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鳴雷淡淡一笑道:「前程?我可從來沒想過。」說到這兒,他又有些黯然,低聲道:「鄭兄,你知不知道五羊城的軍中實力如何?」
五羊城有共和國的水軍南戰隊,在共和國五大軍區當可排到第二,實力還在之江軍區之上。但一旦南北開戰,廣陽軍區定不是鐵板一塊,所以一旦舉旗,實力實已在之江軍區之下。他道:「明面上,廣陽軍區五萬,其中兩萬水戰隊,三萬陸戰隊,自保有餘。只是……」
宣鳴雷道:「剔除異見之將,倒也不難,但難的是這五萬士卒是否齊心。鄭兄,一旦事情擺到明面上,率先來犯的,定然會是鄧帥。」
鄭司楚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想到了,他低低道:「鄧帥,是你老師吧?宣兄是否有點難辦?」
宣鳴雷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我與鄧帥雖有師徒之誼,卻也無話可說。我擔心的是五羊城裡,如我之將能有幾人。」
他這話有點驕傲,但鄭司楚知道他的本事,心想這也不算是大話。假如五羊城水軍將領能有四五人有宣鳴雷這等水準,守住五羊城當不在話下。但最怕的是鄧滄瀾圍城久戰,到時五羊以一城抗天下,實是凶多吉少。他道:「能有宣兄之才者,諒不會多。但軍情萬變,鄧帥也並非不可擊敗。」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得道多助這話,還是泛泛之談。首要之務,實是戰具與士兵之力。西原的薛庭軒這麼點兵力,以三上將之能也吃了他一個大虧,除了薛庭軒這小子能力過人之外,也在於他們上下一心,軍中有能人相助。你可知三上將遠征落敗的細節嗎?」
在霧雲城紀念堂裡,鄭司楚曾聽沈揚翼說起當時詳情,說遠征軍落敗的轉折點在於遭到楚都城火槍騎的突襲。如果單單是一支奇兵突襲,尚不足以撼動龐大的遠征軍,但薛庭軒一軍還使用了一種遠端飛彈,一舉擊毀遠征軍輜重,又不惜成本斷了糧道,結果遠征軍難以支援,優勢兵力反而成了累贅,最終只能慘敗而回。他道:「火槍騎,飛彈,斷糧,這三者是轉折的關鍵,再加上西原胡人做後盾,他才得以取勝。」
宣鳴雷道:「不錯。鄭兄,原來你的訊息也挺靈通。本來我也覺得薛庭軒的首級已有一半割了下來了,但他出奇制勝,用的戰具三上將亦聞所未聞,致使這一戰最終功虧一簣。現在五羊城也已站在了楚都城的位置上,可是五羊城又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方才我在展示廳看了一圈,固然大半極見巧思,但絕大多數都是些農耕織造之類的器械,戰具只佔其中極少部份,那戰棋也算一樣,好玩是好玩,但對戰局實無一利,難怪當初鄧帥不用。」
鄭司楚只道他在展示廳裡瘋玩,沒想到宣鳴雷竟是觀察到了這許多。回想起來,這工部特別司確實足以讓人讚歎不已,但研究製造出來的大多數是些工具,用於戰爭的器械甚少,像薛庭軒用的火槍、飛彈,更是分毫不見蹤影。他只覺渾身一凜,低低道:「確實。宣兄,你說得極是。」
宣鳴雷道:「聽說陳司長是你姨父是吧?我人微言輕,進言亦未必有用,你定要向他說一句,眼下最要緊的是研發出一樣能夠超越北軍的東西出來,否則,五羊城五月舉旗,六月城頭便要掛滿我們這些叛匪的人頭了。不要自以為實力強勁,在鄧帥面前,誰也不敢說實力強。」
鄭司楚只覺背後都已沁出了冷汗。逃到五羊城,自己實已有種如蒙大赦之感,看事反不如宣鳴雷清醒。他道:「我會說的。」頓了頓,又道,「宣兄,有句話只怕你聽了會不樂意,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一直在軍中,為何卻視他們如同仇敵?」
他這話一直憋在心裡。在坐螺舟抵達大江南岸時,宣鳴雷曾想將同舟士兵炸死,全無同袍之念。那時他覺宣鳴雷這人冷血無情,實非可信之人。但一同待了這麼久,發現他對自己的同伴卻極是關照,也不是嗜殺成性的屠夫,這一點他實在想不通。這話鄭司楚已問過一次,但那一次宣鳴雷並沒有回答。此番聽鄭司楚又問起,宣鳴雷心知若再不告訴他,鄭司楚永遠都不會信任自己。他低低道:「其中原因我可以告訴你,但請鄭兄代我保密。」
鄭司楚聽他說得鄭重,便點了點頭。宣鳴雷伸手蘸了點酒,在桌上寫了個「火」字。鄭司楚一怔,心想這個火字是什麼意思?正待追問,宣鳴雷又在火旁添了個反犬,聲音極低道:「我是此人。」
狄人!
宣鳴雷是狄人!
狄人是北方異族,昔年曾大為邊患,但後來曾遭中原痛擊,幾乎犁庭掃穴,險被滅族,後來便十分恭順,勢力也大不如前。只是鄭司楚根本沒想到宣鳴雷竟會是狄人!
雖然共和軍是以民為本,以人為尚,宣稱人人平等,不分種族,也沒有明規定狄人不得參軍的禁令,但軍中的狄人只限於下級軍官,連中級軍官也極少有。宣鳴雷身為水軍精英的螺舟隊舟督,更是三帥鄧滄瀾的得意門生,一旦被人知道他是狄人,只怕再難受到重用,反要被猜忌。這大概就是宣鳴雷最終決定背叛共和軍,與自己一家一同南奔的原因吧。也正因為如此,在宣鳴雷眼裡,即使是同一艘螺舟上的屬下,亦只是一些異族,殺之不足惜。
宣鳴雷寫了這個字,心中實有點後悔,見鄭司楚默然不語,他低聲道:「鄭兄,你若不信我,自可以不再用我,宣某再無二話。」
鄭司楚想了想,道:「宣兄,我只問你一句話。一旦你能得勢,會不會成為國中大患?」
宣鳴雷沒想到他會這般問,想了想道:「不會。我母是中原人,一半血與你一樣。不論哪裡,都是我的父母之邦。」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如此便好。」
他說著,舉起杯來,微笑道:「宣兄,不論事成於你或事成於我,請記今日。從今日起,天下一家。」
宣鳴雷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天下一家」這四字,實是說得熟而又熟,但今日聽來卻別是一番滋味。他心道:我一直覺得中原人定視我為異類,但鄭兄這等人,真是天下一人。他也舉起杯來,低低道:「天下一家。」
他一直還有種「有朝一日,狄人要居於上游」的想法,但到了今天,這種想法再也不存在了。不論將來如何,這天下由自己平定還是鄭司楚平定,狄人和中原人都會親如一家,再不可分。
鄭兄,如果你活著,我會追隨你鞍前馬後。如果你死了,我也要盡力去實現你這個理想。他想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本是海量,但這杯酒下去,周身都似在沸騰。
終於,有一箇中原人,可以讓自己毫無保留地向他說出心思了,再不用隱瞞。宣鳴雷想到此處,臉上已再無半分憂慮。
那件事,是不是應該也告訴他?但宣鳴雷還是沒再說下去。如果真個毫無保留,以鄭司楚刨根問底的性子,他勢必將鄭昭的秘密也要說出來。但鄭昭央求過自己,不要將讀心術之事告訴鄭司楚。反正自己的秘密鄭昭都已知曉,這事便讓鄭昭說吧。想到此處,他又喝了口酒,微笑道:「鄭兄,風雨欲來,將來便是我們大展拳腳的世界了。」
鄭司楚也笑了笑,但心底還是有些苦澀。亂世出英雄,可是他越來越覺得,與其做一個亂世英雄,不如做一個順世的凡夫俗子。只是這個時代卻容不得自己這麼想,洪流滾滾向前,想要逆世而行的,無不會被擊得粉碎。
這滔天巨浪要來的話,那就來吧,人縱然不能力挽狂瀾,但也不能任其為所欲為。他想著,也喝了口酒。這酒不是很烈,但他喝下去,周身都開始發燙。
宣鳴雷諸人吃罷了飯,陳虛心夫婦便回來了。陳虛心不擅言辭,向宣鳴雷寒暄了幾句,段紫蓼便將鄭司楚叫了過去。她已十幾年沒見這外甥,見鄭司楚生得英氣勃勃,既高興又有點遺憾。段紫蓼性子和她姐姐大不一樣,但也是個女將,一直想讓自己兒子亦從軍。可陳敏思年歲也不算太小了,卻連騎馬都學不會,活脫脫就是個小號陳虛心。她向鄭司楚問長問短,鄭司楚只得將這些年來的經歷約略說了一遍,段紫蓼聽他年紀不大,竟也出生入死了好幾回,大為驚歎。陳敏思雖然聽鄭司楚說過一些,再聽一遍仍是感到驚訝,難以置信這大哥竟然有過如此驚人的事蹟,是以一面聽一面睜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點。待鄭司楚說完了,段紫蓼道:「司楚,你這些年倒也不凡。對了,你可對過親沒有?」
鄭司楚苦笑了一下道:「還沒呢。」
段紫蓼微笑道:「你覺得,芷馨她如何?」
鄭司楚有點不安,只是微笑道:「姨媽,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段紫蓼一拍手道:「哈,看來你對她也有點意思。她跟你媽最要好,我也挺喜歡她的。」
自從知道了蕭舜華已有心上人,在鄭司楚心目中,她已成一個過去的夢了。鄭司楚淡淡道:「看緣分吧。」心中卻有一絲甜意。隱隱覺得如果和申芷馨共攜連理,倒也不錯。段紫蓼見他已默許,更為高興,輕聲道:「芷馨臉嫩,你和她多談談,到時水到渠成,趁早去跟申太守說說。」
鄭司楚現在最關心的,還不是這事。他道:「對了,姨媽,方才你和姨父去見我父親,他說了什麼沒有?」
段紫蓼道:「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說一切都在礪鋒節後見分曉。」
礪鋒節上,就要攤牌了。在父親看來,五羊城的一切還是充滿了變數吧。鄭司楚又道:「現在五羊城的兵力如何?」
「五羊城兵力五萬,其中兩萬水戰軍,三萬陸戰隊,其中水戰隊實力可算全國之冠。」
五羊城的水軍自古以來便極有名。因為五羊城臨海,又極為富庶,向來是海賊覬覦的物件,所以五羊城大力發展水軍,當初單是水軍就有五萬。現在承平已久,海賊也少了,水軍不需維持如此大的規模,已經削減為兩萬。鄭司楚道:「申太守能控制全軍嗎?」
段紫蓼道:「應該能夠,但兵部餘成功是魏上將軍的舊將,只怕會有點異動。不過,申太守已對他加以注意了,何況軍中諸將都是申太守一手提拔的,應該不會有大礙。」
鄭司楚沉思了一下,心想申太守倒也是個深謀遠慮的人。只是聽姨媽說什麼軍中諸將都由申太守一手提拔,他又有些隱隱的不安。軍中最忌結黨營私,否則軍中派系林立,會有後患。申士圖這麼做,豈不正是結黨營私?但現在他這麼做實是對大事有利,他也不再多想。他道:「姨媽,你們女營現在如何了?」
段紫蓼微微一笑道:「女營啊,其實已是個虛名而已。雖然兩千個女兵也能上陣,但現在只是聊備一格而已。對了,芷馨知道你們住這兒了嗎?」
女營是共和軍特有的編制,當初與帝國相爭時曾上過陣,特別是共和軍的飛艇隊,因為女子體重較輕,在飛艇上較為有利,因此飛艇隊幾乎都是女兵,可現在多年不曾征戰,只怕女營真已成了個虛名了。鄭司楚正在沉思,聽姨媽又扯到申芷馨,微笑道:「姨媽,跟你說了一切隨緣……」
他還沒說完,那邊的宣鳴雷忽然站了起來,朗聲道:「申小姐。」
他這一聲有點突然,鄭司楚有點心虛,只道宣鳴雷是聽到了姨媽的話了。抬頭看去,卻見申芷馨笑吟吟地走了進來,懷裡抱了面琵琶,背上仍揹著那面箏。段紫蓼眼中含笑,低聲道:「司楚,還不過去迎接人家。」
鄭司楚臉上微微一紅,站起來走了過去。此時宣鳴雷也已迎上前去,兩人倒是並肩齊到。宣鳴雷搶道:「申小姐,今天又要來合奏一曲嗎?」
申芷馨抿嘴一笑道:「你用不慣南琵琶,我專門去找了面北派曹氏琵琶來。宣將軍,司楚哥哥,你們吃完飯了吧?」
鄭司楚道:「吃完了。小芷,你吃過了吧?」
申芷馨道:「才吃完呢。今天餘將軍來拜訪阿爹,我也被拉在一邊陪了半天。」
鄭司楚眉頭皺了皺,道:「餘成功?他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只是說些閒話,他也常來的。司楚哥哥,你還會別的曲子嗎?我給你帶了本譜來,你瞧瞧。」
申芷馨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本曲譜遞了過來。鄭司楚順手接過,心裡卻仍有些不安。餘成功今天來拜訪申士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察言觀色?他在想著,宣鳴雷卻已接過琵琶,從布袋中取了出來試了兩個音,笑道:「多謝申小姐費心了,這琵琶的音真好。」
宣鳴雷和申芷馨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鄭司楚忽道:「小芷,今天餘將軍來見伯父,口氣如何?」
申芷馨道:「他說得很是客氣,說一切都由阿爹做主,他定然追隨。」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餘成功是覺得和申士圖直接對著幹沒好處,所以趕在這時來表明態度吧?他不再多想,翻了翻曲譜,見這曲譜和程迪文給他那本有一半相同,但也有一半沒見過,定是五羊城的地方小曲。宣鳴雷道:「鄭兄,借我看看。」鄭司楚遞給了他,他翻了翻,手指一屈一屈,忽然叫道:「這支《步步高》很有意思啊,申小姐,這是廣陽的小調吧?」
申芷馨抿嘴笑道:「是啊,這是廣陽曆代相傳的古曲。」
宣鳴雷道:「好,鄭兄,我們來合奏一下此曲。」說著,將曲譜還了回來。鄭司楚看了看樂譜,見這調子音符變化極多,甚是繁複,心道:宣兄又不懷好意,想出我的醜嗎?
他猜了個正著,宣鳴雷打的正是這主意。那回三人合奏《秋風謠》,鄭司楚的笛聲一鳴驚人,將琵琶和箏聲全都蓋過了,宣鳴雷心中一直很不服氣,覺得《秋風謠》鄭司楚吹得滾瓜爛熟,自己卻不是很熟,所以落了下風。這支《步步高》他和鄭司楚都沒練過,兩人起點相同,這回定不會落敗。另一方面這是廣陽特有之曲,申芷馨定然早已練熟,自己選了這曲,也正是投其所好,拍個馬屁。鄭司楚猜中了宣鳴雷的心思,心中亦不服氣,忖道:怕你何來,我可是迪文和蔣夫人兩大高手門下,就算你是什麼曹氏三才手嫡傳,我也不會輸給你。三人興起,便去外面找了個地方練上了。段紫蓼見鄭司楚和申芷馨馬上就到了一處,心中暗笑,覺得這個外甥看上去忠厚老實,其實從善如流,當真孺子可教。
這支《步步高》吹來還當真不容易,因為變音極多。好在鄭司楚武藝精熟,手指靈活有力,雖然宣鳴雷的指法極精,他也不遑多讓。試了兩次,便覺已能順利吹下,三人合奏一曲,當真如春花乍放,美不勝收。阿力阿國諸人都是武人,也不甚喜音律,雖知道宣舟督對音律一道極精,但老聽他一面琵琶彈得不停也有些嫌煩。礙於面子,每回宣鳴雷彈琵琶,幾人還要裝出一副愛聽的樣子,實則已聽得有點厭了。但這回三人合奏,音色豐富得多,就算這些粗人亦覺美妙,阿國更是心想:我只道大哥叮叮咚咚彈琵琶只是自得其樂,原來合奏起來竟會如此好聽。
他們在外面樹下合奏,旁人聽得都有點呆了。聽完一曲,旁人還不說什麼,阿力阿國諸人卻大聲叫好,將戲園子裡聽戲叫好的慣技都用了出來。宣鳴雷聽他們亂叫,皺皺眉低聲道:「牛吃牡丹。」
申芷馨又是抿嘴一笑道:「宣將軍也別這麼說。你和司楚哥哥的手法當真高明,今年建國節,我們都可以登臺合奏去了。」
宣鳴雷抓抓頭皮道:「登臺嗎?那倒也不錯。」看樣子已是躍躍欲試,恨不得馬上登臺表演。他見鄭司楚將鐵笛擦了擦,若有所思的樣子,嘿嘿一笑道:「鄭兄,你不再練練嗎?要是到時塌了申小姐的臺,可不好看相。」
鄭司楚道:「小芷,餘將軍來見伯父,可曾帶從人?」
申芷馨道:「當然有啊。阿爹見有一個是新來的,還問了一聲。司楚哥哥,我們再練一下吧。」她在五羊城,向來有種曲高和寡之感,現在一下子來了宣鳴雷和鄭司楚兩個好搭檔,三人合奏大為快心,恨不得每時每刻都在練曲。
鄭司楚皺起眉道:「新來的?餘將軍的從人這時候有個新來的?」
宣鳴雷道:「換個從人,那也是常事,多心什麼。鄭兄,別浪費時間,讓申小姐等急了。」
鄭司楚將鐵笛一收,正色道:「小芷,我想去見見伯父。」他看了看宣鳴雷,又道,「宣兄,你也隨我一同去。」
宣鳴雷見他說得鄭重,不由一怔,「現在就去?」
鄭司楚點了點頭,「萬萬不可大意。」
此時宣鳴雷也覺得有點不安了,說道:「好吧。申小姐,那麻煩你了。」
申芷馨見鄭司楚和宣鳴雷現在執意要去見自己父親,心中實是滿心不願,但他們都如此,便道:「好吧,我的車就在前面,坐我的車去吧。」
他們坐上了申芷馨的車,宣鳴雷低低道:「鄭兄,你覺得有意外發生了?」
鄭司楚也小聲道:「餘成功如果是來安申太守的心,說明此人很是謹慎小心。你想,這樣的人,為什麼在這節骨眼上要換個從人?」
宣鳴雷道:「臨時換了個從人,那也沒什麼吧。」
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然。聽小芷說,餘成功平時就常來拜見申太守,他的從人申太守亦看得熟了。這個時候,他是來表示一切聽從申太守的,這事應嚴守機密,更不應該帶個生面孔來。」
宣鳴雷聽得心驚,低道:「那麼,這人有問題?」
鄭司楚道:「我擔心,這人是大統制遣來的。」
一聽這話,宣鳴雷便覺心頭一寒。他沒有鄭司楚想得那麼深遠,但鄭司楚一說,他也登時想到了。大統制馭人,向來是各自牽制。南九北十十九行省,各省一軍一政兩個長官,大統制遣下人來向來都是只與一線聯絡,就像上回要在東陽城攔截鄭氏一家,大統制派的人只與太守蔣鼎新聯絡,作為之江軍事長官的鄧滄瀾,雖然身為三帥,官位還在蔣鼎新之上,大統制卻要鄧滄瀾聽從蔣鼎新安排。在五羊城,很可能大統制只與餘成功聯絡,所以連申士圖亦不知道大統制的人已到了五羊城。假如餘成功帶來的人真是大統制派來的,很有可能餘成功來不是為了向申士圖表忠心,真正用意是來察言觀色,看申士圖是不是真有異心。
車行得很快,轉眼便已到了太守府。太守府的司閽見小姐的車回來了,忙出門迎接。申芷馨跳下車道:「老姚,阿爹沒出去吧?」
那司閽老姚道:「太守在書房呢。」
申芷馨道:「好的。你去吧。」
老姚答應一聲,轉身去了。申芷馨轉身向車裡的鄭司楚和宣鳴雷道:「司楚哥哥,宣將軍,你們下車吧,我帶你們過去。」她雖然對政務向來沒興趣,但也知道現在鄭司楚和宣鳴雷尚不能公開露面。雖然老姚也是靠得住的人,但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事。
鄭司楚下了車,見這太守府佔地甚大,只怕比霧雲城裡當初他住的國務卿府還大。他還沒來過太守府,跟著申芷馨向前走去,只見沿路花木森森。這院子裡亦種滿了荔枝樹,現在荔枝正在掛果,尚是青色,一顆顆綴滿枝頭,偶有幾顆已紅,更顯得嬌豔欲滴。到了一個小門前,見匾額上寫著「丹荔廳」三字,字寫得筆黚墨飽,門邊石柱上還刻了一副對聯,寫著「丹房養志,荔樹長青」,落款則是「照磨軒題」,看樣子已十分古老。申芷馨道:「阿爹就在裡面,我先去通報一聲。」
鄭司楚忽然搶上一步,小聲道:「小芷,小心,讓我走在前面。」
他心中越發不安。大統制的手段,他也有親身體會。這一路南逃,沿途重重設伏,若非有宣鳴雷這個意想不到的意外,自己一家早已被傳首霧雲城了。他還不知道在東陽城馬先生之事,那回馬先生已經看破了他們的行蹤,若非馬先生知道了鄭司楚的真正身世,放了他們一馬,他一家連同宣鳴雷都已屍骨早寒了。但就算不知道大統制還曾佈下馬先生這著殺招,對大統制的手段鄭司楚亦是不寒而慄。
會不會,申太守已被暗殺了?
鄭司楚心中實是有這個猜測,只是他實在不忍向申芷馨明說。如果進了這丹荔廳,看到申士圖屍橫在地,小芷只怕要嚇昏過去。他搶在芷馨身前,先敲了敲內室的門。
叩門聲方落,裡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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