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咫尺天涯

雖然戰事仍在繼續,但日子還得過。東平被搬遷一空,東陽城卻一下多了許多人口,隔江相望的一正一副這兩座城,地位無形中換了個位。共和二十三年十二月底,東陽城裡張燈結綵,準備過年,而東平城因為軍人佔了大半,百業凋敝,則顯得很是蕭條。

不過過年到底是過年,這一天申士圖和鄭昭都抵達東平城,慰問前線將士。在申士圖看來,七省聯盟成立只不過半年多,就已把北軍盡數驅逐過江,這就是一件極大的戰果。這一次過來,主要是為勞軍,二來也是讓宣鳴雷和申芷馨這對新婚夫婦團聚一下。為迎接申士圖和鄭昭,餘成功率水陸兩軍諸將前去迎接,在帥府召開宴會為申士圖和鄭昭洗塵。雖然未曾正式拜帥,但現在餘成功已經基本上是大帥的身份了。作為南軍的最高指揮官,回想起當初再造共和起事時自己還不免猶豫,餘成功便有點想要自嘲。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的自己已經成為南軍最強一支部隊的統帥,這點排場已不能不講。

作為南軍後起名將中名聲最響的鄭司楚,自然列在諸將之首。這一次因奪取東平城之功,有功諸將都得到了晉升。晉升令中最令人瞻目的便是那些年輕一代將領,其中年景順、宣鳴雷和談晚同都成為都尉,和鄭司楚成為平級軍官,拜將已是指日可待。七天將下餘四人,包括尚在南安城的高鶴翎和還留在符敦城的遲魯,都成為校尉。這一次鄭司楚雖然只是得到嘉獎,並沒有晉升,但誰都知道那是因為餘成功都只是個下將軍,現在鄭司楚已是五羊軍中年輕將領軍銜最高的一個,晉升令勢必和餘成功在一塊兒下達,只消餘成功晉升,鄭司楚肯定就要晉升為將級軍官。

雖然鄭司楚自幼就盼望著能夠在軍中建功立業,但在短短幾年裡,經歷被開革出伍,永不錄用和馬上就拜將的大起大落,他第一次沒那麼高興。宴席上,申士圖倒是談笑風生,對諸將大加讚譽。

鄭昭看著兒子慢慢地喝著酒,偶爾才和人說幾句,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宴會已畢,諸將回營。鄭司楚和父親已有半年未見,便過去說些話。鄭昭見他問起母親之事時還專注,說到別的卻總是心不在焉,詫道:「司楚,你好像不太開心?」

鄭司楚愕道:「沒有啊。」

「但你一直心不在焉,在想什麼?」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那是我這幾天一直在和景順他們商議鄧帥的下一步舉措。父親,鄧帥這招棄子戰術實是太出乎我的意料。雖然得了東平城,但我們的戰線也被拉長了,現在既要防東平戰事,也要防他們偷襲五羊城。」

鄭昭笑道:「這個你也不必太擔心。五羊城裡現在也在加緊徵兵訓練,很快就會有新兵補充,敵軍遠道而來,不會得手的。兵法上不是說,趨百里而……」

鄭司楚順口道:「趨百里而蹶上將。不過,父親,後防一定要穩固,鄧帥用兵如神,他們這一次兵力分毫無損,去年符敦城一戰,若不是遲魯赴援及時,只怕要不堪收拾。」

鄭昭點了點頭道:「不過現在符敦城的戰事也穩定下來了。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鄭司楚茫然道:「現在我實在猜不透北軍會主攻哪裡。符敦和東平,都有可能。以現在我軍的兵力,固守一方尚且有餘,但攻則不足。如果北軍趁著我們在東平與他們隔江對峙,對符敦增兵猛攻,天水若有失,那就大勢去矣。但如果再分兵援助符敦,說不定他們就趁東平空虛,主攻此處,一般要誤了大事。」

沒得東平時,一心想著的就是如何攻拔東平城,心不旁騖,也不用多想什麼。但把東平城真個拿到手上,這座城卻又成了塊火炭,拿不得也丟不得。現在尚沒有實力藉此北進攻擊,可是如果東平再丟了,卻要成為兵敗如山倒之勢,苦心經營的防線盡被突破。鄭昭雖然對兵法並不精通,但聽鄭司楚這般一說,也明白此中利害。他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鄭司楚道:「我想,去請姨父幫個忙。」

因為東平城已經成為最前線,所以這一次陳虛心夫婦也來了,工部特別司亦搬遷到了東平城。聽鄭司楚說要去見陳虛心,鄭昭怔了怔,問道:「你要他再做人皮面具嗎?」

鄭司楚見父親一猜即著,點頭道:「正是。」

鄭昭倒吸了一口涼氣,低低道:「你是,想再去東陽城?」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才道:「是。」

鄭昭道:「豈有此理!此時你若渡江,豈不是自投羅網?司楚,你可不能如此不識輕重。」

鄭司楚道:「危險自然也有,但這一次實是不得不去。父親,在東陽城裡有一個細作,已潛伏到了東平軍中,但上月傳來訊息說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可是接頭之人過江後出了亂子,一直沒訊息,我想自己過去接頭。」

沒想到鄭司楚也用細作了!鄭昭暗暗想著。當初那人一直不喜歡用細作,這一點鄭司楚和他就大不一樣。如果鄭司楚親身前去,接頭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會大得多,但鄭昭也知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是戰時,東陽城的防備肯定極為嚴密,進去還好說,但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只是鄭昭知道鄭司楚拿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去做,他道:「要接頭也不用你自己去,派個精細的過江,豈不一樣?」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這情報太重要了,實在不能如此輕率。而且這計劃是餘將軍親自制訂,由我直接指揮,我還關照他除了那接頭人,對任何人都不能輕信,現在就只有我自己去了。」

用間之道,鄭昭亦是行家,這樣子絕對的單線聯絡,正是用間的不二法門。他想了想,道:「真的有必要嗎?」

「這關係到鄧帥的下一步舉措,若我們能搶到先機,就能開啟僵局。」

鄭昭又想了想,嘆道:「如果真要去,誰也不能告訴,連餘成功也別說。」

鄭司楚見父親這般說,笑了笑道:「是,我是有這個打算,所以想借口回五羊城探望一下母親,自己一個人過江。只要有那人皮面具,就好辦多了。」

「但你在哪兒落腳?若沒有人接應,那可不好辦。」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父親,您還記得東陽城的那位林先生嗎?」

那樂痴林先生的事,鄭昭也聽鄭司楚說起過。他道:「你想找他幫忙?」

「這林先生是個樂痴,愛才如命。我假說是五羊逃出來的難民,精擅笛技,他肯定會收留我的。到時就借這身份,打探到訊息後馬上回來,我想不會出什麼亂子。」

鄭昭想了想,搖頭道:「不好。這法子太一廂情願了,實不可行。萬一他不信你呢?你就成了自投羅網。」

鄭司楚道:「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鄭昭猶豫了一下,嘆道:「現在也沒什麼好辦法。反正也不急在這兩天,看看有沒有機會,不要強求。」

他們正在說著,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喧譁。鄭昭皺了皺眉,說道:「司楚,你先坐著,我去看看出什麼事了。」

這房子本是蔣鼎新的宅第,餘成功打掃乾淨了給申士圖和鄭昭暫住。鄭昭走到門邊,剛一拉開門,便聽外面有個人高聲道:「大人,我們真不是壞人,只是尋常百姓,您放我們走吧。」

這人嗓門極大,只怕是天生的,並不是有意大聲說話。鄭昭走了出去,卻見大堂里正有一老一少兩個人,說話的是個老人,身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一臉驚恐,卻一聲不吭。申士圖坐在上首,正皺著眉聽著,一見鄭昭出來,忙道:「鄭公。」

那老人一見鄭昭,也不認得他,但聽申士圖叫他「鄭公」,拱拱手道:「這位鄭大人,我們真是好人啊。老頭子命真苦,生了兩個兒子,本想養兒防老,誰知是一對悶葫蘆。啞巴就啞巴吧,好端端過日子,不招誰不惹誰,可老大還得病去了,老二還沒長開,留在這兒真活不下了,您就放我們走吧。」說著還從懷裡拿出一本戶名冊來要遞給鄭昭。這是共和國成立後推行的一項舉措,對共和國裡所有人都建立一份名冊,以作身份證明。

鄭昭接過戶名冊,被這老頭子一頓聒噪,頭都有點疼。他對申士圖道:「士圖兄,怎麼了?」

申士圖苦笑道:「這老丈本來留在城裡沒走,但今天早上他大兒子突然發病死了,他活不下去,要去投靠東陽城的有錢親戚,只是封了江,過不去,他倒是膽子不小,父子兩個搞了艘小船想划過去,被水軍捉了,結果就吵著要來評理。鄭兄,你現在有空,便有勞打發一下吧。」東平城被鄧滄瀾搬遷一空,當初還有些人不願離開故居,可現在城中人越來越少,那些窮困之人生活越發艱難,因此這幾天總有人想渡江去東陽城。現在南北雖然分裂,但兩邊都宣稱「以民為本,以人為尚」,所以平民假如要前往對方地區,只消盤查後確定不是細作,雙方都概不留難。

鄭昭心道:「這事本來自有官員負責,但現在非常時期,餘成功也沒辦法,正好推給士圖兄了。」共和國人人平等,五羊城亦是一般,尤其是剛進城時出現了搶掠事件,所以軍中經過一番整肅,就算捉到奸細也不能打不能罵。只是這麼一來,餘成功就得擔當起太守之責了。不過餘成功這人治軍還算擅長,聽審之類就是門外漢了,加上陪酒喝得頭暈眼花,正想休息,就把這事推給了申士圖,名義上也是尊重申太守。申士圖本來便主管政務,辦理這等事倒也不算什麼,只是這老者出奇地會說,而且聲音還大,他剛喝了幾口酒,又聽這老者說得如雷灌耳,正覺心煩,鄭昭出來,便正好再推給他。鄭昭看了看戶名冊,見上面寫著一父二子三個人名,正想說這老者不是奸細,他想過江,就放他過去就是了,心裡卻忽地一動,道:「好吧,老哥,請你隨我過來,我有點話問問你。」

共和國向來平等,鄭昭當國務卿時,屢思前朝之弊,其中一條就是各級官吏仗勢欺人,以至於民心不附,因此共和國成立後,屢次強調官員不能有官氣。雖然也不能完全落實,但至少表面文章做得很到家,各級官吏對平民百姓也向來都和顏悅色。那老頭子帶著啞巴兒子跟著鄭昭進屋,申士圖見鄭昭將這事接了過去,暗暗鬆了口氣,也連忙躲到後院歇息,省得待會兒出來又要脫不了身。

鄭司楚在屋裡也聽到了申士圖說的話,見父親把這事接下來,心想多半又要耽擱好半天了。他坐在椅子裡想著先前的計劃,越想越覺得這計劃破綻百出,實不可行,但要想出個萬全之策,又實在難到了極點。正在絞盡腦汁,門上忽有響動,他扭頭一看,卻見鄭昭又走了進來。鄭司楚忙站起身道:「父親,那事辦完了?」

鄭昭微微一笑道:「司楚,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那對父子,原來正是要去投靠那位林先生的。」

鄭司楚一怔,「這麼巧?」他也想過在出城渡江的城民中找到某人和那林先生有關係的,好混在裡面一同過去。但這種機會實是微乎其微,而且這些城民也不能如此無條件信任,因此只是想想便是了。聽父親這麼說,他皺了皺眉頭道:「那,他們可靠嗎?」

鄭昭道:「你放心,他們只是尋常百姓,而且我答應他們給他們一筆安家費,他們一口同意。」

鄭司楚仍然有些忐忑,鄭昭卻道:「那老者叫嚴四保,那個啞巴兒子叫嚴青柳。他還有個叫嚴青楊的大兒子,也是啞巴,比嚴青柳大五歲,今天早上剛死,你正好用這嚴青楊的身份過江。妙的是這嚴家兄弟都是啞巴,你連一句話都不用說,就算到東陽城碰到他們以前的熟人都不用怕。」

鄭司楚心想這嚴四保的兩個兒子取名倒也不甚俗,只怕是請相熟士人取的,定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根本沒想到竟會有這般巧法,這嚴四保父子還真是掩飾自己身份最好的護身符了。只是他還是有點不安,低聲道:「只是真能相信這嚴四保嗎?」

鄭昭微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看過的人也多了,嚴四保不會出賣你的。」

鄭昭向來就有「知人極明」之號,鄭司楚亦有耳聞。只是就算父親察顏觀色的本領極大,他實在想不通父親什麼會有如此大的信心。但父親這麼說了,他也不再多想,點點頭道:「那就好,怎麼時候走?」

鄭昭道:「今天讓陳先生把面具趕製出來,明天就能走了。此事要嚴守機密,司楚,你今天就住在這兒吧,不要出去了,明日面具一做完,我安排一艘小船送你們過江。」

這一晚,鄭司楚聽從父親安排不曾回去,索性就在這裡和嚴四保閒聊。家中情形,三親四戚,嚴四保倒是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只是聽嚴四保說來,對林先生其實同樣不熟,只不過久聞其好客之名才起意前去投靠。鄭司楚擔心的倒是嚴四保和林先生太熟,這樣容易露出破綻,嚴四保與他不熟反倒正中下懷,便也只扯些閒話。嚴四保那個名叫嚴青柳的小兒子因為是啞巴,只在一邊看著,鄭司楚見他雖然不能說話,但目光靈活,便道:「嚴老伯,青柳他聽得到聲音嗎?」

嚴四保道:「是啊,就是說不出聲來。唉,這小子。」說著看了看嚴青柳,眼裡帶著無限慈愛。鄭司楚心道:舐犢之情,人皆有之。他看到嚴氏父子,便想起母親的傷勢來了。母親的傷時好時壞,不知現在如何。想到遠在五羊城的母親,他也不禁一嘆。

第二天一早,鄭昭便將鄭司楚叫起,給他一個小盒,裡面是兩張人皮面具。鄭昭取出一張,打溼了貼到鄭司楚臉上,嘆道:「陳先生的手藝真是了得。」

鄭司楚看了看鏡子,鏡中活脫脫便是個大一號的嚴青柳,但畢竟不能完全一樣。只是嚴家兄弟本來就相差五歲,相貌也不可能完全一樣,這點相像程度反倒恰到好處。他道:「好,父親,那我走了。」

鄭昭道:「司楚,還有一件要事。你過江後,不論得沒得到訊息,十日之內必要趕回。」

鄭司楚詫道:「不是有兩張面具嗎?到時替換一下就成了。」

鄭昭猶豫了一下,道:「不是面具的問題,而是我只能保證嚴四保十天裡肯定不會有異心,但十天後,就難說了。」

鄭司楚一怔,實在有點不明白父親此言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自是不知道那嚴四保其實根本和林先生素昧平生,他過江要投靠的實是連襟。只是這連襟家境雖然不錯,但生性刻薄,向來看不起嚴四保一家,加上嚴四保的妻子已然去世,所以兩家關係雖近,卻也不常來往。嚴四保若不是新近喪子,走投無路,絕不會起投靠之心。鄭昭聽嚴四保說了前後因果,便想到了這一條計策,以攝心術讓嚴四保認為自己要投靠的是林先生,而且大兒子嚴青楊也不曾去世。但攝心術的效果因人而異,有些意志極為堅強的人,攝心術一旦解除,馬上就恢復舊觀,有些人卻仍會認假成真,甚至一輩子都以為那是真的。鄭昭的攝心術本來自覺當世第一,雖然現在已知道有人也會攝心術,而且功力還在自己之上,但他這一門秘術仍是天下數一數二。嚴四保並不是意志力極堅強的人,但鄭昭對他施行了攝心術後,便知攝心術的效果大概可以持續十日左右。過了十天,嚴四保很可能明白自己中了計,那時就很難保證他會不會竭力幫鄭司楚掩飾了。不過這些話當然不能跟他說,鄭昭只是道:「反正你也不用多想,這十天裡,我會安排人手在可以登岸的地方潛伏等候,到了第十天,無論事成與否,你都要趕回來。」

鄭司楚心想自己只是為了探聽軍情,若十天還探聽不到,恐怕就再沒機會了,便點點頭道:「好。」

鄭昭又看了看鄭司楚的打扮,現在鄭司楚已換了一身舊便裝,戴上面具後與平時判若兩人,連他都看不出來了,心知只要不出亂子,確實看不出破綻,便道:「好,走吧。」他見鄭司楚把那支鐵笛掖在了懷裡,詫道:「你這支笛子也要帶去?」

鄭司楚一笑道:「既然要讓那林先生動容,自然要先聲奪人。能吹鐵笛的人不多,他一見才會記住我。」

鄭昭心想鄭司楚的心思也當真細密,這一點倒和自己越來越像。他領著鄭司楚到了隔壁,先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了嚴四保的聲音:「誰啊?」

鄭昭道:「是我。」

嚴四保在屋裡一聽,馬上起身道:「哎呀,鄭大人,青楊也來了?」

聽嚴四保這麼問,鄭司楚反倒一怔。父親明明說過,嚴四保的大兒子嚴青楊已經死了,他怎麼還這麼問?難道此人入戲太深,現在就演上了?鄭昭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輕聲道:「你便是嚴青楊。」

門開了,嚴四保站在門口。一見鄭司楚,嚴四保便是怔了怔,馬上老淚縱橫,過來一把抱住鄭司楚道:「青楊!你……你總算來了!」

鄭司楚被嚴四保抱住了,眼見這老人還涕泗橫流,全然不似作偽,不覺有點不自在。旁邊嚴青柳對父親的舉止也感到奇怪,但歪了歪頭,終還是沒了什麼反應。鄭昭在一邊道:「嚴老丈,令郎已經來了,還是快點過江吧。我軍再造共和,以民為本,不會為難你們的。」

嚴四保流著淚千恩萬謝,還讓嚴青柳和鄭司楚一塊兒對這位鄭大人道謝。鄭司楚見他演得如此投入,更覺不自在。好在鄭昭已讓人備下一輛車,送他三人去碼頭坐船渡江。雖然再造共和一方一直宣稱對想要離開南方的百姓只消查明不是細作,概不留難,但到了這時候,還想離開的人其實已經很少了。此時的碼頭上,不過有五六個人,等鄭司楚他們三人趕到,帶他們前來的人和碼頭上的五羊水軍說了,那軍官問嚴四保要了戶名冊登記在案,便道:「上船吧。」

這船是讓百姓過江的,所以船頭插了一面白旗。雖然南北兩軍交戰,但戰火不應波及平民,這也是南北兩軍的共識。坐在艙中,聽著船底流水之聲,鄭司楚突然發現自己想的,竟是那個曾有一面之緣的鄧小姐。

上一次渡江,正因為鄧小姐,差點就回不來了。可是不知為什麼,鄭司楚卻對她沒有一點怨恨。固然鄧小姐看破了自己行藏,結果把傅雁書招了來,兩人還有過一番生死之爭,可是在逃走時,自己為了解救被困在船上的鄧小姐而落後,鄧小姐卻故意叫住傅雁書,放走了自己。這在鄧小姐看來,當然只是還自己一個人情,卻讓鄭司楚總不能忘。

這個聰明的少女,幾乎和自己一樣驕傲。這一次還能見到她嗎?雖然鄭司楚也知道如果和她碰面,自己面臨的危險也更大,但心底總是放不下這念頭。這一次與那細作接頭,的確是因為以前過於小心,以至於原先的接頭人失蹤後再得不到訊息,只能自己走這一趟,但鄭司楚想過江,卻還有另一個不能對旁人說的理由,就是想再看一眼鄧小姐。不需要交談,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那就足夠了。只是這個理由若是說出來,父親定然會大發雷霆,說自己竟然為了這麼個不著調的理由去冒險,宣鳴雷更是會毫不留情地挖苦自己,因此他對誰都不曾說過。

他坐在艙中靜靜思索,邊上忽然有個人道:「小兄弟,來一塊嗎?」

那是個單身乘客,手裡拿著一個包,裡面是幾個幹餅。鄭司楚險些就要說出「謝謝」兩字,總算懸崖勒馬,記起自己是個啞巴,張了張嘴,「啊」了一聲,嚴四保在一邊道:「大哥,我這兒子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

那人一怔,嘆道:「真是可惜。老哥,你肚子餓不餓?來一塊吧?」

嚴四保拿了一塊道:「多謝大哥了。」說著,把那塊餅一撕為二,一半遞給嚴青柳,一半遞給鄭司楚,嘴裡道:「這位大哥給你們吃的,你們吃吧。」

那人道:「老哥你也來一塊吧,過江還得好一陣呢,墊墊飢再說。這是老哥的兩位公子嗎?」

嚴四保肚中也真有點餓,拿了一塊餅道:「是啊,我的兩個小犬。我姓嚴,叫四保,大哥怎麼稱呼?」

那人道:「不敢不敢,我姓白,單名彥。」

嚴四保順口道:「原來是白大哥。」這白彥看上去也是個做慣體力活的漢子,一臉忠厚,倒是談鋒甚健,送了嚴家父子兩塊餅,和嚴四保閒聊,越說越是熟絡。鄭司楚在一邊嚼著幹餅,耳中聽他和嚴四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盡是些家長裡短,如何如何困苦之事。白彥說他打了半輩子光棍,也討不到老婆,本來靠四處給人打零工過活,誰知去年剛到東平城,安頓了沒多久就碰上這檔子事。本來他也不想走,可現在城裡的大戶一掃而空,打零工的機會也越來越少,實在沒轍了,只好去東陽城碰運氣。而這也是嚴四保過江的初衷,聽來更覺同病相憐,兩人倒是說得越發親熱。

大江寬有四里許,這艘船橫渡大江,花的時間不短。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船工高聲道:「快到岸了,大夥兒小心!」船在靠岸時最易顛簸,艙中這些人全都抱緊了行李,坐得也更加端正。又過了一陣,卻聽得前面傳來喊話,自是東平水軍的巡邏船,船工說了這是過江的平民。平民過江,也不是第一次,那巡邏船便引著他們靠岸,岸上有人便來查對身份。雖然北軍同樣不為難百姓,對查驗身份卻和南軍一樣嚴格。因為他們有城民的戶名總冊,每個人上岸,先被帶到一間小屋中暫歇,然後上交戶名冊,核實後再有人過來按名叫號,把戶名冊還給他們,這才讓他們進城。本來這是件很麻煩的事,好在這回過江的人一共也不到十個,有兩個更是不留在東陽城,直接去北方的,因此手續辦得很快。嚴四保將戶名冊交上去後,那人一查,一家三口全然無誤,而且有老有小,更不生疑,便把戶名冊還給了他,嚴四保掖在懷裡,招呼鄭司楚和嚴青柳便要走,那官員忽道:「白彥是哪個?你這臨時名冊怎麼過期了?」

東平城因為亦是繁華所在,來往人很多,蔣鼎新是能吏,一絲不苟,凡是暫住的人都有個臨時戶名冊,半年一換。白彥上前道:「大人,我去年剛到東平城打零工,當時也忘了去換,後來又碰上這事,再換也沒得換了。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我不用進城,馬上就走。」

他說得可憐,可那官員卻板著臉道:「不成。明文規定,臨時戶若無保人,不得上岸,你還是回去吧,反正哪兒不是過活。」

白彥苦著臉道:「我一個光棍,再往南連話都聽不懂了,又不知道有這條規定,大人,請你行個方便吧。」他說著,見嚴四保正要走,急叫道:「對了,嚴老哥,你能不能給我當個保人?我不留城裡,直接就去霧雲城了。」

嚴四保在船上和他聊得投機,又吃了他兩張餅,見他急得汗都快要下來了,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大人,這位白大哥我是認得的,他不是壞人,請你行個方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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