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線以偏師牽制住敵人大軍,而主力直撲敵軍主營,這在戰例中已不是第一次。鄧滄瀾還記得當年自己尚在帝國為將時,有過一次徵倭之議。當時徵倭的主將,是句羅名將李堯天。
李堯天率戰船直抵倭島,倭人源氏幕府召集傾國二十八藩之兵抵擋。如果正面交鋒,李堯天雖有「水戰天才」之號,一般不能輕易獲勝,因此他自駐營海上,牽制住倭人主力,派遣副將繞道直撲倭人都城平原京。此計大膽之極,但一旦成功,倭人群龍無首,必將束手就擒。只是天時不利,李堯天遇到千年一遇的狂風,戰船大半傾覆,結果這條膽大包天的妙計也落空了。後來帝國覆滅時,帝國軍的主力其實並不亞於共和軍,而且兩軍主力交戰,帝國軍已佔據絕對優勢,正是鄧滄瀾和畢煒的水火兩軍團前線反水,繞過帝國軍馬,千里奔襲,直抵霧雲城下,帝國措手不及,這才得以投降。這一成一敗兩計,如出一轍,胡繼棠在水火兩軍團反水一事中亦是主腦人物,後來他領兵徵倭,對李堯天功虧一簣的戰例亦曾詳加參詳,取長補短,最終才得以成功。當聽得鄧滄瀾說到「釜底抽薪」四字時,他便已想到了這一點。
鄧滄瀾點了點頭道:「現在我軍雖眾,但分駐東平東陽兩城。兩軍犄角相倚,本來可以固若金湯,但天水軍已奪下王除城,我擔心的是五羊軍會從海上而來。我軍被他們定死在此處,他們若從海上直撲霧雲城,只怕中央軍區措手不及,那就大勢去矣。」
胡繼棠道:「中央軍區擋不住他們嗎?」
鄧滄瀾嘆道:「他們怎麼會去攻雄關城?直接攻霧雲城的話,各部鞭長莫及,再無回天之力。」
胡繼棠本來就是中央軍區的長官。中央軍區拱衛霧雲城,平時駐守在霧雲城外圍的雄關城,本來也有七萬之眾,但這一次因為是胡繼棠做南征軍陸軍主將,相應的抽調到東平城的援軍也是中央軍區的部隊最多,達到三萬之眾。雄關城是三池省首府,亦是十二名城之一,可是五羊城一旦真個千里奔襲,因為霧雲城和運河出海,五羊城的戰船可以直接開到霧雲城下,不會去攻雄關城,到時霧雲城的衛戍軍隊怎麼可能擋得住他們?而水軍北戰隊更是因為補充東平水軍的損失,戰艦大多調到了東平城來,北戰隊幾乎已成了個空殼,雖然正在加緊建造戰船,但遠水救不了近火,近期是不可能發揮多大效用的。胡繼棠的臉白了白,喃喃道:「也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唯一的路,就是將東平水軍出海,在外海擋住五羊軍的去路。東平雖是大城,但東平和東陽向來是一個整體,名字叫東平軍,其實不管水軍還是陸軍,都有三分之一駐紮在東陽城。如果東平水軍出海阻擊,失去了水軍協助,東平東陽兩城的犄角相倚之勢也被打破。要麼把全部軍隊都調到東陽城來,可是如此一來,東平水軍在海上就算能夠擋住五羊水軍北上之勢,東平城也勢必要成為一座孤城。天水軍封鎖住大江,而南軍的陸軍後防是閩榕和廣陽兩省,補給暢通無阻,到時萬里雲的昌都軍因為沒有水軍接應,無法跨江攻擊符敦城,若再轉道增援東平城,這般疲於奔命,就算到時東平城未破,萬里雲一軍也戰力大損,難起什麼用處。胡繼棠深通兵法,一時間卻也想不出萬全之策。鄧滄瀾亦有些茫然,低聲道:「胡將軍,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生死關頭。」
說到底,北軍諸將,包括鄧滄瀾和胡繼棠,都有個根深蒂固的念頭,就是南軍尚在劣勢,尚不可能全力撲上。但天水省能有這等膽大包天的舉動,證明了南軍已經全力撲出了。胡繼棠頓了頓,道:「立刻召開緊急軍機會。」
現在東平城駐軍有六萬,東陽則有三萬餘。這次軍機會十萬火急,軍中都尉以上的軍官全都受到急命趕來。經過整肅,諸軍中還有下將軍三人,都尉十二人。傅雁書雖然只是校尉,但因為他是鄧滄瀾愛將,而且本來身負南征水軍主將之責,因此也破例參加了。當諸將聽鄧滄瀾說天水軍秘密出兵,三天前已拿下了王除城,離東平只有三百里時,全都大驚失色。
雖然承平已久,參加過實戰的將領並不是很多,但與會的是都尉以上的中高階將領,每個人都深通兵法。當鄧滄瀾要諸將各抒己見時,雖然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卻誰也沒率先發言。半晌,才有人道:「鄧帥,南軍真有奇襲霧雲城之計嗎?」
說話的,是中央軍區來的下將軍戴誠孝。此人已年過六旬,是共和國滅亡帝國,進入霧雲城後分封的三元帥、五上將、十七下將軍之一,也算是個宿將。但他軍銜雖高,卻很不為人所重,私底下甚至有人說,現在共和國的二十幾個下將軍裡,戴誠孝純粹是靠活得長才爬上這個位置的,以往軍功其實也是靠另一個下將軍耿恭之助才得到。耿恭亦是宿將,和戴誠孝交情極厚,但這一次留守雄關城,並不曾前來。戴誠孝年紀比胡繼棠還大,在胡繼掌麾下也最久,資格最老,因此才第一個開口。他雖然問的是鄧滄瀾,但鄧滄瀾看了看胡繼棠,胡繼棠心知是要自己回答,便道:「眼下雖無確切情報,但南軍既然有此之舉,這種可能很大,不能不防。」
戴誠孝想了想道:「南軍兵鋒雖銳,只怕亦是色厲而內荏。依末將想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派一員得力將領,先攻王除城。我軍兵力正盛,水陸齊下,王除城指日可破。」
要破王除城並不難,但最怕的就是兵力一散,神出鬼沒的五羊軍突然攻過來。到時東平城陷入拉鋸戰,無力分身,而五羊水軍卻長驅直入,衝向霧雲城,那時候幾乎就是帝國覆滅一戰的翻版了。聽戴誠孝這般說,幾個曾經參與過當年戰事的老將便有點不以為然,另一個下將軍翟式秋道:「戴將軍,南軍此舉,只怕並不是為奪取王除一城而已。若我軍分兵,有兵來犯東平城,到時如何?」
東平城一旦分出了一支兵馬,若五羊城殺過來,展開圍城戰,到時那支攻王除城的兵馬就孤懸於外,難以救援了。戴誠孝一下語塞,便道:「依翟將軍之見,該當如何?」
翟式秋道:「全軍出動。水軍出海南下,擋住南軍去路,而全軍猛攻王除,務必將其全滅。」
戴誠孝急道:「翟將軍難道不要東平城了?他們還在暗處,接下來不知會有什麼舉動。再說,水軍出海南下,這兒沒有水軍接應,兩城又如何接濟?」
翟式秋道:「當然不能不要。但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就是一切。若南軍真的來取東平城,我軍拿下王除城後,立刻回師,前後夾擊,便可將南軍全殲於城下。」
他說的這個計策,確是比戴誠孝所說的要合理得多,不少將領都頜首稱是。但胡繼棠明白,翟式秋所言雖然不無道理,卻也有點一廂情願了,最關鍵的,便是輕敵。全軍出擊,拿下王除城,只怕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成功的。若五羊軍這一次真個傾巢出動,萬一東平城守不住,而五羊水軍退而求其次,不向北挺進,轉而進入大江,封鎖江面,到時東平城有失,江上又遭封鎖,隔江的東陽部隊不能過來,在大江以南的諸軍就要成為無本之木。畢竟南方七省已經聯合了。大江以南,除了海靖是個大島,還有八省。現在七省都在南軍一方,之江省實已成為一支孤軍,東平城再一失,現在大江南岸這六萬兵馬又能在何處安身?而戴誠孝反駁的兩點,同樣大有道理。水軍出海阻擊,東平東陽兩城便失去了相輔相成之勢,到時東平遭攻擊,東陽城裡只能隔江相望,徒呼奈何。
本以為共和軍固若金湯,混一宇內,沒想到真出了事,卻顯得如此千瘡百孔,不堪一擊。胡繼棠想著,心裡幾乎要哀嘆。不拔掉王除城這顆釘子又不行,但如何拔除卻著實是個大問題。現在最為不利,就是這一次南軍的舉動實在太快了,直如疾風烈火。五月十五發通告,十五天後便已兵臨城下,果然軍情如火,由不得半點耽擱。他一邊聽著諸軍唇槍舌劍地說著,一邊心裡轉著念頭。
難道上一次遠征西原失敗,讓我也失去了進取心嗎?他想著。西原一敗,不僅是對共和軍的重創,對這些將領也帶來了很大影響,方若水就徹底喪失了戰意,而自己,雖然身為大統制心腹,獲得重新起用的機會,到底和以前的一往無前不一樣了。現在讓這些屬下將官討論,到底能不能討論出什麼門道來?不知為什麼,胡繼棠心裡有種以往從未有過的沮喪。
傅雁書因為資格淺,軍銜低,一直在一邊聽著。當聽得南軍竟然如此快就發動了主動攻擊,他心裡也是大吃一驚。和南軍海上交手,雖然最後是敗北而逃,可是他也對南軍的實力更清楚了。五羊水軍固然強悍,但正面交鋒,東平水軍不會遜色。現在聽這些軍銜高過他的軍官們討論,給他的印象就是若非有輕敵之心,就是有點過分的怯意。不驕不怯,才是將者的平常心。現在南軍接下來會是怎樣一個部署,自是誰都不敢斷定,可以斷定的就是南軍肯定不會輕舉妄動,這一波攻擊將極為凌厲。可同樣,己方如何反應,對他們來說亦是個未知數。兵法都是死的,在兵法中說得頭頭是道,似是萬無一失,實戰中卻依然會有變數。即使這一次南軍謀定而後動,但結果卻依然是他們無法預計到的事。當他聽得翟式秋說「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就是一切」時,心裡忽地一動,張了張嘴,但還是閉上了。
畢竟,這次軍機會是都尉以上的軍官才能參加,自己仍是校尉,破例列席,這般說出來,只怕也沒人會聽。但他的神色,胡繼棠卻已看在了眼裡。胡繼棠早就聽說鄧滄瀾有兩個得意門生,其中一個投向了南軍,上回鄧滄瀾敗北,這門生實是以下犯上,弟子給了師父一悶棍。一個門生能有這等手段,這另一個定非尋常之輩。他見傅雁書欲言又止,便站了起來,示意讓眾將暫停討論,高聲道:「傅雁書將軍,請問你有什麼見解?」
傅雁書沒想到胡繼棠上將軍居然認得自己,還點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有點侷促地道:「胡上將軍,末將傅雁書。」
他臉上雖然有些不安,但眼神卻十分平靜。胡繼棠見他沉穩如常,微微一笑道:「傅將軍,久聞你是軍中後起之秀,你覺得南軍接下來會有什麼手段?」
那些將領見胡上將軍點出的是傅雁書,有些北方來的援軍將領不認得他,小聲問邊上人道:「這傅雁書將軍是誰?」有認得傅雁書的便道:「此人是鄧帥的得意門生,是個校尉,此次是破例讓他列席的。」幾個有點倚老賣老的將領便不以為然,心道:這小子嘴上沒毛,胡上將軍為何這般看重他?但有些對傅雁書有所耳聞的便想:聽說這人年紀雖少,卻得了鄧帥真傳,說不定真有什麼真知灼見,大統制上回還嘉獎了他呢。
傅雁書頓了頓,才道:「南軍之中,頗有一些足智多謀之人。此番他們突然出擊,必定謀定而後動,但到底有什麼計劃,眼下只怕也猜不透。」
眾將聽他這般一說,十個裡倒有八個大失所望,心道:這不是泛泛而論,說了等於沒說嗎?但胡繼棠卻點了點頭道:「那依傅將軍之見,如何應付方為上策?」
傅雁書說了一句話,膽氣也大了不少。他正色道:「南軍之計,雖然尚未可知,但決非泛泛。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他們雖有要遠襲霧雲城的模樣,但依末將之見,他們的真正用意,實是要取東平城。」
此言一齣,連鄧滄瀾都為之一怔,心道:我真是想得多了?還是雁書有點輕敵?但傅雁書又道:「只是南軍也未必就真沒有北上突襲霧雲城的初衷。軍情萬變,最關鍵的就是隨機應變。現在中央軍區相對空虛,一旦我們應對失誤,他們可能就真的長驅直入,北上突襲霧雲城了。」
翟式秋這時插嘴道:「傅將軍,那你覺得怎麼才是正確應對?」
傅雁書道:「仍是那句話,軍情萬變,現在誰也說不上是否應對正確。但翟將軍適才一言,深得我心。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就是一切。我軍的兵力,並不在下風,南軍的首要目的,正是要將我軍牽制在一城之中。若我軍困守東平城,南軍只怕會圍而不攻,水軍卻揚帆北上,直取霧雲城去了。那時我軍若再去追擊,則後防不穩,五羊陸軍又將與天水軍合兵攻擊,分而破之,我軍的優勢就喪失殆盡。」
這一點翟式秋也已看到,他點頭道:「不錯。因此依我之見,先集中優勢,拔除了王除城,五羊城就不足為慮。」
傅雁書道:「只是翟將軍,天水軍有備而來,定不是輕易就能拔掉的。一旦在王除城下戰事膠著,東平城卻有失,則全軍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大勢去矣。」
胡繼棠見傅雁書侃侃而談,說得越來越流利,開始時的那點侷促已蕩然而去,心道:鄧帥的這個弟子果然不凡!大統制擢賢令,難道就是專門為他下的?戴誠孝卻有點著急,道:「傅將軍,你說守也不是,戰也不是,難道上上策是掉頭逃走?」
傅雁書頓了頓,心知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他已經有了個計劃,但這計劃實在有點讓人出乎意料,如果和鄧帥私下說去,八成要被他駁回。可是,他想來想去,這個計劃雖然一時受挫,長遠看來卻是個上上之策。南方七省聯盟,短時間裡要消滅南軍已不可能了,現在就必須做好持久作戰的準備。只是要說出來,還是要點勇氣。他長吸一口氣,緩緩道:「戴將軍之言也並非戲言,只是不是逃走,而是轉移。」
翟式秋一聽便叫道:「轉移?轉到哪裡去?」
傅雁書道:「翟將軍,眼下南方大陸八省,七省已歸南軍所有。這等情勢下,我軍的補給已經大成問題,想要取勝,就不能倉促。若急於求勝,往往會遭意外之敗。」
他這話一齣,好些資格老的將領心頭火起,有些脾氣不好的都罵了出來,若非得知傅雁書是鄧帥得意門生,他們差點就要下令將這個妖言惑眾、自滅軍心的小軍官轟出去。但鄧滄瀾和胡繼棠心頭一震,忖道:他說的沒錯!
南方七省聯盟已成。雖然除了廣陽和天水兩省,其餘五省的兵力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這等情勢下,北軍要在南方作戰,補給線就相當困難。他們本來覺得五羊城之叛只不過疥癬之疾,心底都不願承認這個對手實際上已經具備了全面對抗的實力,可事實就是如此,南軍已經能夠全面對抗,想要在短時間裡求勝,完全不可能。現在看來,大統制當初調撥各部到之江省,意圖雷霆一擊,徹底解決南軍,實是操之過急。急於求勝,以至失敗,這一點胡繼棠更有體會。上回遠征西原,正是大統制胃口太大,想借一戰徹底解決西原,結果反倒以絕對優勢的兵力鎩羽而歸。這一次雖然補給比在西原時要方便得多,可也已經有了當時的幾分情形了。鄧滄瀾和胡繼棠身處高位,當局者迷,反倒不及傅雁書一個小軍官旁觀者清。胡繼棠見那些軍官還要罵,沉下臉道:「讓傅將軍說下去!」
胡繼棠治軍之嚴,還在鄧滄瀾之上,而列席的軍官大半是東平軍區和中央軍區的,見胡繼棠面色如鐵,一下誰都不再說話,只聽傅雁書說下去。傅雁書肚子裡的話已說了大半,現在那種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的不安已化烏有,更是口齒靈便,朗聲道:「南軍的真正用意,我想便是要拿下東平城這個大江以南的重鎮,這樣他們便能夠全面控制半壁河山了。他們此計來得突然,我軍疏於防範,已落後手。若跟隨他們的舉動,無論是戰是守,我想都不會越出他們的估計。但他們一定不會料到,我們會放棄東平城。東陽城雖非名城,但規模其實並不比東平城小多少,而我軍實力無損,又有大江為天塹,有我軍在此鎮守,水軍亦不必出海阻擊,南軍長驅北上,突襲霧雲城之議,就不解自解了。」
傅雁書一說,諸將回想起來,又有大半人開始點頭。先前所議,分歧就在於若為了阻擊五羊水軍,東平水軍不能在東平東陽兩城間接應,東平城就徹底淪為孤城。但照傅雁書的說法,乾脆放棄東平城,這樣五羊城是不敢孤軍深入,遠襲霧雲城,否則到時東平水軍銜尾而至,五羊水軍前後水陸受敵,定遭全軍覆沒。雖然只是一個轉移之舉,卻已化解了這個最大的危機。只是棄東平這說法,未免太過駭人聽聞。東平乃是之江首府,十二名城之一,如此不經一戰就交給敵人,定會被人說成怯戰先逃,誰都擔不起這責任。因此雖然大半人覺得傅雁書說得有點道理,可誰也不敢公然附和。正在冷場之時,卻聽鄧滄瀾道:「眼下看來,此計實是萬全之策。只是王除城又該如解決?」
傅雁書道:「天水軍遠道而來,雖然拿下王除城,卻根基不穩。到時我軍便以水軍攻擊,將他們困在城中,而另遣一支船隊接應萬里雲將軍,前去攻擊符敦城,如此便反客為主,我軍雖受一時之挫,換來的卻是局面的主動。」
他剛說完,胡繼棠已鼓掌道:「好一個反客為主!這招棄子殺招,真是後生可畏,傅將軍不愧是我軍後起之秀!」他心思靈敏,傅雁書雖然說得還很粗疏,但他心裡已經將前後左右都已想了許多。棄了東平城,這樣北軍反而能夠得到主動。而轉移時,將東平城搬遷一空,南軍即使得了東平這座空城,想要守住,勢必也要分兵,到時反而是北軍能夠分而擊之了。他平時也愛下棋,下棋時的棄子戰術,那是常事,但在實戰中也能如此當機立斷,主動棄去一座大城以換得先機,他還尚未想過。此時他對傅雁書更多了三分欣賞,對鄧滄瀾亦更增一分敬服。他扭頭對鄧滄瀾道:「鄧帥,您覺得令高足此計,可行否?」
傅雁書提出的計策,實亦大出鄧滄瀾意料之外。但現在想來,棄東平城確是重新得到主動權的唯一辦法。他道:「翟將軍所言的不拘一城一池之失,正中肯綮;戴將軍說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亦得兵家三昧。棄去東平城,雖然事關重大,但一切責任,由本帥承擔,本帥會向大統制上稟。」
鄧滄瀾年事已高,話說得亦圓滑,便是戴誠孝和翟式秋也覺面子上很過得去。兩人更見他肯承擔責任,而胡繼棠更是先行贊同,當即應聲道:「鄧帥所言極是!末將佩服。」現在軍中有三個下將軍,還有一個是鄧滄瀾麾下的聶長松,更無異議。主將和重要將領這般一說,餘下的都尉更是再無二話,接下來的就是商議如何轉移了。東平城現在有人口二十餘萬,東陽城也有十來萬,把東平城的人口全部遷到東陽城去,自不可行,但人口物資又勢必不能留在東平城,因此接下來幾天東平水軍的首要事項就是幫助東平城民轉移。其間,有個官吏過來稟報,問起東平城牢中的囚犯該如何處置,是不是也要轉移。
現在東平城的牢房中,關押著數百名囚犯。鄧滄瀾想了想,說道:「現在事態緊急,牢房一律不動,讓幾個年老獄卒留守,一旦南軍進城,就交付給他們。」
「不管了嗎?」那官吏有點奇怪,追問了一句。待鄧滄瀾又點頭證實,他才答應一聲,便去辦理。
牢中的囚犯,除了一些罪有應得之徒,卻還有不少是受顧清隨謀刺一案牽連下獄的。對大統制以如此嚴厲的手段進行連坐,鄧滄瀾一開始就表示不贊同。但他更知道,大統制的決定根本不是什麼人能夠違背的,因此他也不敢將那些人放出來。不過,現在倒是個借南軍之手釋放他們的好機會,就當是事態緊急,無暇顧及,也好在大統制跟前有個交代。
這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轉移全城百姓才是件讓人頭痛的大事,但鄧滄瀾和胡繼棠帶兵有方,封殺諸門,派人四處解釋,日夜不停。同樣到了第三天,這訊息才傳到了正在秘密急行軍的五羊城中。這一次南軍已是勢在必得,全軍出動,水軍由宣鳴雷和談晚同、崔王祥這水天三傑領隊,陸軍則以餘成功為首,年景順和鄭司楚為左右中軍。在豐天寶來時,鄭司楚和七天將對豐天寶帶來的計劃討論過多次,對種種北軍的可能應變措施也作了準備,但就算鄭司楚,也沒想到鄧滄瀾竟會棄東平城。
彷彿聚起全身之力,揮出的有萬鈞之力的一拳,最終卻落到空處。雖然聽得兵不血刃就能拿下東平城,諸軍欣喜若狂,但鄭司楚心裡卻沉到了谷底。如果說他想到了很多鄧滄瀾的應對措施,那麼實際上北軍的應對仍是漏出了他的估計。不僅僅是他的戰略失敗,而是這麼一來,本來可以達成的最好結果——奇襲霧雲城計劃也徹底破產了。
難道我構想的奇襲計劃都不會成功?鄭司楚想到的還是在畢煒麾下的第一次遠征西原。當時畢煒的主力遭到五德營突襲,陷入了大混亂之中,本來他設想了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帶著幾百人想要詐開楚都城,奪下五德營的根基,結果自己的聲音被陳忠聽出,計劃失敗。當時他也後悔莫及,因為他根本沒想到陳忠居然把自己的聲音記得那麼牢,如果當時他讓別人去答話,此計說不定就成功了。可失敗就是失敗,這一次東平城是奪下了,可是北軍實力無損,而且以五羊城現在的實力,想跨江攻破東陽城,那是絕無可能。
這一次計劃,是南方七省聯盟的第一次聯合行動,各省也竭盡全力,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從戰術上來說,這次行動,大獲全勝;可是從戰略上來看,鄭司楚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失敗了。
戰火仍將持續下去,想要一舉解決還是不可能啊。他想著。更讓他想不到的時,這一次鄧滄瀾的行動居然會這麼迅速,本來依他的估計,就算鄧滄瀾想要棄東平城,上報大統制,大統制再批准,怎麼也得兩三天才能付諸行動。可是這一次鄧滄瀾的行動才稱得上迅雷不及掩耳,肯定是大統制給了他自主之權。這樣看來,自己對大統制的估計也發生了錯誤。
大統制,這個人仍是深不可測的人物。我能不能打倒他?鄭司楚在馬上想著,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痛苦。因為他覺得,大統制雖然也會露出破綻,但他依然能彌補這些破綻。本來大統制已如天上人一般,可是這個人竟然還能夠不斷地提高,自己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追到他?不要說大統制,橫亙在面前的鄧滄瀾和胡繼棠這兩座大山,亦是難以逾越的,遠遠不是別人說的,自己一戰就奪取了鄧帥「水戰第一」稱號那麼簡單。
六月二日,五羊城依計劃抵達東平城下。但計劃中的南北兩軍交鋒並沒有發生,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空城。能搬的盡已搬空,來不及搬的也付諸一炬,只剩下一些沒走的城民,本來二十多萬人口的巨城,現在已不滿五萬。東平城,這座名列十二名城的大城,在幾天裡,竟變得如此殘破,以至於東平城民對鄧滄瀾一時間恨之入骨。只是接下來的事讓人始料未及,原本五羊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但進入東平城後,卻發生了數起搶掠民財的事件。這事一傳來,那些逃走的城民又馬上對鄧滄瀾感恩戴德,覺得若不是鄧帥當機立斷,只怕留在城中盡要沉淪苦海。鄭司楚和年景順身為左右中軍,聽到這種事,大為吃驚,馬上帶人彈壓,捉拿犯軍。捉到後,經過嚴審,審來審去,那些犯軍說當時見有軍人入民居搶掠。他們乍入東平城,城中幾乎什麼都沒有,一時間軍心鬆懈,這些本來尚能自律的軍人便也有樣學樣了。
審問完畢,該責便責,該打便打,但鄭司楚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痛楚。年景順心裡也很不好受,但大江對岸仍有重兵壓境,不能有絲毫鬆懈。他們並肩走出軍營,兩人一時誰也不說話。
站在城頭,看向對岸。對岸的東陽城燈火通明,江上檣櫓如雲,東平水軍一般絲毫未損。相比較而言,東平城就顯得蕭條冷落,彷彿軍心都一下子低落了許多。年景順半晌才道:「司楚,真想不到鄧帥竟會有這等手段。」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我也沒想到。用兵之道,無所不用其極,我們雖然奪下了東平城,其實反而落到了後手。」
年景順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也得到了大江下游的門戶了。現在北軍想要南下,再不會那麼容易。」
鄭司楚道:「這倒也是。只是,方才審問的事,只怕我們仍是得不償失,已經民心大失啊。」
年景順道:「是啊。真沒想到軍紀竟也會如此鬆懈,我定要對當事的軍官嚴責!」
鄭司楚苦笑道:「阿順,你難道沒想到,這並不是自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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