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碧波紅血

現在該怎麼辦?紀岑在五羊城名列七天將,也是水戰隊水天三傑之一,深通兵法。現在中了敵人之計,已全然落在下風,上上之策自是馬上認輸逃走,對方的任務是護送補給船,自不會來追擊。可這一戰只能勝,不能敗,輸了,也就是五羊城的末日到了。他咬了咬牙,喝道:「全軍各自為戰,猛攻敵人旗艦!」

北軍竟會有了舷炮!這個失算,實是致命的打擊,但更致命的是這場伏擊也搞錯了物件。一錯豈可再錯,原本伏擊隊勢可沖霄的戰意此時已剩了不到一半。但五羊水戰隊確是名不虛傳的強兵,得了紀岑將令,立時按部就班,各在其位。敵人有舷炮,接舷戰成了自尋死路,萬幸船上還有拋石器,同樣可以遠攻,不然真是要任人宰割。最初的混亂一過,紀岑一隊的六艘戰艦已各自分開,從六個部位齊齊發射炸雷。一時間空中炸雷橫飛,火舌亂舞,混戰中伏擊隊又有一艘戰艦中炮沉沒,但敵軍也有一艘戰艦連中兩顆炸雷,連甲板都被炸穿,同樣側向一邊。

紀岑一隊已與敵軍短兵相接,宣鳴雷一隊也已在攻擊。當看到己方一艦馬上被敵人擊沉,宣鳴雷心頭便已覺到了谷底。大勢已去,敵人的補給船已逃出甚遠,現在追都追不上了,而且若去追擊補給船,反被敵軍從後方攻擊,更難抵擋。現在他倒是有點慶幸方才自己這個轉舵的命令未曾被傳令兵聽到,情形尚可支撐。

正想著,忽然砰的一聲,一艘敵艦向他的座船開了一炮。只見炮口吐出一條長長的火舌後向後一縮,一個火球直飛過來。若是擊中,他這船也要立受重創,逃都逃不掉,只能等死了。宣鳴雷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裡,誰知那火球眼看就要飛到,忽地一落,卻是來勢已竭,掉進了海里。

敵軍的舷炮厲害,射程卻不及拋石器遠!宣鳴雷心頭忽然閃過了一絲亮光。本來在他心中,「敗了」這兩個字已經浮了上來。有生以來第一仗,竟會是這般一個慘敗。不過,這一場慘敗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人責罰自己了,因為接下來五羊城的覆滅已在眼前。可是看到這情景,他卻又有了一線希望。

而且舷炮不像拋石器,什麼地方都能打到,它能打到的位置有一個高度限制。只是,發射的速度拋石器卻遠遠不及,拋石器丟擲一個炸雷,敵人已打出了三炮。何況敵人數量上也有優勢,數艦圍上來齊發,己方一艦往往就毫無還手之力了。所以只消保持一定的距離,敵人就無計可施了。

想到了此點,他沉聲道:「即刻傳令,要諸艦依照我艦與敵艦距離,不可過於接近!」

那傳令兵依言發下令去,宣鳴雷一隊諸艦都已得令,但那傳令兵卻苦著臉道:「紀將軍那邊看不到了。」

現在空中炮火橫飛,紀岑一隊自顧不睱,自是看不到宣鳴雷的號旗,就算看到了,他已陷入重圍,諸艦多已受創,也已無計可施。

紀兄,自求多福吧。宣鳴雷只是轉過這般一個念頭。現在紀岑的死活自己已顧不上了,自己只有勉力支撐,不讓己方全軍覆沒。他從懷裡摸出酒壺捏在手裡,卻不開啟壺蓋,只是沉聲發令。

轉舵,退後,退後,退後。在退後的同時,發射炸雷。此舉果然行之有效,北軍的舷炮大多打不到伏擊隊,紛紛落入水中。縱然伏擊隊用拋石器丟擲的炸雷精度亦不甚高,但五六發中總有一發擊中。敵艦見對方如此無賴法,奮起直追,可大海無邊無際,宣鳴雷退到天邊都沒關係,雙方都是雪級戰艦,又是同一方向,他這一隊越退越遠,雖然狼狽不堪,可幾艘戰艦受創都不算重,反是北軍戰艦被他們的拋石器不時擊中,已被擊沉了一艘。但進退之間,他麾下也有一艘戰艦被擊沉,船上水兵紛紛跳海逃命,分散到其餘幾艘戰艦上。

戰勢已成膠著之勢。在北軍陣尾,紀岑一隊剩下的六艘戰艦無一不傷,其中兩艘傷勢極重,岌岌可危,進退不得,只在苦苦硬拼。隊首,北軍諸艦追擊著步步後退的宣鳴雷一隊,卻成了任人擊打之勢。他們有心不追,可宣鳴雷還當真憊賴,就是保持這樣一個距離,敵若退,他就進,炸雷一顆顆不緊不慢地丟擲。拋石器的發射速度自是遠不及舷炮,可這樣只有一方能擊中,另一方自是大為吃虧。但北軍若是一追,宣鳴雷又全軍後退。他對水戰極是諳熟,水戰隊又是精銳,指揮起來得心應手,另外幾艘船跟著他保持距離,不住拉鋸,北軍護航隊前隊諸舟督全都叫苦不迭。

這情形,傅雁書也已看得清楚。傅雁書原本在最後押陣,紀岑的猛攻亦不易對付,但到了這時,紀岑一隊被打得七零八落,海面上盡是五羊城水軍浮屍,他已不像戰事起始那樣吃緊了。而陣首的不利之勢,也落到了他的眼裡。他將望遠鏡一收,喝道:「傳令下去,陣尾諸艦繼續攻擊,務必全殲敵人,我艦上前!」

北軍二十艦雪級戰艦現在還有十九艘,陣尾十艘,陣前九艘,其中兩艘重傷,一艘在陣尾,一艘在陣首。陣尾那艘有友艦保護退護,已無危險,但陣首那艘卻在遭五羊城水軍的集中攻擊。宣鳴雷剩下的五艘戰艦發現了這艘敵艦受創甚重,全都攻向這艘,縱然炸雷命中率不高,可總是有一顆命中。再被擊中兩顆炸雷,這艘戰艦定然也會沉沒。傅雁書一邊指揮座艦上前,一邊發令道:「傳令下去,除了斬波號,其餘諸艦分散,盡數攻上!」

斬波號便是受創最重那艘。陣首九艦得令,八艦上前,斬波號不動,伏擊隊見敵軍上前,便紛紛後退,已擊不中斬波號了。宣鳴雷見敵人分散開來,皺了皺眉。拋石器的精度不夠高,現在海上顛簸加劇,準確度更差。敵人圍在一處時,打不中這艘,也多半要打中另一艘。現在敵艦分得散了,投出的炸雷無一命中,他便下令不要再投。船上炸雷畢竟有限,如果投光了,到時就算這無賴手段也使不出來了,那才真個是大勢已去。

此時伏擊隊不再投擲炸雷,而北軍舷炮又打不到伏擊隊,陣首一時間靜了下來。遠處的陣尾卻仍是爆炸聲不斷,紀岑還在苦戰。

是傅驢子親自過來了。宣鳴雷見到北軍諸見改了章程,心中便這樣想。這時一艘北軍戰艦從陣尾劈波斬浪而來,快到近前時,突然停住了。宣鳴雷身邊的傳令兵叫道:「宣將軍,他們在發旗號!」

五羊水軍和東平水軍,本來同屬共和國水軍,旗號自然也是相同的。宣鳴雷看著對方的旗號,逐字認道:「反、賊、宣、鳴、雷……」他苦笑道:「是傅驢子,劈頭就罵我一句。」

雙方將領尚未通過名,但傅雁書和宣鳴雷本是同門,雖不曾真個交過手,可紙上演習不知有多少次了,各自對對方的手法爛熟於心。旗號劈頭就罵「反賊宣鳴雷」,除了傅雁書還有何人?宣鳴雷道:「兄弟,你也打旗號,回罵他‘傅驢子,想死就上來’。」

那傳令兵一怔,道:「這樣嗎?」

旗號是以音韻字母為基礎編制出來的,只要有音就能發出。可「驢子」這種詞,在軍中大概從來沒用過,而且宣鳴雷要發的令未免太粗俗了。宣鳴雷怒道:「這傅驢子罵我,你還跟他客氣個啥?」

傳令兵被他一逼,苦著個臉,果然把這幾字打了出去。那邊船上的傅雁書本來亦並不能完全確定是宣鳴雷,見回來的旗號如此,心道:果然是這反賊!是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補給船已經安然脫身,現在再打下去,已無濟於事,只是徒增傷亡。因為就算把這擊伏擊隊盡數消滅,五羊城的實力卻也沒有什麼大損。只是一知道對手就是宣鳴雷,傅雁書倔性也上來了。宣鳴雷稱他為「傅驢子」,便是說他雖然生得文秀,性情卻倔強之極,活像個驢子。宣鳴雷一時口快,讓人旗語這般發出去,心想惹動了傅驢子的驢脾氣,他可真要不依不饒地拿下我,低聲對傳令兵道:「發令下去,等一下就主攻此艦,還是老套路。」

這老套路其實也就是糾纏不休,並不能對敵艦有致命打擊,但敵艦想擊破自己這種敵退我退、敵進我退的死纏濫打,也並不容易。宣鳴雷已然算定,就算傅雁書犯了驢脾氣,畢竟不是個意氣用事之人,當他發現並不能致自己於死地、再打下去實屬無益時,便會走人了。可萬一傅雁書真個驢子脾氣發作,不惜代價,全軍衝上,現在紀岑一隊已快被消滅,敵眾我寡,他拼著幾艘戰艦被擊沉,自己這五艘殘兵敗將也必將被他一掃而光。他命令雖然發下去,心中卻也忐忑,忖道:傅驢子啊傅驢子,你別不知好歹,非要我和你拼個你死我活。真到了這個境地,宣鳴雷也已打好了主意,就算自己這剩下的五艘戰艦全都被消滅,總要叫傅雁書的旗艦也難逃一劫。

雖然宣鳴雷的座艦和傅雁書的座艦相距甚遠,兩人連對方的人影都看不清,但兩個人都似乎感受到對方破空而來的隱隱殺氣。

傅雁書兀立在甲板上,一邊的副將黃深韜見他面色陰沉,心中不禁忐忑,小聲道:「傅將軍,我們已經勝了,再戰下去,已無好處。」

黃深韜與他同是翼尉,但黃深韜是陸戰隊軍官,因為熟悉地形,才被鄧滄瀾調來做他副將。不過他也知道傅雁書乃是鄧帥的愛將,雖然軍銜與自己相同,兩人的地位卻不可相提並論,何況他也不諳水戰,因此說得底氣都不足。

傅雁書聽得黃深韜這般說,仍是動也不動,一時間邊上計程車兵也都連大氣都不敢出。鄧滄瀾治軍嚴整,水戰隊精銳無匹,「令行禁止,雖誤亦行」。只消傅雁書發下令來,就算明知前面是刀坑火海,也得不顧一切地跳下去。但他們個個心中都在想:別打了,別打了,我們都已經勝了。

黃深韜見傅雁書不說話,心中更急。他縱然有點不敢,可這樣子晾在那兒,他越發受不了,又小聲道:「傅將軍,這一戰我們是勝了,可萬一前面叛軍還有伏兵,那可要功虧一簣啊。」

護航隊的任務就是護送補給船。現在補給船已經安全行過了這片海域,離鄧帥的大部隊也更為接近,但安知前面會不會還有伏擊。傅雁書心下一凜,忖道:以五羊城的實力,一般來說是派不出第二支伏擊隊的,但也不可不防。想到此處,他手一揮,喝道:「保持現在隊形,轉舵。一旦敵軍追擊,便全軍突擊。」

護航隊被宣鳴雷擊沉了一艘,還有兩艘受了重傷,但尚有十七艘戰艦能戰,五羊城一方紀岑已全軍覆沒,只剩下宣鳴雷的五艘傷船。到了這時候,宣鳴雷見傅雁書已要離開戰場,只是暗自謝天謝地,給他一個膽也不敢去追擊了。他見傅雁書終於轉舵走了,不由長吁一口氣,心道:我這般死撐,還是撐過去了,傅驢子到底不敢和我同歸於盡。

但這個慶幸的念頭剛升起,轉念又想:這傅驢子放了自己一馬,真是怕我與他兩敗俱傷嗎?自己連番死纏濫打,對付的又只是前半支護航隊,僅能擊沉他們一艘本已受傷的船隻。如果傅雁書全軍壓上,自己想要和他同歸於盡,多半隻能是想想而已。何況以傅雁書那種驢子脾氣,自己威脅他,只怕他反而趕盡殺絕。想到此處,宣鳴雷臉已漲得通紅,心道:這傅驢子,他……他是覺得我根本不是個威脅!

這才是傅雁書退走的真正原因吧。五羊城出動精銳,以逸待勞,戰果卻險些是全軍覆沒。固然是因為崔王祥一軍沒有及時趕到,可在傅雁書看來,自己這敗軍之將已不足言勇,根本算不上傅雁書的對手了。這等屈辱感讓宣鳴雷幾乎站立不住,他一下擰開酒壺蓋,往嘴裡猛灌了一口烈酒,心裡在嘶聲叫道:傅驢子,這筆帳我定要你連本帶利地還來!

他是海量,不喝到大醉臉是不會紅的,可是這口酒喝得猛,臉也紅得像是燒熟了的蝦子。正待再灌一口,邊上的傳令兵道:「宣將軍,崔將軍來了!」

宣鳴雷看去,卻見東邊海上,風帆聚起,正是崔王祥一隊。傅雁書也是看到了崔王祥的船,不知底細,只道那是五羊城援軍吧。宣雷鳴苦笑了一下,心道:崔兄運氣可真好。假如傅雁書一舉將自己消滅,崔王祥趕上來,多半也要吃大虧,到時伏擊隊二十艘戰艦真個要片甲不留,血本無歸了。現在,好歹還剩了十二艘回去。他道:「快去,看看海里還有沒有有救的兄弟。」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有點詫異。他在螺舟隊當舟督時,除了阿力阿國幾個與自己特別親近的,從來沒把別人當成兄弟過,卻不知現在自己也說出這話來。

是沾染上鄭兄那婆婆媽媽的毛病了吧?他苦笑著。但想到了阿力阿國,他也對他倆的安危有點擔心。阿力阿國也隨他編進了水戰隊,阿力就在這艘船上,阿國他們現在卻在另一艘船上。他叫道:「阿力!阿力!」

這時一個士兵在一邊道:「大哥,阿力他……」說到這兒聲音有點哽咽。這士兵也是當初潛虯號上的一個,宣鳴雷心下一沉,喝道:「阿力他死了嗎?」

這士兵點了點頭道:「剛才,有一炮打過來,阿力他正在船邊,被掃到了,結果人摔進了海里。」

戰事緊張之時,掉進海里的人定無生理,不要說還被炮火掃到。宣鳴雷的手一顫,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嘶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現在並沒有什麼風,空中倒真是萬里無雲。這一場海戰從午後三刻開始,到現在申時一刻,前後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宣鳴雷想到僅僅是一個時辰前,阿力還是個能說能笑的活人,現在卻是屍骨無存,就算他向來沒把人性命看在眼裡,但實戰的殘酷,還是讓他有種膽戰心驚之感。

人的生命,原來如此輕賤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輕柔的海風拂面而過,卻又帶著硝煙的氣息,鋒利如刀。

崔王祥離得遠遠便聽得有炮火聲。本來還以為是拋石器丟擲的炸雷炸得補給船片甲不留,心道:糟了,我誤了時辰,這回功勞要被紀兄和宣兄搶光了!他心急火燎地趕過來,但越趕過來便覺得越發不對,海上漂滿了木片和死屍,血水將海水都染作淡紅,卻沒有發現米糧浮在海上的痕跡。再趕過來,卻見有一支艦隊轉身離去,只剩下五艘傷船留下,那五艘船正是己方的,他更是膽戰心驚,忖道:難道……是敗了?

失敗。這兩個字在出發時他們根本想都沒想過,可現在卻明白無誤地橫亙在眼前。就算傷亡慘重,假如能破壞敵人的補給船也是勝利,可他看來看去,根本看不到有補給船的跡像。趕到宣鳴雷的殘艦跟前,他已急不可耐,跳上救生小艇過來,要問個究竟。一跳上宣鳴雷的船,卻見他一身酒身,臉也是通紅,眼中隱隱更有淚光。他道:「宣兄,紀兄呢?」

宣鳴雷道:「紀兄戰死了。」

這個回答其實崔王祥已經預料到了,可親耳聽到時他還是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晃。談晚同、紀岑和他這水天三傑,在七天將中也自成一個小圈子,結果紀岑一戰身死,他著實受不了。宣鳴雷見他要摔倒,忙上前扶住,順手給他灌了兩口酒。崔王祥回過神來,便是號啕大哭。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伏擊,最終卻徹底失敗。而這場失敗也預示著五羊城末日的來臨。崔王祥雖然有水天三傑、七天將之一的名號,仍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坐在甲板上痛哭失聲。宣鳴雷讓他哭了一陣,待他止住哭聲,沉聲道:「崔兄,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儘快回去,好讓城中做好準備。」

崔王祥道:「還有用嗎?」

宣鳴雷喝道:「只消你我還沒死,就肯定有用!只有哭是沒用的。」

崔王祥被他一喝,心下一凜,忖道:宣兄說得沒錯,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敢說必勝。他抹去淚水道:「好,我們即刻返程。」

宣鳴雷本來船上給養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但現在他這隊已損失了一艘,崔王祥卻是裝足給養回來的,足夠使用。兩隊並作一隊,揚帆向五羊城方向駛去。

鄧滄瀾的大軍已集結完畢,頂多十來天工夫便可抵達五羊城了。失敗已成過去,現在最首要的任務便是儘快讓五羊城裡知道這個最不好的訊息,不然等鄧滄瀾大軍叩關,五羊城裡還在翹首盼望著伏擊隊凱旋,全然不備。

這趟回程倒是快得多了,六天後,殘兵回到了五羊城,五羊城上下也都知道了伏擊失敗,鄧滄瀾大軍已順利進行海上補給,馬上就要抵達五羊城了。

聽到了這個訊息,鄭司楚馬上就來看宣鳴雷。宣鳴雷崔王祥已被責令禁足,等候處置。但誰也知道,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去處置他了,因為接下來他們仍將披掛上陣。最壞的局面已然形成,五羊城再造共和這旗號,不幸運的話,也許下個月就要不存於世,人人都憂慮萬分。但五羊城畢竟還有五萬大軍,這般束手就擒那也真個無人願意。

鄭司楚趕到宣鳴雷住處時,才到門口便聞到了一股燻人的酒氣。雖然他也是個好酒之人,但這酒氣的味道可不好聞,他皺了皺眉,推門進去,只見宣鳴雷半躺在床上,一腳高翹,手上拿著銀酒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鄭司楚心下不悅,上前一把奪下酒壺,斥道:「宣兄,你難道真是沒心沒肺不成?」

宣鳴雷被他奪下酒壺,人也忽地站起。聽得鄭司楚的指責,他的嘴唇突然動了動,沉聲道:「自然有心有肺,只是還不想死心。」

鄭司楚聽他這般一說,不由一怔,心道:是啊,要是他痛哭流涕,那我只怕更要看他不起了。他道:「宣兄,你和我說說,這一場仗到底怎麼敗的?」

宣鳴雷從他手裡奪過銀酒壺,又喝了一口,才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說來仍是口齒清楚。鄭司楚聽他說到北軍已有舷炮,失聲道:「什麼?他們造出舷炮來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苦笑道:「還記得那回我跟你說的嗎?要沒有一樣能夠超越北軍的戰具,五羊城陷落,指日可待。可不妙的是現在他們的武器超越了我們。」

有了舷炮,在船上就可以直接轟城了。鄭司楚心中頓時沉了下去。他道:「但是,你能脫身,他們的舷炮應該威力也不夠大吧?」

宣鳴雷道:「正是。轟船還行,要轟城頭,我想還不足。不過,也不知還有多久,他們便能轟城了。」

舷炮的研究,北軍已經走在了前面,接下來就是要增加威力。不過,近期應該還不會有。他道:「你再說說,他們這舷炮是什麼樣的?」

宣鳴雷道:「我看到過,放出一炮後,炮口會往回一縮。」

鄭司楚記得姨父說過,舷炮的困難在於後坐力太大,船身擋不住。若是減小後坐力,炮火威力也相應要減少,就無濟於事了。宣鳴雷說北軍舷炮打出一炮後會向後縮,很可能是裝在一個有滑輪的架子上,藉此來消去後坐力。至於這架子如何,舷炮的威力以何為度,則需精細計算,不然威力太大了,開出一炮後舷炮竟從另一方射出去也有可能。這些事情姨父應該能夠解決,這個思路告訴他,他加以試驗,多半就能儘快複製出來了。

宣鳴雷見他若有所思,嘆道:「鄭兄,你還關心這些做什麼?事有輕重緩急,現在最關鍵的,是接下來這一戰。」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是。」頓了頓,又道,「鄧帥的水軍快到了,那陸軍肯定也已出發。如果不能儘快擊潰鄧帥,到時南安城被陸軍拿下,他們這鐵壁合圍之勢已成,就回天無術了。」

宣鳴雷道:「然也,所以定要速戰速決。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們的舷炮雖然射程不太遠,但近戰好生厲害,根本近不得他們,想靠一般的接舷戰,再多再精的兵也無濟於事。」

鄭司楚道:「接舷戰不利,還有一途。」

宣鳴雷看了看他,說道:「是這個字吧?」

他在手上沾了點酒,往桌上寫了個「火」字。這是先初宣鳴雷告訴他自己是狄人時,先寫的半個「狄」字,但這回卻是實實在在寫的「火」了。鄭司楚道:「水上火攻,正是此方。」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談何容易。鄧帥最擅長的,正是水上火攻,你想攻他,門都沒有。」

鄭司楚若有所思地道:「你們一走,我與談兄就說起,萬一你們失敗,城中該怎麼對付他們。」

宣鳴雷聽得張口結舌,啐道:「你這喪門星!原來早就做好了我失敗的打算。」

鄭司楚苦笑道:「未料勝,先料敗,這是兵法至理。不做最壞的打算,就沒有最好的結果。只是這條計策我想還是瞞不過鄧帥,接下來,我們再一同細細商議。」

宣鳴雷見鄭司楚全沒有伏擊失敗的陰雲,仍是侃侃而談,心道:這小子,真是非比尋常。誰要對付他,只怕在讓他腦袋搬家之前,他都有辦法先讓你腦袋搬家。但鄭司楚的鎮定讓他也有了幾分復仇的信心,他道:「好。」

鄭司楚站起身道:「眼下還要再去核實幾個資料,你先坐一會兒,少喝點酒。晚上我做東,我們邊吃邊商議。」

宣鳴雷更是詫異,問道:「鄭兄,難道你真的從來不知害怕?」

鄭司楚道:「我豈會不知害怕?但害怕也已無用。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我們先要對自己有多少家底弄個一清二楚,才談得上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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