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網而走

鄭司楚坐在紀念堂的休息室裡,百無聊賴地翻著一張昨天的《共和日報》,心中怎麼也不能平靜,報上說些什麼根本沒看進去一個字。

該死。他想著。大陣大仗都見過了,生死關頭闖過了不止一回,也該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了,怎麼現在卻變得如此不安?

他不禁有點好笑。這次不是去攻打天爐關,也不是反撲楚都城,僅僅是為了見蕭舜華一面,但下這個決心他卻足足想了半天。因為今天是幼校參觀紀念堂的日子,在這個自己本不感興趣的紀念堂呆坐大半天等她,對於前共和軍行軍參謀鄭司楚而言,可能是想出的計謀中最為拙劣的一個,可是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好辦法。自從那一次蕭舜華來感謝自己幫她拉出陷入溝中的馬車後,她就再沒來拜訪過,而自己又實在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跑到她從教的校去。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出生入死、攻城略地實是比去見她一面還要容易得多。

想到這裡,鄭司楚不禁抬頭看了看天,輕嘆了口氣。作為國務卿公子,十六歲起就有人上門給他提親了。但他以前從來不曾想過這些,滿腦子盡是建功立業,想要成為共和國的棟樑之材。如今棟樑之材已不可得,那些事也不再去想,腦子裡來來去去的,卻總是蕭舜華。想著她的音容笑貌,想著她和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

愛上她了?他想。儘管有點羞於承認,可是他卻又不得不承認。一方面覺得有點對不起程迪文,同時卻又無法讓自己忘懷,因此儘管他已經有好幾次想要離去,終究還是沒走。

來紀念堂的人並不多。正等著心焦的時候,鄭司楚忽然聽得門外響起一陣喧譁。難道是她來了?鄭司楚站起身向門口張望,門口確實停著一輛馬車,但並不是校的。車上下了幾個穿軍服的人,抬著一塊用布包著的長板進來。一個管理紀念堂的人迎了出來,指揮他們向後院走去。

鄭司楚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正想讓開,忽然聽得有個軍官在一邊道:「鄭參……先生,你也在啊。」

這聲音甚是熟悉,鄭司楚扭頭一看,叫道:「沈將軍!」

那正是當初跟隨鄭司楚、程迪文一同反撲楚都城的沈揚翼。沈揚翼風塵僕僕,臉上仍有疲憊之色,迎上來小聲道:「鄭先生,這是畢將軍的靈位碑。」

沈揚翼的聲音很輕,卻如晴天霹靂,鄭司楚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什……什麼?」

沈揚翼道:「鄭先生稍候,我把靈位碑歸到國烈亭後再來跟你細說。」

國烈亭在紀念堂後院。那是座碑亭,立的是共和國先烈的衣冠冢和靈位碑。看著沈揚翼和幾個軍人抬著靈位碑向後院走去,鄭司楚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在鄭司楚的軍人生涯裡,畢煒一直是他的長官。對畢煒,鄭司楚心中既敬佩又有點看不起。不管怎麼說,畢煒終究是個合格的軍人,也近乎是個神話。但現在,這個神話已經終結了,只剩下靈位碑上的名字和一個衣冠冢而已。

和畢煒的戰死比起來,鄭司楚更想知道戰況。他已不在軍中,而鄭昭仍然宣稱昏迷不醒,現在他根本不知道戰況如何。畢煒已經身亡,換句話說,遠征軍難道再次失敗?

正值三月初,春光明媚。儘管天氣晴好,但鄭司楚只覺得周身冰涼。這一次共和軍以前所未有的重兵遠征西原,以三上將為主帥,在鄭司楚看來,絕無敗北之虞。即使西原所有勢力都萬眾一心,聯合抵抗,共和遠征軍也足可堅持轉戰半年以上。事實上,西原幾大勢力也根本不可能聯合禦敵,去年八月出師,到現在滿打滿算亦不過半年,這半年裡,西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薛庭軒難道會妖法不成?

鄭司楚再也坐不住了,跟著這些人向後院走去。後院有給參觀者準備的座位,因為滿是石碑,實際上真會有人來坐的人並不多,只有那些學生來掃墓才會有人,平時甚至有點陰森。他看著那些軍人和紀念堂的工友們把碑除去了外面的白布,豎在碑林裡,心中實是百感交集。

豎完了碑,自有人去清掃了。沈揚翼向鄭司楚走來,道:「鄭先生,讓你久等了。去那邊坐坐吧。」

他們揀了個石凳坐下,鄭司楚已是急不可耐,小聲說:「沈將軍,戰況不利嗎?」

沈揚翼苦笑了一下,「全軍敗北。」

雖然已有預料,但在沈揚翼嘴裡得到確認,鄭司楚還是驚得目瞪口呆。沈揚翼道:「此戰初始,其實頗為順利,僕固部可汗被我軍奇兵解決,兩萬部眾編入大軍。但後來,事態開始出現變化。」

沈揚翼說得言簡意賅,雖然沒有當初程迪文寫的戰報那樣採斐然,卻也一清二楚。待他將戰況約略說了一遍,鄭司楚聽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五德營居然有了能飛數里的飛天炸雷和在馬上用的火槍!上一次程迪文便說過,遠征軍遭五德營突擊,輜重損失了三分之二,那時鄭司楚便有種不祥之感。只是五德營到底用了什麼奇妙法子給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遠征軍這麼大損失,因為這是軍事機密,程迪文的父親沒說,程迪文亦不清楚,現在總算知道了。戰前他也曾想過,這一次遠征軍定不會輕敵,肯定會採取穩紮穩打的戰術,可是五德營的這些新武器還是超過了事先的預料。

這時,有個軍人過來向沈揚翼行了一禮,道:「沈輔尉,碑已經立好了。」

沈揚翼站了起來道:「好吧。」他轉過身向鄭司楚道,「鄭先生,我也得回去了。」

共和軍的軍銜共十一級,輔尉是第七級。鄭司楚還記得,當時沈揚翼是翼尉,屬第六級,定然是那次反撲失敗,他也受牽連降了一級,不覺有點不安地道:「沈將軍,實是我害了你。」

沈揚翼一怔,馬上微笑道:「鄭先生,那哪兒能怪你。說實話,若不是我被降了一級,此番定然要擔當斷後之責,恐怕就回不來了。福禍相倚,我實是逃過一劫。」

鄭司楚知道這也並非沈揚翼寬慰自己的話。沈揚翼原先是畢煒中軍裡的中層軍官,這一次連畢煒都戰死了,如果沈揚翼仍在中軍中,多半一樣會戰死沙場。被降了一級後,去後勤營裡當差,還當真是逃過了一劫,可他仍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與沈揚翼接觸不多,但此人頗為精幹,原本前程遠大,但出了這種事後,他的前途多半暗淡。只是沈揚翼自己都沒有多想,他也不好再多說,只是道:「沈將軍保重。」

沈揚翼行了個軍禮,帶著一干士兵回去了。鄭司楚獨自向國烈亭走去。畢煒的靈位碑剛豎起來,上面刻了「共和國上將軍畢公煒之靈位」幾個字。他向靈位碑行了一禮,心中百感交集。

這場必勝的戰爭也輸掉了,不知損失了多少人。只是,究竟怎麼輸的?沈揚翼說是因為五德營有了匪夷所思的新武器,可是鄭司楚知道,武器只是工具,真正起決定作用的仍是人。五德營固然有飛天炸雷和火槍,但共和軍一樣有巨炮和飛艇,照理應該並不遜色。難道,是共和軍貽誤了戰機?遠征軍多達五萬之眾,也已經到了楚都城下。以這等雷霆萬鈞之勢,就算五德營的新武器能給共和軍造成困擾,依然不應該有這等一面倒的結果。唯一的可能,就是共和軍真正的目標並不是五德營,而是整個西原,以至於錯失一舉消滅五德營的良機,讓他們來了個驚天大逆轉。只是,包括畢煒在內,此次出擊的三上將都是共和國開國宿將,全都身經百戰,深通兵法,難道不知變通嗎?

他自然不知道大統制事先定下的那個面面俱到的計劃,責令三上將依計而行,就算胡繼棠他們已知道戰況已越出了事先的計劃仍然不敢自行其事,因此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在想著,忽然聽得身後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鄭先生!」

是蕭舜華!

鄭司楚猛地轉過身,正待裝出一臉不期而遇的驚喜神情,但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身後確是蕭舜華,但蕭舜華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道:「蕭……老師,你也來紀念堂啊。」

蕭舜華微笑道:「今天是學校裡的參觀日。慕瑜,這便是我向你說起過的鄭司楚先生。鄭先生,這是韓慕瑜先生,是我的同事。」

這韓慕瑜長相俊朗,長身玉立,讓人一見便生好感,可是鄭司楚心頭卻酸酸的,怎麼都不會有好感,更主要的是蕭舜華對他和自己的不同稱呼。那韓慕瑜倒是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來道:「鄭先生,久仰久仰。」

鄭司楚勉強握了握他的手,「韓先生,你好。」

蕭舜華在一邊道:「慕瑜,你不是一直想蒐集些戰事資料嗎?鄭先生參加過好多次戰事,是位名將。」

鄭司楚實是不願與這韓慕瑜說話,但在蕭舜華面前也不能失禮,只是道:「噢,韓先生對這些也有興趣?只是我已經退伍,不再是軍人了。」

韓慕瑜道:「我是教歷史的,只是想給那些小孩子編一套戰史故事,讓他們學起來覺得有趣些,記得牢一點。鄭先生若是不賺冒昧,到時在下要前來討教。」

這時一群孩子排成長隊也走了過來,鄭司楚道:「這個自然。蕭老師,韓先生,你們忙吧,我也得回去了。」

他不敢再多說什麼,因為覺得眼眶都有點溼潤。原來,蕭舜華早已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恐怕程迪文亦不知情。他覺得自己是如此可笑,可笑到連自己都有點想笑自己,卻又感到如此失落。他點了點頭,便逃也似的向外走去。蕭舜華只是說了聲「再見」,便去招呼那些正在淘氣搗蛋的孩子。

鄭司楚走出了紀念堂,終於伸手抹了抹眼角。

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不知怎麼,他想起了以前讀到過的這句話。當時讀到時也只覺得泛泛,可現在這句話卻如打在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那麼酸澀疼痛。如果說在自己二十三年的生命裡一直學著愛上某個人,那麼從今天起,自己該學著忘掉某個人了。

回到家裡,看門的老吳一見他,忙迎上來道:「少爺,你回來了。」

老吳在他們家很久了,從他出生起就叫慣了「少爺」。雖然鄭司楚一直讓他不要這麼稱呼,要叫自己「小鄭」,但老吳還是習慣了這樣叫。現在鄭司楚也沒心思讓他改口,只是「嗯」了一聲,老吳卻道:「少爺,程家少爺剛來,等了你一會兒了。」

是因為蕭舜華?一瞬間鄭司楚有點心虛,道:「他有什麼事?」

「程家少爺也沒說,他在書房等你。」

鄭司楚現在因為有照顧父親這個藉口,也一直沒做事,平時除了偶爾去無想水閣看望一下老師,每天就是在自己的書房看看書。現在想必禮部司的事很忙,去年忙著那套為國慶慶典的大麴,今年不知又有些什麼事。鄭司楚連忙把飛羽的韁繩交給老吳讓他去拴好,急匆匆向書房走去。

書房裡,程迪文一邊喝茶,一邊翻著鄭司楚的藏書。鄭司楚推門進來,笑道:「迪文,你來了。」程迪文卻站了起來,一下閃到門邊,掩上了門,道:「你怎麼才來?」

鄭司楚詫道:「怎麼?鬼鬼祟祟的,我去紀念堂了。」

程迪文嚥了口唾沫,正要開口,聞聲一怔,道:「你去紀念堂做什麼?」

鄭司楚並不喜歡去紀念堂,程迪文是知道的。鄭司楚自然不好說是想見蕭舜華,便小聲說:「你知道嗎?遠征軍失敗了,畢煒將軍戰死。」

程迪文更是一怔,「你知道了?」

鄭司楚道:「嗯,今天他們把畢將軍的靈位碑豎到了國烈亭裡。」

程迪文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猶豫著道:「你……你還知道些什麼?」

程迪文與鄭司楚是一塊兒長大的好友,從來沒有這種欲說不說的樣子。鄭司楚道:「別的還有什麼事?」

程迪文嚥了口唾沫,小聲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司楚,總之,你別說是我跟你說的。」

看著程迪文神神秘秘的樣子,鄭司楚不由想笑出來了:「到底是什麼事?」

程迪文猶豫了半天,才道:「反正,你不要說是我說的,我刮到點耳旁風。」說著,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向外看了看,才小聲說:「有人要對老伯不利。」

現在鄭昭對外仍然宣稱不省人事,連程迪文都不知情。鄭司楚聽他這麼說,驚道:「是誰?」

程迪文咬了咬牙,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要小心點。我走了。」說著,他便要推門出去,鄭司楚拉住他道:「說話別說半句,到底是什麼人要對家父不利?」

程迪文搖了搖頭道:「我也只是隱約聽到點風聲。司楚,你快逃吧!」

說最後一句話時,程迪文眼裡快要落下淚來了。鄭司楚沒想到程迪文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鬆手,程迪文已拉開門走了出去。

究竟是誰如此大膽?儘管程迪文只是語焉不詳地說了片言隻字,鄭司楚腦海中已經閃過了一個人的影子。他快步走到內室前,在門口的鈴繩上拉了拉。過了片刻,門開了。

開門的是鄭夫人。一見鄭司楚的樣子,不由一怔,輕聲道:「司楚,怎麼了?」

鄭司楚閃進了門,小聲道:「剛才迪文來過了,他說了件很奇怪的事。父親呢?」

鄭夫人看了看門外,低低道:「小聲點,進去吧。」

內室有兩道門。因為宣稱鄭昭失去知覺,需要絕對靜養,起居都由鄭夫人親自負責,所以家裡的工友向來不到這邊,送飯亦是隻送到外門口,由鄭夫人拿進去。鄭司楚到了榻前,鄭昭正半躺在床上。他是去年的十月底醒來的。因為人事不知了近一年,身體已變得極為虛弱,當時連坐都坐不起來。經過這數月調理,人已精神多了,只是因為一直在室內,臉色不太好,還是很蒼白。

看見鄭司楚進來,鄭昭揚手示意他坐下,道:「司楚,有什麼事?」

鄭司楚小聲道:「父親,剛才迪文過來。他說,他隱約聽到訊息,說有人要對付你,讓我們快點逃!」

鄭昭的臉上閃過一絲黑氣。鄭夫人也已走了過來,小聲道:「他說了是誰嗎?」

鄭司楚搖了搖頭,卻還不曾開口,鄭昭已冷冷道:「是南武。司楚,是不是遠征失利了?」

鄭司楚嚇了一大跳。父親向有明察秋毫、料事如神的名聲,他也沒想到居然料事如神到這等地步。他道:「父親,你怎麼知道?」

鄭昭卻沒有回答,只是道:「南武終於容不下我了。」

他的話中,帶著點隱隱的痛楚。鄭夫人的臉色登時為之一變,小聲道:「什麼?是公子?」

鄭昭看了看她,也輕聲道:「是,是他。」

鄭昭失去知覺後,大統制來過一次。那一次鄭司楚亦是激動萬分,以至於連大統制長什麼樣都沒注意看。但大統制一走,他又馬上覺得,大統制的來意有點怪。他在軍中就有足智多謀之名,有明察秋毫之能。即使心裡充滿了對大統制畏懼般的崇敬,可是心底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揣測他的來意,當時就覺得大統制的神情裡有些異樣,總感到少了些什麼。

缺少的,就是「友情」。大統制的神情,似乎有些隱隱的惋惜,但也僅此而已。固然大統制乃非常之人,非常之人當與常人有異,而大統制這等近乎神靈的存在,自然也不會與常人有什麼友情。但他同樣知道父親與大統制的私交極篤。數十年交情,一旦反目,即使是父親,一時間亦難以承受。他小聲道:「父親,大統制為什麼要對你下手?」

鄭昭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

也許,是我料錯了?

雖然這麼想,但鄭昭明白自己多半並沒有料錯。去年初,當大統制決定出動遠征軍時,鄭昭曾在議府機密會上竭力反對,讓與會議眾都大驚失色。因為在他看來,現在共和國雖然國力有了長足的進步,終究還在百廢待興之時。此時出動大軍遠征西原,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何況五德營已經能夠擊敗畢煒一軍,勢力不可小視,就算以傾國之力西征,勝算亦不是十足。再說西原遠在西方,就算一舉平定了,得到的好處微乎其微,反而要派兵駐守,開銷相當大。當然版圖擴大後,將來會有源源不斷的好處,可那些畢竟太遠了,現在的共和國還只是剛踏上了復興的道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只是大統制根本聽不進鄭昭的進諫,一意孤行。如果這次遠征勝利了,大統制說不定還會放過自己,因為這樣可以體現出大統制的睿智和大度。只是現在事實證明了大統制是錯誤的、自己是正確的,這樣一來自己就成了大統制一個錯誤的證明了,這在大統制眼裡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大統制天縱奇才,算無遺籌。但能力太強了,帶來的也是無比的驕傲。鄭昭與大統制相識數十年,已極為清楚。在逆境中,大統制還能夠聽取旁人的意見,可是等到勝利來臨,大統制就越來越獨斷專行。當和自己一樣,這麼多年來一直追隨大統制出生入死奮鬥的丁亨利出逃那一天起,鄭昭就隱隱覺得自己也會有與這樣一天,而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只是他仍然不願相信,那個曾經與自己肝膽相照、曾經為了同一個目標奮鬥的南武公子,最終會成為想除掉自己的大統制。他抬起頭,小聲道:「魯立遠怎樣了?還在掌管書嗎?」

魯立遠是鄭昭書,但鄭昭昏迷後,他連看都不曾來看過鄭昭一次,先前司閽老吳還為之憤憤不平。鄭司楚道:「是的,他都從未來過。」

鄭昭舒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好極了。」

鄭司楚一怔,反問道:「好極了?」

如果魯立遠來看過自己,那事情才不妙了。但其中奧秘鄭昭也不想說。他想了想,道:「南武之智,縝密之極,有如天羅。但人非聖賢,他也會有破綻的。」他從床頭櫃裡抽出一份卷宗,道:「這份卷宗還是我去年初起草的,一直未交上去。」

他把卷宗遞給鄭司楚,鄭司楚看了看,上面是鄭昭筆酣墨飽地寫著的《改土歸流綜議》幾個字。改土歸流,是指西南一帶邊疆幾省的一項醞釀已久的決策。西南諸省一向偏僻,尤其是朗月省,共和十七年才被共和國納入管轄範圍。這幾省以前一直是由土官控制。土官大大小小,轄地從數里到數百里不等,因為共和政府鞭長莫及,往往政令不能及,而且有世仇的土官之間也經常會相互殺戮,使得此地發展緩慢。因為鄭昭在很早就提出要將土官改為流官之議。雖然表面上只是一個名字的變化,實際上土官在當地等如土皇帝,改為流官後,全部納入共和國的官吏系統,從而能極大地提高共和國對該地的控制力,並且可以讓西南諸省加速發展。由於這是兩全之策,所以除了幾個大土官外,西南諸省民眾一直很希望能夠早日實施。不過因為此事牽涉極廣,要擬出一個能夠被各方各層都能接受的措施,大為不易。鄭昭先前一直忙於此事,可是昏迷後,這事便擱下了。鄭司楚見父親拿出這份卷宗來,不知是什麼意思,道:「父親,怎麼了?」

「你拿去交給魯立遠,便說新近清理我的東西清出來的。」

鄭司楚更是摸不著頭腦,道:「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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