曾提過,當初克復東平,乃是方若水領兵從陸路進攻,鄧滄瀾和畢煒其實並沒有參與,可是在申公北說來,克復東平全然成了他二人的功勞了。
他正聽得出神,忽覺邊上有個人捅了捅他,鄭司楚扭頭一看,卻是一個樂師。那樂師見鄭司楚扭過頭,小聲道:「嚴青楊,施管家正在喚你呢。」
施國強?鄭司楚抬眼看去,見施國強站在外圍,臉上極是不好看,心裡微微一沉。難道失風了?上一回以施正的身份過江,和施國強打過照面,自己還拿刀威嚇過他,難道施國強看破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心中有點忐忑,擠出人群,施國強己走了過來,小聲道:「嚴青楊,你爹出事了。」
鄭司楚差點要叫出聲來,百忙中省得自己是個啞巴,只是從喉嚨裡「啊」了一聲。施國強嘆了口氣道:「也怪我,讓他回去拿腳爐。嚴青楊,你快過去看看吧。」
看施國強的模樣,並不是看破了自己,鄭司楚稍稍放下了心,可聽得嚴四保出事,又是一陣不安。嚴四保不過一個尋常老者,他會出什麼事麼?他有一肚子話要問,苦於又不能開口,比劃了兩下,施國強倒也知道他想說什麼,低聲道:「嚴老哥碰到了歹人。」
歹人?鄭司楚暗自一怔。嚴四保雖然多嘴了點,可從來不得罪什麼人,而且他在林宅做雜役,就算有攔路行劫的,照理也不會劫到他頭上。他又「啊」了一聲,施國強聽得聲音甚是急切,嘆了口氣道:「嚴青楊,你要節哀,你那兄弟也遇害了。」
嚴青柳也遇害了?鄭司楚更是一怔。他跟著施國強走出廣場,拐過一個拐角,卻見前面圍了幾個衛戍士兵,一見他們過來,有個人道:「是什麼人?」
施國強道:「軍爺,這是死者的大兒子。」
那士兵一聽是死者家屬,嘆了口氣道:「那讓他過來驗驗屍吧。」
鄭司楚走了過去,見那拐角處有一輛馬車,車下躺著兩個人,正是嚴四保和嚴青柳。他只覺胸口一陣氣苦,差點要罵出聲來。
鄭司楚看得清楚,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都是一刀斃命,兇手出手狠辣,刀法也是極強。這樣的高手對嚴四保和嚴青柳下手,他兩人怎麼逃得過去?
難道是父親通知自己儘早脫身,料理了這兩人?一瞬間鄭司楚閃過了這念頭,但馬上知道不可能。十天之期還沒到,父親即使想要殺人滅口,也該是自己走掉之後,現在動手,豈不是讓自己受人注意,反而讓自己更增危險?如果不是父親安排的,又會是誰?
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不過是鄭司楚藉以掩飾身份,但相處了這些天,嚴四保對自己頗有愛護之心,鄭司楚多少亦有點感動,萬沒想到他們會死得不明不白。他握緊了拳頭,一聲不吭,只是看著地上這兩具屍身。
那士兵見鄭司楚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暗生同情,問道:「是你父親吧?」
施國強在一邊嘆了口氣,低聲道:「他是啞巴,說不了話。軍爺,這是誰幹的?」
「現在也不知道。這人有仇家麼?」
施國強道:「嚴老哥窮歸窮,性情向來隨和,哪會有什麼仇家?他原先也住在東平城,剛才是回去拿兩個腳爐,難道那強人要搶腳爐不成?」
「腳爐?」
那士兵亦是一怔,探頭往車中看了看道:「車裡還放著兩個腳爐呢。」
腳爐一般是陶製的,價格便宜。不過林先生用的腳爐是銅製的,價值不菲,可強人若是為搶腳爐殺人,實在匪夷所思,何況腳爐也並沒被搶走。施國強嘆道:「定是他們見到馬車,只道車裡有什麼值錢東西吧。」
那士兵點了點頭,心想這樣想倒也順理成章。只是強人一般求財不求命,那些人出手卻毫不留情,只能說死者運氣實在太糟。他見鄭司楚仍是怔怔站著,低聲道:「老哥,你勸勸他吧,想開點,事已至此,傷心也沒用了,我們定會找出兇手替他父親和兄弟報仇的。」
施國強見這嚴青楊轉瞬間就變得孤苦伶仃,心中實亦萬分同情,點點頭,小聲道:「青楊,這兒的事讓軍爺去料理吧。今天還有那套大麴,奏完後我去稟告林先生,讓他以後好生關照你。唉,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也是命。」
他只道鄭司楚傷心過甚,其實鄭司楚心中雖然有點傷心,想的卻是那些下手之人。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低頭沉思,施國強只道他是太傷心了,本來晚會的大麴還要這嚴青楊演奏,但他見嚴青楊家中遭到這等變故,不忍心再和他多嘴,心想讓他靜靜,定定心神也好,便不再多說,拍了拍鄭司楚的肩,又嘆了口氣,小聲道:「嚴青楊,你呆會兒再過來吧。」
看著那些衛戍將嚴四保和嚴青柳的屍身搬走,鄭司楚又看了看他們遇害的地方。從血跡來看,當時趕車的嚴青柳是被人一刀斃命,嚴四保聽得聲響,探頭出來檢視,結果也遇了害。若是平常日子,兇手根本不可能如此大膽。可偏生今天是年三十,因為要開晚會,附近更為冷清,事發時嚴四保就算喊叫,只怕亦沒人聽到。他蹲下身,伸手試了試地上的血跡。血跡尚未完全乾結,看來嚴四保和嚴青柳死了還沒多久。
正看著,耳邊忽然聽得一聲輕響。那些人難道還在附近?鄭司楚忽地站了起來,卻見邊上並沒有人,腳邊卻有個紙團。他怔了怔,揀起來,藉著微光看了看。
紙上,胡亂畫了幾筆,看上去只是塗鴉,但鄭司楚清楚,那正是自己約定的暗號。是裘一鳴?他抬起頭,只見一田邊的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裘一鳴麼?因為天色已暗,也看不清楚。鄭司楚身上並沒有帶著武器,他伸手到懷裡摸出鐵笛,向小巷子走去。那人卻也不上前來,只是靜靜站立,待鄭司楚走上前,那人低聲道:「鄭將軍。」
是裘一鳴!
鄭司楚快步走上前去,低聲道:「裘一鳴,是你乾的?」
難道是裘一鳴殺了嚴四保和嚴青柳,只為引自己出來?不知為什麼,鄭司楚心頭升起一股怒火。如果真是裘一鳴乾的,倒也不失為一條好計,現在正好可以脫身,可裘一鳴真幹了這事的話,他都不知一氣之下會對裘一鳴做出什麼來。
裘一鳴終於見到了鄭司楚,已是如釋重負,但見這個向來平易近人的鄭司楚將軍此時眼中幾乎要噴出血來,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小聲道:「鄭將軍,不是我做的!」
鄭司楚站住了:「不是你?」
裘一嗚咽了口唾沫,低低道:「鄭將軍,大前天我來林宅找你接頭,但一到,便見你跳上屋頂與人交手,有軍官在追你,我不敢造次,這兩次一直找不到機會。今天本想是個好機會,可我把他誤當成是你了,剛跟著他來到這裡想要叫住,從邊上忽然衝出了三個人來,正是那天和你交過手的。他們下手好狠,我剛才還以為鄭將軍你遭了不測,差點急得吐血。」
是那些想要劫持鄧小姐的人?
鄭司楚只覺心頭一陣陰寒。那些人想要劫持鄧小姐,可計劃被自己破壞了,鄭司楚本以為他們知難而退,沒想到這些人折了一個同伴,居然會來找自己晦氣洩憤,結果害死了嚴四保父子。
這些人真是狄復組麼?狄復組現在已是再造共和的一支力量,本來鄭司楚也覺得多一份力量總是好的,何況宣鳴雷也是狄復組中人。可狄復組竟會如此毒辣,他們加入再造共和,絕非是件好事。鄭司楚心頭亦似在滴血。那天自己和嚴青柳換了身衣服,兩人外貌又是一模一樣,那些人肯定和裘一鳴一樣,誤把嚴青柳認作了自己。他低低嘆了口氣,小聲道:「先別管這些了,你得到了什麼情報?」
裘一鳴眼中一亮,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小聲道:「是北軍的佈防圖,鄭將軍。」
鄭司楚險些要驚叫起來。裘一鳴居然得到了北軍的佈防圖?那麼說來,鄧帥的下一步舉措,都將在己方掌握之中了。雖然嚴四保父子的死讓鄭司楚心中有點傷心,可現在他只想大笑一下了。裘一鳴果然不負重託,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報,現在事不宜遲,趁著東陽城裡那晚會正開得熱鬧,正是脫身的良機,連以前設想好的一番做作都多餘了。他接過紙包放進懷裡,看了看周圍,小聲道:「好,我們立刻回去,接應就在城外。」
鄭司楚話音剛落,一邊傳來了一個喊聲:「嚴青楊!嚴青楊!」卻是施國強的聲音,聽聲音,邊上還有不少人。裘一鳴一怔,鄭司楚暗暗叫苦,小聲道:「你先走,我隨後見機就來。」
現在離演奏大麴的時候還早,天知道施國強為什麼這時候還要趕過來。本來鄭司楚已經打好了主意,可這般一來這如意算盤便打不響了。好在自己要脫身總有機會,就算拖到晚會散場,趁著人潮湧動,到時脫身也不遲,倒是裘一鳴在東陽城潛伏了這許久,不能在最後關頭失風。
他走出小巷,正看見施國強在外面東張西望,邊上卻是林先生和好幾個僕傭跟隨。施國強一見鄭司楚,忙走過來道:「嚴青楊。」
鄭司楚不知他們要做什麼,施國強倒是一臉同情,小聲道:「林公也聽得了你的不幸,他怕你想不開,來安慰你幾句。嚴青楊,你別太傷心了。」
施國強見鄭司楚在父親和弟弟遇難的地方徘徊不去,定是傷心過度,便溫言安慰。鄭司楚此時卻哪有傷心之意,可在施國強面前也不能不裝出傷心的樣子,垂著頭走了過去,反正自己是個啞巴,什麼話都不用說。林先生見這嚴青楊垂頭喪氣地走來,心中亦有點惻然,忖道:「他家人遭了這等大難,本來不該再讓他登臺了,唉,只能再勉強他一下吧。」見鄭司楚過來,林先生嘆了口氣道:「青楊老弟,我聽國強說了,令尊和令弟的不幸真讓人嘆息,你還能登臺麼?」
演奏那套大麴,笛子的份量很是吃重,這嚴青楊的笛技比樂班中原有的兩個笛手都要高明,若是他傷心過度,演奏不了,對林先生來說實是遺憾之至,他最關心的還是這個。鄭司楚點了點頭,只是「嗯」了一聲。林先生又嘆了口氣,說道:「國強,你帶青楊老弟坐到我邊上來吧,省得受了風寒。」
林先生是一片好意,鄭司楚卻是不住叫苦。可到了這時候,總不能掉頭就逃,他又是個啞巴的身份,想謝絕都不成。施國強見他神情恍惚,更是同情,小聲道:「老弟,傷心於事無補,現在還是節哀。放心吧,你的大仇,有朝一日定能得報。」
只能再應付一陣了。鄭司楚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好在裘一鳴的情報已在自己身上,隨時都可以脫身。
看著鄭司楚隨林先生離去,裘一鳴也在暗暗叫苦。本來馬上就可以走人,偏生又出了這等差子,現在只能自己先走。他心思倒也沉穩,等林先生他們走遠了,這才走出了衚衕。哪知剛走出來,身邊忽然聽得有人喝道:「是什麼人?站住!」
這聲音來得突然,裘一鳴驚得頓時失色,卻見迎面有幾個騎馬計程車兵正向這兒走來。這幾個士兵卻不是衛戍的軍服,而是正規軍人,當先一個年輕軍官背後插著兩支短槍,正看著自己。裘一鳴忙站住了,說道:「軍爺,我是路過這兒的。」
這年輕軍官正是陸明夷。三天前,陸明夷受命去林宅保護鄧小姐,結果出了這麼件事。陸明夷已然懷疑林先生宅中定有內奸,可是向鄧帥稟報,鄧帥卻顯得不以為意,反要他不必多管。這一天蔣鼎新加派人手巡邏,衝鋒弓隊也被分派了任務。陸明夷現在是衝鋒弓隊的總隊長,本來不必親自巡邏,可是他心中對此事仍然放不下。他對晚會沒什麼興趣,便召集了幾個士卒與自己一同巡邏。名謂巡邏,他最關注的其實仍是林宅。聽得林宅中有兩個僕傭被殺了,雖然旁人不懷疑,他卻疑心更重,特地去看了嚴四保與嚴青柳的屍身。待見到這兩人是被高手所殺,他更是生疑,無論如何都要來出事的地方看看,裘一鳴運氣也當真不好,恰恰撞上了他。
陸明夷走上前來,跳下馬,喝道:「你是什麼人?把戶名冊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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