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下令全體僕役都要去正廳,嚴四保最為焦急。讓嚴青柳換上鄭司楚的衣服去吃酒席,在嚴四保是舐犢之情,但被林先生髮覺卻只怕要有後患,他急著要讓嚴青柳把衣服換回來,可一回房,卻見鄭司楚沒在。鄭司楚怔了怔,脫下衣服,嚴四保連忙道:「青柳,快換上!」
只是一件外套,換上倒也容易。嚴青柳急急穿上了,跟著嚴四保兩人趕去正廳,鄭司楚穿上樂師衣服,心裡卻不禁有些猶豫。
看來,那小軍官是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僕役衣服了,只是林宅僕役這麼多,諒他也查不出來。只是這人既然已經生疑,林宅自己是不能久呆了。鄭司楚換上了樂師衣服,只覺腳上生寒,卻是剛才在雪地裡踏了一陣,鞋面已被雪水打溼,便換了雙鞋,將溼鞋放到火爐邊。
出了這麼件意外,接下來該怎麼辦?至少可以肯定一點,裘一鳴今天是不會來和自己接頭了,希望明天能順利接上,便事不宜遲立刻渡江回去。鄭司楚本來覺得對這一趟行程已經考慮得滴水不漏,只是真正的情形卻往往會越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意外會有什麼後果?他想著。鄧小姐應該沒有發現自己,方才他見那兩人挾著鄧小姐,鄧小姐已是昏了過來,只怕發生了什麼都不曾發覺。一想到這個第二次見到的少女,鄭司楚心裡就是一動。第一次見她,自己是以施正的身份,第二次又是以嚴青楊的身份,什麼時候能用本來面目見她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鄧小姐是鄧帥的女兒,現在南北交鋒,兩軍勢成水火,她雖然不是軍人,也是自己的敵人,可是對這個少女,他總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失望。可兩次見她,都差點傷害了她,而她對自己只怕亦完全沒有感覺。在黑暗中,他抱頭躺在床上,眼前卻依稀閃現了鄧小姐的面容。
真奇怪,我愛上她了?鄭司楚想著。自己總是這樣,愛上不應該愛的人。第一次是名花有主的蕭舜華,第二次是與宣鳴雷情投意合的申芷馨。這一次,還會和前兩次一樣吧?鄭司楚想著,心底升起了一種無法抵制的失望。
他躺了一陣,門響了,卻是嚴四保和嚴青柳回來了。他忙起身,嚴四保倒絮絮叨叨地道:「青楊,你躺著吧,今晚真是事情多,唉,好在有驚無險。」
那個小軍官查到誰了?鄭司楚想問,偏生嚴青楊是個啞巴,說也不說出來。只是嚴四保本來是個多嘴的,兩個兒子又都是啞巴,他一肚皮話總是說不出來,一進屋,一邊從火爐拿下水壺倒了壺,一邊道:「那陸將軍也真是奇怪,還拉手摸鞋的,要做什麼?真是怪事。」
拉手摸鞋?鄭司楚心頭忽地一陣寒意升起。在嚴四保看來,那位陸將軍這種做法很有點古怪,但鄭司楚知道這並不是無謂之舉。剛才自己在屋頂與那三人鬥了一場,在雪地中踩了好一陣,鞋子已溼。鞋子被打溼,固然不能說明什麼,但今晚的僕役中除了送菜的那些,別個都在房中做事,不應該會把鞋子打得那麼溼法。而剛才自己是在屋頂上,手腳一定也已冰冷,在短時間裡肯定無法回暖,而常在屋中的人手心卻是熱的,從這兩點就可以排除不少人,剩下的便是可疑之人了。
嚴四保一邊喝著水,一邊道:「那陸將軍記性倒是好,一個個居然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口就說出沒照過面的人。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唉,青柳,你不象你哥哥那麼有一手本事,就只好當雜役。若是陸將軍不認得你,還不是也要被懷疑了?」
鄭司楚越聽越是心寒。那姓陸的小軍官竟然能夠過目不忘?不過這麼一來,也可以斷定在屋頂上他並沒有看清自己的樣貌。嚴青柳一直在屋裡吃酒席,鞋子不溼,手也是暖的,那小軍官自然不覺他可疑,否則嚴青柳肯定要被懷疑了。此人竟有如此過人之能,北軍中看來後起之秀亦復不少。他只盼著嚴四保再說一點,但嚴四保這時倒不說了,只是要嚴青柳燙燙腳上床睡覺。今晚雖然出了個亂子,受了一番驚嚇,但一桌酒席還是吃到了肚子裡,亦算划得來。想著大兒子被林先生賞識,自己一家三口能在東陽城裡安身立命,嚴四保已是心滿意足,不住贊著林公厚道,洗過腳睡到床上後,還說了幾句讚歎的話才打起鼾聲。可鄭司楚哪裡還睡得著,躺在床上只是思前想後。
林宅己不能長居,事不宜遲,務必要儘快與裘一鳴接上頭後回去。他早就有個脫身之計,只是這般一來,不知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會怎麼樣。但林先生看來確是個厚道之人,只要自己未露破綻,他們在林宅的雜役還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只是,那三個人,真是狄復組麼?
他想著,這三個人八成是狄復組的人。狄復組加入再造共和,鄭司楚原本對他們並無惡感,但狄復組若真個如此不擇手段,他對這個組織的觀感也大為變惡。這些人居然要殃及無辜,只怕都不是善類,將來再造共和即使能夠成功,狄復組再次成為不安定因素也未必無可能。只是現在想這些太遠了,只能回去後跟宣鳴雷說說此事。宣鳴雷也是狄復組成員,而且聽他的意思,將來甚至可能接掌狄復組。如果能由宣鳴雷主持狄復組,這個組織才會脫胎換骨吧。
他在想著的時候,陸明夷也在沉思不定。
雖然找到了五個可疑之人,但盤查再三,發現這五人並沒有可疑之處。其中三個在事發之時,有旁人佐證,確實不在現場,另兩個雖然沒有佐證,但一個是婦人,另一個身材魁梧,根本不是自己見到的那個人影。鄧小姐也說當時她已嚇得暈過去,根本不曾看到那人的模樣,更是讓他失望。
最可疑的,是這婦人麼?可是陸明夷怎麼也不相信這個膽戰心驚的婦人會在房頂與刺客惡鬥一番。也許她深藏不露,可這種深藏不露法未免也太過份了。那麼,唯一的結論,就是有人假扮僕役,混入了林宅。可是如果這個人真的假扮僕役混進來,肯定另有所圖,怎麼反而會截住刺客,救下鄧小姐?
陸明夷越想腦子越亂。此時已到了後半夜,大雪仍是紛紛揚揚,他肩頭都積了薄薄一層,但陸明夷卻似毫無察覺。自己向來覺得自己足智多謀,思維縝密,可今日之事實在太奇怪了,這個不知面目之人到底是什麼用意?一直到了臨時帥府,他仍在想著。
進了臨時帥府,鄧小姐從車中出來,向程迪文行了一禮道:「程主簿,多謝您相助。」
程迪文送了鄧小姐回來,實盼著能和她多聊一陣,可鄧小姐對他一直不冷不熱。他自覺雖然自己曾奮力救她,可功勞卻實在談不上,也沒臉自誇,待鄧小姐向他告辭,程迪文已是茫然若失,回了一禮道:「鄧小姐,您也擔驚了,早點歇息吧。」
他只想和鄧小姐多說兩句,但鄧小姐卻沒再和他多說,只是向陸明夷行了一禮道:「陸將軍,今晚也有勞您救助,小女子實是銘記五內,感激莫名。」
陸明夷翻身下馬道:「鄧小姐,這是末將職責所在,不足掛齒。鄧帥尚未安歇麼?」
鄧帥的書房還亮著燈,顯然還沒安歇。鄧小姐道:「阿爹沒睡吧。陸將軍要見他麼?」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今晚之事,末將尚需向大帥稟報,請鄧小姐讓人傳個話,說末將求見,請大帥撥冗。」
程迪文心想都這麼晚了,你還賴在這兒不走,說什麼要見鄧帥。他實在也很想說自己也想見見鄧帥,好多看一會鄧小姐,但道:「是啊,下官也想見見鄧帥。」
鄧小姐道:「那好,我即刻去向阿爹傳稟。」
她說來仍是不假顏色,彷彿今晚發生的事與她全然無關,卻喚過一個工友來,讓他去向鄧帥稟告。程迪文本想面見鄧帥,鄧小姐總該在一邊陪坐,這樣好多看她幾眼,但見她居然自己不去說,不由大失所望,心道:「真是何苦來,我該說什麼?」但話已出口,總不好說現在不想見了。
他們倒沒有等多久,很快那工友過來道:「程主簿,陸將軍,大帥有請。」
他們一進書房,鄧滄瀾已迎了過來。雖然這兩人年紀和資歷都比鄧滄瀾差得遠,但鄧滄瀾對他們倒很是客氣,先謝過了兩人相救之恩。程迪文也沒什麼話好說,只是隨口安慰了兩句,便要告退,陸明夷卻並不走,待程迪文走後,他才道:「大帥,末將有一事相稟。」
「什麼?」
陸明夷頓了頓,才道:「此事末將想來,大有蹊蹺。」
他將在林宅屋頂看到有個穿僕役服的人曾阻住刺客之事說了,又道:「大帥,此人行蹤跪秘,只怕另有內情,末將檢視過,自盡的那刺客臉上竟然蒙著一張面具。」
鄧滄瀾詫道:「面具?」
「是。末將看過,竟是從林先生家中那僕傭阿七臉上剝下。這些人如此殘忍陰毒,只怕所謀非小,請大帥下令,對林宅嚴加盤查。」
鄧滄瀾看了看他,慢慢道:「陸將軍所言甚是,不過此事倒不必過慮,此人既然能相救小女,定然與刺客並非一路,他既不願露面,就不要強人所難了。」
豈有此事陸明夷幾乎要叫出聲來。不論那人是不是救了鄧小姐,這人的面目實在大成問題,怎麼能這般輕輕放過?但他聽鄧滄瀾這般說了,也不敢多嘴,只是道:「是,末將遵命。」
「陸將軍,今晚辛苦你了,早點回去安歇吧。」
看著陸明夷離去,鄧滄瀾卻隱入了沉思。
看來,大統制這道擢賢令著實下得及時。他本覺南軍人才濟濟,北軍中卻頗顯暮氣,但看起來,北軍裡也並沒有才士,在這非常時刻,更需不拘一格地提拔使用。
這少年軍官才具非凡,堪當大用。他想著。
鄧滄瀾想著的時候,可娜夫人卻也沒睡,正聽著女兒說著方才之事。如果陸明夷能夠聽到,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鄧小姐說她被嚇傻了,什麼都不知道,事實上,就算鄧小姐措手不及,被刺客擒住提上屋頂,她其實都一清二楚。
可娜夫人聽著女兒低聲說著,一直沉默不語。今晚之事,誰也沒料到,雖然她早就聽得有人會來行刺,想的更是自己。畢竟,自己才是丈夫的智囊,而且是大統制之妹,女兒到底只是丈夫的義女,如果要要挾鄧滄瀾,自己是更好的目標,所以林先生殷勤來請,她自己沒去,只讓女兒成行。只是連她也沒想到,這些刺客居然會飢不擇食,居然對女兒也下手了。
「是那個笛師的兄弟麼?」
鄧小姐點了點頭,低聲道:「他們相貌一般無二,肯定是。」如果陸明夷聽到了,更會大吃一驚。陸明夷有過目不忘之能,鄧小姐卻也有此能,連席上只見過一眼的一個笛師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娜夫人喃喃道:「這人,只怕有八成就是南軍的細作了。只是他為什麼會救你?」
鄧小姐道:「女兒也不知。媽,」她猶豫了一下,又道:「抓住他後,能跟阿爹說,看在他救過我,不要難為他麼?」
可娜夫人笑道:「阿容,你的心腸也真好。他救你,只怕另有圖謀。」
鄧小姐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什麼要緊人物,他能有什麼圖謀?只怕這人也頗具惻隱之心……」
可娜夫人打斷了她的話道:「小丫頭,你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他既然有所圖謀而來,哪會為了一點惻隱之心救你。」她說到這兒,見鄧小姐有點失望,心中終是不忍,小聲道:「阿容,你放心吧,阿爹現在不會對付他的。」
鄧小姐吃了一驚:「不會對付他?」她的眼裡閃爍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也沒說,可娜夫人道:「阿容,這事可是至關重要,你千萬不要走漏了風聲,不能跟別人說。」
鄧小姐道:「是,我知道了。反間計。」
母親只是一句話,但鄧小姐已剎時明白過來了。可娜夫人撫了她的頭髮一下,微笑道:「阿容,你確是聰明。」
這個和自己並無血緣關係的女兒,心思之靈敏,活脫脫就是一個小號的自己。可娜夫人想著,站起身道:「阿容,你早點睡吧,也好壓壓驚。」
走出了女兒的房間,可娜夫人走到了書房裡。站在門口,她沉了沉氣,小聲道:「滄瀾。」
「可娜。」
門開了,鄧滄瀾將妻子迎了進去。待她一坐下,鄧滄瀾便道:「怎麼樣,阿容發現了什麼沒有?」
「是林宅那個笛師的兄弟。」
鄧滄瀾嘆了口氣,喃喃道:「果然是這人。」
現在南北交鋒,表面上不禁平民往來,但鄧滄瀾哪會不防南軍細作趁此而來?每次有人渡江北上,他都下令對新來之人暗中嚴加察看,嚴四保這一家三口雖然並沒受到特別關注,卻也並非漠然處之。可娜夫人道:「這人有如此膽色,當真不凡,真不用管他?」
鄧滄瀾笑道:「細作細作,細處而作,難成大局。此人縱有膽色,畢竟只是個細作罷了。對了,阿容怎麼樣了?」
「她沒什麼,倒是說那個叫陸明夷的軍官很有才幹,讓你多多關注,此人應能大用,但這人野心不小。」
鄧滄瀾道:「野心麼?軍人要的就是野心,若無野心,終將一事無成。」
可娜夫人聽丈夫話中頗有感慨,眼睛看向案頭的一尊木雕馬匹,小聲道:「也對。唉,滄瀾,其實你的野心也太小了點。」
鄧滄瀾苦笑了一下:「生性如此,你我夫妻多年,難道還不知道麼?」
野心對一個軍人來說,實是一柄兩刃劍。鄧滄瀾明自,大統制雖是自己的妻舅,但這麼多年來對自己信任有加,最關鍵的只怕就是因為自己沒什麼野心。如果野心太大,便如利刃時刻在心,旁人定要生忌。可娜夫人暗歎了口氣道:「也對。滄瀾,你也早點歇息吧,反正香餌已經丟擲去了,就等他們上鉤。」
他們夫妻二人歇下的時候,鄧小姐卻仍然未睡,她想的仍是那個在屋頂上截住了刺客的人。
這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但她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不是相貌,而是身形,以及動作。她雖然不曾習武,但自幼就在軍中,軍人練武不知看過了多少,那個人出手之際總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施正。
就是先前帶走王真川的那身份不明之人。那個施正雖然長相平淡無奇,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但最後當船上火起,他冒險來救自己時,眼神里流露出的卻哪裡是個中年市儈模樣?分明英華內斂,豪邁挺秀。可是,施正與今晚這人相貌卻完全不同,她又實在搞不明白。
這兩人會是一個人麼?一個人的眼神怎麼也騙不了人,就算相貌不同。難道這人有一種任意改變容貌的方法?如果母親和父親知道了這個人曾經兩次潛入己方,一定會對這人的膽色大加忌憚,甚至可能拼著反間計不成也要除掉這人以絕後患。鄧小姐不知為什麼,總是不希望他受到傷害,因此她並沒有向母親說出自己的懷疑。只是把這件事瞞過了父母后,她還是茫然。
這個人應該已經見過第二次了,可是他的真實面目到是怎樣的?他到底是誰?鄧小姐想著,第一次覺得心頭如此空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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