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統制已經知道了。
此時他倒是一點都不慌張了,好像方才這事與己全然無關,拿著名冊道:「請敬酒。」
那兩個金槍班已拖著明安下去了,地上還留著幾點血跡,但大統制似乎根本沒看到,端起酒杯道:「請。」那九個文書全都茫茫然地端起酒杯來,突然有個人聲嘶力竭地高叫道:「大統制萬歲!」
這是一個坐在最後面的下級官員。他見大統制遇到了這等險情仍是聲色不動,心中敬佩得無以復加,只覺唯有這般歡呼才能表達。他這樣一歡呼,倒是提醒了旁人,幾乎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高聲道:「大統制萬歲!」甚至,連顧清隨都下意識地附和。
共和二十三年二月三日,大統制遇刺。但刺客失手,刺殺行動失敗。
二月四日,前代理國務卿,吏部司司長顧清隨以「陰謀叛亂」罪下獄。當日,有十七名議眾被牽連下獄。雖然這訊息暫時還不曾公佈,但霧雲城民眾已隱約得到訊息,昨天發生了一件大事。而這一天黃昏,鄭司楚一行已抵達東平城。
現在暫時尚無戰事,先前因為南北交鋒而被阻隔在路上的商人正紛紛北歸,鄭司楚進入東平城的時候,竟有十二支商團同時抵達,連他們三人共是十三支。這時候東平城的門禁已經解除,鄭司楚又戴著面具,誰也認不出他來,因此他們進入東平城時未遇留難。
東平城,天下十二名城之一。因為這是東南一帶北上渡過大江的門戶,東平城這些年來經歷過許多場戰事,但現在卻有種異樣的繁華。現在東平城裡已經聚集了近十萬人馬,多了這許多要吃穿用的人,對東平的商戶來說實是件好事,商機多了不少,所以城中反而更加熱鬧了。鄭司楚他們一進城,就有好幾家酒樓聞到他們這車上的腥味,紛紛過來打聽價錢。
廣陽海產,向來是大戶人家賞識的珍饈,前一陣南北交兵,路途不通,以前的存貨用得差不多了,現在見又有人帶海產來,全想著生意不能耽擱,最好能搶在別人前吃下來,好賺一筆熱錢。
鄭司楚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些商戶的糾纏,才在東平城一家名叫「時元棧」的客棧住下。這家客棧不算太小,現在卻已住滿了商戶,院子裡也堆滿客商的貨物。鄭司楚住下後,心想首先是打聽到那王真川。
好在王家的刀鋪乃是老字號,很好打聽,只是聽得訊息上門來收購他帶的海貨的人卻絡繹不絕,他們只道鄭司楚是要待價而沽,不住加價,鬧得鄭司楚脫不開身,有點後悔不該改扮成販運海產的商人了。
到了黃昏吃罷了飯,鄭司楚與斷土沉鐵兩人商議該如何下手。那王真川是肯定不會自願跟他們走,只有將他綁了去。要綁個人本來也不是很難,但王真川有一份偌大家當,只怕一綁走連蔣鼎新都要驚動,事情一鬧大,想逃走就麻煩了,所以鄭司楚準備暫不行動,要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黃昏時下手,這樣王家發覺就是第二天了,就算蔣鼎新馬上派出追兵,自己一行人有了一晚上先行之利,諒他們也追不上。如果能把失落在左橋號的三匹飛羽都找回來,勝算便更高了。只是左橋號在東陽城,要拿回來就必須渡江,怕就怕時間來不及。
他們正在商議,門外突然響起了時元棧一個跑堂的聲音:「施客人,您在嗎?有人要找您。」
斷土現在化名為段大,沉鐵是沈二,鄭司楚則稱施正。那跑堂的一嗓子響起來,鄭司楚一時間還沒回過味來這「施客人」是稱自己。他站起來開了門道:「什麼事?」
一開門,他心裡就一陣叫苦。門外那跑堂的身後,站著的竟然是當初他去送貨的林家管家施國強。
施國強和他見過一面,當時鄭司楚扮成一個口齒不靈便的三毛,沒說幾句話,也不知施國強記不記得自己的聲音,但見到這人總讓他不自在。
施國強顯然並沒有認出鄭司楚的聲音,上前道:「施先生嗎?巧了,在下也姓施,名叫施國強,是東陽城林府管家,我們還是本家。」說著上前便拱手行禮。
鄭司楚這時也不好掉頭就走,只好寒暄道:「久仰久仰,不知施管家有何見教?」
施國強道:「是這樣的。我家主人明天要設宴待客,那客人很愛吃海產,只是相熟的南貨行裡存貨都賣光了,主人讓我來採購,聽得先生有一批貨,還望能行個方便,我家主人願出善價。」
鄭司楚心頭一動,已有了個主意,便裝作沉吟的樣子道:「這批貨我還就是要送到東陽城去,有一半是那兒的左橋號左先生預訂下的,一半要運回霧雲城,只怕不太方便。」
一聽是左橋號訂的,施國強長舒一口氣道:「原來是左先生訂的貨,那就更好辦了。左先生與我家主人乃是舊識,轉購一批定然無礙。」
鄭司楚聽他這般說,正中下懷,但臉上仍是裝出一副猶豫的樣子道:「做生意要誠實守信,我答應過左先生,這般食言總是不好。」
施國強見鄭司楚這麼說,也有點急了,忙道:「不要緊不要緊,施先生,若你不信,我便直接送你過江去左橋號,與左先生當面商談可好?我有艘私船。」
他被主人催得急,在東平找了一整天也沒買購海產,好容易打聽到這位施客人有一整車貨,生怕他要在東平城呆兩天再過江,那時可耽誤了主人的吩咐,因此格外殷勤。
見施國強急成這樣,鄭司楚心中實是大為開心。要取回三匹飛羽,渡江是最難之事。這三匹飛羽都是良駒,很是打眼,見自己帶三匹馬坐渡船,肯定會招人懷疑,施國強有艘私船,那便可以掩人耳目了。只是馬上答應下來顯得不太對,他嘆了口氣道:「施管家要這麼急做什麼?我兄弟三人還剛住下店來,明日再去不成嗎?」
施國強心想明天萬一有別的買家出高價來收買,你全賣給他了怎麼辦?再多花錢尚是小事,還要找人多費口舌才麻煩。他道:「施先生放心,我家主人的宅院很是寬敞,且有客房,今日渡江,便在我家主人宅中盤桓一晚也好。」他今天奉命過江來請客,又要在東平城採購一批海產,誰知打聽了一整天,竟然找不到一個地方有存貨,本已急得火燒火燎,找到鄭司楚,實不啻找到個救星,萬萬不能將他放走了。
鄭司楚心中暗笑,忖道:沒想到這一次這般順利。本來覺得要將馬運過江最是不易,現在搭他的船去左橋號,將三匹飛羽換回來,神不知鬼不覺,明天將就王真川綁走,就算蔣太守馬上得知也追不上我們了。想到此處,便道:「既然施管家的主人要得這般急,在下也不好過於作態。只不過我與貴主人素昧平生,不好前去叨擾,能不能請施管家將我送過江後,再送我回來?」
施國強心道:弄好這事再送你回來,不是要半夜了?不過難得鄭司楚口風有鬆動,自己就算累也認了,一口答應道:「不妨不妨,施先生放心,我一定將施先生送去送回。只是施先生不是要北上嗎?怎麼還要回東平?」
鄭司楚心裡「咯噔」一下,心道:「糟了,漏出破綻了!」但他心思靈敏之極,馬上就已想好了對策,道:「施管家,明人不說暗話,方才已有不少人想出善價收購,只不過有一位說不好做主,要問過主人才能答應我開的價,明天一早就要過來,我不能不留在此處。」
施國強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人說無商不奸,你這商人年紀不算太大,也是老奸巨猾,只想多賺些錢。這些話當然不好明說,陪著笑道:「原來如此,那也是應該的。施先生放心,我家主人向不小氣,出價定會令先生滿意。」
鄭司楚幾乎要歡撥出來,忍住笑道:「好,那我便即刻出發吧。」
施國強道:「施先生既然急著趕路,那請在此準備,我將主人要請的客人帶來便一同渡江。」他見費了半天口舌,終於將主人交代的事辦妥,心情也是大佳。
鄭司楚道:「只是,不知尊船載得下敝馬車嗎?」
施國強沒口子道:「載得下!載得下!我主人這船本來就是專門載客的,載四五輛馬車都不在話下。那施先生請。」
鄭司楚心道這船多半是那林先生送自己這個樂班所用。他的樂班上下有二三十個,還有大大小小的樂器,有一艘私船,過江就要方便許多,便點點頭道:「那我即刻卸貨,施管家請便。」
施國強興沖沖地一走,鄭司楚馬上回屋向斷土和沉鐵說了此事。斷土本覺鄭司楚過江去帶回三匹馬未免多此一舉,但聽鄭司楚說那三匹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駒,換上這三匹馬,回去便可加快速度,便也不再堅持,但說好,斷土在客棧接應,鄭司楚與沉鐵過江辦事,明日打探好了,等天一黑就行事,將那王真川綁走。
車上的貨都是蒲包,一包包搬下來便成。將車上貨卸了一半,沒等多久,施國強的聲音便在門外響了起來:「施先生在嗎?我施國強啊,好動身了嗎?」
鄭司楚迎了出來道:「走吧。」他轉身對沉鐵道:「沈二,去趕車吧。」
施國強道:「施先生坐我的車吧,您那車坐著不舒服。」
鄭司楚的車是貨車,盡是醃魚味,坐著確是不舒服,施國強此番大是殷勤,自是擔心鄭司楚變卦。只是鄭司楚心知臉上貼著那張面具,若是和他們擠在一處,只怕被看出破綻不好,便道:「多謝施管家,不過我也慣了,沒點腥味反倒不舒服。」
施國強心道你說坐慣貨車是假,要看著車上貨物才是真,嘴上自不說破,只是道:「如此也好,請施先生隨我來。」
鄭司楚與沉鐵坐上貨車,跟著施國強的馬車向前而行。到了碼頭,卻見岸邊停了不少船。上一回他渡江時,太守蔣鼎新下令封江,江面上空空蕩蕩。現在封江令已除,江上千帆爭渡,船隻絡繹不絕,一派繁榮景象。鄭司楚心道:一直說除了霧雲城,五羊城繁華為天下之冠,其次便是東平城,果然不假。如果沒有戰爭,該有多好。
林先生的私船相當之大,施國強說載四五輛馬車不在話下,其實這還是說少了,看上去,就算裝個十輛馬車都成。鄭司楚跟著施國強直接將馬車駕上船,停穩了,施國強跳下車走到鄭司楚車前,敲了敲車門,鄭司楚道:「施管家,如何?」
「要過江了,施先生可要下車暫歇?」
鄭司楚道:「過江也不須多少時間,索性就在車上等吧。」
施國強其實倒盼著如此。下了車,總還要寒暄一陣,待會兒到了對岸再上車,又要花不少時間。現在天已不早,他心想這位施正先生還得去左橋號一趟,能節省點時間最好,便道:「如此也好,那施先生請便。」
林先生的船駛得甚快,沒花多少時間便到了對岸。上了岸,鄭司楚要先去左橋號,施國強自然也跟著去。車子甫動,鄭司楚便聽得前面車上有個人叫道:「施管家,怎麼往這兒走?林公家不是要往西嗎?」
這人嗓門不小,兩車隔得也近,鄭司楚這邊亦聽得清清楚楚。他聽這人聲音大是不快,知道這定是施國強先前說的所請之客。又聽得施國強說點什麼,他的聲音沒這人那麼大,定然是在解釋,那人倒也不再多說。
兩輛車到了左橋號門口。此時天色已晚,左橋號也已上了門板,裡面的人也應該正在吃晚飯了。鄭司楚下了馬車,施國強卻也跟了過來,走到鄭司楚身邊,多半怕他又要變卦。鄭司楚敲了敲門,好半天才有人了來開門,一邊含含糊糊道:「誰呀?」
一聽這聲音,鄭司楚認得是那個叫小苟的夥計。小苟出門時,嘴裡還正在嚼著什麼,定是飯桌上下來的。鄭司楚拱拱手道:「小苟,我是霧雲城的施正,把貨送來了。左公在嗎?」
小苟見是個陌生人,不由一怔。但鄭司楚說得如此熟絡,而且認得自己,他心道:是老闆的朋友嗎?倒不常來。左暮橋是商人,和氣生財,朋友多得很,他當然不會全都認得,何況這人說是來送貨的,更不可怠慢,忙笑道:「原來是施先生。老闆在,老闆在。」
鄭司楚走時,左暮橋還在昏迷不醒,他生怕左暮橋現在還沒醒來,那要帶走三匹飛羽就著實難辦。聽得左暮橋已經康復,便道:「請小苟帶我進去吧,把賬目清一下。」轉身向施國強道:「施兄,請在此稍候。」
他現在最怕的倒是這個施國強不識趣,還要跟著自己進去,這樣便不好對左暮橋說話了。至於父親說左暮橋兩面三刀,曾經想出賣自己一家。但當時的情形自己一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那個時候左暮橋也是走投無路才會出此下策。現在時過境遷,諒這左暮橋不會再出花樣。
他跟著小苟向裡走去。當時在左橋號呆了好些天,他也走慣了。小苟見這位施先生熟門熟路,更無懷疑,只是不住自責,暗道:我這記性當真不成,怪不得老闆說我難當大用,該死。
去左暮橋的內室要經過院子。過院子裡,鄭司楚眼光,一下便見到馬廄裡自己那三匹飛羽。這三匹馬正挨在一處吃料,看樣子膘肥體壯,這些日子養得不錯。一看見三匹飛羽,鄭司楚就有點心潮激盪,好容易才抑住了馬上將這三匹馬牽出來便走的念頭。
走過院子,已到左暮橋的內室,小苟敲了敲門道:「老闆。」
「小苟嗎?什麼事?」
裡面傳來了左暮橋的聲音。鄭司楚聽得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已全然沒有病態,心中更是一寬,高聲道:「左公,是我啊。」
他話音一落,門一下開了,左暮橋已推門出來。小苟見老闆如此激動,心道:老闆還真是等急了。
左暮橋已聽出了鄭司楚的聲音。他身受鄭昭大恩,去年當鄭昭剛到東陽城時,他也確實全心全意要幫助鄭氏一家渡江。但封江令如此之嚴,他見鄭氏一家定然難逃,絕望之下,便準備將這一家人交出去算了。雖然打了這主意,偏生飛來橫禍,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昏迷不醒。待幾天後醒來,卻見鄭氏一家已蹤跡全無,他心裡倒是如釋重負。哪知道隔了這幾個月突然又聽到了鄭司楚的聲音,他心中有愧,只道鄭氏一家現在又來這裡,定是要找自己尋仇,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可一開門,卻見門外站著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不由一怔。
鄭司楚一見左暮橋出來,便搶上一步道:「左公,在下施正。先前我一家承蒙左公照顧,欲報無由,如今道路又通,我正好帶來一些南貨,還請左公笑納。」
左暮橋聽得他說什麼「一家承蒙左公照顧」,心中又是一動,忖道: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哎呀,鄭大人神通廣大,難道……難道……他已約略咂摸出點言外之意,臉上卻堆起笑道:「施公,請進請進。小苟,你去吃飯吧,這兒不用你了。」
小苟答應一聲,轉身走了。待他一走,左暮橋道:「施公,請進。」
鄭司楚走進內室,見桌上放著一壺酒,幾道小菜,看來左暮橋也正在自斟自飲。左暮橋生意不小,吃得卻節儉,不過酒倒很好。他聞得酒香,大模大樣坐到桌前,拿過一個空的小碗來倒了小半碗喝了口,又挾了塊醉魚放嘴裡,笑道:「左公請坐。」
左暮橋見他一副和自己極熟的樣子,更是莫測高深,便坐下來道:「施公,恕我眼拙,請問……」
鄭司楚將那塊醉魚的骨頭從嘴裡抽出來,微微一笑,低聲道:「左公,在下鄭司楚。」
左暮橋本來正要坐下,此時忽地一下站了起來,臉已變得煞白。鄭司楚見他嚇成這樣,心中暗笑,暗道:我算得沒錯,這左暮橋出不了花樣。他伸手指了指座位道:「左公坐吧。上回左公突染沉痾,在下一家另有機遇,不告而別,實在很過意不去,此番是專程前來道謝的。」
左暮橋心裡有鬼,聽鄭司楚說話半真半假,也不知他在挖苦還是真個要來道謝,嘴角抽了一下道:「公子……」
鄭司楚低聲道:「叫施公。」
「施公,上回未能成功,暮橋一直有愧於心。不知……令尊大人可好?」
鄭司楚暗笑。鄭昭現在在五羊城,是再造共和的首腦人物,這訊息左暮橋肯定知道,卻還要裝傻。他沉聲道:「左公,你也是個聰明人,這些不言而喻之事,就不必說了。」
左暮橋道:「是,是。」他看了看鄭司楚,心道:上回他也面目全非,這回又換了一張臉,鄭大人的神通真的了得。只是,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當時要做的事?
上回他起意要去告發,但還沒來得及就昏迷不醒,以後再不知道了,倒是小苟後來跟他說自己那位堂侄五毛不見了,自己也敷衍過去,說五毛又回家了,小苟便沒有多問。這些天他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聽得五羊城公然反叛,鄭昭已成反叛首腦,他才鬆了口氣。他最害怕的就是鄭氏一家沒能脫身,被捉住後牽連自己。現在鄭司楚突然找到自己,這些前事又湧上心頭,當真是驚魂未定。
鄭司楚見他眼中閃爍,心道:成了,要緊緊他的口風。他又喝了口酒,道:「左公,此番前來,在下帶了些南貨相贈。另外,上回寄養在貴府上的那三匹坐騎,我也要帶回去了。」
那三匹馬都是難得的良駒,左暮橋一直精心餵養。他害怕這三匹馬也會被人認得,因此從來沒敢帶到外面去過。聽得鄭司楚要帶回這批禍根,反而鬆了口氣,笑道:「如此正好。不知施公何時出發?」
鄭司楚道:「即刻就走。左公,請叫幾個人來卸一下貨吧。」他看了看左暮橋,又低聲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左橋,此番我帶了二十幾個伴當,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我已關照過他們,若有什麼意外,便要來多謝左公兩番關照之恩。」
他說到這兒,眼裡已盡是寒光。左暮橋心頭一寒,忖道:他……他果然是知道的!他對鄭昭的感恩之心,其實倒也不假,因此對上回起意要告發他們更加內疚。此時聽得鄭司楚說得露骨,分明已知道上回自己的不軌之心,腳一軟,居然坐都坐不住了,便要癱倒下來。鄭司楚一把扶住他道:「左公,也不必行此大禮。此番一別,應該永無相見之期,還望左公保重。」
他見左暮橋經不起嚇,生怕左暮橋嚇得過頭,反而讓人看破,因此說了這話讓他定定心。果然左暮橋一聽此言,眼裡已露出喜色道:「真的?」
鄭司楚道:「自然,所以還望左公不要有意外才是。」
左暮橋終於鬆了口氣,忙不迭點頭道:「當然當然。鄭……施公,暮橋餘生之中定當守口如瓶,絕對不會有意外。」
鄭司楚聽他這般一說,心頭大喜,便道:「好吧。另外有件事要有勞左公。」
左暮橋心頭又是一跳,不知鄭司楚還有什麼話要說,忙道:「請吩咐。」
「外面還有位林府的施管家等著,要以善價轉購一批南貨,還請左公送去。」
左暮橋一聽原來是這事,連連點頭道:「好,好,我即刻就送。」他聽鄭司楚答應以後既往不究,心裡已寬。現在道路甫通,廣陽的南貨來得甚少,價錢一天高過一天,自己這個號的存貨都快沒了。鄭司楚居然還送了自己一批,這份禮便著實不小。那林先生是老主顧,向來不小氣,說願出善價,更能賺上一筆,自是沒口子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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