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待從偏門出去,耳畔忽聽得有個女子道:「程主簿不好嗎?」
一聽到「程主簿」三字,鄭司楚便是一凜。扭頭看去,卻見鄧小姐正和兩個侍女走過來,說話的是一個侍女。鄧小姐微微一笑道:「他挺好啊。」
「那小姐為什麼對他這般冷淡?」
鄧小姐嘆了口氣道:「程主簿的笛技確是天下無雙,可惜總少了點什麼。一味柔弱,其中無骨。」
「一味柔弱,其中無骨」八字,正是鄭司楚的想法。鄭司楚已在暗自嘆息,心道:這鄧小姐真是了得,迪文要聽到了,只怕非哭出來不可。只是鄧小姐批評程迪文,他反倒更是欣慰,方才的不快已全然烏有。嚴四保在一邊見他神情,低聲道:「青楊,別多想了,人家是大戶人家小姐。」
聽嚴四保這般一說,鄭司楚不敢再去聽鄧小姐還說什麼。雖然耳邊僅僅刮到兩句話,他心中卻在忖道:鄧小姐,若我與你合奏一曲,你便知道了。自己與宣鳴雷合奏過多次,鄧小姐是宣鳴雷的師妹,家數一般無二,自己若與她合奏,必定不會有程迪文與她合奏的那種不和諧之感。不過這種事想來也不可能,也許,永遠都不可能。
他們出去,是走的偏門。一齣偏門,只見正門口有幾個軍人正在說著什麼,其中一個身後揹著兩杆短槍的正打了個立正,低聲道:「是,謹遵將令。」他不認得這是陸明夷,心道:怎麼回事?
此時偏院裡已設下了一桌。雖然這酒席遠不及正廳裡的豐盛,倒也不寒酸。鄭司楚因為臉上蒙著面具,不敢喝酒,隨意吃了兩口,便站了起來。嚴四保倒是吃得歡,見鄭司楚有點難以下嚥的樣子,小聲道:「青楊,你吃不下嗎?」
嚴四保的樣子有點古怪,鄭司楚心頭一凜,忖道:他要說什麼話?難道,這人也不是那麼簡單?他點了點頭,卻見嚴四保有點詭秘地道:「那去解個手吧。」
嚴四保到底想做什麼?鄭司楚的心一下提了起來。父親說可以相信嚴四保,父親自不會騙自己,可萬一父親看錯了呢?他跟著嚴四保走到後面,嚴四保看四周沒人,小聲道:「青楊,你吃不下,這一桌酒浪費了可惜,那你去和青柳換身衣服,讓他也打打牙祭吧。」
鄭司楚險些要笑出來。嚴四保居然打的是這個主意!自己實在多心了。不過嚴四保眼裡,兩個兒子都是心頭肉,一個因為會吹笛子被林先生看重,另一個卻只能做做打雜的,這種酒席也吃不上,實在有點不忍,所以才想出這麼個主意。反正青柳青楊長相相像,又是剛來沒幾天的,都是啞巴,沒人會注意到不同。
見鄭司楚又點了點頭,嚴四保這才笑逐顏開,說道:「我知道你和青柳都是孝順孩子。走吧,別耽擱了。」
多耽擱一陣,嚴青柳就吃不上好菜了吧。鄭司楚想著,跟著嚴四保回屋。嚴四保卻是跟做賊一樣,看四周無人,推開門道:「青柳。」
屋裡,嚴青柳應聲出來,嚴四保道:「青柳,快和你哥換身衣服,你哥要睡了,我帶你去吃頓好的。」
嚴青柳看了看鄭司楚,鄭司楚已把外面的衣服脫了下來遞給他。嚴四保家境貧寒,難得吃酒席,這種小便宜無關緊要,嚴四保要佔就佔吧。他和嚴青柳換好了衣服,嚴四保見兩人幾乎一般無二,自己能看出來,旁人卻定看不出,反正嚴青柳也不會說話。他急著回席上繼續開吃,便小聲道:「青楊,你就歇著吧,讓弟弟代你去吃。」
待嚴四保帶著嚴青柳一走,鄭司楚躺到鋪上,抱著頭默默地盤算。來到林宅,已是第三天了,這三天裡一直沒能和裘一鳴接上頭。這裘一鳴是他在軍中挑選出來的精細之人,而且小時在東平住過,會說東平方言,照理他潛入東平城不會漏出破綻。只是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什麼緊要軍情嗎?
在暗中,他靜靜地想著。用間之道,兵法中說了不少,但他還是第一次在實戰中用間。
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裘一鳴本來屬於生間,但也有成為死間的決心。可是老師給自己的那本《兵法心得》中卻對用間有不同的說法,說防間甚於用間。因為用間變化太多,難以預料,而且很可能被敵方反間。一想到反間,他就想起了年景順。父親說過,留下年景順,將來可能會讓他充當反間。不過,鄧帥後來一直不和他聯絡,顯然鄧帥對年景順亦不完全相信,這反間也很難用。裘一鳴有沒有可能失了風,被反間了?
他睜大了眼。雖然有這種可能,但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裘一鳴雖然在東平城長大,但他在五羊城的時候更多。而且他對五羊城忠貞不二,當初他和年景順受餘成功之命,為選拔一個靠得住、又有本事的人擔任細作,自己和年景順曾親身設計測試。最初選出的五人中,另四人都沒能過關,只有這裘一鳴絕無二心,而且他又是當初申士圖的侍衛長飛鐵的師弟。這個人應該相信,《兵法心得》中用間一道也說,疑間不用,一旦用了,就要絕對信任他。鄭司楚也相信自己並沒有看錯,裘一鳴不可能被收買,那麼只有可能他很難與自己接上頭。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正想著,耳畔突然傳來細細的腳步聲。鄭司楚心頭一凜,人卻沒有動。
大概是林宅的哪個下人吧。林宅是大戶人家,傭人不下幾十個,這兒又是下人所住的偏院,哪個人偷懶回來歇息,也不足為怪。他靜躺著不動,卻聽外面傳來一個聲音:「這裡沒人。明夷,到底是什麼事?」
雖然來了沒幾天,但鄭司楚已把林宅上下人等全都記熟了,他不記得有哪個叫「明夷」的傭人。卻聽另一個道:「不用多說,鄧帥有密令,嚴查此處。」
鄧帥發下的密令!雖然那人只是簡單說了一句,但僅僅「密令」兩個字已讓鄭司楚嚇出了一身冷汗。
林先生並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人物,他不屬軍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身份,只是一個尋常富戶罷了。鄧帥為什麼要嚴查林宅?難道,鄧帥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蹤跡?
他皺起了眉頭。此番渡江,鄭司楚自信神不知鬼不覺。有嚴四保做掩護,又有姨父的面具,他怎麼都不信自己會漏出破綻。難道北軍已經發現裘一鳴了?想來也只剩這一種可能。鄧帥沒有對裘一鳴下手,是為了從他身上順藤摸瓜,找出與他接頭之人,這正是用間五道中的因間之法!在黑暗中,鄭司楚已在暗叫僥倖。真是天可憐見,自己因為吃不下東西,居然聽到了這等事。只是裘一鳴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只怕還盼著早點和自己接上頭。
該怎麼通知裘一鳴?這是鄭司楚第一個念頭,但馬上明白這樣做是下下策。裘一鳴如果已暴露身份,那自己亦是萬分危險。現在上上策就是立刻放棄這計劃,馬上渡江回東平城去。可是這麼一來,裘一鳴勢必要任人宰割,鄭司楚實在不忍心。
裘一鳴非常相信自己,自己也跟他說過,一定能讓他平安回來。可事實上,上一回與他接頭的人已然失了風,其實自己早就料到,鄧帥絕非那麼輕易能對付的。究竟要怎麼順利把裘一鳴帶回去?
剛才聽到的這一句話在鄭司楚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而陸明夷的心中也在忐忑不安。鄧帥這道密令來得如此突然,讓他也有點措手不及。
怪不得讓我前來保護鄧小姐,看來鄧帥早有預料。他想著。戰爭無所不用其極,但陸明夷向來覺得,戰爭就是戰爭,不應該殃及無辜。在戰場上,為了取勝,無論做什麼都可以,可是假如要對平民百姓下手,那就已經失去了一個武人的尊嚴。可就算自己這麼想,敵人也不會認同自己。
戰爭,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想著,眼裡也透出一絲寒意。方才與齊亮四處檢視了一番,並未發現異樣,但自己不曾發現卻不見得敵人就沒有行動,也許他們已經滲入林宅,隨時都要準備下手,所以萬萬不能大意。
身後,門開了,林先生走了出來。他是聽一個僕人傳說,說護送鄧小姐前來的陸將軍有話要說,還不知道陸明夷想說什麼。一齣門,見陸明夷站在屋簷下,地上雪已積了半寸厚,他道:「啊呀,陸將軍,怎麼不進屋裡歇息?外面可冷。」
陸明夷的衣著並不厚,但他似乎感覺不到寒冷。見林先生出來,他上前行了一禮,小聲道:「林先生,末將陸明夷。」
林先生只聽僕人說是位陸將軍,還不知他的名字,見陸明夷年紀甚輕,忖道:這陸將軍小小年紀,已是輔尉,當真了不起。他道:「陸將軍,有什麼事嗎?」
陸明夷從虛掩的門縫裡看了一眼,小聲道:「酒宴還有多久?」
林先生沉吟了一下道:「還有一陣吧。陸將軍,怎麼?」
宴席上酒興正濃,人們都在談論。陸明夷猶豫了一下道:「林先生,方才我得到鄧帥密令,有人想要劫持鄧小姐。」
林先生大吃一驚,叫道:「什麼?是誰?」
「尚不清楚,但他們一定要以此來要挾鄧帥。」
劫持鄧小姐,自然是想以她為人質要挾鄧帥。林先生皺了皺眉:「是南方叛軍?」
陸明夷心中,實是並不希望南軍會做出這種事來。南軍能一舉擊敗鄧帥,陸明夷對他們不禁看高了一線。那個定下奇計的鄭司楚聽說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聲名卻已經直追薛庭軒,在陸明夷的心底,平生大敵已增加了一個鄭司楚。如果是鄭司楚設計劫持鄧小姐,那這個人的形象就在自己心中一落千丈,陸明夷會更加羞愧自己竟把這種無恥小人當成至敵,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這是鄭司楚的主意。
鄭司楚,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他想著,只是道:「現在尚未得知,林先生,請你千萬要注意,不要讓鄧小姐落單,儘快結束酒宴。」
現在宴席上才吃了一半,還有不少菜未曾上來,這時候草草收場,對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實是大不恭敬。林先生想了想道:「好的。要不,陸將軍,您也入席吧,這樣正好有個照應。」
陸明夷想了想道:「不,我還是不進去了,在外面守著吧。」
林先生心道:鄧小姐要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可擔待不起,上回鄧小姐來的時候就出過一次事,好在那次有驚無險,雖然損了艘船,鄧小姐卻安然無恙,事後鄧帥也沒有怪罪自己。可萬一這一次再出事,那鄧帥再大度,也不會對自己客氣了。他最希望陸明夷能進去守在鄧小姐身邊,見他不肯,有點著急道:「陸將軍……」陸明夷卻打斷了他的話,低聲道:「林先生,你不必多慮,就照原樣,一切有我擔當。」
對林先生交代過了,陸明夷轉身又對幾個屬下交代了幾句。表面上不能守得太過嚴密,以防那些人不敢有所動作,又不能翫忽職守,讓鄧小姐出亂子。若不是陸明夷平時甚得下屬之心,那些士卒只怕要著惱。
分派停當,齊亮過來道:「明夷,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明夷道:「什麼?」
「明夷,我們就守在鄧小姐邊上,不是更安全嗎?」
如果守在鄧小姐邊上,固然可以安全許多,但陸明夷擔心的其實是那些人看到自己不敢下手。只要能用,就算鄧帥之女,也可以一用,對陸明夷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何況,他實在不願進廳堂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坐在一起。他笑了笑道:「這些下手之人到底是什麼面目,連鄧帥也不曾查清,所以抓到一個活口,亦是至關重要。」
齊亮恍然大悟,已知陸明夷其實是想引那些人動手。他覺得陸明夷現在這麼做實在太過行險,只怕會得不償失。可是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說。這個好友年紀比自己小,現在已是衝鋒弓隊總隊長,也越來越有主見,他定下的主意,自己是根本無法說動的。
此時有個僕傭託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蒸籠過來,這蒸籠著實不小,這人託得也甚是吃力。到了門口,陸明夷道:「這是什麼?」
那僕傭側過頭道:「是剛蒸得的乳豬。」
這乳豬是之江省的一道名菜,只有很隆重的酒宴才會上,是把乳豬褪毛洗淨,先用滾油澆熟,然後再上籠蒸,這樣脆嫩甘香,極是美味。大廳裡排了三桌酒宴,這乳豬是主菜,也一定是三口。林先生聽得外面的聲音,迎了出來道:「總算來了,阿七,怎麼就你一個人上菜?」
乳豬蒸起來相當麻煩,只怕現在才好。林先生本來就等得有點急,三口乳豬一塊兒上來,起碼也得兩個人抬,這回阿七卻是一個人託來的,若是路上倒翻了,豈非大為掃興?好在沒出事,他也沒去埋怨,只是道:「阿七,快點上吧。」
阿七道:「是。」他託著這般大一個蒸籠,仍是走得穩穩當當,一開門,外面的寒風帶著雪風都飄了進去,有一些都沾到了蒸籠上。齊亮聞到了傳來的香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低聲道:「有錢人真會享受。明夷,這人力氣倒也不小。」
每口乳豬大概也就十來斤重,三口不到四十斤,加上蒸籠的份量,甚實也不過六七十斤罷了。陸明夷正想說這阿七力氣雖然不算小,不過這點力氣齊亮也有,不算什麼。但他一看到雪地,卻是一怔。齊亮見陸明夷看著地上的腳印出神,不知他在想什麼,小聲道:「明夷,怎麼了?」
「腳印有點深啊。」
地上雪已積了不少,阿七走進去時,地上留下一串腳印。陸明夷見他踩下的腳印竟是深得異乎尋常,心頭便有點隱隱的不安。
乳豬不該這麼重啊……
猛然間,他想到了方才雪花飄到蒸籠上的情景。照理,這蒸籠剛下鍋,燙得手都碰不上,所以阿七手上還載著厚厚的大手套,可是雪花飄上蒸籠後,卻並沒有立刻化掉。
這蒸籠有問題!陸明夷心頭一凜,猛地轉過身,一把推開了門。
門被推開的時候,那僕傭阿七正在揭開蒸籠蓋。東平城的香蒸乳豬是道名菜,就算長居之江省的人也不常吃得到,人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陸明夷一推開門,倒把他們嚇了一大跳,見這軍官猛然進來,有些不曉事的還在想:「怎麼,乳豬的香味把這當兵的饞蟲都勾動了?」
蒸籠蓋開啟了,裡面冒出了一大團霧汽,幾乎就在一瞬間就把大廳都充滿了。剛蒸得的菜揭蓋後有蒸汽冒出,那也是常事,但看到蒸汽竟會如此之多,陸明夷心已是猛地沉了下去。
大意了!
陸明夷幾乎要吐出血來。也許是平定夜摩千風的順利,讓自己也衝昏了頭腦,以至於小看了天下英雄。這幾人肯定是要對鄧小姐下手的人,而且他們已經搶到了先手。陸明夷在一瞬間已是洞若觀火,厲聲喝道:「坐在原位不要動!」人已一個箭步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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