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立門戶

鄭昭苦笑道:「旗都已倒了,我還能有什麼想法。隱姓埋名,在士圖兄你治下做個良民罷了。」

他說得平靜,但申士圖卻如當頭一個炸雷,驚道:「什麼?鄭兄,你當初跟我說過,共和乃是你畢生所願,你願為此肝腦塗地,粉骨碎身亦在所不辭,難道真的心灰意冷了?」

鄭昭嘆道:「南武已是天上之日,還有什麼能阻擋得了他?」

申士圖搖了搖頭道:「南武不是太陽,共和的大旗也沒有倒。你忘了,當初蒼月公揭共和之幟,多少英烈前仆後繼,屢敗屢戰,方才能有今日。那時你說過,在帝制之下,帝君昏庸,天下百姓只能任其塗炭,但共和制卻不同,元首無道,仍可糾而正之。共和國已經有二十二年了,以民為本,以人為尚,這兩句話早已深入人心,南武這樣做,實是逆天而行,他想做帝君,民心不會答應的!」

聽到申士圖說到「民心」二字,鄭昭心頭便是一動。曾幾何時,他與丁亨利曾在私下有過一番對談。那時自己說對民心所向,當可用之,但丁亨利有點不以為然,說民心其實相當靠不住。假如民智已開,民心所向確是大勢所趨,但民智不開時,民心卻只能是權謀者的工具而已。當年蒼月公剛揭共和之幟,號稱人人平等,南北百姓卻大多認為蒼月公大逆不道,竟敢說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在一般百姓看來,達官貴人是天上之雲,百姓只是腳下之泥,二者豈有平等之理。所以與其說些人人平等的空話,不如腳踏實地,一步步做來,以開啟民智為第一要務。那時鄭昭卻覺得丁亨利的想法太過冬烘,不過說得也並沒有錯。現在共和國已經進入了二十二個年頭,民智當真已經開了嗎?想到現在南武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實是比當初的帝君有過之而無不及,所謂開啟民智,實是任重而道遠。但申士圖這般說,他也多少恢復了一點信心,低聲道:「士圖兄,五羊城的民心如何?」

申士圖微微一笑道:「鄭兄,五羊城是共和的發祥之地。這些年來,我便是將爭取民心排在首要之位。現在城中共和各類學校七十餘所,適齡學童由官方斥資入學,因此現在的年輕人全都秉承共和之念。當大統制解散議府的訊息傳來時,我暗中讓人去各處打探過,絕大多數年輕人皆認為大統制此舉不妥。鄭兄,民心可用啊!」

鄭昭皺了皺眉道:「那些年紀較大的呢?」

「這個你也放心。我十多年前便發起一個改良戲曲運動,命人將舊戲舊曲大加整改,主題盡是宣傳共和真諦。那些年長之人雖不識字,但聽戲唱曲卻都是喜歡的,潛移默化之下,除了七老八十的還覺得大統制便是當年的帝君,一般人都覺得人人平等,天經地義,大統制不是不會犯錯的聖人。」

鄭昭吃了一驚,頓了頓,才嘆道:「士圖兄,你才是大智大能之士。唉,這些年我都在霧雲城,也一直不與你聯絡,若早知你有這般好的經驗,南武現在也不能一手遮天了。」他想到在霧雲城裡,雖然人人都覺得共和比帝制好,但好的也僅僅在於共和國下沒有那麼多光吃飯不做事的宗室權貴,那些人的心底就然覺得大統制仍是帝君,只不過是個英明無比的明君罷了。

申士圖笑了笑道:「另外城中官員我也一直在注重提拔那些有真正共和信念之人,因此現在各部之中靠得住的人居多。一旦五羊城起事,不會有太大的阻礙。」

聽到這兒,鄭昭又吃了一驚,低聲道:「士圖兄,你要起事?」

申士圖點了點頭,左手握拳在右掌上一敲,沉聲道:「共和國是一輛大車,人人皆是車上的乘客。假如掌車之人走錯了方向,人人都有權站出來糾其偏差。鄭兄,五羊城現在就是這個站出來的人。」

鄭昭道:「士圖兄,這件事非同小可,你準備怎麼做?」

申士圖微笑道:「事不宜遲,現在萬事俱備,我等的便是你的到來。這兩天,我要召開一個各部會議,公開提出此事。鄭兄,以你的威望,這件大事就又多了幾分勝算。」

他越說越是興奮,眼中也已發亮,伸出一手道:「五羊城工、刑、吏、禮、兵五部,我兼吏部,工部的特別司長是你連襟,刑、禮二部也是我們同道中人,唯有兵部的餘成功是魏上將軍舊將,可能稍有點曲折,但他也不是大統制私人,向他曉以大義,餘成功會理解的。五部一致,何愁大事不能成?」

廣陽省因為地位超然,又是最為富庶的一個省份,因此五羊城幾乎是把霧雲城的政制全盤搬了過來,一樣有工、刑、吏、禮、兵五部,只不過比霧雲城的五部司名義上低一個等級。其中工部屬於特別司,地位更是與共和國工部司平級,部長稱特別司長,是鄭司楚的姨父陳虛心。其實這是因為五羊城都是共和軍發展壯大的地方,應該說共和國的政府編制是在五羊城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申士圖兼任吏部,城中大小官員的任命全都可以自專,只需向霧雲城發一個備案即可。正因為如此,申士圖才如此信心十足。鄭昭道:「餘成功這人現在有什麼傾向?」

申士圖道:「他是個武人,向來不太管政事,但他的副手是他外甥,卻是個年輕人,是在五羊城軍校成長起來的,應該認同我們。」

鄭昭哦了一聲道:「是他外甥嗎?」鄭昭向來不喜援用私人,因為這樣有結黨營私之弊。聽得餘成功的副手竟是他的外甥,不覺得對餘成功亦低看了一線。申士圖道:「鄭兄,你別看不起這年輕人,他是現在五羊城少壯派軍官之首。還記得當初的七天將嗎?」

七天將是共和軍的一個稱謂,分前後兩代,第一代七天將還是當年蒼月公麾下的老將,現在早已一個不剩了。第二代七天將便是以丁亨利為首,共和國的三元帥五上將中,有五個便是這第二代七天將。鄭昭道:「現在又有一代了?」

申士圖笑道:「七天將這名號,是共和軍的光榮。雖然早已廢除,但五羊城裡對他們仍是記憶猶新,因此現在又有了第三代七天將。餘成功的外甥便是這第三代七天將之首,在軍中很得年輕軍官尊崇。」

鄭昭嘆了口氣道:「大江後浪推前浪,現在也確實該又是一代了。士圖兄,你準備哪天召開此會?」

「五月十五,礪鋒節那天,所以我一直急等著你的到來,好在你趕到了。」

五月十五,是當年蒼月公第一次揭起共和大旗的日子,也是「共和軍」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世上的日子,因此共和軍將這一天定為礪鋒節,與七月十七的建國節並列。「五一五,礪鋒揚旗衛國土;七一七,鑄劍為犁四海一。」這兩句兒歌是童校的第一課,便是沒上過課的老人也能倒背如流,正是大統制親自題寫的。申士圖選在這一天召開會議,實是頗有深意。鄭昭想了想,道:「如此甚好,但士圖兄,你事先千萬不要漏出口風,到時,我出場的時機要拿捏準。」

申士圖道:「鄭兄,你準備如何出場?」

鄭昭道:「人多眼雜,這些人也定不會鐵板一塊。事先在後院安排下一批好手,當你說出要舉旗之事,然後我再出來。若有人不服,當機立斷,立刻拿下!」

申士圖微笑道:「鄭兄與我不謀而合,我也正是如此想。只是有點擔心,這些人當場不說,背後恐怕要出花樣。」

鄭昭心中暗笑。自己會讀心術之事,申士圖亦不知曉。憑自己這門秘術,哪個人也別想出花樣,此事實是十拿九穩,反而要擔心的倒是舉旗以後南武的對策。毫無疑問,南武會派遣大兵前來討伐,而這支軍隊最有可能的正是鄧滄瀾的東平軍區。好在鄧滄瀾長於水軍,而五羊城中亦是水軍實力最強,鄧滄瀾雖是天下名將,倒也不必過於擔心。他道:「好,我們再來商議一下細節問題。」

申士圖與鄭昭在內室商議,外面的鄭司楚、宣鳴雷和申芷馨三人則在閒聊。申芷馨對鄭司楚參加過的幾場戰事很感興趣,問得很詳細,鄭司楚便原原本本地說了。說到五德營之強,申芷馨很是吃驚,問道:「這些前朝餘黨竟然還有如此實力?」

鄭司楚嘆道:「他們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朗月省一敗,才過了沒幾年,到了西原竟然就已全然恢復,比在朗月省時還要更強一些。現在三上將遠征失敗,十年之內,已無力再次遠征了。」

申芷馨驚道:「若再過十年,他們一定會發展得更強大了。若是到時打過來,那該怎麼辦?」

鄭司楚一怔。他根本沒有想過五德營反撲中原之事。在他心目中,實已覺得五德營不算什麼敵人。同文同種,甚至連老師都曾是五德營的一員,五德營的陳忠更是放過了自己兩次,他對這支遠在西原的叛軍越來越有種親近之感。他道:「五德營再強,也同樣不具這個實力。他們真要反撲中原,我想起碼得有百年的時間才夠。只是百年以後,天曉得會如何了。」

宣鳴雷在一邊笑了笑道:「不錯。昨日的朋友,今天可能就成了敵人;而今天的敵人,明天說不定又成朋友。將來的事,誰說得清。對了,申小姐,您是教音樂的,能不能麻煩你借我一面琵琶?」

申芷馨聽鄭司楚說過宣鳴雷是個琵琶高手,倒也不意外,問道:「宣先生是琵琶好手吧?不知是哪一家的家數?」

宣鳴雷道:「琵琶家數,穆曹兩善才,我是曹善才那一派。」

申芷馨笑道:「宣先生原來是北三才手一家。只是五羊城琵琶是穆氏所傳,比北派要稍短一些,不知宣先生用不用得慣。」

穆曹兩家是琵琶世家,代代都出名手,有南穆北曹之說,這一派的掌門便稱「善才」。穆家世居五羊城,因此五羊城的琵琶都是穆氏的家數。因為南邊人身材普遍要矮一些,手也要短,因此穆家的琵琶比北派琵琶要短半寸,音質也要尖一些,別的倒沒什麼不同。宣鳴雷道:「這個沒關係。我在東平城時,穆曹兩派的琵琶都用過。」他生平所好,最愛的是酒,第二便是琵琶。南逃時用慣的琵琶沒帶來,這些日子實是手癢難當,雖然聽鄭司楚說來也有趣,但實在很想彈上一曲。申芷馨道:「宣先生急著要的話,邊上就有家學校,教音樂的是我同學,她那兒定有琵琶,我馬上就去找她借一面。」

宣鳴雷喜道:「如此甚好,不知申小姐什麼時候有空?」他不是個扭捏之人,說要就要,聽申芷馨答應了,就打蛇隨棍上,逼了一句。申芷馨見他這麼急法,笑道:「很近的,我騎馬過去,片刻即回。司楚哥哥,你和宣先生在這兒先坐坐,我去一下就來。對了,司楚哥哥,你帶著笛子嗎?」

鄭司楚見宣鳴雷逼著申芷馨去借琵琶,申芷馨卻不以為忤,似乎樂於如此。聽她問起笛子,便道:「我有一支。」

申芷馨抿嘴一笑道:「如此甚好,我還正想聽聽司楚哥哥演示一下花月春的手法呢。」

她說著便出門帶馬,走了出去。鄭司楚等她走了,低聲道:「宣兄,你也太不客氣了,哪有逼著人家去借琵琶的道理?」

宣鳴雷抓了抓頭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鄭兄莫要怪我,實在手癢得緊了。一直聽說五羊城是穆善才的老家,不知申小姐認不認得他?」

宣鳴雷當初要滅螺舟上那幾個士兵的口,鄭司楚對他實是已有三分不滿。但見他如此熱衷於音樂,又對他有了幾分改觀,心道:宣兄也是性情中人。他雖然有點不把人的性命當回事,但還不是一意孤行之人。那一回宣鳴雷本要將螺舟炸掉,但鄭司楚一求情,便只是將螺舟沉到了水底,事後螺舟中那幾個士兵破門而出,仍可將螺舟升上水面,也沒有胡亂殺人。他心想宣鳴雷性情直了點,畢竟不是以殺人為樂的狂徒。人與人自是不同,自己一味強求,倒也顯得自己不夠大度了,何況,宣鳴雷到底是自己一家的救命恩人。這樣一想,他也微笑道:「只是小芷非要我吹笛,只怕我要出大丑了。」

宣鳴雷笑了笑道:「鄭兄還在為我在林家那番話多心?其實那回我只是去敷衍林公,你的奏笛之技,實是得名家傳授,除了火候不夠,別的無懈可擊,多加練習,有朝一日定有大成。」

鄭司楚心道就算能有大成,但蔣夫人對程迪文如此推許,自己想在吹笛上超過程迪文恐怕不可能。一想到程迪文,他不禁有點黯然。程迪文是他自幼相交的好友,又同在軍中多年,實與兄弟無異。但程迪文的父親是大統制的親信,自己的父親卻已與大統制反目,兩人只怕相見無緣了。他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淡淡道:「但願吧。」

宣鳴雷見他拿出了鐵笛,想起那天他吹的一曲《一萼紅》很是生澀,問道:「你吹得最好的是哪支曲子?別讓申小姐笑話了。」他對音律之痴迷實不下於程迪文,隱隱覺得鄭司楚出醜,連帶著自己也似乎要出醜了。

鄭司楚道:「我最熟的還是一首《秋風謠》,只是這曲子有點蕭瑟,似乎……」

宣鳴雷道:「《秋風謠》?這曲子我也很喜歡,來,去院子裡練一下,我幫你看看,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他說幹就幹,抬腿就向院中走去。鄭司楚只得跟了出去,心裡倒也並不是很不願意。宣鳴雷是琵琶高手,當初連程迪文一聽都大加讚許,自己的笛技若是比他差得太遠,在申芷馨面前這個臺可塌不起,心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句話倒也不錯。

院子裡有棵大樹,下面有幾塊平整的石頭,是夏天天熱時在外面乘涼時坐的。現在正是五月中旬,南方的氣候熱得早,現在已經很熱了,宣鳴雷撣了撣石上的灰塵道:「這兒正合適。鄭兄,來來來,讓我好生聽聽你的妙技。」

鄭司楚見他眼含笑意,但眼神里總有一絲嘲弄之意,心道:你真當我是生手?在霧雲城最後一年裡,他因為沒什麼事,常去請教蔣夫人,自覺水準已相當不錯了。他坐到一塊石上,說道:「那我便獻醜了。」說罷,將鐵笛舉到唇邊,試了幾個音。

這支鐵笛是程迪文送給他的。程迪文家中豪富,這鐵笛亦是不惜工本請高手匠人制作,程迪文親自督工,音準極佳。鄭司楚已有月許不曾練習,剛吹了兩個音時還有點生澀,但吹了一個樂句,只覺手法越來越熟,音符直如溪水汨汨而流。

迪文,將來不知我們還有沒有相見之日。

他吹著,心底默默地在想著。他本是篤於友道之人,與程迪文更是親如兄弟,自己一家逃出霧雲城,亦是得程迪文不顧危險前來相告,他對程迪文更多了一分感激。吹著這首《秋風謠》,當初與程迪文兩人在軍中並馬而行,挺槍衝陣的情形彷彿又回到了眼前。那些歲月,雖然並不是太久,卻又彷彿已如隔世。他心下黯然,與這首《秋風謠》卻越發契合,吹到後來,笛聲清如寒冰,聲可遏雲,雖是初夏,眼前似乎有秋風乍起,四野蕭瑟之感。

一曲終了,鄭司楚收回笛子,還不曾說話,一邊卻聽得申芷馨嘆道:「司楚哥哥,原來你的笛技竟如此高明!」

鄭司楚吹這一曲時,實已將身心全放在笛孔間,身外萬物皆不留意,聽得申芷馨的聲音,他才知道申芷馨已回來了。他忙站起來道:「小芷,你回來了?」

申芷馨揹著一個長條布包,手上還捧著一個。她將布包遞給宣鳴雷,將背上那布包解了下來道:「真好。以前聽這支《秋風謠》,我總嫌它太悲哀了,但聽你吹來,卻別是一番滋味。司楚哥哥,這是花夫人教你的吧?」

鄭司楚道:「她姓蔣,現在叫蔣夫人。小芷,你也過獎了,我實在還不曾體會到此間三昧。」申芷馨誇讚他,他到底還是高興的,但他對自己的笛技並沒有太多信心,當初被程迪文不知取笑了多少次,覺得申芷馨只怕也只是客氣而已。

申芷馨道:「天啊,這般高明還要謙虛。宣先生,你說是不是?」

宣鳴雷本來急著想彈琵琶,但現在抱著琵琶,人卻似有點呆了。聽申芷馨一說,他才道:「是啊是啊。只是……」他還想指摘幾句,說鄭司楚在運指之時還有點生澀,音階轉得不是很自然,但又說不出口。鄭司楚方才這一曲,與當初在林家吹的那支《一萼紅》實已判若雲泥,自己雖然不長於笛,也不算此道庸手,但若是自己吹來,定然不會有鄭司楚這一曲一般攝人心魄。他又是驚歎,又有幾分妒忌,說道:「來來來,我們來合奏一曲吧。」

鄭司楚有點尷尬,笑道:「別的曲子我可不熟……」

申芷馨搶道:「那就再吹這支《秋風謠》吧。宣先生,你會不會?」

宣鳴雷心道:我有什麼曲子不會?你也太小看我了。他生性不拘小節,當初和小師妹合奏,亦大不客氣地譏彈,幾次把小師妹都惹哭了。但在申芷馨面前,他不知怎麼有種從來未有過的侷促,那些大咧咧的話根本說不出口,斯斯地道:「此曲倒也彈過幾次。申小姐你也帶了樂器吧?」

申芷馨抿嘴一笑道:「是啊。」她從背上解下那布包,卻是一面黑漆古箏。彈箏必要坐下,彈琵琶倒可站著,宣鳴雷正待站起來,鄭司楚已站到一邊道:「小芷,你坐。」

申芷馨又是抿嘴一笑,坐到石頭上,將古箏攤到膝上,調了調音,道:「這支《秋風謠》本是笛曲,若是合奏的話,同時發聲也不好聽。這樣吧,我先彈一段過門,等一下你們看時機加入。」

這等合奏已是高手方能所為,鄭司楚心下一慌,心道:糟了,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加入?宣鳴雷卻也想到了此間,幸災樂禍地道:「好啊好啊,合奏正是要有層次,方能動聽。申小姐,請了。」

申芷馨笑了笑,馬上又正色在弦上一撥。過門即是前奏,也就是將《秋風謠》的幾個樂句糅合一下。她纖指一落,琤琤琮琮的箏聲便已響起,直如流水翻波,說不出的動聽。鄭司楚一怔,忖道:原來小芷……她在音律一道竟到了這等境界!

蔣夫人在音律上實可算天下數一數二,較程迪文只怕還要高明一些,鄭司楚當初去看望她時,蔣夫人興起亦曾為他鼓箏一曲。鄭司楚聽來,只覺蔣夫人指下風生,樂聲說不出的平和秀雅,聽來亦覺得心境大佳。現在聽申芷馨鼓箏,竟然不下於蔣夫人,也不知是自己的判別力尚不足還是什麼。但看了看宣鳴雷,卻見宣鳴雷眼中如醉如痴,既是讚歎亦是陶醉,心想:看來我想得沒錯,小芷真是音律上的絕世好手。若是她能與蔣夫人和迪文合奏,不知該怎麼動聽法。

想到程迪文和蔣夫人,鄭司楚心中又有點鬱郁。這時申芷馨的一段過門已到尾聲,絃聲嫋嫋不絕,正在這時,叮叮數聲,卻是宣鳴雷的琵琶聲響了起來。這時前段尚有餘音,宣鳴雷加入得正是時候,全無突兀之感,箏聲與琵琶聲便如水乳交融,說不出的和諧。鄭司楚聽得亦如在醉裡,但心底又有點慌,心道:糟了,我該什麼時候加入?本來這時候加入是最佳時機,只是自己經驗尚不及宣鳴雷,錯過了此機,現在再吹,等如將這箏聲和琵琶聲打亂了,實屬大煞風景。宣鳴雷搶到了這個良機,聽笛聲並不曾響起,心下暗暗得意,忖道:鄭兄啊鄭兄,你到底還是個生手。他要在申芷馨面前賣弄,更是打點精神,將本事用出了十成。他在這琵琶上實是超等好手,指法之精,實不作第二人想,曹氏三才手使得花團錦簇,箏聲和琵琶聲便如兩道溪水,時而匯在一處,時而又分流出去,卻又一絲不亂。

申芷馨本來想的正是這段過門結束後,宣鳴雷和鄭司楚便可加入,誰知響起的只是琵琶聲。她心道:司楚哥哥真沉得住氣,那就再來一段過門吧。倒真看不出宣先生竟是這一等的好手,司楚哥哥沒替他白吹牛。她的指法精熟之極,雖然宣鳴雷的琵琶聲錯綜繁複,但箏聲清澈入骨,絲毫不為所亂。這一段過門很快亦到了尾聲,宣鳴雷此時要賣弄本事,五指舞動如飛,加了好幾個裝飾音,正在得意,突然無名指一沉,他的心也是一沉,暗道:糟了!破音!

申芷馨拿來的是一面穆善才式樣的南琵琶,較他用慣的曹氏北琵琶稍短。本來宣鳴雷一法通,萬法通,也不會有錯亂,但偏生要賣弄本事,彈得興起,已忘了這一點,無名指的指位便錯了些微。雖然只是毫釐之差,但音律實是不能有半點差錯,在申芷馨這等一流好手聽來,已覺得這一音錯了。本來箏聲與琵琶聲無比和諧,這一音有了點錯,實是說不出的難受。申芷馨本來與宣鳴雷合奏得天衣無縫,這音一錯,便如一匹上好的緞子當中出現了一點瑕疵,實是無比可惜。哪知她的眉頭剛要皺起,笛聲突然響了起來。

鄭司楚也已聽到了這一聲破音。他在音律上雖然遠比不上宣鳴雷和申芷馨,但這一曲如此美妙,便是全然不通音律之人也覺得自然而然,一聲破音自是特別突兀。他的手比腦子轉得更快,就在這破音將起未起之時,笛子已湊到唇邊,一下吹響。笛聲比箏聲和琵琶聲都要響亮,立時將破音掩住,偏如妙手匠人將錯就錯,把這匹有了一點瑕疵的緞子補上一點花紋。因為順其自然,不覺其為瑕疵,反倒更增美妙。他一將鐵笛吹響,便心無旁騖,將這支《秋風謠》吹了下去。他對音律只是初通,也沒本事去配合箏聲和琵琶聲。這等自行其事實是合奏的大忌,但宣鳴雷和申芷馨兩人都是音律好手,索性就任由鄭司楚吹奏,兩人手法一變,轉為配合他的笛聲。一時間,笛聲、箏聲和琵琶聲齊頭並進,有時笛聲孤峰拔起,箏聲和琵琶聲又如比翼雙飛,隨之升高,反而更加和諧。這一曲《秋風謠》奏來,雖是夏日,周圍卻森森似有蕭瑟秋風吹來。

《秋風謠》共有三段。樂句雖然一致,但一段比一段更高。以往奏起這支《秋風謠》,申芷馨只覺曲聲一味悽苦,未免格調不高。但鄭司楚吹得卻是霸氣十足,全然不顧,這《秋風謠》雖然仍是一派蒼涼,其中卻又似有著勃勃生機,偏如秋風起時,萬木蕭疏,雖然肅殺,但地底根鬚卻極在萌動,只待來年便仍要蒸蒸日上,悽苦悲涼中,帶著一絲掩之不去的倔強。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秋風謠》竟有這等意境,不覺又驚又喜,心道:這便是花月春嫡傳心法嗎?我只以為司楚哥哥是個武人,不通音律,沒想到他竟是此道不世出的天才!先前聽宣鳴雷的琵琶聲,她已覺得歎為觀止,但一山更有一山高,宣鳴雷的琵琶聲仍是人間峻嶺,縱然高可插雲,猶有盡處,鄭司楚的笛聲卻彷彿大鵬展翅,越飛越高,竟不知將要到何處方休。她平生專精音律,好手也見過不知凡幾,只是如鄭司楚一般全然不依舊法,只是自由自在地摩雲高飛,卻是聞所未聞。只覺與他合奏此曲,連帶著自己在音律上亦大有進益。

鄭司楚已全然沉浸在音樂聲中。此時《秋風謠》已到了尾聲,本來應該聲音漸輕,慢慢收尾,但他心底卻似有個人在說:不行!不論如何,縱然山崩地裂,永遠都不放棄!有宣鳴雷和申芷馨的伴奏,他的笛聲亦如有神助,先前一曲本覺得是自己超水平發揮,但此時更加純熟。便如一個人翻山之時,本來覺得山頂就在眼前,馬上就要到頭了,可是到了山頂,卻發現前面豁然開朗,又有一片聳入雲天的山峰,別有一番天地。他吹到尾聲時,渾身血液都似要沸騰了,只覺這一腔熱血若不能噴薄而出,勢必將自己的身體都燒得乾枯。他鼓足了胸中之氣,一下吐出。笛聲一下亮起,直如穿雲逐電,越拔越高,似是一個人站在絕高處,見到河山盡在腳下,百感交集,既有對天地的敬畏,又有著萬丈豪氣。

這一聲笛聲響起,便是周圍住家也都聽到了。這兒本來是個學校,教的正是樂師,他們久已聽慣了,但這聲笛實在太過驚人,就算完全不懂音律的亦覺得眼前一亮,心道:世間原來還有這般一個模樣!隨著笛聲穿雲而去,頭頂卻是撲簌簌一陣響,那棵大樹上如雨般落下不知多少樹葉。

廣陽地處南疆,從未下過雪,草木亦經冬不凋,夏天這般落葉實屬異常。鄭司楚一曲終了,人猶在曲聲中似不能返,被這陣落葉劈頭蓋腦地落下來,灑了遍身。他吃了一驚,抬頭看去,卻見宣鳴雷和申芷馨兩人都已站了起來,身上亦灑滿落葉,兩人卻渾若不覺。他乾笑了兩聲道:「小芷,真是讓你見笑了。」

申芷馨道:「司楚哥哥,你……」說到這兒卻是一陣哽咽,說不下去了。宣鳴雷突然走上前來,撣了撣身上落葉,向鄭司楚行了個大禮道:「鄭兄,天下一人,唯君而已!」

這個評價高得出乎鄭司楚意料之外,他有點手足無措,道:「宣兄,豈敢……」嘴上謙虛,心中仍是如在夢寐。方才這一曲,在箏與琵琶的激發之下,竟能達到如此境界,他自己也根本沒想到,此時最意外的反是自己。

宣鳴雷眼裡閃爍著一絲異樣的光芒,還沒說什麼,申芷馨突然嘆道:「司楚哥哥,縱然你指法還稍有些許生澀,但奏笛之技,你已盡得其中三昧。就算不是真的天下第一……我想,也差不多了。」

連申芷馨也這般說,鄭司楚更是吃驚。這時三個人都不再說話,三人之間出現了一個冷場。宣鳴雷覺得有點不自然,正要開口,頭頂又是撲簌簌一陣樹葉落下,灑得他滿頭都是。他伸手撣了撣,笑道:「古人云,一曲通神,可奪造化之秘。鄭兄,你這一曲果然能顛倒四季,變夏為秋啊。」

鄭司楚心中亦是一動。現在是萬木爭榮的夏天,但他心中感受到的,卻是一絲帶著無邊肅殺的秋意。這一絲秋意隱隱而來,似乎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鉅變。

這個世界,又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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