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網而走

鄭昭點了點頭,「就這樣。」他頓了頓,嘴角又浮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我與你一同去,不過,以工友的身份。」

難道父親要以舊情秘密招攬這個老部下?鄭司楚沒有問,只是道:「好的。」

鄭昭吁了口氣,又轉向鄭夫人道:「小薇,來,把陳先生給我的那東西拿來吧。」

他口中的陳先生,是鄭夫人的妹夫,工部司特別司長陳虛心。陳虛心一直駐在五羊城,據說是天下第一巧手,鄭司楚小時候住在五羊城,就最喜歡這個姨夫,因為這姨夫能給他做出種種花樣百出、精巧絕倫的玩具,卻不曾想到父親居然也向姨夫討過東西,只不知道是什麼。

鄭夫人從書架角落裡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書遞過來,小聲道:「你真要用這個?」

鄭昭微微一笑道:「沒想到,原先只是好玩的東西,居然還真會有用。」

他翻開了書,卻見書的內芯其實已經挖空,裡面放著一個扁扁的鐵盒。開啟鐵盒,裡面卻是兩張薄薄的皮革,埋在滑石粉中。鄭昭拿起一張,這皮革薄得幾乎透明,卻有眼有口,竟是張面具。他將這面具放到銅臉盆裡浸了浸,忽地貼到臉上,對著鏡子按了按不平整的地方,轉過臉來道:「夫人,怎麼樣?」

鄭昭長相頗為清俊,氣度不凡,但戴上這張面具後,登時成了個一臉苦相的老頭子,活脫脫便是個做雜務的工友。鄭司楚從未見過這東西,大吃一驚道:「父親,這是……」

鄭昭道:「人皮面具。可惜只能用一次。當初陳先生做出這東西來,我讓他再不要精研下去,現在大概連他自己都忘了。」

鄭司楚的姨夫陳虛心雖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巧手,卻是個不太通世事的書呆子。那還是當初鄭司楚剛出生,他與妻子來看這個小外甥,和姐夫閒聊時,鄭昭說起曾經見過狄人有種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後維妙維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破綻。陳虛心說那可能就是上清丹鼎派傳說中的易容術,據說可以隨心所欲,變化成另外一個人,只是失傳已久,誰也不知詳細。陳虛心本是上清丹鼎派中人,說他雖然不懂易容術,但一樣可以做出來。鄭昭本以為他是說說的,沒想到過了兩年,陳虛心突然神神秘秘地上門,拿了一個小盒,開啟后里面是三張極薄的皮革。陳虛心說這是人皮面具,浸水後會很有粘性,貼在臉上,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任誰都認不出來。可惜這人皮面具製作既難,沾水後也只能用一次,很是麻煩,而陳虛心雖然心思靈巧,手工卻非登峰造極,雖想改進,卻一直沒有頭緒,只能做出這種一次性的東西。當時鄭昭見陳虛心演示了一次,不由大驚失色。陳虛心這人實在有點不知輕重,把這人皮面具當成個玩具了,如果這東西落到歹人手裡,實是後患無窮,因此把他這東西收了,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別告訴其他人。回想起來,當時鄭昭也沒把這事報告給大統制,一方面是不希望給陳虛心這個妹夫添上點無妄之災,另一方面,從那時起,對大統制就已存了些戒心了吧。

鄭夫人給鄭昭抹平了耳邊一點褶皺,小聲道:「阿昭,你真要去?」

鄭昭笑道:「夫人,你這個女中豪傑今天怎麼婆婆媽媽的?」

話一齣口,他便知說錯了。鄭夫人果然臉色一沉,只是冷冷道:「好吧。」

還是舊恨未消啊。鄭昭在心底想著。他沒再說什麼,換上一套舊衣服。此時的鄭昭,任誰都認不出是共和國曾經的第二號人物來了。鄭司楚在一邊仍是莫名其妙,小聲道:「父親,我要做什麼?」

鄭昭道:「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隨便和他說幾句話便可。」

鄭司楚又是一怔。他本以為父親要拉攏這個老部下,必然會讓自己望風,好避開旁人耳目向魯立遠交底,卻沒想到只是如此便可。只是他也知道父親做事一向不喜別人干涉,因此也不多問,套好了車便出門。

現在的鄭府可謂門可羅雀,根本沒人注意。到了國務卿,看門的司閽也不認識鄭司楚是誰,那司閽對鄭昭其實極為熟悉,但現在的鄭昭已全然改觀,他根本認不出眼前這個長相猥瑣的隨從便是曾經主掌共和國政府的鄭國務卿,架子端得好大,鄭司楚只得按部就班地投刺報名。等了一陣,才有人過來說,魯文書請鄭司楚先生進去。

魯立遠的架子倒沒有司閽那麼大,對鄭司楚頗為禮貌,但也僅僅是基於禮儀而已。鄭司楚照著父親交待的說了,又從鄭昭手裡接過那捲宗遞過去,魯立遠表示了幾句感謝,便端茶送客了,前後不過片刻而已。鄭司楚見魯立遠面前堆了不少卷宗,現在的代理國務卿是吏部司司長顧清隨,顧清隨辦事多半沒有鄭昭那麼有效率,所以才積攢了那麼多待辦事項,魯立遠亦忙得焦頭爛額。鄭司楚見僅僅這般三言兩語就打發自己出來,父親也沒說什麼,更是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再說什麼,便又出來了。

出門上了車,等車子行了一段,他才小聲道:「父親……」

鄭昭正若有所思地坐著,聞聲抬起頭,低低道:「別說話,回去。」

鄭司楚越發疑惑。父親到底打什麼主意?難道是見了魯立遠,覺得沒有說服他的把握,只得放棄了?

回到家裡,鄭司楚剛要下車把馬車解開,鄭昭忽然道:「司楚。」

鄭司楚道:「怎麼?」

雖然鄭昭的臉上仍然套著那面具,看不出表情來,但他的眼神里分明已帶著一絲驚恐,小聲道:「不要卸馬,你馬上去整理一下必用的東西。」

鄭司夢一怔,也小聲道:「怎麼了?」

「馬上就走。」

鄭司楚更是詫異,道:「現在就走?可是,我要去向老師道別……」

鄭昭猶豫了一下,又道:「沒關係,我們先去西山,那時你可以順便去向老師傳個信。」

鄭司楚聽父親的話中似乎有著另外的意思,他實在不知道到底父親知道了什麼。難道方才魯立遠向父親說了些什麼?可自己分明一直在父親邊上,魯立遠顯然並沒有發現父親的真面目,兩人之間亦無交流,魯立遠這人竟如此深藏不露,告訴了父親什麼秘密,連自己都被瞞過了?他不敢多問,便去書房整理東西。他平時最喜歡的還是讀書,家中藏書也不少,但很多書顯然沒辦法帶了,便只整理了一些常看的書,其中一大半倒是兵法。

正在整理,外面傳來了工友阿四的聲音:「司楚,戚先生來了。」

一時間鄭司楚沒回過神來,馬上便省得那是戚海塵來了。戚海塵是平時護理鄭昭的醫士,因為鄭昭一直宣稱人情不知,他平時來得已不多了,只不過每隔一陣來做一次例行檢查,他都忘了今天正是戚海塵例行檢查的日子。他連忙推開門,卻見戚海塵拎著個小包站在門外,鄭司楚笑道:「戚先生,你來了。」

戚海塵行了一禮道:「鄭先生,現在國務卿身體還好吧?」

如果不讓戚海塵檢查,恐怕他會起疑心。鄭司楚腦子轉得極快,答道:「家母正在給家父擦身呢,我去通稟一聲。」

戚海塵點了點頭道:「好的。」

他領著戚海塵到了內室門口,扭頭向戚海塵道:「戚先生,請稍候。」伸手拉了拉門鈴。很快,門開了,鄭夫人端著盆水出來,一見鄭司楚便道:「司楚,你好了嗎?」鄭司楚不等母親再說,伸手接過銅盆道:「母親,國醫院的戚先生來檢查了。」

戚海塵來過幾次,鄭夫人也認得他。戚海塵上前道:「鄭夫人,國務卿沐浴已畢了嗎?」

鄭夫人沒想到戚海塵會來,稍稍有點慌亂,馬上說:「稍等一下,我給他整理一下。」說著,掩上門又走了進去。

鄭司楚潑了水回來,卻見戚海塵已不在外間了,想必已入內室。他在外面等了片刻,門又開了,卻是戚海塵走了出來,鄭夫人跟在他身後,戚海塵在門口彎腰行了一禮道:「鄭夫人請不必擔心,國務卿的脈息很平靜,病情看來頗有起色。」

看來戚海塵並沒有看出破綻。鄭司楚放下了心,這時鄭夫人道:「司楚,送戚先生回去吧。」他答應一聲,向戚海塵道:「戚先生請。」

送走了戚海塵,鄭司楚再回來時,卻見鄭夫人已召集了府中工友,說是國務卿要去城外別墅靜養幾日,這幾天辛苦大家照料好這個家,另外讓大家去賬房加領這幾天的工錢。鄭昭在城外鄉間有幢別墅,以前時常會去休養幾天,失去知覺後就一直沒去,現在雖然突然要去,卻也並不如何奇怪。何況現在鄭昭已不再辦公,平時不必再應酬什麼人,家中工友已遣散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做了好些年的工友,更不會覺得異樣。他們答應一聲,鄭夫人又讓鄭司楚和阿四一塊兒將鄭昭抬出來。外面大車已經備好,將鄭昭抬上了車,阿四趕著大車,鄭司楚和母親騎著馬跟著。當初他騎的那匹飛羽斷了腿後,一直養在家中,自己騎的是匹重金買好的好馬,一般取名叫飛羽。這兩匹飛羽生了兩匹小馬,已經有三歲口,現在飛羽和另一匹馬拉車,這兩匹小飛羽一匹給母親騎,一匹便是自己騎,只是那匹斷腿飛羽就沒辦法帶出馬廄了。鄭司楚找了個鄉間有田的工友,給了他一筆錢,要他將這匹斷腿飛羽好生養起來。

天還早。現在正是三月初,暮春的原野上一片碧綠,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不少。鄭司楚和母親並馬而行,一直沒有說話。鄭司楚仍然不明白父親這麼急著離開究竟是什麼原因,他心中有種不明不白的忐忑,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事將會發生。

車馬走得不緊不慢,轉眼已快到西山了。西山向來是人們春秋兩季踏青登高的最佳去處,鄭昭的別墅是在西山一個「十八里坡」的地方,那裡風景宜人,更主要的是大道直達山腰,大車也能盤山而上。而老師的無想水閣則是在西山的東面,離城要近一些,距十八里坡還有三四里,現在他們到的卻是去無想水閣的山路前。到了這兒,鄭司楚扭頭向鄭夫人道:「母親,我是不是先去向老師道一聲別?」

鄭夫人雖是女子,騎術卻不遜於戎馬一生的男人。她一直在馬上沉思,聽得鄭思楚的聲音,她抬起頭道:「是嗎?等一下。」

鄭夫人打馬到了大車邊。此時阿四也已停下了車,鄭夫人到得近前,鄭司楚見阿四突然開始解開飛羽的韁繩。他不由詫異,忙趕上前去,剛到得近前,卻見車門一下開了,鄭昭從車裡跳了出來。

鄭昭的臉上仍然戴著那張面具,但阿四卻彷彿見慣不怪一般,從車上解下了飛羽,遞給鄭昭。鄭昭翻身上馬,向阿四道:「阿四,辛苦你了。」

雖然現在和阿四說話的,已是個根本不像國務卿的人,但阿四還是毫無異樣,跳上車走了。鄭司楚看得頗為心驚,鄭昭卻似乎毫不在意,扭頭向鄭司楚招了招手。鄭司楚打馬上前,小聲道:「父親,這樣不要緊嗎?」

「阿四不會說出去的。」鄭昭說著,抬頭看了看山道,「上面便是你老師住的地方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鄭昭想了想,道:「去看他只怕來不及了。這樣吧,我寫封簡訊,讓阿四送上去。」

鄭司楚急道:「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這麼急法?」

鄭昭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但馬上已消失了,轉頭看了看鄭夫人,鄭夫人道:「阿昭,還是去一趟吧。有始有終,讓小殿下也好有個防備。」

鄭昭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好吧。阿四,你去別墅吧,到了後就回老家去,車裡有你回鄉的錢。」

阿四平時也算個多嘴的人,但這時什麼話都不說,打了一鞭,趕著車就走了。鄭司楚看著阿四的背景,心中更為驚詫,小聲道:「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總該對我說吧?」

鄭昭看了看四周。現在四周並沒有人,遠處的田裡有幾個農人在插秧,但眼下更是踏青賞春的季節,對他們來說這幾個騎馬的人並沒有什麼好關注的,誰也不來注意他們。鄭昭小聲道:「到時會跟你說的,快走吧。」

無想水閣很偏僻,小徑上走了一半,已不能再騎馬了,他們只能下馬而行。繞過一個山嘴,已聽得到無想水閣邊的瀑布響。春季雨水多,這瀑布的水聲亦比平時更響一些。鄭司楚回頭道:「父親,母親,前面便是了。」

無想水閣前的潭邊,一個人更垂綸而釣,正是老師。聽得鄭司楚的聲音,老師放下釣杆站起身,笑道:「司楚!」話音剛落,鄭夫人已上前,向老師道:「小殿下。」

這個稱呼讓老師怔了怔,他馬上又笑道:「白薇夫人!真是稀客。」扭頭卻見白薇身邊那個相貌猥瑣的漢子,心中更覺詫異,心道:這人是誰?

鄭司楚已走上前去,小聲道:「老師,這是家父和家母。」

鄭昭也已上前。他向老師行了一禮,沉聲道:「小殿下,十餘年不見了。」

老師的嘴角忽地抽了抽,道:「你……你是鄭昭!」

鄭昭的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淡淡道:「正是。」

這一瞬間,鄭司楚不明白老師眼裡為什麼突然有種隱隱的怒火,他甚至發現老師的手下意識地伸到了腰間的腰刀刀柄上。他連忙搶上前,小聲道:「老師,家父有話要對您說。」

老師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可是並沒有再動,只是冷冷道:「鄭先生,不知你前來有何貴幹?」

老師和父親是仇人?鄭司楚登時極為茫然。老師對自己關懷備至,父親對自己雖然嚴厲,但平時也很關心自己,他做夢都想不到這兩個人卻彷彿有著不同戴天之仇。如果他們兩人打起來,自己該幫誰?父親不是武人,當然不會是槍法絕倫的老師的對手。可是老師假如真要殺了父親,自己又怎能袖手旁觀?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父親不太願意上來,但後悔也來不及了,忙道:「老師,是我一直要家父來的,請您別生氣。」

這時鄭夫人在一邊道:「司楚,你先在外面等著,我和你父親有話要對小殿下說。」

老師的眼裡已平靜了許多,但隱隱仍然有些怒意。只是他對鄭夫人似乎非常尊敬,道:「是,白薇夫人。」又轉頭向鄭司楚道,「司楚,你在外面等著吧。」

鄭司楚對老師的尊敬不亞於父母。他行了一禮,轉身站在一邊。老師這才道:「請白薇夫人進屋談吧。」卻仍是理都不理鄭昭。

看著他們三人進了屋,鄭司楚牽著三匹馬等在外面,心中更是疑團重重。第一次見到老師,是母親陪自己去的。這些年來,他跟隨老師學習槍法,無形中已視老師為自己第三位至親。只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父親與老師之間仍然還有宿怨未解,但他還記得,老師能在無想水閣安身,父親分明也出過很大一把力。他們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恩怨?還有,母親為什麼要稱老師為「小殿下」?這個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春暮的西山,草木繁茂。這裡因為極為荒僻,只能聽得瀑布水聲,夾雜著幾聲鳥鳴,以及風吹過樹林發出的陣陣濤聲,越發顯得幽靜。鄭司楚揀了塊石頭坐下,默默地回想著這些年來與老師所交談過的一字一句。

的確,現在想來,這麼多年中自己和老師說起父母的時候,老師對母親一直頗有尊重,但似乎一直都不願和自己談父親的事。以往他並沒有在意,現在想想,實在早有蛛絲馬跡可尋。他們之間,究竟有著什麼秘密?

他正自想著,耳畔忽然傳來一陣飛鳥的撲翅之聲。他抬頭看去,幾隻不知什麼鳥正沖天直上。雖然這幾隻鳥大小不等,但幾乎是同時飛起來的。

有人來了?鄭司楚心下一凜。他在軍中呆的時間不短,那本《兵法心得》中就說:「鳥起者,伏也。」但他看了看四周,卻並不見什麼異樣。正在狐疑,老師的住宅門開了,鄭昭、鄭夫人與老師一同走了出來。他們三人的臉上沒什麼異樣,老師向鄭夫人行了一禮,道:「鄭夫人,自茲一別,不知相見何日,還望保重。」

鄭夫人也還了一禮道:「小殿下保重。」

老師卻沒有理睬鄭昭,徑直向鄭司楚走來。到了他跟前,老師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道:「司楚,你馬上便要遠行了,老師也沒什麼可送你的,這本《交牙十二金槍術》便給你吧。別的你都會了,只是最後還有兩個變招是我這些年裡琢磨出來的,尚未完備,本想等一陣再教給你,只怕已來不及了,你自己慢慢揣摩練習吧。」

鄭司楚接過書,心中突然一陣酸楚。老師這話,難道說是與自己要永別了?他道:「老師,你不能與我們一同走嗎?」

老師搖了搖頭,微笑道:「人各有志,也不必多說。司楚,你天份極高,不止槍術一道,可惜我只能教你點刀槍之術。」他看了鄭夫人與鄭昭一眼,忽然低聲道:「司楚,有句話……」他說到這兒,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道:「只需記住,凡事皆要有仁者之心,為人留點餘地,便是為自己也留點餘地。」

這些話其實老師說過很多次了,此時鄭司楚聽來卻另有一番滋味。他將那冊書放進懷裡,道:「老師,請你多加保重。」

他自命剛強,但想到也許永遠都見不到老師了,他的聲音裡又有些哽咽。老師拍拍他的肩,道:「走吧。若是有緣,也許還能再見。」

此時鄭夫人與鄭昭都走了過來,從鄭司楚手中牽過韁繩,鄭昭道:「司楚,走吧。」鄭司楚跟著父母走去,走了一程,快要拐過山嘴時,又回頭看了看,卻見老師還站在那兒,遠遠地望著自己一行。他心頭一酸,再忍不住,眼眶有些溼了。

老師看著鄭司楚他們離開,心中亦不知是什麼滋味。待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樹木叢中,他也再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也許,和平終於要結束了?

他想著。曾幾何時,他幻想著太平盛世已然來臨。雖然這個盛世於己無關,但終究天下再無刀兵。只是,方才鄭昭告訴自己的事,讓他感到這些年來的平靜已經到將臨尾聲,這個世界只怕又要沉淪到血與火之中去了。

他重又坐回潭邊,拾起釣杆。釣絲垂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細紋。也許,很快這些細碎的波紋將要成為驚濤駭浪。難道真要像鄭夫人勸自己的那樣,去五羊城避禍嗎?

雖然面前沒有旁人,但他還是微微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會原諒鄭昭,永遠。

潭裡魚有不少,但今天這些魚不知為何這麼狡猾,一直不願上鉤。他卻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便如身軀已如泥塑木雕,也不知坐了多久。

「楚先生。」

背後,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他也不回頭,只是道:「諸位,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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