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知我心憂

父親的確認識陳忠,但鄭司楚看不出父親和陳忠有私交的痕跡,在父親嘴裡,五德營仍是一支叛軍,消滅也是應該的。當然父親也可能瞞著他,但這些內情他都無法知道了。他道:「蕭小姐,你們幾時開學啊?」

蕭舜華展顏一笑,「要下個月三號了。」

「到時迪文來接你嗎?」

他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是實在無話可說吧,一說出口他就有點後悔。如果程迪文到時真會去接她,那他只會覺得難受。蕭舜華卻是笑了笑道:「程先生只是以前普通朋友,他忙著呢,才不會。」

那我來接你!鄭司楚險些就要說出這句話來了,可還是沒有說。在戰場上他可以不畏刀劍,但在蕭舜華面前卻不知為什麼總是缺乏勇氣。而蕭舜華說她與程迪文只是普通朋友更讓他如釋重負,他笑道:「那你可要小心點,到時僱車讓他走道看仔細些。」

這時那車伕騎著無鞍馬過來了。這車伕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想必是找不到幫忙的人,到得近前卻見車子已經拉上來了,不由大喜過望,向鄭司楚千恩萬謝。上好了馬,蕭舜華坐回車裡,卻伸出手來向鄭司楚招了招,高聲道:「鄭先生,謝謝你了。」

鄭司楚也揚了揚手,看著這輛車絕塵而去,心裡不禁有些空落落的。他出身既高,人也生得俊秀瀟灑,許多共和國高官的掌珠都以結識自己為榮,可是他卻是第一次與一個女子分別時有這種感覺。

難道自己愛上了簫舜華嗎?他有些茫然。與蕭舜華只見了兩次,可這個出身平民之家的清秀女子卻讓他感到如此親切。程迪文對她定然也有這樣的感情,真的發展下去的話,該怎麼向程迪文說?

他跳上馬時不由失笑。僅僅偶然遇到了兩次,就想這些實在有點多餘,可是他實在盼著能夠第三次見到她。

共和二十一年,春三月,諸軍集訓。

雖然士兵依然矇在鼓裡,但軍官大多已經知道今年共和國將有一次繼胡繼棠徵倭以後最大的軍事行動了。這一次的主將仍是徵倭的英雄、斷腕名將胡繼棠,擔任副手的則是史無前例地安排了畢煒和方若水兩大上將軍。一次出動三個上將軍,這是共和國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四年前遠征朗月省出動了兩個上將軍和三萬兵力,已讓人歎為觀止,沒想到四年後竟然要出動三個上將軍,兵力也定然會高達五萬以上,對於久無戰事的共和國來說,實在驚人。

驚人歸驚人,事情仍是按部就班地執行。畢煒一部雖然新敗,這一次士氣卻是最為旺盛。上一次沒去的要為同袍報仇,而經歷過上一次大敗的立誓雪恥,畢煒一部秣馬厲兵,從年後就開始集訓,其中訓練最為刻苦的便是衝鋒弓隊。

衝鋒弓隊是畢煒的王牌軍,上一次畢煒死裡逃生,正是被衝鋒弓隊救出。雖然那一戰衝鋒弓隊損失極大,不過經過整編,現在已盡復舊觀,五百人整裝滿員,每人一槍一馬,身背衝鋒弓,腰挎三十支利箭,每天都在練習。

畢煒一軍本就注重騎射,衝鋒弓隊更是以騎射為根本,五支百人隊有一個單獨的訓練場地。這一日,陸明夷看著自己這一隊五人一列,躍馬而出,彎弓射向十餘步外的遊靶,心中不覺亦是竊喜。他年紀很輕,又是新近升任百夫長,本來對帶好這支部隊信心不足,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訓練,隊中士兵騎術射術槍法盡皆有長進,雖然不少人都是新晉,但已不遜於老兵。

「啪」一聲,卻是齊亮在馬上發出一箭,正中游靶。陸明夷高聲道:「好!阿亮,你發箭時身體再伏低一些。」

馬上發箭與步下發箭全然不同,不能細細瞄準,只能在第一時間射出,靠的其實是手感。齊亮槍術不差,但箭術一直都有欠缺,現在這一箭能應弦而中,顯然平時經過了不少訓練。齊亮見這一箭中靶,不禁也有些得意,帶馬回來道:「明夷,我箭術有長進吧。」

陸明夷道:「不錯,下面就輪到我了。」

百夫長在十三級軍銜中名列第十一位,訓練時與士兵完全一樣。齊亮見陸明夷在馬上試著弓力,不由嘆道:「明夷,其實你……」

上一次遠征,畢煒與五德營大帥薛庭軒鬥槍落敗,千鈞一髮之際是陸明夷出馬救了畢煒回來。事後畢煒曾有意將陸明夷收為親兵,但陸明夷婉言謝絕,只說願意留在衝鋒弓隊。這事齊亮已說了好多遍,因為畢煒的親兵待遇好、晉升快,真碰到打仗,危險比需要衝鋒在前的衝鋒弓隊更是小得多,他想到就替陸明夷惋惜,不明白自己這個朋友為什麼要放棄這等絕好的機會。如果是他自己,早就求之不得了。不等他說完,陸明夷已打斷了他的話道:「行了行了。阿亮,我可不想當個親兵,好男兒本來就該憑一刀一槍搏個出身。」

齊亮不再說話了。陸明夷槍馬弓箭皆有過人之處,他在衝鋒弓隊的晉升同樣是少有的快,也許陸明夷說得也對。這一次又要遠征,儘管此番畢煒一部不再是主力,但立功的機會同樣存在。正因為這次畢煒一部不是主力的,如果是畢煒親兵的話,要立功就難得多,也許陸明夷的選擇並沒有錯。

這一隊已出去了。遊鞍立在十幾步以外,地上划著一條白線,箭必須在馬衝到白線前射出。那些遊靶全立在一根能移動的長木條上,有人在一邊推動,使得靶子不住搖晃,更增困難,因此只消射中便屬合格。衝鋒弓隊對射術最為注重,陸明夷這一隊的一百人大約只有十幾個脫靶。沒射中的人接下來再射,直到射中為止,而且訓練後也不得回去休息,要擔任收拾靶場的任務。雖說偶爾脫了一靶無傷大雅,但這一隊的人現在成績這麼好,若是陸明夷這個百夫長反而射不中,豈不大丟面子?齊亮本來常常要收拾靶場,剛才一箭中靶,心中正自高興,見陸明夷要射了,心中卻也有些擔心。但見陸明夷躍馬到了白線前,彎弓射去,「啪」一聲,箭矢飛出,正中游靶,不禁高聲道:「好箭!」

他剛喊出,邊上卻忽地傳來一陣震天般的喝彩:「好箭!」齊亮一怔,一時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陸明夷這一箭固然不錯,但也不至於好成這模樣,與自己方才那一箭相去不遠。他聽得聲音多是從邊上傳來的,定睛看去,卻見邊上的第二隊裡,一騎馬正橫著衝過來,方才那一箭插在最右邊的遊靶上,只是騎者並不回去,只是沿著白線跑來,「啪」一聲又是一箭,第二箭仍中游靶。

遊靶共有五面,第一箭中了最右邊的那面,第二箭射中的右邊數過來第三面。那人卻仍不帶馬回去,向然向左跑來,弓上卻又搭上了一箭。而這人,正是第二隊百夫長王離。

王離有弓馬槍三絕之稱,弓術還在第一位。齊亮見他竟要連發三箭,又選在此時,自是有意要下掉陸明夷的面子了,真不知這王離為什麼要如此對付陸明夷。只是王離神乎其技的弓術確實令人吃驚,待第三部射出,再次射中最左邊那面遊靶時,他也不禁高喊了一聲:「好箭!」騎射一半靠射術,一半靠運氣,百發百中的步弓手上了馬,也許連一箭都射不中。王離箭無虛發,而且接連發箭,實在算得騎射一道屈指可數的好手了。怪不得軍中一直傳說王離身懷絕技,若不是脾氣太差,早就可以晉升為中四級將領了。看他在馬上的身手,此言實是不虛。

定是上一次比槍,王離敗在陸明夷槍下仍不服氣,要來找回面子了。可是陸明夷槍術可以與王離匹敵,但箭術定然遠遠不及。此時王離已射出三箭,帶住馬高聲道:「陸將軍,在下這一手‘旋風三連珠’還看得過去吧?」

王離的聲音已純是炫耀。陸明夷微笑著點了點頭,道:「王將軍神技,明夷望塵莫及。」

王離卻只是笑了笑道:「陸將軍也別客氣。當真上了戰場,敵人自不會以一對一跟你單挑的。做百夫長的,若是練不成連珠箭,那可是很危險的事。」

這話實是在挑釁了,連珠箭不是輕易練得成的,不要說百夫長,就是身為上將軍的畢煒也沒這等本事。齊亮生怕陸明夷一時衝動,也要試試王離這種射法。他知道陸明夷的槍術高強,箭術卻只能算不錯,射連珠箭與單射又大為不同,陸明夷若是受不了激,多半連一箭都射不中,只怕會成為笑柄,好容易在隊中建立起來的威信只怕又要大受影響。

陸明夷的嘴角也微微一動,卻依是微笑道:「是啊,王將軍說的正是。」他也不再與王離多說,帶馬便轉了回來。

齊亮鬆了口氣。不會連珠箭不算什麼,整個衝鋒弓隊會連珠箭的恐怕也不過三四個人,百夫長裡大概只有王離一人才會。與其受不住王離的激,勉強射箭出醜,不如忍一時之氣為好。他見陸明夷回來,忙接上前道:「明夷,不用多想了,不會連珠箭算不得什麼。」

陸明夷扭頭又看了看王離,小聲道:「不過王將軍的這種箭法當然了得。」

齊亮道:「是啊。王將軍弓馬槍三絕,不過他的槍術也承認敗給你了,一換一罷了,反正你的騎術不會比他差。」

陸明夷年紀雖小,騎術卻大為精絕,在畢煒與薛庭軒落馬之際,能一把撈起畢煒通走,這等騎術王離縱然不輸,也定不能過之。如此看來,陸明夷並不落下風。而從年紀上看,陸明夷要小得多,前程遠大,王離現在年富力強,但十幾年後陸明夷仍在壯年,王離卻將衰老了。不說別的,光是耗下去,王離遲早都要甘拜下風。

陸明夷卻顯然沒有那麼看得開。他的臉色略略有些陰沉,道:「不過王將軍箭術的確遠過於我,這一點也不能不承認。」

齊亮道:「那是當然。只是真打起來,哪容得你在戰場上跑個花出來,再好整以暇地連連發箭?他也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罷了。」

陸明夷道:「不能這般說。如果練成了連發的手法,的確大為有用。」

這一天訓練完了,洗過澡吃罷了飯,一干士兵在營房歇息。軍中可供消遣的也不多,而共和軍也嚴禁賭博,因此天一黑下來,等營房關閉,上街玩耍的全都回來了,早早熄燈睡覺。齊亮也已睡下,打了個盹醒來後卻覺有些異樣,原來此起彼伏的鼾聲此時卻靜了許多,睜眼看去,卻見陸明夷的床上竟是空著。

陸明夷去哪裡了?齊亮怔了怔,換黑披上了外套。他與陸明夷交情深厚,這個年紀輕輕的百夫長在他心目中便如弟弟一般,有時他半夜起來還給陸明夷蓋被子。現在這時候陸明夷居然不睡覺,到底出什麼事了?

走出營房,門口值夜的兩個士兵見齊亮出來,其中一個笑道:「阿亮,你也撒尿去啊?」

齊亮道:「你們見到陸將軍沒?」

那士兵道:「陸將軍已經出去有一會兒了。」

一般人熄燈後自不能外出,但上個廁所自是常事。可是上廁所也不會上半天的,齊亮更不放心,道:「你們辛苦,我上完了就回來。」

兵營裡白天喊聲如雷,到了晚上卻出奇地安靜。齊亮上完了廁所,卻不見有旁人,正在詫異,耳畔忽然聽得有「啪」的一聲,正是從靶場傳來的。他拴好褲子,從廁所視窗望去,只見靶場上影影綽綽有個人。

是陸明夷?齊亮不由一怔。深更半夜的,陸明夷還在靶場做什麼?他摸黑走去,剛到靶場口,卻見月光下正是陸明夷。他握著長弓,手中拿著幾支箭,極快地開弓放箭。

他是在練連珠箭!

雖然陸明夷的動作仍有些生澀,但拉弓搭箭之間,銜接得相當快捷,比旁人已快了許多。儘管開弓放箭的動作十分單調,可是陸明夷卻如一尊石像般,幾乎以一種固執的神情在拉著弓、放著箭。齊亮看得呆了,他見陸明夷練了一陣、擦擦汗去將射出的箭取回時,脫口道:「明夷!」

陸明夷聽得齊亮的聲音,扭過頭道:「阿亮,你怎麼過來了?」

齊亮道:「我見你沒在床上,還不知發生什麼事了。現在你還要練箭啊?」

陸明夷笑了笑道:「王將軍三絕,那也是他練出來的,我不信我就練不成。你別擔心,我也不會練得太晚,每天抽時間多練一陣,遲早也能有這一手。」

齊亮嘆了口氣道:「明夷,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那麼拼命。連珠箭本來就不是必需的,不練也沒什麼,你的箭術已經算不錯了。」

陸明夷把箭搭上弓,一邊練著一邊道:「如果我是常人,當然不練沒什麼,只是我不能丟了我父親的一世英名。」

齊亮不由一怔道:「你父親?他不是早去世了嗎?」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是啊。他曾是天下傳頌的名將,不過有朝一日我定能超過父親。」

齊亮更是摸不著頭腦。共和國名將裡,他從來沒聽過有個姓陸的,何況如果陸明夷的父親是名將,怎麼至於混成現在這等地步,連個百夫長都是搏命救了畢煒才掙到的。他遲疑著道:「令尊大人……他到底是誰啊?」

陸明夷手一顫,兩支箭已極快地射了出去,第三支箭慢了慢。他嘆了口氣,道:「家父諱經漁。」

陸經漁!齊亮更是呆住了。陸經漁這名字也不算太有名,不過在軍中算是如雷灌耳,因為傳說那是大帥丁亨利的師父。只是連丁亨利的名字現在都已經不能說了,這個陸經漁當然提的人不會太多,事實上當時提起陸經漁的人就並不算太多,因為據說陸經漁是舊帝國的將領,一些老人仍能記得他。可不管怎麼說,那是丁亨利的師父,這個身份就足以令人驚異了,更讓人驚訝的是陸明夷居然說陸經漁是他父親!齊亮期期艾艾地道:「真……真有這個人?」

陸明夷放下弓,抬頭仰望著天空道:「其實我沒見過父親,我是他的遺腹子。不過,我媽跟我說過,父親是一個曾經讓世人仰望的英雄。」

他見齊亮目瞪口呆的樣子,有些不悅地道:「阿亮,你以為我在吹牛嗎?」

齊亮道:「不……不是,只是我記得老人說陸經漁是很久以前的人了,丁大帥都已經那麼大年紀。」

陸明夷笑了笑道:「父親結婚很晚。其實丁大帥結婚了不早,他的孩子現在就算活著,也不過才幾歲。」

齊亮點了點頭。照這樣算倒也可以理解,要是陸經漁結婚比丁亨利還晚,他的兒子的確也應該是陸經漁這點年紀吧。只是這個朝夕相處的同伴居然有這等身份,實在讓他想象不到,怪不得陸明夷年紀輕輕就頗有大將之風,也許正是陸經漁的血脈關係。他道:「陸經漁……令尊大人……明夷,你和丁大帥是師兄弟的話,他難道一直不知道嗎?」

陸明夷的臉沉了下來,低聲道:「只怕沒人知道的。父親當初戰死在墜星原,連這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多了。」

因為陸經漁是舊帝國的忠臣吧。齊亮想著,他倒也在老人嘴裡聽到過這些名字。文侯、武侯、陸經漁、沈西平,還有就是那個曾經名震天下的楚帥。這些人的名字現在都已漸漸為人淡忘,以至於讓人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全然忘了其實不過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罷了,連畢煒都曾是舊帝國的軍官,也許就曾經做過陸經漁的屬下吧。陸明夷的父親是個帝國的不世名將,在共和國當然不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怪不得他從來不提。

齊亮看了看陸經漁的側臉。陸經漁的面容並不如何惹人注目,但也許是因為知道他父親是一個如此了不起人物的緣故,在月光下看來,他的臉都似在灼灼放光。齊亮小聲道:「怪不得你的槍術如此高明,是令尊大人的遺法吧?」

陸明夷點了點頭。他的手仍然在重複著開弓放箭這幾個動作,但話音卻十分平靜,毫不間斷。他道:「家父的槍法,師承當年的天下第一槍武昭。可惜我沒能受他老人家親身指點,只能憑自己練習,所以我要在衝鋒弓隊裡。其實,王將軍對我大不服氣,定然是我的血脈讓他感到了害怕!」

齊亮險些要笑出聲來。這話陸明夷未免太一廂情願了,王離又不會算命,定然猜不到陸明夷的父親是誰。與其說是王離害怕陸明夷的血脈,毋寧說陸明夷本身的勢頭讓王離驚心。也許在號稱三絕的王離心中,陸明夷這個少年人是平生遇到過的最大的威脅,隨時都會後來居上吧。不過這一點就算齊亮也看得出來,王離頂多是個戰將,但陸明夷卻將是個震驚天下的帥才。

上天對我當真不薄,讓我成為他的朋友。

齊亮心頭忽然一陣激動,道:「明夷,我來幫你拾箭吧,你接著練。」

陸明夷卻有些遲疑地道:「你不去歇息嗎?」

齊亮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明夷,你我是什麼關係?你早點練成連珠箭,讓王離知道陸大將軍的兒子,同樣是個世上最了不起的將軍。」

陸明夷的眼裡也閃爍了一下,點了點頭道:「阿亮,多謝你。」

「謝什麼。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要乾點什麼名堂出來。」齊亮微微笑著,深夜的月光下,他那張平庸的臉此時也煥發出異樣的光芒,「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跟著你,一直向前衝!」

陸明夷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點了點頭,手一抖,兩枝箭又急快地射了出去。這兩箭射得極是流暢,直如一道水波傾下,兩箭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射中了十幾步外的箭靶。等他剛射出,齊亮已急急將幾枝箭拿了回來,輕聲道:「好箭法!才一晚上你就練到如此,要練成連珠箭想來也不遠了。」

離王離那種連珠箭還有不小的距離。但陸明夷也知道,王離儘管有不少地方高過自己,但自己也有王離所沒有的,就是未來。

月光下,他仰起頭,看著天空。月光如水,月色如刀,靜謐安詳。但這個少年的心裡卻如同有滔天巨浪翻起,即使他現在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軍官。

亂世出英雄。現在這個世界太平靜了,所以像海一樣翻起波濤來吧。陸明夷想著。當聽到又要出兵的訊息,他心中實是比誰都興奮,儘管不少人也在咒罵。他甚至希望,敵人能越強越好,因為挫折對於他來說也是最好的老師。事實上,那個名叫薛庭軒的五德營大帥應該不會讓自己失望。

如果上天有靈,他會去祈禱薛庭軒能夠成為勝者。對手是一塊磨刀石,只有這等不世出的敵手,才能磨礪出一口上決浮雲、下徹九泉的寶刀來。當然這樣的祈禱不可能讓別人知道,就算齊亮也不能,可是他仍然會在心底這樣想。

寶刀所斬,當是不世英豪之首,否則寶刀有靈的話都會哭泣。薛庭軒,你也儘快翻起滔天巨浪,成為不世英豪吧。

如果你是這樣的人,那麼這一次共和國的三上將在你面前仍將鎩羽而歸。

西原的薛庭軒,你聽到了我的期待嗎?我會讓你羽翼豐滿,直到有一天,你會匍伏在我的腳下,乞求我的饒恕。

那些已經逝去的、尚存於世的、即將到來的英豪,你們聽到了嗎?聽到我這踏出的第一步嗎?

世界,你聽到了我心跳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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